第31章 分居 “我不喜欢这样的江亦奇…!”……
“停车。”
江亦奇步下车辆, 停在街边大排长龙的糖炒栗子摊位前。
“宝宝,你尝尝这个,他们家栗子最甜了!”
“谢谢老公!”
江亦奇从路过的小情侣身上收回眼, 提上一袋, 将其封好, 握在手中, 回家。
橡树庄园在淮城南部半岛最南端, 坐拥整个私人海域。
建成那日起,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被世界顶尖的建筑与景观设计类杂志评为「二十一世纪上半叶最伟大私人住宅」的橡树庄园到底长什么样。
橡树庄园在借给江好最爱的奢侈品品牌拍摄春夏海报后, 名声大噪,慕名而来的游客不计其数。
江氏集团全额出资在北边修建占地40公顷的森林公园,行成天然屏障, 禁止社会车辆进入, 加之警卫巡逻, 隔绝外界打扰。
似乎, 江亦奇是想用森林和大海把橡树庄园藏起来。
江亦奇看着灯火通明的法式别墅, 提着栗子,笑着踏上台阶。
“好好呢?”
江亦奇询问接过西装, 将其放入玄关后衣帽间的佣人。
对方低下头,脚步加快, 装作没听见很快消失在衣帽间门后。
江亦奇抬眼扫向躲在偏厅绿植后偷看的其他人,不料, 就连琴姨也装没看见转身走人。
就像地震来临前, 四散奔逃的动物。
江亦奇眉心微动,大步上楼。
“好好?”
卧室没开灯,江亦奇绕到连接衣帽间的小走廊,才看见从门里透出的微光。
脚下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江亦奇的心跳声却清晰可闻。
推开门,江亦奇在衣帽间最深处放登机箱的房间,见到了蹲在敞开的箱子前,顶着一头湿发,正在收拾东西的江好。
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语气依旧平静地问出欺骗自己的话:
“好好,你是想去哪里玩吗?”江亦奇说,“过两天要去牙科诊所复查,圣诞假我们再去,好吗?”
隔着短短数米的距离,却遥不可及。
江好蹲在地上,一滴水珠落在登机箱里刚叠好的鹅黄色羊绒衫上,慢慢晕开。
江好看着,分不清是发梢的水,还是眼眶里噙不住的泪。
头顶投下一道阴影,江好缓缓抬头,用红起的双眼看着江亦奇,下一秒,脸颊再度传来温热滚落的触感。
是眼泪,这次江亦奇很确定。
“怎么哭了?”
江亦奇蹲下身,放下炒栗子,伸手捧住他的脸:“嗯?在学校受委屈了,还是在怪我今天没能去接你?”
江好看着江亦奇紧蹙双眉下的黑色眼眸闪过的紧张和难以置信,同样,他也觉得难以置信。
江亦奇不是一直对自己很好吗?不是说自己是对他最重要的人吗?不是哪怕现在只是看见自己哭,都会如此紧张吗?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不,不是假的。
但只是因为江亦奇把自己当做弟弟,知道自己喜欢他,需要被送去看心理医生纠正的弟弟。
“江亦奇,你为什么要送我去看心理医生?”
江好以为自己能忍住,但说出口的声音依旧哽咽,
“你早就知道…知道我喜欢你,对不对?”
紧贴在脸上的手指传来瞬间的颤抖,江亦奇怔住,喉结滚动的速度比犹豫更快:“好好,你说什么?”
“都到现在了,你还在骗我!”
江好抬起双手,一把推开江亦奇,站起身,吼道:“对,我就是喜欢你!”
江亦奇踉跄退后,手撑住身后衣柜,才堪堪稳住身形,僵在原地。
糖炒栗子洒了满地。
“你不喜欢我,可以直接告诉我。而不是让我去看什么心理医生!怎么…”江好昂着脸,却还是没能阻止眼泪的落下,“你是觉得,觉得我喜欢你是一件需要被纠正的事情吗?我喜欢你——”
“让你觉得恶心吗?”
江亦奇那在外界看来英俊凌厉,完美无缺的脸在此刻出现裂痕。
他站起身,湿润的双眼和硬朗的五官并不相配,就像他此刻开口喑哑的嗓音:“好好,不讲这种话。我们之间……”
“好。”
江好忍住抽噎,抿紧嘴唇,点头道:“你如果觉得我说错了,那你现在就反驳我。说你之前不知道我喜欢你。”
明亮灯光下,江亦奇脸上所有的迟疑都被放大。
江好尽收眼底,自嘲地笑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果然知道……”
江好别开脸,抬手擦掉眼泪,重新转回来,捏紧了被泪水打湿的手指,再度开口问道:
“那你呢?江亦奇,你喜欢我吗?”
江亦奇胸前黑色衬衫的起伏消失,呼吸屏住。
“不是像对弟弟的喜欢,而是想和我在一起,做我男朋友的喜欢。你,喜欢我吗?”
房间针落可闻。
江亦奇沉默良久:“好好,我需要一点时间。”
“是吗。”
江好忽然笑出来,拎起登机箱:“江亦奇,你不是需要时间。在你犹豫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答案:你不喜欢我。”
江好转过身往外走。
垂在身侧的手腕,在他走到卧室时被一把握住,江亦奇问:“你要去哪儿?好好,你要去哪里?”
“你既然送我去看心理医生,就证明你认同她说的话,她的治疗方案。不是要分开吗?我们现在就按照你原本计划的那样分开…”
紧握手腕的手指瞬间冰凉。
江好回头,看着整张脸都陷入阴影中的江亦奇,说:“所以,你出差那次,也是骗我的…只是为了躲我,是不是?”
“好好…”
“你一直都在骗我,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你却骗我去看心理医生,好像生怕被我缠住。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这样的江亦奇…!”
江好甩开手,走出卧室。
突然,江好在门边停下脚步。
就像驶离码头的轮船,想要再给被遗忘在码头的人一个机会。
江亦奇冲到他身边。
可不等他开口,江好已经颤抖着指尖把手腕上的手表和手链全部扯下,连同包里的卡,全部砸向江亦奇。
“我不要了。”江好说。
江好看了眼腿边的行李箱,最终没有提起来,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走。
最后一阶台阶,江好停在那里,对身后的人说:
“如果你追上来,不是为了告诉我,你喜欢我,就不要来找我了。”江好抬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
身后的脚步声果然消失了。
江好紧紧咬住颤抖的嘴唇,在眼泪夺眶而出的瞬间冲出大门。
“好好少爷!”
“这么晚了,少爷你要去哪儿啊?”
“亦奇,你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
喷泉池旁的车道上,夏思宇靠在车旁,拿着妹妹最爱的布娃娃逗它。
“再站高点…对,妹妹真厉害!再给你…好好?”
夏思宇看着哭着跑出来的江好,瞬间愣住,放下布娃娃:“怎么,怎么哭了?”
江好摇头,对愣在原地的妹妹招手:“妹妹,走,上车。”
夏思宇望着台阶上的江亦奇,张嘴想说什么,但江好已经拉开了车门。他将话咽了回去,跑向驾驶室。
妹妹站在车旁,看了眼打开车门,昂头看向江亦奇:“汪汪!”
江亦奇沉默地看着坐在车后排的人,直到裤腿被妹妹咬在嘴里,不停往台阶下拽,才回过神。
江好:“萨摩耶,你不上车我就走了。”
裤腿啃咬的力度消失,江亦奇垂下眼与低声呜呜的萨摩耶对视。妹妹前爪在原地不停踩着,顺着江亦奇西装长裤往上爬,去咬插在兜里的手。
江亦奇不动。
妹妹慢慢放下前爪,垂着尾巴,走下台阶,一跃跳上后车厢。
关上门,妹妹趴在车窗上,看着江亦奇,看着地上的布娃娃,最后看向江好。
江好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黑色人影上收回眼。
“不要了。”江好摸着它的脸,“我们不要了。”
红色车尾灯消失在橡树大道尽头。
江亦奇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为什么好好那晚会在外面坐这么久-
江好站在京港大学门口,从夏思宇手中接过打包好的早餐。
“夏医生谢谢你,昨晚那么突然还过来接我,忙着收拾房间。早上其实不用送我的,我可以自己打车过来。”
夏思宇耸耸肩:“你没发现吗?小花看见你来有多开心,被你抱的时候一直在打呼噜。多半是看我已经看腻了,我还得谢谢你。”
江好勉强笑出来:“可是我还是觉得麻烦你了,来这边很远的。”
“那就一定要把我辛苦做的早餐吃了。看你在车上补觉就没叫你。”
“嗯,我会吃的。”
二人道别,夏思宇驱车离开。
江好盯着手里的牛皮纸袋,慢慢转过身。江亦奇站在不远处,双手抄兜,静静地看着他。
心猛的跳了一下。
江好下意识迈开步子,却又很快收了回去。
昨晚才哭完的委屈又冒了出来,低下头,绕开江亦奇往学校里走。
“好好,我们谈谈。”
江亦奇伸出手,还没碰到,就被江好大力甩开:“你没机会了。”
江亦奇瞬间愣在原地。
他见过江好无数次拒绝人,都是这么干净利落,只是从未想过,这个人会变成他自己。
江亦奇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江好走远。
江好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走进教室。
关了一整晚的手机,打开的瞬间,堆积如山的信息和未接来电如山洪般涌来。
江好再度关机。
讲台上教授的话语,忽然变得艰深晦涩。
江好想要集中注意力,却统统失败,一个个单词进了他的耳朵,又被原封不断地弹出去。
闭目塞听,不知所云。
熬完最后一节课,江好慢腾腾地收拾东西,拿上外套走出琴房。
江亦奇站在门边,在人潮拥挤的走廊里,一米九三的身高依旧让他无比出挑,一眼就能看见。
江好视而不见,与他擦肩而过。
江亦奇的目光钉在他脸上,随着江好扭头,却只看见发梢从他眼前飘过,太远,连本可能会闻到的睡莲清香都没有。
花坛旁,童捷和孔阳熙已经在楼下等他。
“好好,新开了家日料,要不要去尝尝?”
“随便,我没钱,你请客。”
孔阳熙笑嘻嘻地拍了下胸膛,刚想说话,童捷一声惊呼打断了他。
“那不是江总吗?”
“嗯?还真是!好好,江哥来了,你不跟他去吃饭吗?”
江好冷着脸:“不认识,走了。”
童捷和孔阳熙对视一眼,得出结论:
吵架了。
落座,点完单。
江好忽然开口:“孔阳熙,你上下学能不能顺路带我一起?”
孔阳熙放下尝山葵酱的筷子,疑惑地看着江好,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行啊,橡树庄园是吧?记得让安保给我开大门就成。”
“不是。”江好报出个小区名。
童捷反应过来:“这,这不是思宇家吗?”
“嗯,我这段时间借住在夏医生家。”
“——啊,怪不得。”童捷抬手指着江好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我说这衣服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思宇的。”
江好离家什么都没带,要不是夏思宇借了外套给他,估计今早能被寒潮冻僵。
“啪!”
孔阳熙筷子一拍,皱眉瞪眼。
“好好,你要借住怎么不住我家啊?!我家可比夏思宇家大多了!”
“因为夏思宇不喜欢我,又不像童捷家里有父母在。”江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可以理解了吗?”
“……”
落地窗外,江亦奇停在那里。
江好不想看他,可却没法阻止出现在自己的余光里。
“好好,你的wasabi是不是弄太多了?”
江好低头满满一碟的山葵酱:“……”
“好好,你这,明明就是心里有事儿,是不是跟江总吵架了?要不你们好好谈谈吧。”
“……”
江好夹起一筷子三文鱼就往碟子里猛蘸:“我就是喜欢吃wasabi!我才没有心里有事,我太喜欢了,我喜欢得不得了?!不要随意揣测我,我就是这么一个邪恶又多变的人!”
对面二人:?
童捷眼疾手快,在江好把山葵蘸三文鱼送进嘴里前,把筷子夺走。
可江好还是吸了一鼻子味儿。被呛得眼泪直流,天灵盖乱飞。
……
“回来了?”
夏思宇打开门,江好直挺挺地走进屋,扑通一下跪在玄关门口,抱着迎接他回家的妹妹倒在地上,长吁短叹:“怎么从前没发现…上学这么累啊…”
“你昨晚几乎没睡,当然累了。”
江好被妹妹驮起来。
“你去洗个澡,晚饭已经弄好了。我还买了糖炒栗子,你以前很喜欢。”
江好“嗯”了声,后半句让他愣了愣,扭头看向餐桌上的糖炒栗子。
晚饭,江好时不时瞟向那袋栗子。
夏思宇看着,问江好是不是想吃,又被摇头拒绝。
“好好,我知道你有不想谈论的事,也不想吃东西。不用勉强自己。”
夏思宇把江好戳了半天的米饭收走,
“不用觉得不吃完不好意思,回房休息吧。”
洗碗,收拾房间,换猫砂,遛狗。
夏思宇洗完澡,路过客厅喝水,看见对面江好的卧室门缝还透着光。
“咚咚——”
“好好,你还没睡吗?”
没有回答。
夏思宇试探性地推开门。
江好已经熟睡。
趴在床上,握着手机,屏幕上的角色已经被小怪全数歼灭,催眠的游戏背景音回荡在房间里。
夏思宇替他把手机拿走,锁屏,充电。
窗户洞开,夏思宇走到窗边,双手刚握上窗帘,目光就被街对面停着的劳斯莱斯吸引。
昨晚也在。
站在车旁的江亦奇,也是。
夏思宇冲他点点头,拉上窗帘,关灯,走出卧室。
路灯下,江亦奇看着一片漆黑的房间,用力捏紧拳。
副驾驶座上的关嘉韵,偷瞟了眼浑身冒着寒气的江亦奇,大气不敢出。
江亦奇拿出手机,再度拨通电话。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机械的女声提醒他,好好没有再关机,而是把他丢弃在黑名单里,就像那些所有被拒绝的人一样。
江亦奇放下手,抬步穿过马路——
“老板,夏思宇回复了。”
江亦奇拿过手机。
【夏思宇:江先生你好,我是夏思宇。】
【夏思宇:好好睡着了,刚刚只是替他关灯。】
【夏思宇:请放心。】
关嘉韵长舒口气,抬头去看江亦奇。
原以为脸色会有好转,却不料,江亦奇的脸却沉得更厉害。
「请放心」
他是谁,凭什么敢对我说这种话?-
江好看着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却没从人群里看见那道身影,眼睫慢慢垂下。
喧闹的走廊在整点后逐渐安静,隔音的琴房偶尔传来低闷的声响。
很吵,很闷。
江好拖着步子,拿出手机,大拇指悬在亮起红点的社交软件上,迟迟落不下。
突然,手腕被一把捉住。
在手机险些跌落前,江好被拽进了身旁空无一人的教室。
江亦奇松开他。
两个人的手却都悬在半空。
江好抬眼,顺着深棕色风衣往上看,不偏不倚对上江亦奇的视线。
十一月底,淮城雨夹雪。
只是几步路而已,二人的呼吸却都不由得粗重起来。
“好好,”江亦奇看着他,“我很想你。”
江好心陷下去一块儿,却依旧别开眼,坚持又强硬地说:“我说过的,那天晚上是你唯一的机会。”
还是不能,不能和江亦奇待在一起。
比起生气,他更想江亦奇抱着自己好好跟他讲话,一点都不想跟江亦奇生气…
江好转过身,伸手去握门把手,腰间的手更快地把他搂紧宽大温暖的胸膛,结实的臂弯用力地将他箍紧。
“好好,我们谈谈。”江亦奇的呼吸落在耳边。
就像无数次他靠在江亦奇怀里时那样。
“好好,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给你满意答案。”
“江亦奇,你还没明白吗?你骗了我,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却装作不知道,躲着我,还把我送去看心理医生。我不要你以后给我答案,不要你是因为我离开,不习惯,所以才会试着喜欢我。我不要这样的喜欢。”
“好好,对不起。”
江好挣脱怀抱的手被江亦奇单手握住,
“请你相信我,让你去看心理医生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我…我从没有认为你喜欢我,是一件需要被纠正的事情。对不起,我没有很好处理这件事情,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江亦奇的声音很轻,语气里的恳求却没有被削弱半分。
江好的心陷得更深。
挣扎的动作缓下,江亦奇也慢慢松开他,走到他面前。
“好好,看着我。”声音从头顶响起。
脸颊被一双手温柔捧起,却又那么强势地逼迫他昂头。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吗?”江亦奇说,“你不会乱跑,你不会让我找不到你。记得吗?”
江好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捏紧。
“可是,我现在就找不到你。”
江亦奇喉结滚动:“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们在京港也有房子,就在学校附近。”
“不要住在夏思宇家,也不要…”江亦奇垂下眼,视线落在江好身上的黑色外套,“不要穿他的衣服。”
秋日的光从江亦奇身后的窗户洒下。
江好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眼底的乌青,还有…眼尾那道陈旧伤疤,因为自己才会留下的伤疤——
眼泪忽然落下来。
江亦奇给了我最好的一切,江亦奇把我放在所有事的第一位,江亦奇一直以来都在竭尽所能地保护我……他只是,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江亦奇接到满手湿润。
烫了下,松开手。
“好,你不想搬也没关系,但要接我的电话好不好?你不能让我找不到你。”
“我会搬出去的,就你说的学校附近的房子。”
江亦奇黑色双眼凝住片刻,生怕他又反悔,立即道:“那边什么都有,从前我们偶尔会在那儿住。缺的东西,我会从家里给你送过去。”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让我会蠢到觉得你也有可能会喜欢我。
江好的垂眸不语,让江亦奇再度妥协。
“好,我不去,我让他们送。这样,你就不会看见我了,好吗?”
空荡荡的教室被灌了秋风。
打在桌椅上的光斑微微晃动,却不及角落二人的沉默。
江亦奇看着江好被风撩起的发丝,抬起,放下,视而不见地垂在身侧。
江好脸颊的湿润已被吹干,就像前日离开时的恼怒与羞愤,已经被江亦奇的道歉和望向他时的眼神一点点吹散,只剩下——
江好抬起眼帘,撞进江亦奇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这么近。
如果是从前,江亦奇一定会抱他。
想要拥抱的冲动。
抬手拥抱的动作,谁都没能做出来。
江好低下头,不明所以地“嗯”了声,往外走。
好想抱江亦奇。
再不走,就真的要忍不住了。
“好好。”
江好下意识回头,来不及看清,一阵风,江亦奇紧紧抱住他。
第32章 跟我回家 “好好,我爱你。”……
江好搬进学校附近的沿海顶楼大平层。
他站在客厅落地窗前, 眺望平静无波的大海,转过身,什么都没有。
明明什么都有, 却什么都没有。
卧室, 江好躺在床上, 辗转反侧。
“什么破床垫!”
江好爬起来, 掀开床笠, 看着和家里一模一样的品牌型号, 愣了愣。
“肯定是枕头的原因。”
他抓起枕头丢到地上, 拿出手机,点开游戏,一直玩到眼睛疲惫得再也支撑不住, 才睡过去。
醒来, 江好无视掉牙医提醒他去复查的消息, 点开江亦奇的头像。
【江亦奇:我可以上楼吗?】
江好双眼恢复清明, 直直从床上坐起, 回了消息才发现江亦奇的消息是两小时前发来的。
抬眼看向左上角,10:18, 江亦奇已经去上班了。
江好丢掉手机,看着蹲在床尾, 一脸幽怨的妹妹。
“你又不上学,起这么早干嘛?”
江好站起身, 抓来线给手机充上电, 赤脚走进浴室。
花洒声停。
江好裹上浴袍,随意在腰上系了个活结,抬手擦掉镜子上的雾气,拿起电动牙刷就往嘴里塞。
嗯?
没吃到满嘴的薄荷味, 江好皱着眉拿出来,才发现刷头上没有牙膏。
“江亦奇,你…”
豪华明亮的浴室里只有他,站在双人洗手台的左侧,看着空荡荡的身侧。
江好低下头,拿起牙膏,在刷头上挤了个歪歪扭扭的形状。
“坏牙膏。”
吹干头发,江好走出浴室。
妹妹不在卧室,江好顺着延伸到屋外走廊的地毯望去,与江亦奇对上视线。
一时间,二人都愣住。
江亦奇双手插兜,黑色风衣敞开,微侧着身,露出黑色衬衫领口系着的暗红色窄版领带,上面别着的钻石领夹,是江好没见过的款式。
头发好像也剪短了些。
“我带了你爱吃的早餐。”江亦奇说。
江好低低“嗯”了声,扯开腰间的浴袍带,抬步往衣帽间走。
比他浴袍散开更快的,是别开脸的江亦奇。
江好怔愣一秒,冷笑出声。
都是男的,有什么不能看的?
怎么,我是个喜欢曾经哥哥的同性恋,就把你膈应成这样是吧?
江好整理着白色休闲衬衫衣领,套上深棕色羊毛薄款大衣,视线落在香水桌上,抓起猛喷——熏死你!!!
江好往黑色邮差包里塞着昨晚写的谱子。
走到餐厅,他停下脚步,看了眼正在角落狼吞虎咽的萨摩耶,忽然明白,为什么早上妹妹看他的眼神那么幽怨。
“……”
江亦奇把混着鱼油的胡萝卜和西蓝花放在地上,拍了拍妹妹的头:“蔬菜也要吃。”
江好看着站起身的江亦奇,梗着脖子说:“我就今天没起得来。昨晚还给它煮了三文鱼。”
“嗯,我知道。”江亦奇说完,看了眼锅碗瓢盆,乱七八糟的开放式西厨。
“……”
江好掂了掂挎包肩带,转身往玄关走。
“不吃早餐吗?”
“不吃。”
江好踩上马丁靴,手刚准备去按电梯,江亦奇在身后幽幽开口道:
“你走了,又不吃家里的菜。那家里就用不着那么多人,我会考虑辞退她们。”
江好瞪大眼,转身看着他:“江亦奇,你…!”
“那现在就过来吃饭。”
“……”
餐桌旁,江好风卷残云般吃光了江亦奇带来的所有食物。
“这总行了吧!”
江亦奇看着江好,缓缓道:“这是两人份的,我还没吃。”
“……”
江好深吸口气,忍住想要揍江亦奇的冲动,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吐司:“那下次你最好是吃饱了再来,我现在吃得特别多!”
“嗯,意思是我下次还可以再来吗?”
“……”
江好强压着吃多了的反胃不适,瞪了他一眼,气冲冲跑进电梯。
【江亦奇:让她们过来照顾你。】
【江亦奇:她们在西区,不和你共用一部电梯,不会打扰到你。】
【江江好:只有你会打扰我!】
【江亦奇:很抱歉,没人可以辞退我。】
江亦奇看着对话框里弹出的60秒语音,默默息屏。
他起身扫视一眼,才住了一天,除了沙发上散落的毛毯、茶几上的外卖盒子以及厨房,还不算太乱。
江亦奇看着傻笑的萨摩耶。
“他自己吃外卖,给你煮了三文鱼?”
妹妹听不懂弦外之音,趴在江亦奇的腿上笑得更开心。
收拾完客厅和厨房,江亦奇摘下手套,走进卧室。被子凌乱的堆在一角,枕头也在地上。
江亦奇伸手去摸皱起的床单,残留的体温已经消失,只剩下满手冰凉。
“嗡嗡——”
江亦奇按下接听键,关嘉韵的声音传来:
“老板,刚收到监管机构和媒体的消息,正弘金融旗下的一支房地产私募基金被人匿名举报。CEO毕鹏正在来总部的路上。”
江亦奇将刚换好枕套的枕头放回床头:“嗯,乔临渊呢?”
“根据毕鹏司机的情报,毕鹏今天没有用车,乔临渊去接的他。”
江亦奇蹲在浴缸边,夹着手机,抓起过滤网里的头发:“人都通知了吗?”
“我们能掌控的财经媒体记者已经在楼下了。”
“嗯,我现在过来。顺便——”
江亦奇看着卧室房门上的门锁:“好好卧室门锁有问题,找人修一下。”
挂断电话,江亦奇朝着嘴叼牵引绳的萨摩耶招招手,小狗摇着尾巴上了电梯。
江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刚被助理姐姐带着遛完弯的妹妹,开开心心坐在江亦奇旁边。
它在瞟了眼对面冷汗直流的中年男人后,又看了眼低头翻阅资料的江亦奇,合上嘴,昂起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坐着。
“估值造假、关联利益输送、基金即将到期无法兑付…毕总,你真是送了我好大一份礼。”
江亦奇抬手一抛,文件滑到毕鹏面前。
毕鹏擦着额头上的汗:“江总,我、我也不知道那个举报的,是怎么拿到的这些内部资料,但现在媒体就在楼下!如果这个时候被曝光,正弘金融和江氏集团的声誉就全毁了!您一定要帮我啊!”
毕鹏谨记乔临渊告诉他的话:
只要让江亦奇松口,动用集团资源填补现金流漏洞,那么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
毕鹏抬眼去看江亦奇,对方表情轻松道:“倒也没那么严重。”
毕鹏松了口气,心口大石落地,伸手就想去握江亦奇。
不料——
“我一直不看好再继续做金融,新能源和AI才是未来江氏的布局。”江亦奇抬手,“出去吧。”
毕鹏傻眼了。
“江总,您、您一定要救我啊!已经有监管部门去公司里了,如果被查出来了,我……”
“你不应该去求乔临渊吗?”
毕鹏僵硬在原地。
“毕竟,基金用远远高于市场价收购的物业,是乔临渊实际控制的公司,不是吗?”
“你…您都知道?”
“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江亦奇笑道,“我找瑞士的朋友帮了个小忙,发现你靠这只基金往私人账户里赚的钱,不仅足够你在比利佛山庄给情人卖别墅,还能让你把牢底坐穿。”
毕鹏面如土色,重重跌回到椅子上,扯着领带,不停咽着发干的喉咙。
江亦奇挑挑眉:“只是七千万美元的漏洞而已,怎么,乔临渊这都不愿意帮你?竟然,让你就这么找到我。”
毕鹏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他纵横商场数十载,深谙各种规则和潜规则,结构化产品、通道业务、关联交易…他都能将表面做得极好,找不出一丝错漏。
给自己和乔临渊都赚了不少钱。
却不料,这次阴沟里翻船,居然被人匿名举报?!
如果不能尽快填上这个窟窿,就像江亦奇说的,他能把牢底坐穿。
毕鹏抬头看着江亦奇,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江总,您需要我做什么?”
……
林雅应付完媒体,踩着高跟往里走,低着头,嵌着满钻美甲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哒哒”乱飞,正好在电梯口碰见赵修。
两人抬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赵修:“被分居的江亦奇实在太凶残了。这一套打下去,乔临渊不得折半条命?”
林雅:“嗯哼,那只基金老板可是跟了两年。”
“我还是觉得亏了,再等半年,那几个亿也不用白给,可以直接把毕鹏送进去。”
“谁让乔临渊拿好好去威胁他?我一度怀疑老板会直接让吴锋去干掉他。”
赵大律师看了她一眼。
林雅放下手机,无奈道:“我开个玩笑,我知道现在我们是在国内,法治社会嘛。”
“不。”赵修插兜耸肩,“我是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叮——!”
电梯门打开,一脸阴沉的乔临渊站在门外。
“乔总。”
“乔总。”
乔临渊胸膛微微起伏,挤出个笑,点头。
回到家,乔临渊扯掉领带,站在窗边打电话,杯中的威士忌冰块融化也未饮分毫。
“江氏一直用的都是德勤,这次换成普华永道的人我就该知道有问题!”
……
“什么?沈建之前也用过这个团队?果然有沈回在背后帮他。”
……
“你必须要确保毕鹏不能对外多说一个字!”
乔临渊放下满是水珠的酒杯,接过乔燃递过来的酒杯,抿下一口,立即皱眉。
“你加了冰块?”
乔燃站直身体,局促地吸了口气,微微张嘴:“父亲你一直喜欢…”
“可你倒的是麦卡伦莱俪。”
看着乔燃茫然不知的表情,乔临渊嗤笑着放下酒杯,
“江好16岁在不知道自己喝的是沙克尔顿的情况下,除了能尝出苹果、焦糖的甜味和木质烟熏气息,还说里面有冰雪清香。而我的儿子现在都不知道单麦威士忌不能加冰块。”
乔燃低下头,听见乔临渊对他说:“原来,让我在这场较量里,输得最惨的是你。”
他攥紧了拳头,紧咬牙关。
“父亲,如今江好已经从江家搬出来了,身边没跟那么多人,我们可以趁这个时候,把他…”
“把你那些心思收一收。”乔临渊睨来一眼,“去年,你自作主张弄出的车祸,差点害死亦奇!又搞出个什么江谊,有用吗?”
“对不起父亲,我以为只要DNA吻合,江谊就能留在江家离间他们。”
乔临渊拿起文件砸向乔燃:“废物只会说「对不起」,你什么时候听过亦奇跟旁人说过这三个字?他只会让毕鹏向他摇尾乞怜、跪地求饶。”
乔燃默不作声,蹲下将文件捡起、叠好。
“父亲,难道你真的要放弃毕鹏吗?如果救他…”
“救?”
乔临渊冷笑:“你真是个不可多得的蠢货。有人往你面前放一个麻袋,你救迫不及待往里跳。”
乔燃愣住:“父亲,你是说这一切都是…”
“就因为那天我多提了一句江好,半个月,他就能一脚把我踹出正弘金融。我救毕鹏?不把我拉下水,我就自求多福了。我要的只是江好手里的黄金!”
乔燃想起父亲口中的那天。
明明是他的生日,江亦奇甚至没有说上一句「生日快乐」,就连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到他。
乔燃沉默片刻:“父亲,那我再继续加派人手跟着江好。只要他想起来黄金的下落,我们就能立马知道。”
乔临渊将文件投入粉碎机,头也不抬道:“你派人跟江好,究竟是为了黄金,还是其他?”
书房安静片刻。
“如果能拍到他们的照片,也是好事。”
乔临渊深吸口气:“我不想这么对亦奇。”
“筹码而已,握在手里总比没有的好。”
良久,乔临渊点头。
“记住,我要的只是江好手里的黄金,我不要他的命,更不要亦奇因为他来找我拼命。亦奇,最终会站在我们这边的,明白了吗?”
“明白,江好手里的黄金。”
……
现在的江好手里没有黄金,连狗都不见了。
“我的狗呢?!”
江好冲着电话那头的江亦奇喊道:“把我的狗还给我!”
半小时后,江好被司机接到海边餐厅。
他看着门口宠物区和漂亮姐姐们玩得不亦乐乎的萨摩耶,低声呵斥道:“叛徒!”
“今天的主厨你很喜欢。走吧。”
江好冷着脸被江亦奇牵进餐厅。
吃完饭,二人来到公寓楼下。
“不请我上楼坐坐吗?”
“坐什么?”江好不客气地甩开江亦奇的手,“做梦吧你!”
江亦奇笑着将手插回西装裤兜。
江好瞪了眼识趣收回手的人,看向妹妹:“走了,小叛徒。”
妹妹摇着尾巴从车里跳下来,围着二人开始转圈,收到江亦奇一个眼神,立即跳到江好身上。
“妹妹,你已经一岁了!我抱不动的!”
“我抱得动,走吧。”
江亦奇一手抱起萨摩耶,一手搂住扑腾不停的江好,步入高级明亮的入户大厅-
【江亦奇:醒了吗?】
【江江好:如果我在我家客厅见到你,就立马叫保安抓你!】
【江亦奇:户主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江好拉开卧室门,江亦奇刚好收起手机,站在门外看着他。
“……”
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江好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用勺子将粥搅至温热,放到他面前的江亦奇。
“怎么了?”江亦奇问。
江好低下头,默默喝粥。
江亦奇起身将东西放进江好的包里:“这段时间,漱口水吃了东西就要用,冲牙器在学校吃完午餐后用。一定不能吃刺激性食物和甜食,记住了吗?”
“江亦奇,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亦奇的身影僵直片刻,转身看向他:“你觉得呢?”
两个人安静对视了会儿。
江好率先移开眼,起身拿上包,走向电梯。
梯箱屏幕上红色楼层数字不停变化,江好斜倚着墙,心也随之沉下。
一个礼拜,江亦奇每天早上都来,也不多待,陪他吃早饭就走。
什么都不说。
江好一问,或者让他别来,江亦奇就用那种安静的眼神看着他,甚至…还有点委屈?明明做错事的是江亦奇!
江亦奇:“什么时候去牙科诊所复查?”
江好:“你这么喜欢牙医,你跟他谈恋爱好了!”
江亦奇:“。”
心不在焉,吃饭也硌牙。
“——啊!”
右边磨牙传来一阵钝痛,江好捂着脸,吐出硌牙的东西,一颗小海螺叮当当掉盘子里。
“好清脆的一声。”孔阳熙眨眼,“好好,你牙齿没事吧?”
童捷递来一杯温水:“刚好,你复查拖了好几天了,今天就去看看?”
“再说吧。”江好嘟囔道。
他没打算去。
拉不下面儿主动联系江亦奇,他才不要一个人去牙医。
餐桌上转了个话题,孔阳熙问起圣诞假要不要一块儿去瑞士滑雪。童捷随口敷衍,低着头在桌下发消息。
下午的琴房,江好周围的几人全都胆战心惊。
“啧。”江好皱着眉。
立马一个男生就左右举起小提琴和琴弓「投降」:“我,我知道我拉得不好!玷污了这把铃木小提琴,请你不要嫌弃我!”
江好捂着脸:“哈?”
下课,江好打开手机,视线落在江亦奇的头像上,大拇指顿了顿,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围巾遮住大半张脸,江好揉揉脸,拖着步子走出琴房。
“你怎么来了?”
江好瞪大了眼,看着站在走廊对面的江亦奇。
江亦奇大步朝他走来,眉心紧蹙,从围巾里捧出他的脸:“很疼吗?”
没反应过来,江好就被牵着往楼下走。
这时,童捷鬼鬼祟祟从楼道口溜走,江好瞬间明白了什么。
“Et tu, Brute? ”江好探出头,指着童捷,“Et tu?!”
来给江好送止疼药的孔阳熙挠挠脑袋:“好好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童捷笑得直不起身:“那是凯撒在元老院遇刺时的遗言。”
“凯撒?电影里那只会说话的黑猩猩?这第几部剧情啊?”
“……”
……
看完牙,江好盯着江亦奇拎着的止疼药,双眼放光。
江亦奇举高手、晃一圈、藏身后,看着江好脑袋跟着一晃一晃,嘴角扬起,偏过头才没笑出声。
“江亦奇,你故意的!”
“没有。”江亦奇脸不红心不跳地揽过江好,“先喝粥,垫垫胃,再吃药。”
十二月,淮城开始飘雪。
江好站在街边呼出一口热气,看着它缓缓消散,路边糖炒栗子的摊贩正在给客人装着刚出锅的热腾腾栗子。
视线停留许久,慢慢挪开。
“刚做完修复,晚几天才只能吃。”江亦奇走到他身边,将围巾围到他脖子上,“半小时后吃药,走走?”
江好瞪了眼他:“把药给我,我自己回家吃。”
江亦奇深觑他一眼:“走走。”
白雪在暖黄路灯下被夜风吹成雪球,不停翻滚。
两人并肩走在飘雪的街头,周围喧闹的人群令他们能安心享受手背偶尔撞在一起,却谁都没伸出手指勾住对方的犹豫和尴尬。
江好抬眼,快速瞟了眼身旁的人。
江亦奇的羊毛围巾,没有围在脖子上,只是搭在敞开的大衣衣领旁,仿佛冬夜的寒风侵扰不了他半分。
又或许,只是一个装饰品。
江好的视线落在黑色围巾的下摆,淡黄色细线绣着花体字「Jiang Hao」,江好低下头,看着垂在自己身前一模一样的围巾——「Jiang Yiqi」
“在想什么?”江亦奇问。
江好怔了怔,摇头。
放在大衣兜里的手捏了捏,江好开口问:“我们的围巾是不是拿反了?”
江亦奇脚步未停,眉梢微微挑起,等他继续说。
“你的那条那上面有我的名字。”
“嗯,这条就是我的。”
江好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江亦奇:“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其他的意思,从前我们东西都会写上彼此的名字。”江亦奇说,“围巾也是。”
江好不说话了,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繁茂的红梅树为树下的长椅挡了不少雪。
江好坐下,伸手从江亦奇的大衣兜里拿药。江亦奇朝身后看了眼。保镖将水杯送过来,很快又消失在暗处。
“消炎药和止疼药各一颗。”江亦奇拧开水杯,“张嘴。”
江好含住药片,眉毛蹙起,喝完水才解开。
红梅枝条被风吹得晃动,时不时挡住路灯的光。那些落在江好脸上的光时而明亮,时而幽暗。风舍不得停,仿佛也知晓这样的光刚好,多一分或少一分,都会让坐在他身旁的人忍不住。
“你又在想什么?”江好被盯得心砰砰砰地跳。
江亦奇收回眼,学着之前江好的模样,摇摇头。
良久,江亦奇开口问:“搬出来住,你开心吗?”
江好抬头看天,把手揣进兜里:“昂。”
“开心,还是不开心。”
江好吸了口气,反问道:“那你呢?我搬出来,你…”
“不开心。”江亦奇说,“也不习惯。”
江好看着江亦奇,笔直的鼻梁和绷紧的嘴角,在熨烫笔直的衬衫和高定西装衬托下,只会让人觉得他不可冒犯,不近人情。
“江亦奇,你知道我为什么找夏思宇帮忙,而不是孔阳熙吗?”
江亦奇转头看来,江好继续道:
“因为我知道孔阳熙喜欢我,所以我会和他保持只是朋友的距离。我们可以中午一起吃饭,周末可以一起出去玩,但我不会单独见他,更不会住进他家。
“因为我更知道我不喜欢他,就不能继续给他不确定的信号,让他认为除了普通朋友,我们之间还有其他的希望。
“你明白吗?”
江亦奇:“所以,你是在说,孔阳熙都能每天见到你,而我不可以吗?”
江好愣住,不知道江亦奇是在跟他装傻,还是真的不懂。
“算了。”江好站起身。
脚后跟刚离地,手腕便被握住,干燥温热的触感在冬夜让人不愿挣脱,但江好还是用力甩开了那只手。
“跟我回家。”
江好心一动,脚步刚停,身后又传来江亦奇的声音:
“牙齿在发炎,晚上可能会发烧,我不放心。”
江好那颗被攥紧的心,被猛地松开,血液涌向四肢,又一次被无意间戏弄的恼怒直冲大脑。他转过身,伸出双手,抵住江亦奇结实的胸膛,狠狠推开。
“你走!江亦奇,你不是我哥,你又不喜欢我…我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你走!我不要你江亦奇…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你听到没有?!”
江亦奇纹丝不动,任他推了又打,直到江好转身想走,才将人又拽回身边。
“好好,不要讲这种话。”
江好涨红着脸去推江亦奇的手,却被握得更紧:“难道不是事实吗?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就离你远一点!等我明年大三出国,就再也不会见你!你要还觉得不满意,我就找十个八个男朋友,总能把你忘了!然后我就在国外,永远都不回来!”
字字句句,刀刀深剜。
江好轻松说出口的话语,割得江亦奇连着心脏的胸腔阵阵发酸,太阳穴凸凸直跳。千言万语,路过喉咙,被江好往他五脏六腑扎来的刀片,切割得只剩下两个字——
“江好。”
江好怔住,连挣扎都停住,愣愣地看着江亦奇。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江亦奇喊他的全名。
就像是刻在大脑深处的印记被唤醒一般,给江好的脖子迅速套上铁枷锁,他安静下来,就连先前还烧着双眼的怒火也消失殆尽,只是任由江亦奇把他拽上车。
车辆启动。
江好看着扭头望向窗外,肩膀不停起伏的江亦奇,莫名的害怕和恐惧,从脚底爬上来,像是密闭的车厢进了风,寒气钻进骨髓。
雪下得更大,落入大海,寂静无声。
车辆驶过跨海大桥,即将进入淮城。
江亦奇:“掉头,送他回京港。”
江好缩在座椅角落,噙了半晌的眼泪终于掉了出来,落进围巾一颗接着一颗。
“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想要的答案,但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再让我听见那些话,江好,你这辈子想要的自由都不可能再有,清楚了吗?”
江亦奇望着窗外,从始至终没有再看江好一眼,
“在我改变主意把你关在我身边之前,下车。”
江好的身体仿佛被冻住,连抬手擦掉眼泪都做不到,脚迈了好几次,终于踩到地面。
夜色浓重,他就着黑夜跌入蓬松冰冷的床榻。
江亦奇生气了。
骂他,推他,打他,他都没有生气。
为什么?
是因为不想让我出国吗?
可是,当初在医院,想要送我走的也是他。
江亦奇都不看我。
还用很凶的语气讲话。
江亦奇不喜欢我就算了,还凶我,凭什么?
江好拿出手机,把不知道怎么从黑名单里逃脱的混蛋重新丢进去。
眼泪掉得像将停未停的雨,在温暖干燥的房间里始终不见干。
门锁修好了,不再能反锁。
江亦奇停在床边,伸手就碰到满手的湿润。很凉,却烫得他指尖蜷起,慢慢收回。
收拾完地上的衣服和包包,江亦奇用浸了热水的棉柔巾,小心翼翼将他脸上的泪痕擦掉。手有些湿,只能用嘴唇轻轻贴在江好的眼尾,看看是否还有眼泪。
“对不起。”江亦奇说,“肯定吓到你了,对不起。”
江亦奇静坐许久。
他拿下江好手中的手机,轻车熟路把所有联系方式从黑名单里拖出来。
天快亮了,却还是舍不得走。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好,我爱你。”
江亦奇俯身吻向江好。
起身,关门落锁。
黑暗里,江好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抬手,摸向被吻过的嘴唇。
第33章 你的礼物 江好踮起脚尖,昂头吻向江亦……
日光穿过海面和白雪。
江好在卧室来回踱步, 目光回回在门把手上停留,却又快速移开。
恒温的房间,心跳却止不住地加快。越转越晕, 江好强迫自己在床边坐下, 又像浑身扎了小针, 停下一秒就难安。
“嗡嗡——!”
循声看去, 床头柜手机屏幕亮起。
江好没有去拿手机, 肯定像过去一周的时间那样, 江亦奇会问他有没有醒, 打开门就能见到站在门外的人。
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江好走向房门的脚步却前所有的犹豫,
江好停在门前, 深深吸气, 伸手握住, 用力, 转开。
“江亦奇…”
江好愣在原地。
走廊上空空如也, 什么人也没有。
餐桌旁的地面时不时有人影晃动,江好微微探出头, 见到佣人制服后,站直身, 心也绷得更紧。
“江亦奇呢?”
“少爷醒啦。”佣人将新插的红梅放到餐桌中间,“老板出差了, 花是司机刚刚送上来的…少爷?你去哪儿?”
入户大厅的工作人员, 见到身着单薄睡衣的江好冲出电梯,立刻迎了上去。
见他还准备从旋转大门出去,取来大衣披在他身上。
“江亦奇呢?”
“江总?”工作人员愣了愣,“江总刚走, 需要帮您拨通司机的电话吗?”
江好裸露在单薄长裤和棉拖外的脚踝在这一刻,才感到夹着风雪袭来的寒意,抓着身上的大衣,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柏油马路看了会儿,摇摇头。
“不用了,谢谢。”
转身再次穿过旋转大门,佣人拿着外套和毛毯将他裹住。江好回头,又看了眼从海面漫上沿海公路的浓雾。
回到房间,江好靠坐在床边地毯上,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新消息。
【江亦奇:[语音]】
江好微微歪头,蹙着眉,伸出手指,点开,熟悉磁性的男声传来:
“好好,是我。我知道你在看见这条给你的语音留言会感到意外,考虑到你可能不会接我的电话,文字也太过苍白和随意。所以…好好,对不起。”
江好抬起眼睫,愣在原地。
“过去十八年的时间里,我一直在你身上学习如何做一个兄长和……对不起,我没能够控制好我的情绪,昨晚肯定吓到了你。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对不起,好好。”
江好抬起手掩在唇前,咬着指甲,双眼直直看着前方,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滚烫热泪落下。
“你说得对,如果我现在没有办法回应你,就应该和你保持距离。但如你所见,在过去半个月里,我尝试过很多次,但很抱歉,全都以失败告终。所以,这次我会趁着出差,在国外多待一段时间。”
江好怔住,放下手,撑着身体坐直,盯着那条就快结束的绿色语音条。
“我依旧放心不下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我…对不起。”
语音停止,江亦奇的声音消失。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就像窗外无声落入大海的雪。
“笨蛋。”
江好放下手机,抬手捂住脸。
他有很多问题,很多江亦奇不会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所以,他决定找个人问问。
“叮咚——!”
淮城市中心高级公寓电梯门打开。
江好走出来,站在玄关没动,鼻尖捕捉到一缕熟悉的香水味,视线落在通道尽头的一只黑色高跟鞋,怔愣片刻。
“好好?”赵修套上睡袍,看了眼身后卧室门,“你,你怎么来啦?”
江好从包里拿出两张美术馆门票,笑着说:“塞尚私展,画廊给我送了门票。我记得上次来你家见过他的画,刚好我朋友他们今天都没空,所以…”
“今天是周三,大家都要上班或者上课,没空很正常。”
赵修说着,伸出手撑在墙上,试图用身体挡住通往卧室的走廊。
“嗯,我知道。”江好点头,“需要我打电话给江亦奇,帮你请假吗?”
“……”
赵修眨眨眼:“那我,洗个澡。家里比较乱,好好你…”
“我在车上等你。”
赵修松了口气。
黑色劳斯莱斯停在海边私人画廊前,坐在后车的保镖也跟着下来。
“只是个私人展览,你们不用跟。”江好看向赵修,“赵律觉得呢?”
赵修正低头整理胸前的西装口袋巾,看了眼江好,忽然明白什么。
“对,我会全程陪着好好。你们在车上等就行了。”
保镖点头,分散到画廊几个出入口。
赵修双手插兜,微笑送走保镖,立即转向江好:“好好,你想做什么?如果你是来这跟什么小男朋友约会,让我打掩护,我建议你现在就把我推到车轮底下,这将是对我而言最好的下场。”
江好狡黠一笑。
赵修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
私人画廊咖啡厅。
“我又不是来谋杀你的,你紧张什么?”
赵修一脸防备:“好好,你先说,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一些事实。”
“什么事实?”
江好将耳旁长发别至耳后:“我知道江亦奇喜欢我,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他不能和我在一起。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赵修缓缓张嘴,目瞪口呆地看着江好。
空气凝固几秒。
“要不你还是谋杀我吧。”赵修破罐子破摔,“反正,我要真告诉你了。等亦奇回来我也得死。”
江好:“所以,真的有这件事?”
赵修:“……”
“我要行使我的合法权益,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如果我在走出这间画廊前,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就会让今天的见面,变成你猜想的那样——我和小男朋友约会,而你在帮我打掩护,并且确保江亦奇一定查出来。”
“……”
“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是你告诉我的,尤其是江亦奇。我会保守好这个秘密,就像你和林雅姐在谈恋爱的秘密。”江好认真眨眼道。
赵修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住:“什么谈恋爱?”
“我都闻到了,那瓶香水就是我送给林雅姐的,还有那只Monolo Blahnik的高跟鞋…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赵修长长“啊”了声。
“虽然那并不叫谈恋爱,但没错,你也必须要保密!”
“不是谈恋爱?”江好愣住,“可是,你们都一起睡觉了?”
赵修揉了揉鼻子:“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童捷和孔阳熙上午有课,江好提前到餐厅等他们。
江好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双手放在笔电键盘上,屏幕漆黑一片,不知熄灭了多久。
屏幕映出他怔怔发愣的脸,脑中还在想前几日赵修对他说的话——
“南有沈建,北有江氏。
“江氏集团去年市值突破4000亿美元,可想而知管理这么大集团是多繁重的事务。况且,江氏不像沈建是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凡事都只能靠亦奇自己。
“江老爷子离世的时候,江氏动荡得厉害,江飞英不顶事儿,你那时候又小,整个集团、媒体和股民的目光都在亦奇身上。那时候,他也才18岁。
“亦奇很久前就知道他爷爷的病情,一直竭力缩短念书的时间,22岁就念完哈佛商学院硕士。可那时候,乔临渊作为代理CEO已经掌控了江氏整整4年。
“他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力,把集团旗下几乎所有公司高层换了个遍。最近,亦奇正在处理比较棘手的事务,算是跟乔临渊正面宣战。
“所以,我个人认为——
“现在不是什么公开自己不仅是同性恋,还有个男朋友,而且这个男朋友还是自己曾经同父异母、哪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的好时机。”
……
不是好时机。
江好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
哪怕他们可以拿着数不清的钱远走异国,但是,江家的基业和江亦奇这么多年的努力,不该是这个结局。
江好深吸口气,刚想继续写essay,就从屏幕上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好好哥哥。”
江好看着在对面落座的人,缓缓扣下笔电屏幕,双手抱胸,靠向卡座椅背。
“你LA王祖泽啊?哪儿都能碰见你,做什么?”
“听说你最近搬家了,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地方。”乔燃将热可可放到江好面前,“按照你以前的习惯,加了一点盐。”
江好看了眼马克杯:“我什么都不缺,江亦奇都给我买了。”
“是吗?”乔燃端起杯子,抿了口,“我还以为,你搬出来就是因为和表哥吵架了。”
“我和江亦奇的事,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乔燃怔愣片刻。
江好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他一眼,懒懒道:“有这闲工夫,先去开除掉你眼瞎的造型师,你看上去像是Inditex官网上穿着廉价打折零售服饰的过气模特。”
“Its Burberry.”
“Yeah,你穿得像是他们还没从Riccardo Tisci那丑得令整个泰晤士河为之断流的TB原创印花走出来的那4年。”
乔燃嘴角一抽,深呼吸勉强维持神色,问道:
“所以,你是拿到了那笔钱,才从江家搬出来的是吗?”
江好拿起手机的动作顿住,眉心微动。
很快,他抬手向后抓了把浅棕色长发,挑眉道:“不然呢?”
乔燃端起马克杯的手悬在半空,瞪大双眼,一眼不眨,直愣愣地死死盯着江好,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就变成石子堵在了喉咙里。
“你,你想起来了?”乔燃脸色煞白,“这就是你,搬出来的原因。”
江好放下手机,微微抬起下巴,轻撩眼皮,平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瞬间,餐厅周遭似乎都被清空,二人面前的餐桌变成谈判桌。
江好和乔燃坐在两端,等着对方先亮底牌。
“或许。”江好说。
“或许想起来了我的手链是怎么不见的;或许想起来了江谊是十年前推我入水的疯子,又或许…”江好俯身向前,盯着乔燃,“什么都没想起来。”
江好笑朝后靠去,露出一口整齐白皙的糯米牙:“谁知道呢?”
乔燃脸上血色全无,站起身,缓缓后退。
“喂,乔燃你来这儿做什么?!你是不是又去找好好麻烦呢?小心我…!”
“这是公共餐厅,没有哪项规定说我不能来吧。”乔燃瞥了眼孔阳熙,“还挺忠心的,我以为江好只养了一条狗呢。”
童捷上前一步道:“乔燃,你怎么这样?亏我以前还跟个二傻子一样替你说话!”
乔燃嗤笑:“那就多学几个骂人的词儿再来找我吧,二傻子。”
孔阳熙懒得再废话,拽走骂人跟小学生一样没半点杀伤力的童捷,冲到还在愣神的江好面前,拿他跟易拉罐似地摇:“好好,那个乔燃没有欺负你吧?!!”
“耳朵聋掉啦!”
江好浑身一激灵,忙捂住耳朵,摇摇头:“没有,就过过嘴皮子而已。快点餐吧,我饿了。”
席间,童捷看出了江好的心不在焉。
“好好,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江好笑了笑,“只是在想,现在去纽约穿什么衣服合适。”
……
纽约曼哈顿,咖啡厅。
“看看,是不是这个?”
西装革履,戴着金丝镜框眼睛的成熟英俊男人,将手中佳士得竞拍资料递给江亦奇。
江亦奇翻开,华丽无比的水晶灯出现在他眼前。
“曾被悬挂在多玛巴切宫的波西米亚水晶吊灯,就是它。”江亦奇抬抬手,“谢了,沈哥。”
沈回,沈建集团现任总裁。
两家是世交,两个老爷子是最早一批爱国实业家,志同道合。多年前沈家从京港南迁到江城,两家也一直没断联系,私交甚笃。
江好曾经唯一亲口承认的朋友,就是沈回的表弟。
在江亦奇接手家业后,更是在商场上互相照应。
“昨晚刚拍下,算是好好的圣诞礼物。”
“替好好先谢谢你。”
沈回:“今年生日,你不让我们送礼物。等好好到时候想起来,我们什么都没送,肯定要闹一阵。这灯可是保命符。”
江亦奇笑了笑,笑意又很快消散。
“怎么了,我还以为找到了乔临渊离岸空壳公司的资料,还有这个,什么…18世纪奥斯曼帝国皇宫的水晶灯会开心一点。”
沈回端起咖啡杯,
“看来池池说对了,你这次来纽约是为了躲好好。还是没决定好要不要告诉他?”
江亦奇胸膛重重起伏一瞬,问:“你当初后悔吗?”
沈回就是林雅的前雇主。
那个与男友恋情曝光却没有否认,抗下股票暴跌和股民口诛笔伐的重重压力,最后在林雅的公关下舆论反转的成功案例。
沈回对这个提问甚是认真,放下咖啡杯道:
“你是第二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答案是后悔,我当初没能告诉池池真相,让他带着对我爱他这件事情的怀疑离开我,错过彼此两年的时间,是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但是——”
沈回看着江亦奇,
“如果再重来一次,我的选择依旧是那样。”
江亦奇蹙起眉:“为什么?”
“人在未来回望过去时,总是会后悔,但这已经是当初最好的选择。”
江亦奇沉默。
沈回却话锋一转:“可终有一天,你会发现隐瞒只会造成更多的伤害。巧合和意外是命运的推手,坦诚才是唯一的出路。”
江亦奇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桌上亮起的手机屏幕,打断了他的话。
接起电话,江亦奇脸色瞬间大变。
JFK肯尼迪机场停机坪
江亦奇紧绷的身体和神经,在看见江好从私人飞机下来的那一刻,才终于放松。
“好好!”
江好围蓬松、宽大的驼色围巾,露在外边的小半张脸愣了愣,微微踮起脚尖,左右张望,对上江亦奇视线,嘴角立刻扬了起来。
“江亦奇!”
江好朝着江亦奇跑去,松松垮垮的围巾垂落下来,发丝却飘在半空中,像是阳光下的喷泉。
江亦奇下意识伸出手,脑中忽然闪过什么,手滞在半空,很快收回西装长裤口袋。
江好却没有浪费这个拥抱的打算。
他直直撞上那具高大结实的身体,双手紧紧抱住江亦奇的腰,惯性让这个拥抱比以外更加亲密,没有一丝缝隙。
装满无数离别和重逢的机场,拥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亦奇,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呀?”江好在他的怀里蹭着,“都让他们保密了…这是个惊喜!”
“是惊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他们说你在太平洋上。怎么忽然来纽约了?”
因为你在纽约啊,我好想你的…江亦奇。
我还知道,你也很想我。
江好从江亦奇怀里出来,垂着眼,抿了抿唇:“圣诞节,给你送圣诞礼物来了。”
从江亦奇的角度,能看见江好直直垂下的睫毛,鼻尖上有细细的汗,抿唇时脸颊会动……乖巧得好像在等他抬起手去碰一碰。
余光里,江好看着停在脸颊旁的手,抬起头,疑惑地望着手的主人。
江亦奇放下手,别开脸轻咳一声:“距离圣诞节还有两天。”
“嗯…因为江亦奇在过去这一年表现得很棒!所以——”
江好抬手拽住江亦奇敞开的大衣,
“圣诞老人提前送来礼物。”
江亦奇看着江好,不自觉地也笑起来:“嗯,所以礼物呢?”
人声嘈杂的纽约国际机场,江好撩起眼帘望着他,琥珀色双眼那么温柔,像是一把钩子,勾开礼物盒上漂亮的蝴蝶结,盒子打开,江好站在里面。
“江亦奇,圣诞快乐。”
江好踮起脚尖,昂头吻向江亦奇的脸颊。
第34章 吻 “没有亲过别人,只亲过好好。”……
临近圣诞节的纽约, 夜晚气温在0°徘徊。
江好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吸气, 抓了把湿漉漉的头发, 拧开门, 偷偷往外看了眼。
没有人。
卧室布局和橡树庄园别无二致。
双人床摆放的位置, 蓬松的米白色床品, 还有延伸到露台的黄水仙地毯……唯一不同的是露台外能看到的不是海, 而是中央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