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和江亦奇在第五大道的家。
江好停在梵高的《有柏树的果园》的面前, 杏花开在柔嫩的青草地,深深柏树林占据画面一角。
一万六千平方英尺,上下七层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宫殿风格的建筑, 房间里出现罗丹的雕塑和梵高的画作也并不稀奇。
忽然, 江好眯起双眼, 俯身凑近, 仔细端详着画布上的色彩。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 江亦奇端着盛满温水的玻璃杯,走到他身后。
江好看向他:“江亦奇, 你被人骗了。”
江亦奇递出水杯,挑挑眉, 示意他继续说。
“梵高在阿尔勒时期作品,色彩的运用达到巅峰。这幅画的色彩和厚涂肌理都堪称完美。只不过, 镉黄到现在会逐渐褪色, 但它没有,所以是赝品。”
江亦奇点头:“这幅的确是临摹的。”
江好喝下大半杯水,不解道:“那为什么你还把它挂在这里?”
随即,江好在江亦奇的目光下, 反应过来。
“是我画的?”
“嗯,拍回来后,你用了几天临摹出这幅画。原作在汉普顿的家里,后院种了棵杏树,你说挂在那儿更合适。”
江亦奇拿走江好手中的玻璃杯,问:“想去看看吗?我明天让人送你回去。”
“你不回去吗?”
“纽约总部有些工作,需要在圣诞节前收尾。”
江好眼中的光暗淡下去,小声道:“你又要把我丢到其他地方吗?”
江亦奇握住杯子的手捏紧。
“江亦奇,我可以等你忙完的。我不要一个人在别的地方,你已经离开我很久了。”
江亦奇看着他,仿佛也回到了橡树庄园,回到了江好没有离家出走,总是会用这样嗔怪的语气撒娇的时候。
半晌,江亦奇才答话:“好。”
对话结束,房间却陷入不合时宜的沉默。
江好抬头对上江亦奇的视线。
像是偷车贼在黑暗里,扯出方向盘下的两端电线,“嚓嚓”几下火星乍现。
二人同时移开眼。
——计划落空。
“早点休息。”
“啊,哦,你也是。”
江亦奇朝门边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眼继续端详画作的江好,关门离开。
江好回头,看着紧闭的卧室房门,暂停的心跳开始剧烈跳动。
深夜,江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手不自觉地朝右手边空荡荡的枕头摸了摸,心一横,抱起枕头走到江亦奇的卧室门前。
就说房子闹鬼好了。
江好抬起手。
近在咫尺的房门却像是触碰不得的梦境,再靠近,就会跌落进去。
忍一忍。
江好悬在半空的手放下,转身回房。
江亦奇靠坐在床头,手中握着的文件未见翻阅,落在纸上的视线早已失焦。
叹了口气,他掀开被子,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一米九三的身高在白色房门前依旧高大,可却又那么渺小,无法承受江好望来的一眼,只怕前功尽弃。
江亦奇缓缓转身,不再看那个古铜色门把手。
……
昨晚下过雨,中央公园的地面湿漉漉,空气里也满是雾气。
江好从椭圆池塘走到露天溜冰场,马丁靴上已经沾满了泥点子。
他扭头看向江亦奇光洁如新的皮鞋:“你的怎么这么干净?”
“因为我不会去踩水坑。”江亦奇一手拎着冰鞋,一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怎么突然想来滑冰?”
“他们约我去瑞士滑雪我都没去,你总得补偿我吧?”
江好坐在椅子上,看着江亦奇蹲在他脚边,解开马丁靴的鞋绳的手指顿了顿,补充道,
“骗你的,我才不想和他们在一块儿,想和你在一起。看照片我们曾经来过这里,所以想和你再来一次。”
江亦奇抬头看了他一眼,将马丁靴放到一旁,拿出冰鞋给江好换上。
江好双手撑在两旁,肩膀微耸,问:“滑冰也是你教我的,是吗?那时候你就会了?”
“嗯,但那时候不会。是你看了Frozen,发誓要当冰上公主,怕你摔跤才去学的。”
“你怎么没有纠正我呀?我怎么可以当公主!”江好眨眨眼,“Elsa可是女王!”
江亦奇点头配合:“Yes, Your Majesty. ”
江好笑着抬起脚,用脚背踢了踢他的膝盖。
“我担心我忘了,你还是得陪着我,不能让我摔跤。”
“学会就不会忘。”
“答应我…!”
“嗯,不会让好好摔跤。”
临近圣诞节,恰好是中央公园露天溜冰场高峰期。被冬日黑压压树枝围起来的洁白冰场上,全是人和标志桶。
江好深吸口气。
江亦奇站在他面前,双手握住他手臂,出声道:“不用担心,看我就好。”
江好看向江亦奇,后者却垂下了眼,时不时看向身后是否有人,带着江好慢慢滑动。
江好下车时被江亦奇强行换了件白色羽绒服。江亦奇却还穿着黑色羊毛大衣,不会冷,在察觉到扶在小臂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后,看向江好。
“手伸进我的袖子里。”
今年的纽约还没下雪,但冰面温度极低,寒气从脚一直往上蹿。
江好听话照做,江亦奇的身体好像无时无刻都像是火炉,嗯…长着肌肉的火炉,他顺手捏了捏江亦奇结实的小臂。
“好慢。”
江亦奇挑挑眉。
下一秒,江好就后悔了。
江亦奇长腿迈开,冰刀划过冰面,伴随轻微碎冰声,江好只觉寒风扑面而来,冰凉涌进鼻腔,在胸腔猛地炸开。
“江亦奇…!慢一点!!!”
江亦奇稍稍调转脚下冰刀角度,速度慢下,绕圈。
江好调整呼吸,抬眼刚想说什么,却只看见中央公园的冬景,树木和街灯在江亦奇身后不停变化,快速闪过又再次出现,渐渐模糊,只有那双沉沉黑眸一直望着他。
平复的心跳再次剧烈加速。
江好忽然有点后悔。
不该来找江亦奇的,好像,会忍不住。
突然,身旁一阵风袭来。
几个青少年从他们身旁“唰”的一下滑过,没减速。
江好身体一缩,下一秒,握住他手臂的大手用力一拽,江好撞进江亦奇怀里。
周围响起众人的骂声,青少年嬉笑着滑远。
江亦奇拧着眉,收回眼,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还好吗?”
江好点点头,接着又摇头,深深埋进江亦奇的胸膛:“不好,再抱会儿。”
“江亦奇,你很久没抱过我了。”
靠着的高大身躯一动不动,如果不是江好能听见那同样剧烈的心跳,恐怕会怪罪江亦奇的无动于衷。
慢慢地,握着他手臂的双手松开,环上了他的后背。
江亦奇总是说得很少,做得很多。
江亦奇的怀抱总是让江好很喜欢。
江好很喜欢江亦奇。
休息间隙,江亦奇确定江好双手都扶在围栏上后,从保镖手里接过水杯,拧开送到江好嘴边。
“梨子姜水,多喝一点。”
喝完水,江亦奇滑去一旁听电话。
江好靠在围栏上,百无聊赖地磨着冰刀,远远地,江亦奇肩膀微动,像是叹了口气。
江好站直身,松开手,朝着江亦奇滑去。
“文件发过来我签字。”
……
“午餐约也都推掉。”
……
“下午的会我不参加,之后的行程只安排在上午时间段。”
江好看着江亦奇的背影,垂下眼,慢慢滑远,回到围栏旁。
“怎么了?”江亦奇来到江好身边,“冷吗?”
江好低着头,慢慢点头。
江亦奇抬手捂住江好冰凉的耳朵,柔声道:“车上有顶遮住耳朵的帽子。”
“不好看嘛,不想戴。”
“嗯,那我们现在去买?”
江好手覆在江亦奇的手背上,贴了贴,握着手指放下江亦奇的双手,小声道:“我跟朋友约了,一会儿要出去玩,你不用陪我。”
“朋友?”江亦奇先是一怔,眉心蹙起,“谁?”
江好不说话。
见状,江亦奇垂了垂眼,语气稍缓:“好,你们约在什么地方?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
江好忽然拔高音量,抬手指向毕士达喷泉的方向,“我们就约在这附近的。”
江亦奇双眼微眯,眉心不见松开,紧紧盯着江好。
正欲开口,远处跑来一个人影。
田萄冲着江好点头招呼,拿出平板,滑到签字页将电容笔放到江亦奇手中。
“抱歉老板,打扰到你的私人时间。德勤那边原以为今天有会面,所以才要得这么急。”
江亦奇点点头,问了两句审计情况。
“重大科目和流程的实质性程序已经完毕,未发现重大异常或未调整的审计差异。最终工作底稿正在确认,预计能如期出具审计报告。”
江亦奇“嗯”了声,看向落跑的人,皱眉道:“去哪儿?”
江好原地180°丝滑转身,认真道:“我朋友马上就到了,你也有工作要忙,所以…走吧!”
江亦奇看了眼田萄手里叮叮作响的工作手机,沉思片刻,点头。
送走江亦奇后,江好在越南粉店找到他的「好朋友」
——铺了满满生牛肉片的牛骨髓越南粉、黄金小油条和炸猪耳木瓜沙拉。
“怎么会有我这么体贴的男朋友,江亦奇真是赚到了!”
江好捞起大棒骨吸起来,
“等忙完一定要补偿我!好吃好吃…”
江亦奇的确很忙。
纽约总部的人一见到江亦奇来公司,全都松了口气,又提上了劲儿。
关嘉韵拿着平板候在电梯旁,“叮”声开门,江亦奇身着完美剪裁的黑色羊绒大衣,面无表情,脚步如风地从电梯走出。
“伦敦金丝雀码头办公司的SEC申报文件,签批了?亚太区的Q1预算调整线上会议挪到晚上22点,东八区11点,压缩到45分钟内。能源板块的中东项目最终风险报告,两小时内出现在我的办公桌。明天开始中午后的行程全部取消。”
关嘉韵快速滑动平板屏幕,语气平,语速快:
“SEC文件已签批,电子副本已发送,纸质文件在您办公桌左手边第二份。亚太区会议时间安排已经通知。能源项目风险报告周总监团队已经确认会在午餐前送达。”
关嘉韵手指落在下午时间段密密麻麻的安排上,稍顿一秒,
“今天下午原定13点,投行部午餐会;15点、16点两场会议;17点慈善晚宴,全都取消或改期?”
江亦奇走到办公室双开门前,脚步不停,田萄先一步推开厚重木门。
“今天不用,午餐和路演彩排保留。慈善晚宴…是好好之前喜欢的主办方吗?”
“不是,这次主办方是康格里夫家族,去年好好还跟他们家吵了一架。让我们别告诉您。”关嘉韵顿了顿,“我这就取消。捐赠额度不变,还是按照惯例去年的120%?”
江亦奇落座,执笔签字,头也不抬道:“好好吵架赢了没?”
“赢了。”
“嗯,那就120%”
会议室灯熄了半,投影仪不停切换幻灯片。
江亦奇手虚虚握拳,靠在唇边,忽然看向关嘉韵。
关嘉韵立刻调出会议纪要分屏,附耳过去,双手放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记录重要会议指示。
“好好为什么吵架?”
“……”
关嘉韵怔了一秒。
“当时您在跟康格里夫家族的二小姐,就是在今年与埃利森家族订婚那位,一同为合作致辞。康格里夫家族的少爷就说你们可能会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好好听见,就跟他吵了起来。”
江亦奇拧起的眉心慢慢松开。
他记得那次晚宴江好很早就想走,在车上就把领结和西装全脱了,顺带肘击了他好几下。
回国没多久,就闹离家出走,非要去美国读书,说这辈子都不要和他在一起了。
江亦奇拿起手机,点进对话框。
待输入的光标在眼中闪动许久,手指也未落下,转而熄灭屏幕。
欲.望是布料上的裂口,江亦奇的自制力做不到一针一线的缝补,只能确保它不会被继续撕扯。
而抵御诱惑的最好方式,就是不听、不看。
封闭五感。
台上的人看着来纽约视察的总裁在三页幻灯片里,看了五次手机,抬手擦汗。
茶歇。
江亦奇没有接咖啡,再次拿起手机,指尖悬在电话号码上。
下一秒,屏幕闪动,想要联系的人先一步找到他。
江亦奇没等到第二声震动,接起电话。
“好好?”
电话那头江好的声音闷闷的:“江亦奇你开完会,还会很忙吗?”
“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江亦奇站起身,甫一转身,愣在原地。江好抱着盒姜饼人,趴在会议室玻璃幕墙上,精致翘挺的鼻尖被压扁,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好好来找他了。
纽约57街玻璃塔楼顶层办公室。
江好坐在办公桌上,双手撑在两侧,晃着悬空的双腿,问身前的人:“好吃吗?”
江亦奇咬下一口姜饼人,点头:“好吃。怎么去布鲁克林了?”
“你怎么知道?”
“这家店在布鲁克林。”江亦奇咀嚼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江好显然被问懵了,“啊”了一声。
江亦奇抽过纸巾擦手,淡淡道:“你不喜欢布鲁克林,很少去。除非是很要好的朋友,否则你不可能答应去。”
“你想听真话吗?”江好问。
江亦奇垂着眼,不说话。
“没有什么朋友,就我一个人。”江好晃了晃腿。
江亦奇抬起头,眉心瞬间拧紧:“你一个人,跑去布鲁克林?”
“一点都不好玩,”江好耷拉着脑袋,“还碰见ICE在八大道查人,乱糟糟的。”
“好好,不许再这样。”
江亦奇躬身凑近,双手撑在江好身侧,高大的身躯罩着他。
“这里不是国内,更不是前几年的纽约,你一个人在外面,我很担心。考虑到你的隐私和你说只会跟朋友在上东区,我才没有让保镖跟你。好好,你可以做任何事,但是不能骗人,更不能骗我。”
江好抿了抿唇,忍不住抬头看了眼。
很奇怪。
江亦奇的语气明明和平时没区别,沉稳平静。但江好却能感觉到,江亦奇生气了。
江好想到自己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饭,也觉得委屈,酸水一个劲儿地从心底往外冒。
“还不是你太忙了,我好担心你因为要陪我,影响工作…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电话都不给我打…你还生我的气。”
说着,眼眶涌上热气。
充盈着,眼睛涨涨的,说不上难受,心里更难受。
“江亦奇,你都不想我…!把我一个人留在国内,我来了纽约,你也对我不好,一点都不好…!”
江好肤色白皙,薄薄的眼皮红起来很是显眼,宛如一道鞭痕抽在江亦奇心上。
不听,不看。
江亦奇一个也不做到。
“是我不好,对不起,好好你别哭。”
江亦奇身体骤然紧绷僵直,江好身体微微前倾,额头直直撞到他的肩膀,埋着头,问:
“那你有没有想我?”
江亦奇喉结滚动,抬起手,拥抱的指尖还未触碰到江好又放下,只能用单薄的语言承认:“想,我很想你。”
窗外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冬雨。
慢慢地,江好整个人钻进江亦奇的怀里。他听不见雨声,只能听见江亦奇的声音。
江亦奇说,很想他-
“江亦奇,圣诞快乐!”
江好冲进卧室,光着脚跳上床,敞开腿,跪坐江亦奇身上。嘴里叼着圣诞红绿配色的吹吹卷,在刚睁开眼的江亦奇耳边,猛地吹响。
“快起床,快起床!”
江亦奇被耳边的哨声震得眯起眼,笑着,任由江好把他从被褥里拽起。
布莱恩公园圣诞集市早晨就有不少游客。
曼哈顿的高楼林立下,美食、手工艺品摊位围着洁白的露天溜冰场,雪花射灯还未点亮,却也足够漂亮。圣诞树绕了圈圈彩灯,在冬日薄雾下好似清晨还未隐去的星星。
江好拉着江亦奇的手,七拐八绕,跑进圣诞集市。
“冰块很多,你的牙齿现在不能喝。”
“那你把冰块都吃掉嘛。”
江亦奇拿起勺子,舀走冰块。
见他真要往嘴里送,江好连忙拦住,说:“笨蛋,丢掉就可以了哎!”
江亦奇摘下手套握着纸杯,等到没那么凉才递给江好。
江好抿了口:“没有酒精?”
“苹果潘趣酒。这里是公共场合,而且你还没满21岁,不会有人卖给你。”
江好点点头,牙齿浸得直打颤,伸手继续去牵江亦奇。
“袖子还是有点漏风诶。”
“出门你不愿意穿羽绒服。”江亦奇捉住他的手腕,箍住对江好而言宽大的袖口,放进大衣口袋,“好点了吗?”
隔着手套,江亦奇还是察觉到了江好手臂不自然的僵硬。
下一秒,江好抽出手。
江亦奇怔愣原地,用没能藏好眼里的失落和委屈,静静看着他。
江好张嘴用牙齿咬住纸杯,摘下右手手套,夹在腋下,捞起江亦奇的左手扯住黑色皮手套一道摘了,一大一小,两只手十指紧扣,肌肤相贴。
江好心满意足地放回江亦奇的口袋。
“走吧!”
江好的皮肤细腻,握在手里像春风。
右手不像常年按琴弦的左手,指腹没有硬硬却光滑软茧,只是软,软得像水。
春风和水都握不住,但他想试试。
江亦奇握紧了几分。
二人站在手工艺品小摊前。
江好拿起一顶编织帽往江亦奇头上戴,点评道:“很合适,妹妹戴。”
江亦奇看着江好将一堆帽子递给老板打包,问:“不是给我的吗?”
“不是呀,是给妹妹的。”
“……”
江好接过纸袋,同老板讲了声“圣诞快乐”,扭头一看,江亦奇的脸色比大衣还黑。
“这是狗狗帽子,我们不能戴的。”江好认真解释道。
江亦奇:“嗯。”
江好心动了动,靠过去,勾住江亦奇垂在身侧的小拇指,踮起脚尖,昂头——
“亦奇,好好,这么巧?”
身后传来一道陌生沉稳的男声。
扑洒在脸颊旁的呼吸瞬间消失,江亦奇顿了顿,寻着跟兔子一样跑远的背影看去。
江好躲进高大的圣诞树后,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也塞里头。
手握装着四杯热饮纸托盘的沈回,一同望过去,而后看向江亦奇,问:“我长得很吓人吗?”
江亦奇无奈地笑了笑,走去把兔子拎出来。
“躲什么?”
“那是谁?”
江好偷偷探出头,看着不远处戴着金丝镜框的成熟男人:“被他看到我们在一起,有没有关系?”
江好刚问完,扒拉松树枝的手就被牵住,江亦奇牵着他来到陌生男人面前。
“好好,这是沈回,是我们的朋友。叫沈哥。”
沈回?沈建集团的沈回?
江好看了眼江亦奇,转头看向沈回,乖乖点头问好:“沈哥。”
沈回:“好好,圣诞礼物喜欢吗?”
江好歪头想了想:“——啊,那盏水晶灯?我很喜欢,谢谢沈哥。”
江亦奇:“池老师呢?”
“碰见之前带过的球队队员,在叙旧。”沈回问,“你们今年就在纽约?”
纽约冬天太冷。往年,他们都在圣诞节前处理完工作后,离开去其他地方过冬天。
“嗯,好好想在时代广场跨年。你们呢?”
“下午去开普敦。”
沈回望向街角同人交谈的浅蓝色羽绒服身影,回头道:“我先过去了。好好,新年快乐。”
江好眨眼点头:“沈哥新年快乐!”
“亦奇,瑞士见。”
“嗯,瑞士见。”
江好怔了瞬。
沈回走后,他一把拽过江亦奇的衣领,质问道:“你又要去哪里?!”
江亦奇猝不及防地弯了点腰,看着江好皱起的眉头,回答道:“一月中旬,在瑞士有个经济论坛。开会,大概一周。 ”
江好的眉心慢慢解开,江亦奇真诚道:“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我也要开会吗?”江好指着自己,皱起苦瓜脸,“我可以不开会,只陪你吗?”
江亦奇嘴角轻勾,点点头。
忽然,他眼睫一垂,盯着江好的嘴唇,问:“在有人来之前,你想…跟我说什么?”
嫣红的嘴唇抿了抿,微微张开,下唇应该被牙齿偷偷咬过,露出湿润的水色。
想亲你。
“忘了。”江好说。
江亦奇收回眼,慢慢点头。
突如其来的沉默,伴随他们继续往圣诞集市里走。
江好:“那个,池老师是谁?”
“沈回的男朋友,准确来说,应该是伴侣。他们已经结婚五年了。”
江亦奇回答完,身边没了人。
江好停在原地看着他,认真又不解道:“为什么他们可以结婚?”
江亦奇愣了愣:“什么?”
“沈回和你一样,都是很厉害的大老板。为什么他可以和男朋友结婚?你呢?”
江亦奇听清了,但还是呆愣怔愣地又重复了遍:“什么?”
“你什么可以有男朋友,什么时候可以结婚?”
汇聚肤色各异游客的喧闹集市,在此刻无比安静。
江好看着沉默不语的江亦奇,心口空落落,捏了捏手指,嘟囔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因为沈回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他用了两年的时间坐上集团总裁的位置,又用了两年的时间,将集团内部所有反对他的声音抹除。所以,他拥有了可以公开自己伴侣的权利。”
江好错愕地抬头看着江亦奇。
江亦奇望向他的眼睛,沉声继续道:“我和他一样,认准的事情都会做到。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说完,江亦奇垂下眼。
近乎表达心意的直白话语,在这个错误时机并不合适。
脱口而出,覆水难收。
良久,江亦奇才敢看江好。
淮城雪夜的争吵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愿再用所谓的借口「敷衍」江好,更害怕这份来到他身边的圣诞礼物,会再次被他亲手推开,被上天没收。
“好好…”
“你说得有道理。”
江亦奇怔住。
江好看着他,用那双全然相信的双眼,就像笃定小猫是这个世上最可爱动物的眼神,对他说:“江亦奇,那你再努力一点,好么?快一点可以有男朋友。”
这一刹那,浸泡烤棉花糖和麦饼的热可可和驯鹿脖上叮叮当当的铜铃,朝着江亦奇涌来,繁杂和寻常的一切将拉回地面,坠入温暖的红绿圣诞。
“好,我答应你。”
他的好好似乎什么都明白-
按照每年惯例,他们会在平安夜看同一部电影。
Christmas Is All Around 片尾曲已经播完。
沙发上,江亦奇坐得深,靠像柔软的靠背,长腿岔开,踩在地毯上。江好的脚被驼色毛毯遮住,侧身并拢,膝盖放在江亦奇的大腿上,肩膀抵着江亦奇的大臂。
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察觉到。
或许,会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想要离开。
于是,谁都没动。
三楼客厅关着灯,屏幕暗下,宽敞奢华的意式宅邸,只有壁炉火光和落地窗外曼哈顿的圣诞灯光。昏暗,没有一丝声响,就连只有可能发出声音的中央空调,也因为前年买房后的翻新而同样沉默。
看电影时没感觉,现在江好才发现江亦奇的身体好烫。
肩膀、手臂,尤其是放在江亦奇大腿上的膝盖,穿着短裤,是那么清晰地感受到结实大腿上隐隐跳动的肌肉。
错觉吧,肌肉怎么会跳?
江好撩起眼帘,看着直视前方,目不斜视,神情淡然平静的江亦奇。
摸一下看看。
江好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江亦奇大腿,一米九三的弹簧猛地弹起。
“早点休息。”江亦奇说,“晚安。”
江好眨着眼,呆呆目送江亦奇头也不回地上楼。
“什么嘛,都没摸,就碰了下。”
沙发上的人抱怨了句,拿起遥控器,随便点开部片子,打着哈欠,枕着抱枕躺下。
洗完澡,江亦奇带着一身水汽坐到江好身边。
齐肩的浅棕长发挡住小半张侧脸,只留下窄挺的鼻梁,睡得很安慰,睫毛也没有抖动。江亦奇伸出手,轻轻将发丝勾到耳后,借着跃动的壁炉火光,静静地看着他。
“江亦奇。”
被喊的人,手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还以为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会。”
这个角度,江亦奇能看清江好睁开眼后扑闪的睫毛,说话时瓷白脸颊的鼓动,懒懒的,语速也很慢。
如果只是哥哥,现在应该将他抱在怀里。
“抱我。”江好说,“回房间,不想动。”
江好紧紧抓着抱枕一角,心脏砰砰砰,落不下,没底。
最近,江亦奇跟他保持距离,保持得有些过分,自己睡着了,也不像从前那样亲自己。
有点难过。
头顶没传来江亦奇的回答,就当他准备抬头看时,江亦奇已经蹲在沙发旁,将他身上的毯子裹紧了些,双臂打横抱起,稳步走上楼。
“江亦奇…”
“嗯?”
江好看着替他掖被子的人,张着嘴,却说不出那六个字。
「可以一起睡吗?」
人总是贪心。
原本以为见到他就可以,牵手就可以…
都不可以,
都不知足,
还想要更多。
“江亦奇…”
“嗯?”
江亦奇坐在床边,和江好一起在黑暗里重复对话。
江好垂下眼,忽然摇头,转过身不看他,也不再说话,拉起被子把自己裹成白色的茧。
“晚安。”
被子蓬松,蓬松得感受不到江亦奇俯身下来的亲吻。
……
新年前夕,江亦奇给司机和保镖都放了假,驱车带着江好从新泽西的小镇回来。
红绿灯,江亦奇缓缓停车,扭头看向副驾。
江好把玩着从复古商店里淘来的几枚金色小发夹,撩起两旁的头发,一股脑别上去,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江好恹恹的,「随便」两个字答得也很随便。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周。
忽然,左耳耳廓被指腹轻碰了下。
江好回头,见到收回手启动车辆的江亦奇淡淡道:“漏了缕发丝。”
“哦。”
“……”
江亦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重重地捏了下,依旧没有缓解指尖的酥麻和再次想触碰的冲动。
夜幕降临,雨夹雪,细细密密的雨丝和雪粒从漆黑夜色中落下,落入流光溢彩,人声鼎沸的时代广场。
江亦奇撑着微微倾斜的黑色大伞,江好倚在铁围栏上,正望着远处人潮。
“好像没有想象中好玩。”
“嗯,你十二岁之后就不来时代广场跨年了。”
江好看了他一眼,不说话,继续别过脸。
脚下褐色雪地靴前的黑色皮鞋动了动,靠近他几分。
“好好,我不想你不开心。”江亦奇说。
江好当然知道,可是他没办法控制砰砰直跳却失落的心。
忍受明明对方就在眼前,却只能保持所谓普通朋友、甚至是哥哥和弟弟的距离。想要的牵手、拥抱和亲吻,都变成犹豫再三不敢迈出的一步。
江亦奇根本就不懂,不懂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无法告白的心情。
江亦奇把一个黑色手掌大小的四四方方遥控器放在他手中。
“今晚,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是什么?”
江好看着遥控器上标注着不同方位的按钮,说完,随手按下左上方其中一个按钮。
“咔哒”
几乎淹没在不远处鼎沸人声和夜风中的按钮声响起。
下一秒——
时代广场西北角,摩天大楼顶端毫无预兆地爆裂开金色炫光。
不是烟花,是数以千万计的金色彩带从顶端轰然倾泻,磅礴无声地划破新年雨雪夜,将时代广场一角笼罩在金色喷泉中。
"Oh My God——!!!"
"Its Golden Rain!!!"
“靠!今年的第一批彩带这么早吗?”
江好愣在原地。
他微张着嘴,看着由他亲手给纽约带来的金色大雨。
“这,这是…?”
“纽约时代广场跨年彩带的总控。”
江亦奇看着他:“这是你小时候认为跨年夜最快乐的瞬间,你问我,‘是不是只有全世界最快乐的人,才能按下这个让全纽约最快乐的按钮?’”
雨雪中翻飞的金色彩条背景下,江好望向江亦奇,说不出一个字。
“现在,今晚的好好可以成为全世界最快乐的人。”江亦奇嘴角噙笑,“对吗?”
江好听见了烟花升空的砰砰声。
好奇怪,纽约没有烟花。
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胸膛。
雪地靴挪了挪,靠向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
“这几个,是哪些区呀?”
“中间是最后零点倒数时按下的。”
江亦奇来到江好左侧,伞换到右手,举在江好右侧。
半是环抱的姿势。
江好悄悄往他怀里挪了挪,江亦奇不同声色地收拢右臂,直到手碰到江好的肩膀。
拥抱的姿势。
"Ten! "
"Nine! "
"Eight! "
江好:“哪个哪个哪个?!”
江亦奇:“右上角。”
"Six! "
"Five! "
"Four! "
江亦奇:“右下角。”
"Three! "
"Two! "
"One! "
江好按下遥控器中间按钮,昂头望去。
在倒计时清零那刻,五颜六色彩带席卷整个时代广场,在雪粒的簇拥下落在互道“新年快乐”,相拥的人群之中。
江好扬起嘴角,露出两排洁白牙齿,笑着看向江亦奇。
身旁同他们一样远远观望的年轻情侣,拥抱接吻。
亲吻是他们比迎接新年更重用的事情。
江好环视周身,最后将望向定定看着他的江亦奇脸上。
“江亦奇…”
“嗯?”
江亦奇的目光从他脸上滚过,再次落在江好微张的嫣红嘴唇。
江好加速的心跳催促着呼吸,又短又急。
“Babe, I love you. ”
"I love you too, Honeybunny. "
身后的情侣又开始接吻。
江好眨了眨眼,看向江亦奇抿紧的薄唇,认命地伸出手,抓起江亦奇的左手——
握手。
“新年快乐!”
身体那么热,手却那么凉,就连江亦奇温柔的大手也没能缓解江好半分。
有点后悔。
谁会在这时候时候跟人握手啊!
江好低下头,慢慢抽回手。
突然,抽离的指尖被猛地握住,江好踉跄的脚步撞击江亦奇的胸膛停下。包裹手指的温度消失,埋在围巾里的脸被捧起,更清晰的是吻住他的嘴唇。
不是轻轻触碰。
嘴唇被含住吸吮,抵在下巴的大拇指掰开他的嘴,舌尖舔舐他的微微张开缝隙的牙齿,江亦奇的气息让江好根本无法拒绝,也不愿拒绝。
江好也很想亲江亦奇。
想到仅仅过了一秒,就伸手抓住江亦奇敞开的大衣,昂头回应。在上颚被轻轻刮过后,他的身体颤了颤,双手伸进大衣,环住江亦奇结实的腰身。
仿佛一块嵌入的拼图。
纽约时代广场沸反盈天,彩色大雨簌簌下,却又那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他们唇间的水声。
热烈的亲吻还在继续,不远处前来拍摄的媒体也发现了拥吻的他们。
摄像机转来的那刻,江亦奇将江好抱得更紧,握伞的右手倾斜,完完全全挡住江好的脸。
一吻毕。
江好眼角湿润,朦胧迷乱,喘得更厉害,仿佛要把方才被江亦奇攫夺的氧气加倍还回来般,脸烫得雪粒碰到就会立刻蒸发。
他双手抵着江亦奇的胸膛,不肯看人。
原本滑到他后背的手,拍了拍他,又来到他的脸上,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偏头吻下。很轻的吻,吻嘴唇,吻脸颊,吻睫毛…像是在安抚紧张仿徨的小动物。
“好好,新年快乐。”
江好闭着眼,憋着气,仿佛在江亦奇接二连三的吻里溺水,直到江亦奇揽过他的后背,将他抱在怀里,大手一下下替他顺气,提醒他:“呼吸。”
终于,江好再次张开嘴,肩膀剧烈起伏,身体发软全然跌进江亦奇怀里。
半晌,江好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江亦奇…”
“嗯?”
“你有没有亲过别人?”
江亦奇吻得好熟练,像是知道他的上颚有多敏.感,每当他稍稍适应后就又舔过。
浑身发麻。
“没有亲过别人。”江亦奇说,“只亲过好好。”
平复好呼吸,江好昂头看向他,终于将心底的话说出来:
“江亦奇,你看今晚有好多人,我们在人群里是那么渺小,在整个世界更小。所以,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不要担心,更不要担心我,做你需要做的事情,我都明白……”
江好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对,
“江亦奇,你明白吗?”
江亦奇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旋即被温柔的笑意填满。
“我明白。”江亦奇吻向他的额头,“谢谢你,好好。”
江好安静地应下这个亲吻,末了,扯了扯江亦奇的衣角:
“所以,今天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睡吗?”
第35章 不是兄长 “我会做一个有担当、负责任……
从达沃斯起飞的私人飞机落地淮城, 赶在暴风雪前。
车就在停机坪,几步的路,江好依旧被吹得东倒西斜。
紧抓住围巾的手被握住, 江亦奇轻轻一带, 江好钻进他的怀里。二人小跑上车。
车内暖气温度适宜。
江好舒服地长叹口气, 看向司机:“送我回京港。”
司机没有立刻答话, 透过后视镜看向另一个航空椅上的人。
江亦奇正在给江好解着大衣, 闻言, 眉心紧拧:“你还要一个人住?”
江好抖了抖肩膀, 宽松大衣从肩上脱落,懵懵地抬头:“啊?”
“为什么?”江亦奇问。
江好眨眨眼。
他只是回去拿东西来着。
“那…如果我就是想搬出去呢?”
“不行。”
江亦奇脸薄唇紧抿,给江好解扣子的动作都加快几分, 阴沉着脸说:“跟我回家。”
江好低低笑了声:“拿东西而已, 笨。”
江亦奇抬起眼:“真的?”
“假的…!我今晚就扛着包包连夜出国, 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江好努了努鼻子, 把围巾铺在大腿上, 伸手拿水杯才发现余光里的男人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江亦奇, 你不会真的信了吧?”江好戳了戳他的脸,“我逗你的。”
江亦奇还是不动, 如雕塑一般。
“好好,不要说这种话。”
江好嘴角的笑意慢慢散去, 江亦奇黑眸沉沉, 看上去真的伤心了。
“我不讲了…江亦奇你不要伤心。”江好趴在扶手上,凑到江亦奇眼前,“在医院的时候我就有说过啊,我不想和你分开的, 也不会和你分开。”
“可是你搬出家住了16天。”
江亦奇看着他的眼睛:“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那下次呢,你还会走吗?”
不假思索。
不知道这些话在他心里藏了多久。
江好心脏麻麻的,像是被江亦奇的话语和眼神牵动神经,隐隐作痛。
“你没有再推开我,我为什么要走?江亦奇——你还会再推开我吗?”
“不会。”江亦奇没有片刻犹豫,“好好,我不会再这么做。”
江好倏地勾起嘴角,昂头吻向他的脸颊:“那我就不会离开你。”
江亦奇长长呼出口气,抬手握住江好纤细的后脖颈,额头相抵,看着他:“好好,再说一次。”
“我不会离开你。”
江好重复道,又眨着眼问他:“江亦奇,你是不是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事了?”
江亦奇眉心解开,嘴角噙笑,偏头吻向他的嘴唇。
“记得。当好好亲我的时候,意味着我应该亲好好。”
江好伸出手指勾住江亦奇的衣领,回吻,试探着伸出舌尖,小心地、颤抖地舔舐。蹭过唇缝时,再次缩了回去,带着张滚烫的脸,坐回座椅。
江好侧过身,面朝车窗外,红着一对耳朵。
江亦奇笑着调低车内暖气。
过了会儿,江好转过头,看着拿起平板处理工作的江亦奇。
相貌英俊,五官硬朗,肤色正常,脸不红心不跳。
“……”
“——嘶。”
江亦奇捂住手臂,委屈又不解地看着突然揍了他一拳的江好。
江好轻哼一声,不理他。
可恶,凭什么江亦奇不脸红?!
窗外,淮城笼罩在白茫茫雪雾之中。
翻涌的浪花白,堆砌的积雪白,将整个海岸线映照得极为明亮。
层层密密,绵延上草甸。
厚厚一层的雪,江好踩进去没过脚踝。
“妹妹,快来!”
“汪!”
萨摩耶顶着红绿编织帽,抖动一身纯白绒毛朝着江好扑来,双双跌进雪里。头顶的七叶树掉光了叶,树枝上的透明冰棱,带着暖润的落日颜色。
江亦奇捡起江好被啃下来的帽子,追上跑远的一人一狗。
“江亦奇,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江亦奇“嗯”了声,在给江好系上帽子后,拨了拨小熊耳朵,问:“什么礼物?”
江好眨着眼,神秘兮兮地从身后拿出手——
“超级无敌巨无霸雪球!”
江亦奇闭上眼,承下了这迎面而来的雪球。
妹妹看着丝毫没躲的人:“嘤?”
江好也愣了:“你,你怎么不躲啊?”
“嗯,”江亦奇看着江好,“这句话该我问你。”
江好懵了一瞬,也只有一瞬。
下一秒,江亦奇弯腰,手一勾,两三下搓球,朝着江好步步紧逼。
“妹妹,快跑!有埋伏!”
“汪!”
江好根本不是江亦奇的对手。
雪地里,江好左脚绊右脚,妹妹看着干着急,恨不得直接驮着他跑。
好在出门前,江亦奇已经把他裹严实了,外套外裤硬壳防雪,江亦奇砸来的雪球也只攻脖子以下,愣是没被冰着一点儿。
江亦奇的雪球袭击得极有频率,没有穷追不舍,只有当江好试图反击时,才会砸来,砸雪球玩成了逗猫棒。
小猫呜呜咽咽跌坐下,捂着脸,趴在白雪里。
江亦奇怔住,丢掉雪球跑去:“好好!”
手指刚碰着江好的肩膀,不料,江好反手将他按倒在地,长腿一跨,骑到江亦奇身上,抓起雪往他脸上敷!
“兵不厌诈!小小江亦奇,还不快快投降!”
江亦奇任由他搓揉,怕人摔了,双手扶住江好跪坐在他腰腹上的大腿。哪怕穿着厚重宽松的滑雪裤,江好的大腿也依旧纤细,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下盈盈一握。
隔着布料,触碰不到温度和皮肤肌理。
手不自觉往上,直到握住窄腰下的胯骨才停下。
如果有温暖的篝火,那么他会摘下手套,布料消失,体温传递,才是真正的触碰。
江亦奇找回思绪,问他:“我为什么要投降?”
江好拍拍手,喘着气道:“会有奖励哦。要试试吗?”
江亦奇眉梢一挑:“所有交易均应缔约双方公平、公开为基础。如贵方未能提供符合透明度要求的交易名单,我方将保留拒绝交易的权利。”
“……”
江好皱着眉,瞪大眼:“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所以,奖励是什么?”
江好亮晶晶的双眼对他笑了笑,双手捧住江亦奇的脸,俯身吻上去。
唇间很凉,多贴贴,温度便从柔软的触感里溢出。
江好坐起看着他,刚张嘴,江亦奇举起双手,认真道:“我投降。”
说完,长臂一伸,搂住江好再度吻住。呼出的热气和鼻息一块儿化作白雾,萦绕在他们脸庞,闭着眼谁也没看见。
风吹得烈,夕阳的雪地里却是那么安静,安静得只有风声。
江好还在学换气,结束时趴在江亦奇脖颈处,不肯抬头。江亦奇吻了下他帽檐处的脸颊,抱着他从雪地坐起。
“好好学得很快。”
温柔沉稳的话语,落在江好耳里,却像极了逗弄。
江好涨红着脸狠狠捶了下他的后背,几秒后,又心疼地拍了拍。妹妹学着他,伸出前爪在江亦奇背上挠了挠。
挠完,妹妹扭头看向不远处停下的雪地观光车。
不等它提醒,来人就干咳了两声。
“咳咳!”
江亦奇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抖了抖,随之,江好“扑通”一声扑进身旁的雪里,又把自己给埋了起来。
赵修:“……”
江亦奇拍了拍妹妹,妹妹立刻跑过去趴好,江好从雪里钻出来,抱着妹妹继续「装死」。
“哎呀,春宵苦短日高起啊。老臣这不只好把折子送来了嘛。”赵修拿出文件。
江亦奇看了眼江好,带着赵修走到一旁:“别在好好面前说这个。他会真以为耽误我的工作。”
赵修立刻给嘴巴拉上拉链。
江亦奇简单翻了翻,开口道:“邮件给我就可以,没必要单独跑一趟。”
“这不是恭喜你成功收回金融大权嘛,就是亏了点,再等段时间,不用损失这么多钱。”
“不想等了。”江亦奇说,“几个亿,很快就能赚回来。”
赵修想了想,是这个理。
“那年后是不是就能腾出手收拾乔家了?”
“先把能源的事解决了。梅斯菲尔德家族回信了吗?”
赵修摇头:“还没,欧洲那边的家族好几个都这样,过得跟阿米什人一样,邮件和电话都没回复。只能再找找中间人。”
江亦奇点头,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我走了啊,等你过两天大年初一的红包。”赵修拉紧风衣往外走,“还有,虽然不用谢,但你今年必须给我包个大的!好好,春节快乐啊。”
江好埋在雪里,扬了扬手。
“春节快乐!”
江好握住江亦奇伸出的手,站起身:“早知道是赵律我就不躲了。”
这段时间,二人心昭不宣。
江亦奇不问江好为什么忽然原谅他;江好也不问江亦奇为什么不承认喜欢自己。
微妙的平衡谁也没打破。
江亦奇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
凉得厉害。
“不玩了,回房间泡澡。”
“一起吗?”
江亦奇停下脚步,看着脱口而出后立即后悔的江好,玩味道:“如果我说好,你打算怎么做?”
“……”
江好:QAQ-
年三十的偏厅里,江好抱着一只腿坐在沙发上,吃着莓果,看财经频道的报道。
画面上是淮城冬日的傍晚,寒风凛冽。江亦奇穿着黑色羊毛大衣,从集团大厦旋转门走出。
镜头晃了晃,几名财经记者已经冲破保镖象征性地阻拦,围堵上去。
记者语速极快,话筒几乎戳到江亦奇面前。
“江总!请问毕鹏突然离职是否与内部调查有关?匿名举报是否属实?正弘金融是否存在重大合规漏洞?”
江亦奇步履如风,寒风吹起他的大衣摇摆,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停在路边的黑色车辆走去。语速快而清晰:
“毕总基于个人原因离职。流程合规。”
第二名记者紧追不舍,挤过人,抢到侧面,扶了扶黑框眼镜:“市场传言是您在清洗集团元老!正弘金融风险是否可控?”
江亦奇走到司机躬身拉开后排车门旁,正准备上车,终于侧头扫了记者一眼,眼神锐利如刀锋,语气冷冽:
“谣言止于智者。正弘金融将由我全权负责。”
话音刚落,江亦奇利落迈步入车。司机关上车门,中断记者的追问。
画面最后定格在汇入车流的莱斯劳斯红色尾灯。
江好咬着颗蓝莓,呆愣愣地眨着眼睛。
江亦奇看上去,好凶啊…
江好嚼吧嚼吧咽下去,低头看向蹲在沙发边给他剪脚指甲的人。
“江亦奇。”
“嗯?”
江亦奇抬头,头发刚洗过,没有像电视里那样用发胶固定在脑后,蓬松黑发自然垂落在额前,微微遮住浓黑剑眉,露出英俊硬朗的五官,看着他,柔声问:“怎么了?”
“你在电视里看着好凶,你在公司也这么凶吗?”
江亦奇缓慢眨了下眼,认真思索道:“没人说过我凶。”
“你给他们开工资哎,他们当然不敢当面说你啊。”
江亦奇轻笑一声。
江好动了动被江亦奇捏在掌心里的脚指头,小声说:“没关系,你对我不凶就行了。我喜欢你这样。”
“嗯,好好喜欢我就行了。”江亦奇拍拍他的脚背,“那只脚。”
江亦奇将纸巾包好,扔掉,走进卫生间。
他洗完手,走到沙发旁,对江好伸出手:
“八点后不能再吃甜食,去刷牙。”
“晚点,不想动。”江好夹着抱枕躺下,遥控器调到春节联欢晚会,“我想看电视。”
江亦奇折返回卫生间,拿着漱口水和空杯子出来,递到江好嘴边。弄好后,又把江好吃剩的果碟收拾干净,擦桌子,拖地,收拾角落妹妹的玩具。
收拾完偏厅,江亦奇转向小厨房。
拉开零食冰箱,酸奶少了一盒,葡萄味果冻条少了三根。江亦奇看了眼垃圾桶,酸奶罐和包装纸安静躺着。
证据确凿。
“好好,下午三点后,你就不能吃零食。”
“知道了知道了。”江好伸出手,“小江,来陪朕。”
江亦奇笑了笑,坐到江好身旁。
搂着他,看着他睫毛眨动的速度慢下,江亦奇的时间也缓慢下来,仿佛可以这么看他一辈子。
江亦奇轻轻托住他的脸,放在自己胸膛:“睡吧。”
春节的橡树庄园,除了大雪和巡逻的保镖,只有他们。
江亦奇给佣人都放了假,脱下西装衬衫,换上面料更为柔软的黑色羊绒薄衫,系上围裙,包好饺子,把江好从被窝里挖出来。
江好睡眼惺忪,挂在江亦奇肩上:“今天大年初一,可以多睡会儿吗?”
刚说完,怀里多了几沓红包。
“怎么有这么多?”
“不多,只是取了个好寓意。”
江好点头又摇头:“我是说,怎么会有7个红包?”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爸爸妈妈,还有我的。你昨晚说过年太孤单,没有其他亲人陪你,所以替他们也准备了。”
江好抱着红包,愣愣地看着江亦奇。
“瞌睡虫快走开。给你准备了爱吃的海鲜饺子,鲜虾扇贝,墨鱼芦笋,鲅鱼马蹄…”
“江亦奇,谢谢你。”江好在他嘴唇上嘬了口,“春节快乐。”
江亦奇笑起来:“嗯,春节快乐。”
贴着红色窗花的餐厅小窗里,二人面对面,热腾腾的饺子冒着热气。妹妹趴在桌边,写着它名字的小狗碗里,也盛着小狗饺子。
“一直都是这样吗?”
“什么?”
江好鼓着腮帮子,吹着筷尖上的皮薄肉厚海鲜大饺子,问:“大年初一,也只有我们两个人。”
江亦奇目光暗了暗,淡淡道:“爷爷在世的时候,我们每年春节都会回家。后来,就不回去了。嗯,只有我们两个人。”
“江爷爷,是很好的人对吗?”
“嗯,爷爷很好,对你,对我都很好。”
江良骥出生三个月,他父亲才从百团大战前线赶回来,当即取名「良骥」——驰骋千里的骏马,父辈的期望不外如此。
可等他长大时,该打的都被他父亲和叔伯们打完了。去了趟美国交流学习,亲眼见证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后,回国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大门一推,也要搞!
搞了,成了。
带着妻女来到淮城。丧女,得子,丧妻。
老来得子的江飞英也曾是他的指望,可一心扑在事业上的鳏夫终究没能教养好儿子。江良骥创立江氏,掌舵江氏,殚尽竭虑60余年,86岁寿终正寝。
……
江亦奇不明白江好为什么突然想听他聊这个。
直到,江好抱着一个沉甸甸木匣子,站在车旁,让他打开。
江亦奇伸出手,看见满满一盒,各式各样的小马木雕后,怔愣原地。
“江亦奇,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礼物,好像你什么都有……但我听他们说过,江爷爷是你最敬重的人。所以,我们今天带着这些‘骏马’去看江爷爷,他一定会很开心的!这样,江亦奇也会很开心。”
江好用那双温柔剔透的琥珀色双眼看着他:“你说对吗?”
大年初一的雪里,江亦奇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缓缓地,他抬起手,紧紧抱住江好。
终于开口时,声音多了几分喑哑:“谢谢你,好好。”
大年初一,墓园人不少。
形态各异的小马驹摆满墓碑,江好又从鼓鼓囊囊的单肩包里拿出个黄蓝小风车,插进土里。
“我听人说了,小风车如果转起来,就是逝去的人在回应。”
江好按了按泥土,拍拍手起身:“你们聊吧,我去车上等你。”
江亦奇伸手留住江好:“不用,爷爷很喜欢你。”
江好看着江亦奇,面露难色:“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该跟江爷爷说什么…”
“说什么都可以,你能来,他老人家肯定很开心。”
江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扯了扯本就熨烫平整的衣服,深鞠一躬:
“江爷爷你好,我是江好…或者是方好。我不记得很多事,但我知道您是多么好的长辈,因为您养育出了江亦奇这么好的人。这些年来,您辛苦了,我相信江亦奇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还有…”
江好偷瞟了眼江亦奇,低下头,支支吾吾道,
“我,我没有办法控制很多事情,但是请您放心,我也会对江亦奇很好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您…”
闻言,江亦奇挑挑眉,似乎明白江好此刻的心虚是为什么。
“您在下面跟江奶奶照顾好自己,老两口好好过日子。缺什么差什么,您就说,不对,给我们托梦!谢谢江爷爷,江爷爷春节快乐!”
江亦奇看着落跑的江好,并未阻止,只是让他扶着扶手,走慢点,小心地上的冰别摔了。
江好举起手,高高比了个OK。
见到保镖搀扶江好走下台阶后,江亦奇转过身,对着墓碑做江氏集团年终汇报。
“……综上所述,我将会在下个季度开始……”
忽然,江亦奇止住话。
“对不起爷爷,我知道您不想听这些。”
江亦奇胸膛重重起伏一下,在寒风中沉声道:“嗯,我和好好在一起了。”
“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去年五月,我们在巴黎结婚了。没有婚礼,但在家庭本上我们的名字重新被放在了一起。只有这样,我才能真切地感受到我和好好会永远在一起。
“爷爷,您曾经教过我,亲人是道德的最后防线,您不希望看见兄弟阋墙发生在我们身上。至少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会爱好好,永远爱他。
“只是,我没有办法再把他当作弟弟。”
江亦奇低声说抱歉:
“从好好出生那天起,您就教我做一个有担当、负责任的兄长,十八年来,我做得很好。只是,现在不想做了。我会做一个有担当和负责任的丈夫。”
雪又下大了。
江亦奇看了眼墓碑角落的黄蓝风车,没有动,没有回应。
江亦奇垂了垂眼,转身离开。
大雪纷飞下,江亦奇走向刚给墓地工作人员发完红包的江好,轻轻吻向他的额头,搂住他朝树下的黑色车辆走去。
没有祝福也没关系。
他只要好好,不要祝福-
正月十五,米其林中餐厅推出新研发的菜品。
当餐厅主管提着甜品来庄园拜年,送上餐单时,江亦奇就知道自己逃不过。
“玫瑰覆盆子白巧克力脆皮元宵、分子芒果椰香元宵佐爆浆荔枝球、意式提拉米苏元宵塔……”
江好咽了咽口水,扑扇着睫毛看向他,一个劲儿地眨眼。
自从上次看完牙医,江好的零食房就无限期暂停营业,每日糖分摄入都有配额。江好唉声叹气了几个月,江亦奇也于心不忍,点头同意。
仅对邀请食客开放的餐厅,人不多,偶尔传来的高脚杯碰撞般的轻笑声。
江好舀起一个元宵递到江亦奇嘴边。
“江亦奇,你尝尝这个,可好吃啦。”
江好从小被江飞英带着爱吃甜食。
江亦奇第一次发现,是他做完功课回房,原本在床上睡觉的江好不见了。
餐厅角落,一大一小端着盘子啃蛋糕,如出一辙,蛋糕胚没怎么动,奶油、巧克力和水果全吃了。
等他把江好带去美国,远离江飞英后,情况也没有好转。反而在人均冰箱装满花生酱和奶油的国家,一发不可收拾。
江亦奇口腹之欲不强,口味单一,鲜少尝试新品。
如果不是有江好在身边,他会选择白菜猪肉水饺和黑芝麻汤圆,保守无趣但不会有意外的选择。
江亦奇凑到江好递来的勺子前:“芒果?”
“嗯嗯,芒果馅儿的,很甜的哦。”
“我对芒果过敏。”
江好眨了两下眼,赶紧收回勺子,眉心轻拧:“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之前没有碰见过芒果,就没跟你提。”
江好点点头,端起江亦奇的元宵碗碟,仔细分辨里面哪个是芒果馅儿。
“餐厅知道,没有放。”江亦奇笑了笑,低头看向震动的手机,“好好,我接个电话。”
电话是沈回打来的,已经帮他联系到了可以跟梅斯菲尔德家族牵线的人。
“贺云,你们见过几次。老梅斯菲尔德夫人是他曾外祖的小女儿。过两天他们要回淮城,已经帮你约了时间。但鉴于你们之前不愉快的初见,我建议你把那副库尔贝的画送给他。”
“不行,好好喜欢那幅画。”
“你先问问好好,毕竟跟贺云抢拍时,他才11岁,说不定现在已经不喜欢了。梅斯菲尔德家族很难约上面,就连媒体也只有他们出席加冕礼的照片。值得一试。”
挂掉电话,江亦奇捏了捏山根,长叹口气。
江亦奇回来时,江好正在吃第二份甜点。
“我刚吃第一份!”江好先发制人。
见江亦奇脸色不大好,他放下叉子,询问道:“江亦奇,你怎么了?”
江亦奇嘴唇紧抿,摇摇头:“小事。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但是看你不开心,我就一点也不想吃了。”
“好好…”
“说。”
江亦奇思索片刻,如实开口。
江好听完,愣愣地看着他:“就是因为这个?”
“嗯,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不想要你放弃任何东西。”
“你是不是傻。”
江亦奇怔住。
江好笑出来了,重新拿起叉子:“只是一幅画而已,我对库尔贝也不感冒。与其挂在陈列室里,你拿去送给商业伙伴,不是更合适吗?而且——”
“你也不要这么想。”江好看着他,“江亦奇,我不认为这么做是在放弃什么。如果有天你变成穷光蛋……我也会和你在一起的。”
“你最后一句在犹豫。”
“……”
江好揉了揉鼻子:“有吗,哈、哈。那你继续努力,不能变成穷光蛋。”
江亦奇嘴角噙笑,握住他的手:“谢谢你,好好。”
江好环视一圈,见没人,神秘兮兮地对江亦奇勾勾手指。江亦奇俯身而来,脸颊传来嘴唇轻贴的柔软触感。
“没人看到,我亲得很小心的。”江好说。
近在咫尺的白皙脸颊晃着若隐若现烛光,长睫毛下亮亮的双眼和近乎撒娇的气声,江亦奇被吻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江好睁大了眼,像是见到什么宇宙奇观,惊讶道:“江亦奇,你…你脸红了!你终于脸红了!”
江亦奇默默坐回去。
“我就知道,怎么可能只有我会脸红?是因为公共场合吗,那我们下次在办公室亲,好不好?”
江亦奇端杯喝水,语焉不详地“嗯”了声。
江好不打算放过他:“‘嗯’是什么意思?你也想亲我,对吗?”
没等到江亦奇的回答,被侍者迎进餐厅的两个中年男人,视线不约而同停留在了他们身上。
亚洲面孔的男人看着江亦奇:“那,那不是飞英的儿子吗?”
西方面孔的男人听懂名字:“Firn?”
江飞英的英文名就是Firn.
“Yeah, Firns sos go over and say hello. ”
[对,飞英的儿子。我们去打个招呼。]
二人走向靠窗的餐桌。
江亦奇起身握手,冲江好介绍道:“好好,这是简自明、简叔叔。”
“简叔叔好,元宵节快乐。”江好甜甜笑道。
二人看向简自明身后的西方面孔。
简自明:“Paul· Wyatt,你们不认识,也是飞英曾经的朋友。”
江亦奇点头,与怀亚特握手。
怀亚特同他打过招呼后,视线落在江好脸上,走上前去,深切握住江好的手:
“Im sorry for your loss. Your father Firn is a very generous and kind person. ”
[节哀顺变。你的父亲是个极为慷慨和善良的人。]
此言一出,三个人都有些尴尬。
简自明赶紧捅咕了怀亚特下,小声跟他说认错人了。
怀亚特的冰蓝蓝眼睛闪过丝疑惑,终是把目光移回江亦奇脸上,伸出手,说了声抱歉。
小插曲被二人很快抛诸脑后。
走出餐厅,江亦奇用围巾裹住江好,搂着他往停车场走。
大雪的街头人并不算多。
路灯下,江好停下脚步,扯了扯江亦奇的衣角。后者会意,微微低下头,回应江好的亲吻。
窗外的雪一直下,厚厚一层,直至日出霰散,春雪初融。
他们在床上接吻。
“晚上的会面,真的不想跟我一起去吗?”
“不去,童捷约了我们吃饭呢。”
江亦奇低低“嗯”了声,用鼻尖蹭过江好的脸颊:“和童捷他们玩开心一点,但不能喝酒,知道吗?”
江好躺在被窝里,闭着眼,被吻得迷迷糊糊。
晚上,江好再见到江亦奇是在社交媒体文娱板块的绯闻热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