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大气明艳,却是个女子。
她有着通身的贵气,高华夺目,并不靠绮罗衣裳、珠宝点翠,那是从小身居高位养出的睥睨之色。
看台上有人惊叫出声:“大小姐!”
天枢派的大小姐,掌门一手培养的继承人。
天枢派与人间皇室世代联姻,天枢派的大小姐孟摇光,亦是人间的公主。
修者虽超脱世俗,但也摆脱不了门第之间,孟摇光既是仙门世家贵女,又是人皇血脉,当真贵不可言。
散修眯眼,舔了舔嘴角:“好漂亮的女娘,揉碎桃花,真是让人可惜,又情不自禁呐。”
孟摇光竟也回了浅浅一笑:“道友,讨教了。”
脚尖一点,身形眨眼到了散修眼前,她举动间飘逸灵动,更胜先前诸多世家子。
散修使剑,因身形笨重,出剑显得有些慢,但他力气极大,加持灵力一剑劈下,仿佛山峦崩摧。
先前众世家修者与他对战,都走的以柔克刚,以轻灵克笨重路子,看似十分明智,但一旦被散修窥见破绽,铁钳般的五指牢牢锁住身体,他们才体会到什么叫无法翻身的绝望。
一力降十会。
孟摇光身法极快,看得人眼花缭乱,二人转眼已过了数百招。
散修看似慢了一拍,实则细节处极灵敏。
猝不及防地,孟摇光被他抓住了胳膊。
散修勾唇一笑,带着点狎昵:“原来是朵带刺的花。”
看台上响起一阵倒抽气声,不少人心急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场中二人。
孟摇光落于下风,却丝毫不见狼狈,也笑了:“道友惜花之心未免太过。”
散修目光一缩,九节钢鞭携风雷之势劈下!
电光火石间,散修松了手,疾速后掠。
孟摇光钢鞭去势猛地一顿,原来方才竟是虚晃一招,只见她一脚踩在散修肩上,一个借力在空中翻转落地,而后双手持鞭,步步紧逼,钢鞭如刀一般次次朝下劈砍。
散修举剑格挡。
火花迸溅,木屑扬起,散修竟被孟摇光逼得双腿弯曲,踩穿了木台。
场上一时寂静无声,所有围观者都屏住了呼吸,耳畔唯余精钢纯铁交接的金属震荡声。
散修力气极大。
而看起来窈窕纤细的孟摇光,天枢派娇养的大小姐,力气居然更大!
一力降十会。
修者修炼功法,磨炼剑意,却很少人会在肉体凡胎上下功夫。
毕竟修为高时,一出手便可移山倒海,再强壮的身体相比之下都十分羸弱。
但今日这散修以大力加修为,逼得这些少年修者毫无还手之力。
却未想到,他会遇上一个看起来最不可能旗鼓相当的对手。
钢鞭如刀,势大力沉落下,两人所过之处木台已成废墟,火花喷涌,“当当”的碰撞声响彻在晴空下。
散修最终接不住这恐怖的巨力,被压得双膝跪地,孟摇光眸中光芒仍是淡淡的,手腕翻转,钢鞭就势去掉他一只胳膊。
鲜血溅射,一滴血点子落在了孟摇光白皙的脸上,她眉头皱了起来。
钢鞭往上一带,似要缠住散修脖颈。
这人终于慌乱了,脸色瞬间苍白,却听一阵劲风掠过耳侧,几根断发飘了下来。
孟摇光收了鞭子,退后几步。
拱手道:“道友,仙盟大比不得动手伤人,断你一臂乃是为先前诸位道友讨个公道。只是一则历来胜者为王,落败乃是他们技不如人;二则是我等未事先向道友讲明规则,想来道友无门无派,大抵是不知道这些的。
“不知道友可服气?”
散修趔趄着站起身,深深看了眼孟摇光,眼中已全是敬服,低头道:“服气。多谢仙子不杀之恩。”
看台上静了一瞬,转而爆发出震天般的欢呼。
“孟摇光!孟摇光!孟摇光!”
年轻修者们激动得面红耳赤,齐声呐喊孟摇光的名字。
悬清宗这边,顾无嗔左右分坐着沈牵与褚良袖,尧宁身份低微,只能坐在后边,从角落里打量沈牵。
孟摇光与散修打斗时,她看到沈牵的目光落在高台之上的女子身上,难得露出几分欣赏。
尧宁蹙了眉,撇了撇嘴角,哼了一声别过脸。
又控制不住地去看台上。
她又是嫉妒又是伤心,恨不得也跳上台去,与那散修一起将孟摇光打个落花流水。
只是看着看着,妒意渐渐消散,情不自禁地倾身,为孟摇光捏了把汗。
孟摇光胜了,她竟下意识地与旁边众人一道欢呼了起来。
她看到孟摇光举起手中钢鞭,在全场如雷的喧嚣中,意气风发地仰头道:“天枢派!”
天枢派那边静了须臾,紧接着爆发出掀开苍穹的高昂应和声:“天枢派!天枢派!天枢派!”
“孟摇光!天枢派!”
“大小姐威武!”
喧嚣扰攘中,尧宁心神不受控制地被那道骄傲又淡然的身影吸引,只觉这女子一举一动,都莫不高贵优雅,动人心弦。
她呆呆地看着,觉得心头热热的,头一次生出了想要亲近一个陌生人的渴望。
她不禁想,自己将来也能如这人一般璀璨夺目吗?
如她一般修为高深,却又谦和大气吗?
她想着想着,心下又黯然起来。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与沈牵相配。
与孟摇光相比,她简直是只缩在阴暗沟渠里的老鼠。
她心中酸涩又难受,自卑又向往,凝望孟摇光的身影,与身边众人一起轻声喊道:“大小姐威武!”
场上孟摇光向四面行礼,言辞谦卑得体地谢过众人,然后似是不经意一般朝悬清宗方向投去一瞥,方才对战散修时平静如水的心湖上,泛起了一层涟漪。
然后她怔住了。
她心念之人,没有看她。
沈牵偏过头,望向看台另一侧。
孟摇光眸光闪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悬清宗一色的白色门服里,有抹烈焰一般夺目的艳色。
她撞上一道复杂却崇拜的目光。
第27章
清脆鸟鸣刺破黑暗,鼻端萦绕清淡花香与微苦的檀香,尧宁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底倒映玫瑰鲛绡宝罗帐顶。
她坐起身,樱草色云纹锦被轻软,自肩头滑落,露出一身莹白广绫的中衣。
跌境带来的重伤已经好了七分,她不知睡了多久,此刻神思清明,体内灵力运转通畅自如。
下了床,来到窗前,推开镂刻云纹的窗棂,一阵清风涌入,眼前山岚流散,碧瓦飞甍自高处向下延伸,青绿林木间可见白玉栏杆一角。
连阁承宫,驰道周环,这样精巧煊赫的建筑,九洲只有天枢派才有。
她忽然发现远处的山峦宫殿似在移动,惊疑片刻才反应过来,动的是自己这边。
景物变换,一炷香后,脚底发出机关齿轮咬合的一声,整个房间于摇晃中停了下来。
尧宁推开门,这才发现所处之地是一架不大的飞舟,应是靠机关术和灵石一起驱动,尧宁出来后,飞舟便调转方向,往崇山间的楼阁去了。
尧宁收回目光,但见这里是处半山腰,瀑布自九天轰然砸下,冰凉水雾四散,各色花树沿栈道开放,有仙鹤盘旋飞舞。
顺着栈道前行,穿过瀑布,拐过一道山门,眼前豁然开朗。不大的空地上,一株火红枫树参天蔽日,树下坐了个人,背对尧宁,露出一头乌云似的长发。
这处地方不大,很宁静,瀑布声与外界其他声音都杳杳而去。
其时正是暮春,这棵枫树却如火焰般炫目。
尧宁向那人走过去,脚踩落叶发出清脆“吱呀”声,那人回头:“醒了?”
尧宁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孟师姐相救。”
孟摇光摆了摆手,示意尧宁坐。
茶几是一段树干截面,可见一圈圈年轮,孟摇光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九节钢鞭,执起茶壶。
“我小时候偶然发现这个地方,不大,却很安静。那之后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跑来这里。”茶水倾泻进青冰裂纹茶盏,茶香氤氲,孟摇光眼中带笑,“你是第三个进来的人。”
孟摇光起身,双手奉上茶盏,她这样郑重,尧宁便也忙起身,双手接了。
孟摇光严肃道:“那日勉之出口不逊,我代他向你道歉。”
尧宁愣了一下,摇摇头:“我早忘了。”
两人重新坐下,孟摇光撑着脑袋看尧宁。
尧宁任她打量,觉着茶水很香,便自自己执起茶壶又倒了一盏。
孟摇光道:“勉之从小骄纵,他母亲经常耳提面命,让他要护着沈牵,他又出身中则大族,自小耳濡目染,沾了些门第之间。总之,他说的那些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尧宁柔柔一笑,应下:“好。”
“但话说回来——”孟摇光痛心疾首,“有时候他那张嘴是真贱啊!贱得我都想扇,可惜没那个机会。”
尧宁噗嗤一笑:“孟师姐跟表弟关系很好。”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穿开裆裤的样子我都见过。”孟摇光笑了笑,“那时候沈牵也经常来他姨母家,我们三个也能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吧。”
“是吗?”尧宁眼睫抖了抖,岔开话题,“不知那日之后,魔界有无再犯?”
“那倒没有,只是我听爹爹说……”
孟摇光顿了顿:“这个不急,魔界之事,自有顾宗主与空闻大师领着众宗门商议,你好不容易伤愈了,且放宽心修养。”
尧宁点点头,便没再问。
孟摇光歪了歪头:“这么乖?”
尧宁微惊,一时不知说什么。
她与孟摇光,其实算不得相熟。年少惊鸿一瞥,她心中对她憧憬有加,却因自卑不敢靠近。
反倒是孟摇光,那之后不知为何注意到她了。
每逢遇到有尧宁在的场合,她总能穿过重重人海,精准找到角落里的女孩,或是问候一两句,或是敬上一杯酒,引得那些原本落在天枢派大小姐身上的目光,都诧异地投向了尧宁。
每当这时,尧宁都有种无措感,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却又因崇敬的大姐姐注意到自己,对自己与众不同而格外雀跃。
就好像万众瞩目的公主,独独将手里的花递向沟渠里的小老鼠,即便那只是一朵随处可见的花,只是公主富有之物中最不起眼的事物,也能让从未收到花的小老鼠心旌摇曳,不能自已。
小老鼠小心翼翼地收下花束,珍藏进心中,从此看向公主的目光愈发炽热,却又有自知之明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尧宁从未与孟摇光对坐饮茶,从未一次说过这么多话。
更遑论孟摇光这一句十足亲昵的话语。
她有些呆*愣地看着孟摇光。
孟摇光眼中有了笑意,倏忽那笑意冰雪般消融冷寂,“咻”地一声,九节钢鞭破空而至。
孟摇光天生神力,这一鞭下去,只怕尧宁顷刻就要脑浆迸裂,横死当场。
但她眼睛眨都没眨,仍是定定看着孟摇光。
钢鞭在尧宁头顶一寸的地方悬停,孟摇光“啧”了一声,鞭身下滑,森冷兵刃犹带血腥气,掠过尧宁白嫩侧脸,挑起她的下巴。
孟摇光凑近:“为何不还手?”
尧宁保持着下巴被挑起的姿势,脸颊微微发红,伸手碰触孟摇光的手腕,五指翻转,钢鞭便被轻柔又无法反抗的力道卸下,她另一只手接住掉落的钢鞭,递给孟摇光。
“孟师姐根本没用力。”
孟摇光接过钢鞭,捂住脸往草地上一躺,半晌才抬起头盯着尧宁,恶狠狠道:“不许笑。”
说罢自己先笑了。
她笑声清脆,旷达而潇洒,尧宁温柔看着她头顶沾了几片草叶,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仰望的公主,也不是那么不可接近。
孟摇光薅了一把头发,有些郁闷道:“你知道我少时,其实是对沈牵动过心的吧?”
尧宁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孟摇光目光虚了虚,想到遥远的过去:“我与他和勉之,自小相熟,我出身既高贵,自然觉得只有世间最好的男儿才堪相配。
“沈牵容色既好,天赋又高,我倾慕他是自然而然的。我原本以为,世间之物只要想要就一定能到手。所以发现沈牵对我并无男女之情时,我平生第一次,气急败坏了。”
孟摇光弯了弯嘴角,长眉入鬓,是极英气的长相:“但我很快、很快便放下了。因为他不喜欢我,所以我也不屑去喜欢他。”
她伸出一根削葱似的手指:“一天,我只用了一天,便放下了对沈牵的喜爱。”
尧宁听得有些怔愣了,孟摇光歪头碰上她的目光,眨了眨眼睛。
“很惊讶是吧?我身边之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觉得是我心口不一,是因我自小便无往不利所以拉不下脸,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得知沈牵并不心悦于我的那一刹那,他在我眼中便失去了大半光彩。”
“我孟摇光倾慕之人,必得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
尧宁伸出手,替孟摇光摘掉发上的叶片,孟摇光握住那只手,起身凑近她:“可是我也很好奇,在沈牵眼中,我比不上谁。”
“孟师姐,不是那样的。”尧宁摇摇头,想说沈牵心中并没有她,二人结道乃是她的算计,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口,只得道,“我想人不是因为更美貌,更强大,更尊贵而被爱。”
“沈牵虽娶了我,却并非说明你不如我。”
孟摇光满意地笑了,松开尧宁:“虽然道理如此,可人也有好奇心,于是我便看了,这一看——”
尧宁看着她。
孟摇光声音很轻,目光坦荡而诚挚:“发现他眼光挺好的。”
尧宁红了脸。
孟摇光重新躺下,青草在风中摇曳,几步之外便是千寻断崖,人间的山川河流显得那样低,那样小。
“我知男欢女爱并不以家世、相貌、修为论,可沈牵选你,与你结道,我输给你,心服口服。”
尧宁想说,孟摇光没输,她也没赢。
沈牵这里没有赢家。
孟摇光眉头蹙起,语气也有些有气无力了:“输便输了罢,可怎么会有人喜欢上打败自己的人啊!”
尧宁身子一僵,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三遍,才明白过来其中意思,脸砰一下飞红,目光受惊似地乱窜,语无伦次起来:“啊?什么?谁……不是,我……”
说到最后,她一把捂住脸,心中哀鸣一声,木挺挺地倒地了。
两人并肩躺倒在草地上,一样生无可恋的眼神。
半晌树下爆发出一阵笑声。
两个女孩笑得不可自抑,笑得脸颊通红,眼中起了水光。
孟摇光抓住尧宁的手,侧头看她:“我没什么朋友,头一回想与人交友,三番几次与你攀谈接近,可你怎么老是冷冰冰的不爱理人,让我一次次黯然神伤?”
尧宁脸上还是有些烧:“我也没……我只有个大师姐,但她平素只爱和我打架。”
她看了眼孟摇光:“我从未与人交过朋友,你走向我,我只当是天神俯就。”
孟摇光看她半晌,眼神空洞地转过头去:“你与人说话,都是这般直白热烈的吗?难怪沈牵那个冰山也受不住诱惑。”
尧宁向一另一边别过脸,不说话了。
孟摇光肩膀碰碰她:“那以后,你我便是好友了。”
尧宁心中草长莺飞,脸上露出久违的明艳笑意:“嗯。”
孟摇光也十分开心,就着草地打了几个滚,滚得头上都是草屑,她顶着一头绿爬起来,四肢并用地凑近尧宁,脸色严肃起来。
“既是朋友,我便直言不讳了。”
尧宁见她神色肃然,不禁紧张起来:“你要说什么,直说便是。”
孟摇光看着尧宁:“你从方才起,便刻意回避沈牵,我虽不知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是——”
“沈牵前日,已然危在旦夕。”
第28章
尧宁感觉自己的心被高高提起,呼吸一下子变得很轻。
沈牵危在旦夕。
她满脑子萦绕的都是这句话。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吐息渐趋平稳,垂下目光,指头把玩腰间衣带。
孟摇光诧异:“你不忧心么?”
尧宁笑了笑:“孟师姐既然说是三日前,想必现在已经脱离险境了。”
悬清宗风头正盛,北冥宗世代相传,合两大宗门之力,无数天材地宝,孟摇光方才语气平和,足以说明沈牵并无大碍。
“你要去看他吗?”孟摇光想到王勉之,忙道,“我同你一道去,王勉之再有一字不敬,得罪我的至交好友,就是得罪我孟摇光,到时候就算揍他一顿,想来阿爹阿娘也不会怪我。”
尧宁起了身,缓步走到悬崖边,看下方云雾翻涌聚合,轻声道:“孟师姐……”
“叫我摇光便好,身边亲长都是这般唤我。”
“……摇光。”尧宁吐出两个字,恍惚觉得一股时光洪流倾泻而下,她定了定神,“我不去了。”
“为何?”
“我与沈牵已不再是道侣了。”
孟摇光坐直身子:“为何?”
尧宁张了张嘴,她想告诉孟摇光,因为沈牵不爱他,她累了,所以不再想当他的道侣。
可她说不出口,她怕孟摇光看不起她。
沈牵不爱摇光,她便也不屑去爱他。
沈牵也不爱尧宁,尧宁却恬不知耻,死皮赖脸,异想天开。
她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但她做不到不在乎孟摇光的看法。
尧宁一直仰望、憧憬孟摇光,方才这天神一般的女子拉住她的手,说尧宁从今往后便是她的好友。
一片火红枫叶打着旋儿坠下,倒映在尧宁漆黑眼底,像是落下一滴血泪。
她嘴角勾起一个苍白笑意,轻声道:“因为我不爱他了。”
孟摇光豁然起身,三两步走到尧宁身边,盯着她的侧脸,狐疑道:“真的?你莫不是在说气话,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尧宁转头看她,笑意清浅,带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淡漠:“真的。”
她声音有点颤,但很快便被掩饰住:“以前倒是情根深种,只是时日一长,发现这人就是个冷冰冰又无趣的男人,只不过生得一副好皮囊,与世间庸俗男儿没什么分别。”
她微仰着头,眼底余光去看那片坠下悬崖,被云海吞没的一点红叶,高傲又漠然,“所以,腻了。”
孟摇光静静看着尧宁侧脸:“那日我们赶来时,虽隔得远,但也能看分明,沈牵是为救你才重伤至此。”
她迟疑道:“就算你不打算要他了,可他差点为你没了命,难道不去看一眼吗?”
“是吗?”尧宁想到那日二人自天穹坠下,沈牵附在她耳边,让她削掉二人道侣印,她眼神冷了冷,目中酸涩,摇摇头道,“一命换一命,就算我与他,从此两不相欠。”
……
三日前,北冥宗。
两个人影快步进到室内,带起一阵劲风,掀起垂下的轻纱。
珠帘掀起落下,水晶珠子蹦跳晃动,柔金碎绿光影错落,像是室内人焦灼不定的心境。
王勉之听到声音忙迎上前:“顾师伯,褚师姐,你们总算来了!”
顾无嗔几步走到床前,先喘匀了气,这才微微颤抖地掀起暗花丝帐,只见锦被间躺的人面色淡白,红润的唇也失了颜色,剑眉紧皱,似是陷进了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房间笼罩着循风印的透明结界,繁复古老的花纹流淌其上,上凛然端然坐在一侧,额上已起了一层细密汗珠,正紧闭双目维持循风印的运转。
他身侧站了个清瘦的小姑娘,一双桃花眼只盯着上凛然,室内乱成一团,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北冥宗的水蓝色阵法与循风印叠加,无数灵气聚集此处,床上人脸色却仍是惨淡的白。
王勉之忙问:“顾师伯可有什么法子?”
顾无嗔轻轻放下丝帐,走开了些,沉着脸摇了摇头。
王勉之仿若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眼中希冀一下子熄灭,他颓丧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着额头。
顾无嗔问:“他到底是怎么伤成这样?”
王勉之声音带着哭音:“我不知道,不知道……我赶过去的时候,只见他胸口好大一个洞,里面,里面心脏都缺了一块。”
顾无嗔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修真者心与神魂相连,沈牵心脏缺了一块,已是神魂重创,偏偏这时候他还竭泽而渔,不要命似地催动灵力,以几乎不可能的速度拦下魔尊护法白苏那致命一刀。
肉身在超出修为负荷的情况下顷刻残破崩裂,鲜血霎那间染红白衣,他却恍若不知,仍死死当着白苏疯狂不要命的攻击。
直至尧宁破境,他才终于支持不住,似一片生机流失殆尽的枯蝶自高空坠落。
若非上凛然便在附近,及时以循风印固住他的神魂,修复残破碎裂的肉.体,只怕沈牵早死了。
聆风地医术冠绝九洲,也只堪堪吊住性命。
是沈牵自己飞蛾扑火。
是他自己在求死。
一室寂静中,王勉之突然想到什么:“顾师伯,尧……阿嫂,阿嫂先前不是曾经跌境,也是神魂受创吗?”
顾无嗔叹息一声:“阿宁那次,她受伤没这么重。”
王勉之失望地垂下脑袋,负手来回疾走,烦躁道:“就没什么法子吗?难道就让他这样等死?我哥不能死,他不能死……”
王勉之说着说着,步子慢了下来,想到什么似地猛地抬头看向顾无嗔:“……死,顾师伯,我哥先前跌境,不是险些死过一次吗?”
顾无嗔一愣,也是想到了什么。
王勉之大喜,忙道:“是吧?那是四年前,还是五年前?他破境化神时,还未等来雷劫又跌境了,当时也是神魂重创,昏迷了数月,大家都说他活不久了,阿爹阿娘也这样说,我哭了好几天……”
顾无嗔眉头一皱,有些复杂地看向王勉之。
王勉之犹自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顾不上礼节,一把抓住顾无嗔衣袖:“顾师伯,当时是你们门内一位弟子带回的秘境丹药,那丹药能医治神魂受创,你们,你……”
说着说着,王勉之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喜悦渐渐变为仓惶,咽了口唾沫:“你们,还有吧?”
顾无嗔别过脸,不忍看到少年眼中失落。
“没有了吗?”
王勉之鼻头一红,眼中泪水已经积聚。
“不是没有了。”良久,顾无嗔叹息一声,“那丹药,是阿宁从秘境中拼死寻回的,举世也只有一颗。”
“什,什么?”王勉之目光虚了虚,“不是一个普通小弟子在秘境中机缘巧合捡到的吗?怎么是她……”
一道冰冷没有起伏的声音插入:“太古秘境,巨蟒护持的涅槃丹,举世只有一颗,除了阿宁,谁有那个本事和胆量能带回来。”
王勉之抬头看向褚良袖,后者歪了歪头:“沈牵跟你说,只是一个普通小弟子,机缘巧合寻得的?”
王勉之在褚良袖目光中不由后退两步。
不是沈牵告诉他的。
而是他当时就在现场。
那小弟子修为平平,说是他的同门在秘境中偶然所得,临死前托他带回送给重伤的沈师兄。
当时恰逢太古秘境一甲子一次的开放,悬清宗的确有批弟子入了秘境历练寻宝,几个低阶弟子被秘境凶兽所伤,有三人当场死去。
那小弟子看起来忠厚老实,实在不像是说谎。秘境寻宝并非只看修为,有时机遇也很重要,是以他说是同门偶然所得,沈牵与王勉之并未生疑。
王勉之嘴唇抖了抖:“是那个小弟子说的……”
他话未说完,床帐中突然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一只苍白、青筋凸起的手猛地扯住了纱帐。
众人大惊,一拥而上。
沈牵不知何时醒了,他死死抓住顾无嗔的手,苍白的脸上挂着咳出的血,冰雪似的脸,艳红的血,触目惊心的对比让所有人心中一窒。
又是一阵牵扯肺腑的剧烈咳嗽,殷红血点子落在素洁枕被间,沈牵眼中似是含着血,死死盯着顾无嗔,一字一顿。
“宗主,你说什么?”
顾无嗔转眼间已然明白了。
沈牵不知道。
他怔愣着,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沈牵眼中光芒剧烈摇动,似是大厦将倾,山岳崩摧,那素来淡漠的双目中,竟缓缓地有了水光。
顾无嗔退后两步,竟像是被这样的沈牵吓到了。
沈牵本就没多少力气,顾无嗔一退,他的手便颓然地摔在床上,纱帐落下,遮住了沈牵面容。
王勉之想上前,却看到轻纱迷蒙中,有亮光一闪而过。
紧接着是“啪嗒”一声,像个小小的水珠摔到丝绸被子上,摔成了几瓣。
明明是极轻的一声,却让王勉之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般怔立在原地,再不敢上前一步。
一道白影从他身旁一掠而过,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褚良袖一把掀开帐子,一手抓住沈牵领子提溜起来。
她白雪似的长发流泻到脚踝,一身白衣,眉眼清寒面无表情。
声音缺乏起伏,像是冰封的河流,寒冷又冷漠。
“沈牵,宗主说,冒死闯秘境,斩大蛇,给你带回的救命丹药的人,是尧宁。”
她背对众人,挡住他们目光,谁也看不到沈牵的神色。
一室死寂中,褚良袖再次出声,她声音带着置身事外的淡漠,泠泠似世外琴音。
“你还记得,那之后你再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第29章
褚良袖修习冰雪系心法,随着年岁增长,毛发越白,心境越发冷寂。
五光十色的世界悄然退场,万千声音寂灭,世间颜色褪去,她仿佛一人立于千寻雪山之巅,既少悲喜,更缺爱憎。
除了强者,她很少对什么人、什么事有较大触动。
但沈牵知道,褚良袖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冰冷无情,冰雪包裹的是一颗炽热燃烧的心脏。
她有所爱之人,亦有憎恶之事,四肢百骸、奇经八脉流淌的寒冰血液也无法浇灭熊熊燃烧的火焰。
沈牵阿娘在世时曾言,褚良袖是最适合修习冰雪系心法之人,她永远不会被心法反噬,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雪人。
如今褚良袖拽着沈牵衣领,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眼眸中似淬了细冰,毫无血色的面庞紧绷,霎那间的气势竟有几分雪地妖女的冷酷邪劲。
王勉之率先感觉不对劲,疾步上前就要阻拦:“褚师姐,你干什么?他受了很重的伤他不能……”
一把闪烁寒光的冰棱重剑召出,“咻”地一声刺直王勉之眉心,悬停于一寸之处,凛冽寒气瞬间让王勉之眉毛挂上冰晶。
王勉之咽了口唾沫,求救似地看向顾无嗔:“顾师伯……”
“诶,袖儿,你别急!”顾无嗔头疼道,刚迈开步子,冰棱重剑猛地转向,狠狠插入地板。
刹那间屋内所有茶盏迅速结冰,地板桌椅发出“吱嘎”声响,众人呼吸间白气袅袅。
褚良袖微微偏过头,目光瞟过来,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
她转过头,不再理会身后。
九洲正魔两道,出窍期修为屈指可数,这一个屋子中,如今谁也不是褚良袖对手。
褚良袖看向沈牵,再度问出那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
天枢派悬崖边,枫叶红于二月花。
孟摇光不敢置信:“太古秘境?涅槃丹那样的至宝,那么好找吗?”
尧宁笑了笑:“可能我运气好吧。”
太古秘境凶险无比,瘴气,凶兽,连绵不歇的阴雨,只闻虫鸣鸟啼的瘆人寂静。
尧宁走了整整十天,几乎翻遍这处山脉的每一寸土地,却一无所得。
泥土和不明的汁液脏污了她的红裙,脖颈上落下一条黏糊糊蠕动的虫子,被她随手碾死,爆出的鲜红的血液变换形状,在灰色的天地间刺目无比,勾人沉沦。
空气闷热潮湿,汗水滚滚而下,皮肤黏腻中偶尔传来刺痛,摸上去却什么都没有,但转眼头昏脑涨,风景人物不似眼前所有,又一个不知何时何地展开的幻境。
她清醒时看自己的手,然后自问:“我果真清醒着吗?”
她感到疲惫,那是一种失去参照物,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身我有,逐渐遗忘来路的深深疲倦。
扶光剑嗡鸣召出,微弱光芒闪烁,稍稍驱散此间灰暗,尧宁面无表情握上剑刃,锋利的痛疼与鲜血唤醒了少许清明。
她眸光一定,眼前山峦如巨物般呼吸起伏,她猛地飞上空中,身上噼里啪啦地掉下几条颜色鲜艳的小蛇,小蛇落地飞速向草丛游去。
她浮空眺望,这才发现自己寻了许久的巨蟒,就蛰伏在群山之中。
“巨蟒吸收天地精华,修行数万载,凡人之身如何能够在它手上得胜,还抢走仙丹?”
孟摇光走回案前,重新烧了一壶茶,茶香袅袅中,她问尧宁:“你怎么做到的?”
“我好歹是出窍大圆满的修为,巨蟒修行万载,却也怠惰懒散,又受限于蛇身。”尧宁不在意道,“我取仙丹,并未废什么周折。”
群山崩摧,裂石碎土抖落,巨树倾倒,鸟雀惊飞逃窜。
盘踞于山底的巨蟒自沉睡中醒来,蜿蜒数里的身躯碾碎山丘,游走间发出轰然巨响。
尧宁眯了眯眼睛,扶光剑心随意动,猛然射入巨蟒身下,带出一个惊慌失措的修者。
尧宁身形飞快,亦带出了几人,与扶光一同将人送到远处,这才持剑折返。
巨蟒遮天蔽日,身躯足有一幢楼粗,俯下的双眼像夜里燃着烛火的房间。
巨大的蛇头自高空垂下,蛇信嘶嘶吐出,冰冷竖瞳凝视地上如一粒尘埃的凡人。
天地间,一点红与庞然巨物对峙。
蟒蛇吐息腥臭浑浊,带起的风使得尧宁长发翻涌,衣裙猎猎。
她持剑,眸中光芒坚定,带着不畏死的悍利。
巨蟒猛地扬尾,高高砸下,尧宁迎风而上,一道结界落在四周,遮蔽了秘境中其他人的视线,亦隔绝了所有危险。
结界摇动不止,外面隐隐能看出各色光芒炸裂。刚开始,整个秘境中所有人都仰头看那一处。
但随着时间推移,修者渐渐移开目光,自去寻自己的宝物机缘。
一场大战不知绵延了多少日。
结界收起时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巨蟒最后一截尾巴钻入地底深处,洞穴被滚落的碎石砂砾填满,一粒赤红丹药落在尧宁手心。
她收起丹药,眉眼明艳干净,身上已使了清洁术,雪肤不染尘埃。
少女缓缓吐出一口血气,迈开脚步,踏着山路离开,脊背挺直如翠竹,红衣艳烈似三春牡丹。
鲜血自衣摆滚落,没入尘土中,渐渐看不分明。
一如她跌落的境界,旁人毫无察觉。
那是尧宁一生中第一次跌境。
“沈牵知道吗?”孟摇光为她斟茶。
尧宁的目光抖了抖,握住茶杯,触手暖热,她淡然一笑:“知不知道的,已经无所谓了。”
初次跌境带来的损伤远比尧宁想得要重,必须立刻闭关疗伤,她带不回去丹药了。
尧宁找到一个穿悬清宗门服的修者,碰巧是她从巨蟒身下救出的几人之一,那小弟子修为不算高,逃过了巨蟒一灾,没躲过其他凶兽偷袭,负了重伤。
尧宁用仅剩的灵力替她疗伤,将丹药交给她,嘱咐她一定要赶快带回悬清宗,给沈牵。
小弟子泪眼朦胧保证一定做到。
那之后的事尧宁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小弟子一诺千金,果然没再流连秘境中诸多珍宝,一心只想赶到出口,赶紧回悬清宗。
但太古秘境一甲子才开一次,就因为其中凶兽横行,修者多有折损。
小弟子谨慎地避过了绝大多数危险,却倒在了出口处。
她被一只小蛇咬到了脚踝。
那小蛇颜色鲜艳,竖瞳森然,与先前的巨蟒竟有几分相似。
巨蟒孕育活死人、肉白骨,颠倒阴阳的涅槃丹,自身毒性见血封喉,就是九天神佛在此,也是回天乏力。
出口处聚集的悬清宗弟子用尽丹药和灵力,也无法救回小弟子。
小弟子却恍惚觉得,大概这就是自己命数。
她本应死于巨蟒苏醒时,被尧宁救了一命,之后还是逃不过这个死劫。
小弟子释然了,想到尧宁嘱托,自怀中掏出涅槃丹,塞给抱住她的另一位悬清宗弟子:“带回……给沈牵……师伯……”
她咳了一口血,死死抓着那人的手:“一定……要……交给……”
被托付的弟子连连点头,发誓一定会带回去,亲手交给沈牵。
小弟子安了心,想到尧宁孤身一人斩巨蟒,才得到这枚仙丹,拼着最后一口气嘱咐:“告诉他,是,是……”
她顿住,眼中现出茫然。
她不知道尧宁的姓名。
甚至不知道她是哪门哪派的仙子。
悬清宗从小宗门一跃而成修真界的顶柱,门风相比规矩森严的梵天寺,要松散自由得多。
弟子不都是穿门服,很多人会穿自己喜欢的衣裳。
像大师姐褚良袖,日常就是一袭冰蓝长裙。
如沈牵那般身居高位,但还规矩板正地穿着门服的,不多。
小弟子不识尧宁,说不出她的名字。
她心下焦灼不已,眼中神光却已一点点寂灭散去。
*
在褚良袖的压抑怒气的诘问下,沈牵眼尾渐渐泛红。
那一年他破境化神失败,危在旦夕,昏迷了数月。
幸得一个外门弟子带回涅槃丹,这才保住了性命。
他清醒后曾追问于这人,外门弟子也说不清,只道是同门临终所托。
弟子忠厚老实,他与死去的小弟子也算熟识,都是一样天赋平庸,所以只能想到那应是小弟子在秘境中偶然所得。
他便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他笨口拙舌,沈牵当时又是重伤精神不济,最后只得了一个印象。
是一位女弟子在秘境中偶然所得,并托同门带回给自己。
后来沈牵感念女弟子恩情,伤愈后便独自前往太古秘境,趁着秘境关闭前最后一点时间,设法召回了女弟子游散的魂魄。
因果不还,只怕有碍飞升。
沈牵便问女弟子,可有什么心愿。
女弟子生前修为不高,死后魂魄也不够凝实,浑浑噩噩的,只有点本能和执念。
她掰着指头说,我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闲散度日。
想了想,似乎生前还有未尽之事,一直让她惴惴难安,她恍惚着说,我要去找沈牵,告诉他红衣姑娘的事。
沈牵心神一动,问她什么红衣姑娘。
女弟子魂魄浑浑噩噩,记得并不分明。
沈牵无奈,只得给她塑了具人身,安放魂魄。
“你既于我有恩,执念又与我有关,我便收你为徒,从此护你一生闲适,至于其他……”沈牵顿了顿,“你能想起便罢,若想不起也是命运使然。”
女弟子呆呆点头。
“从前名字不能用了,你今后……便叫闲闲可好?”
沈牵将闲闲从秘境带回,收为了座下唯一弟子。
旁人相问,他并不多说,只说这孩子于他有恩。
而在再次到尧宁,是他伤愈月余之后。
他与褚良袖花树下闲谈,两人弟子侍立在身后,尧宁偶然路过,被褚良袖叫住:“小师妹,过来。”
尧宁犹豫着,还是走了过来。
褚良袖问她近日进境如何,可又有什么心得,尧宁乖乖应答,沈牵却感觉她的目光几次落到了自己脸上。
他便看向她,冲她微微点点头。
尧宁漆黑双眸一下子亮了起来,落了星子似的,她低头蹭着脚下青草,状似不经意问道:“沈……师兄,身体可大好了?”
沈牵道:“已痊愈了,多谢你关心。”
尧宁便绽开了笑意,少女本就生得好颜色,这一笑更衬得三春花树都黯然失色。
沈牵不知怎的,有些不自在别过眼。
他定了定心神,想起从前也常见到这个小师妹,记忆中浮现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和绵延到天边的大雪。
沈牵剑眉蹙起,他看了看尧宁,这张姣好的面容与大雪中怯怯的脏脸重合,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彷徨游离,像是风中的柳絮,明明近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抓不进手心。
他忘了。
沈牵有些抱歉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第30章
尧宁拼死为沈牵寻来救命仙丹,而他将恩情算在了旁人头上,忘记了真正救命恩人的姓名。
尧宁在太古秘境重伤跌境,闭关月余才回到悬清宗,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沈牵,想亲眼看他是否痊愈,却得了沈牵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刹那,尧宁脸上一片苍白。
但也仅仅只是刹那,她很快便抬起眼,明眸里光亮莹莹,映着一树粉白繁花,脆生生答道:“沈师兄,我叫尧宁,尧舜禹汤的尧,宁静的宁。”
又眨眨眼睛,不安地问了句:“很好记的吧?”
沈牵咳了一声,转过头去:“嗯,会记住的。”
他果然记住了,淮水之畔,姻缘灯落,沈牵准确无误地叫出尧宁名字,没有任何感情。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沈牵终于明白,为何尧宁会走得那么决绝,为何她会厌恶自己,为何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连。
他亏欠尧宁的,岂止是冷漠忽视。
他欠她一条命。
欠她灼热诚挚的一颗心。
北冥宗内,沈牵再度吐出一口血,他眼里水润,眼尾殷红,好似雨湿海棠,崩溃都美得惊心动魄。
褚良袖不禁想,这幅模样若是落到小师妹眼里,只怕她顷刻就要心软。
但褚良袖心软不了一点。
她仍旧抓着沈牵领子,质问道:“当初小师妹下山,我看你似乎伤心了几日,所以你下山寻她,最后还是没护住她?让她又一次重伤?”
王勉之气急败坏:“褚师姐!你这说得什么话!阿嫂只是重伤,沈牵差点命都没了!”
褚良袖横了他一眼,王勉之心中一凛,憋屈噤声。
“不但如此,你还要休妻?”
“什么?!”顾无嗔惊道,环视房间,“谁说的?”
王勉之的眼神飘了飘。
褚良袖松开沈牵,六出剑回到她手上,重剑泛着冷气和寒光,褚良袖杵剑而立,低头看沈牵:“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沈牵血色褪去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褚良袖叹了口气,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难过。
“得知你重伤,宗主与我带着悬清宗的天材地宝马不停蹄地赶来中则。”她将房间众人依次看了过去,“北冥宗倾力救治,聆风地上掌门不遗余力。”
“沈牵,你虽自小……比旁人艰苦些,可宗门众人,朋友亲族,无一不爱你护你,可是小师妹呢?”沈牵肩膀颤了颤,褚良袖别过脸,当做没看见,言语如刀当头直下,“小师妹亦是重伤,可她无处可归,被素不相识的天枢派捡了回去。天枢派那个大小姐——”
提到孟摇光,褚良袖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谁知道她会不会照顾人,不是自己的亲师妹,大概是不会上心的。”
褚良袖收起剑:“你这里既有这么多人,我便去看小师妹。”
屋内冰雪倏然一收,寒气散去,褚良袖临走前回头道:“你们,分开也好。天下好男儿不止你沈牵一人。”
“诶,诶,这是怎么弄的!”顾无嗔去追褚良袖,走出两步听到身后剧烈咳嗽声又回头看沈牵,一时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无奈一拍大腿,“这都什么事啊!你们小孩子怎么两句话不对付就闹翻了……”
一只手伸出床帐,死死抓住顾无嗔肩膀,顾无嗔骇了一下,赶紧扶住沈牵:“别激动,你师姐那个臭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宗主。”沈牵打*断他,声音沙哑,“尧宁她,还好吗?”
“她没事!”顾无嗔拍拍沈牵的手,“我早已传讯孟大小姐,阿宁伤得不算太重,天枢派实力强大,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能醒。”
沈牵抬起头,顾无嗔愣住。
沈牵哭了。
瓷白脸上犹有泪痕,眼中盛着水光,挑起的眼尾红得触目惊心,那一向淡漠清冷的脸上,竟现出了惶然无助。
他本就伤在神魂,又遽闻从前隐秘,神志已有些模糊,此刻抓着顾无嗔,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的浮木:“宗主,你将尧宁带回悬清宗,不要让她走了,好不好?”
修真界百岁修者只要结婴早,便能维持年轻容貌,与沈牵处在同一个位置的,无一不是历经岁月磨砺的天命以上之人。
沈牵以天赋之才扛起悬清宗,处事向来杀伐果断,算计长远,他性情又淡漠疏离,是以顾无嗔经常会忽略,这也不过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
此刻他褪去了平日冷漠,如稚子一般抓着自己衣襟,恳求声中带着无助,顾无嗔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宗主,求你。”见顾无嗔一时无言,沈牵慌乱道,“不要让她离开,不要让她走……我要带她回悬清宗,问道峰,回我们的家,我与她,我们……”
他惊惶不安,嗓音带着颤,突然抓住顾无嗔的力道一松,他整个人栽倒在地。
“哥!”
“沈牵!”
王勉之与顾无嗔一拥而上,一直静默坐在一侧的上凛然蓦然睁开眼,仰头看循风印结界。
无声吐出两个字:“不好。”
室内轻纱帘帐无风自动,众人衣袍皆被吹起,灵流以床帐为中心向四周逸散,门窗吱呀作响。
浓郁的雷雨气息弥漫开去。
上凛然几步上前,只见沈牵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上殊无血色,裸露的肤色渐渐转为青白。
王勉之怔忪回身,呆呆望着上凛然。
“上宗主,他是不是,是不是……”
上凛然眉头紧锁,没有答言。
王勉之眼圈红了:“我就知道……都是她,都是因为她!”
“王公子。”上凛然一向温润的眉眼陡然多了几分凌厉,“沈牵本就伤在神魂,自他听到当年救命仙丹乃是弟妹寻回之时,神魂已经不稳了。”
王勉之呆愣看着上凛然。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因果,与旁人无关。说起来还是沈牵亏欠弟妹,你就算心中难受,也不应该将所有罪责推到弟妹身上。”
王勉之退后两步,猛地捂住脸。
谁也没有理会他,上凛然与顾无嗔商量几句,二人一同布下一个小结界,堪堪罩住沈牵。
逃逸的灵流歇止,轻纱垂落,格子窗“吱呀”几声后重归寂静。
空气中重新浮上淡淡血腥气。
阿度默默上前,向侍立的北冥宗弟子耳语几句,那弟子看了眼呆愣在一旁的王勉之,低头快步出了门。
王勉之默默看着眼前一切,咬紧了牙关,眼眶愈红。
半晌,推门声响起,一个素衣女子走了进来。
这人与沈牵有五分相像,眼角已有岁月痕迹,目光沉静温柔,正是沈牵姨母宋青瓶。
王勉之一见宋青瓶,登时绷不住了,两行泪流下:“阿娘!你快看看他!”
宋青瓶停在他身边,却未看他:“勉之。”
她声音也是柔柔的,像三月温暖的春江水:“我再三告诫过你,可以不喜欢阿嫂,但一定要尊敬她。”
王勉之哽住,急道:“阿娘,你说什么?你快救救哥!”
宋青瓶叹息一声:“知道为何让你敬重阿嫂吗?”
她看了眼自己儿子,又是失望又是难过:“尧宁比你更爱重沈牵,比你为沈牵付出更多。而你做了什么?”
王勉之愣住,片刻后脸上腾地红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方才大家都能为沈牵做些什么,就连那个瘦小丫头都知道吩咐弟子去请长辈,而他好像只是难过,与自己较劲。
“阿嫂重伤,你明明就在当场,却不带她回来好生医治,对她不管不问,将她丢给让不相干的旁人。”宋青瓶秀眉蹙起,摇摇头道,“便是寻常人家的子弟,也不会如此行事,而你是北冥宗的少主。”
王勉之脸上血色尽失。
宋青瓶未再多言,越过他来到床前。
上凛然与顾无嗔见她举止从容,对视一眼便让开位置。
宋青瓶向二人点头示意,而后坐在床边,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竹雕描金小盒子。
盒子打开,刹那间满室生光。
未及众人看清,宋青瓶便取出盒中之物,按进了沈牵胸口。
几人立在窗前,焦急不安地盯着沈牵。
王勉之抹了把脸,站在角落看着焦急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沈牵脸上青白之色才缓缓褪去,紊乱外泄的灵流也渐渐止住。
就好像决堤的大坝,被人填好了缺处,一涌而出的生机被拦住,截停在破败的身体里。
宋青瓶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放了心,她捏着帕子拭去沈牵额上汗珠,目光中痛色一闪而过:“当初你阿娘料到会有这天,提早备下了这救命之物,我原希望一生一世都用不到才好,没想到……”
她犹自黯然神伤,揾汗的手突然停住。
据那来请自己的弟子说,原本有上凛然在,绝不至于凶险至此,只是中途似乎受了刺激。
宋青瓶玲珑心肠,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刺激大约与尧宁有关。
沈牵神魂受损,跌境已经算是极轻的后果了,能保住一命便是大幸。任何有自知之明的修者,此刻应该静心修养,以期早日修补好神魂损伤,补回跌落的境界,再图大道。
宋青瓶收回手,目光落在沈牵脸上。只是片刻,他惨白脸上已有一丝血色。
她能感觉到沈牵体内灵力在疯狂运转,他意识早已昏沉,所以这是出于本能。
宋青瓶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以不要命的速度修补身体。
他想醒来。
宋青瓶知道这个外甥酷肖其母,生性淡漠凉薄,除了大道,诸事皆不入眼,不上心。
他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做的事,想要得到的东西,想要抓住的人。
如今这种骤然爆发的炽烈欲望,与他平素的心如止水大异其道,让宋青瓶触目惊心。
她凝视这张熟悉的苍白面容,陌生的怪异感自心间升起,仿佛看到被诅咒的命运背离世代相传的航向。
宋青瓶眼眶微微发热,一个大胆的猜测游离不去。
她轻声道。
“你这样迫不及待,是想去见阿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