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收回了视线。
白苏挑了挑眉,意味深长看了眼度无主。
“所以,这伙人放进来了,到底怎么处理?”
他话问的是魔尊,目光却一直盯着画面中的尧宁。
魔尊亦在看尧宁。
“她有气运加身。”
白苏皱了皱眉,凝神看去:“上次还不曾见。”
“这样厉害的人,若能为我所用最好。”魔尊粗噶撕裂的声音从面具后逸出,“若不能,就杀了她。”
度无主嘴唇动了动,却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先前的话还算数?”白苏来了精神,“杀了她,魔尊之位归我?”
僵蚕细白面具转向他,居高临下看过来。
“你能吗?”
白苏眯了眯眼,怒火一下子腾起,却咬着牙笑了笑:“当日我盟友反水,他们夫妇两人打我一个,输了,是我无能。”
“但今日么——”他看向画面中形单影只的女人,“单打独斗,尊上且看吧。”
白苏懒洋洋的笑意中露出点残忍:“伤还没好全呢就敢来送死,再败,我索性给她当狗。”
魔尊不置可否,看向画面中的尧宁,沉声道:“只是这里,却不是你随意便可来去之地。”
度无主心中一沉。
僵蚕道:“想见本尊,也得有这个资格。”
*
王勉之亦感受到了后边若有若无的视线。
他转头看过去,恰对上一双艳丽双眼。
蛇降点点头,若无其事移开目光。
王勉之拧了眉,又看了两眼,问尧宁:“阿嫂,后边的可是南域蛇窟的少主蛇降?”
尧宁:“怎么?”
王勉之道:“我哥说这人曾对阿嫂无礼,让我盯着他点。”
尧宁一梗,差点没忍住翻了白眼。
“那你真盯?”
“当然啦,总不能让阿嫂被别人抢了去。”他声音越来越低,“我哥现在没了你得死。”
尧宁翻了白眼,快走两步离开王勉之。
王勉之浑然不觉,气势汹汹地盯着蛇降。
蛇降在这散发着杀意的眼神里,不断后退,最后缀在队伍末尾,这才堪堪让北冥宗的少主稍稍放松一点。
他低垂着头,心中不断分析不久前尧宁所说的话,每句话的语气,用词,先后顺序,翻来覆去地揣摩细思。
“她应该不是拒绝我的意思。”蛇降自言自语。
忽然,他抬起头,全身汗毛炸起,瞳孔拉长成一条冰冷竖线。
他闻到了极强的死亡气息。
金黄瞬膜覆盖双眼,沉眠中的青蛇竖起三角舌头,吐出猩红蛇信。
来自前方的尧宁。
第46章
蛇降倒退两步,眼看队伍继续前行,愈来愈远,无人注意到自己。
他拧眉纠结片刻,毅然转身往来时路大步行去。
他要出魔界。
来时料定此行必然凶险,但他有所图谋,甘愿蹈火。
可若是尧宁死了,他的计划就全盘落空了。
血肉腐烂的死亡气息,他从前也闻到过一次。
那是他的父亲,长着与他如出一撤的美艳容颜,雷霆手段把持南域蛇窟数百年,姬妾孩子无数。漫长的光阴让他神识彻底与本命蛇交融,终日血腥屠杀,淫.荡.交.媾。
他闯入父亲寝殿,直至掀起纱帐,男人才反应过来有人越过重重卫兵与万条毒蛇,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自己。
死亡的阴影兜头罩下,腐烂味道使人作呕。
蛇降平生第一次闻到这种气味,皱了皱眉,随后手起刀落,父亲无声潦草地死去。
这是某种刻在血脉里的先知。
蛇降知道,尧宁大约要死了。
他追随尧宁,但不能追随一个死人。
蛇降身形极快,不消片刻就来到了出口。
只是那本来来去自由的出口,如今怎么都感应不到。
他放出神识,运转灵力轰出,气流激荡开,惊起天边飞鸟,虚空仍纹丝不动。
蛇降额角落下一滴汗。
他喘息片刻,望向天幕。
自踏入魔界那一刻,他们一行人一举一动定然都落在僵蚕眼中。
他本是无关紧要之人,僵蚕大概不会上心。
但他看穿了魔界对尧宁的杀机。
僵蚕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想通这一点,蛇降的心沉了下来。
若出不了魔界,只能尽快追上队伍,上凛然与梵天寺佛子在,这群人保命不成问题。
他这样想着,便踏出一步。
脚下土地突然化作透明水面,水平如镜,倒映蛇降身形。
水上起了雾气,朦胧缥缈,氤氲弥漫。
袅袅寒雾中,蛇降听到自己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白腻的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颈上沉眠的青蛇鳞片炸开,沿着青年身体缓缓蠕动。
蛇降感受到了山岳压顶一般的恐惧。
青蛇游过的白净肤色上,留下一条暧昧的水迹。
欲望,被放大和扭曲的欲望。
蛇降每走一步,那种恐惧与欲望便愈重一分,如有实质般密不透风压下来。
南域蛇窟与蛇同修,他们能闻到很多东西。
而当这些东西超过神魂能承受的极限时,反噬便会到来。
杀死父亲后,蛇降七窍流血,比死人更凄惨骇人。
如今温热的血液又从耳道、鼻腔、嘴巴、眼睛流下,他双腿哆嗦,承受不住地弯折下去,竖瞳闭合,眼中光芒一点点变空。
蛇降神识变得昏沉,极端的恐惧与颠倒的欲望趁虚而入,脸上肌肉抽动,嘴角勾起,空冥双目中流露一丝绝望。
突然,一道惊雷炸响,枝形闪电撕裂虚空,而后紫色雷电游走。
蛇降感到身上陡然变得轻松。
无形桎梏解除。
恐惧与欲望退潮一般散去。
眼神渐渐集中,视野里出现一片流云一样的白衣。
蛇降如见天神,满心感激地抓住那片衣角:“魔尊要开杀戒,走,快走!”
一道清润嗓音在他头顶响起:“这是什么?”
蛇降听到这个声音,一个激灵,登时清醒了八分。
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沈牵。
内丹爆裂的痛苦恍若昨日,蛇降赶忙松开手,咽了口唾沫。
他看向虚空,方才怎么也打不开的出口,如今豁着一个洞,边缘紫色电光仍滋滋作响。
蛇降打了个颤,稳住声音道:“度无主的冰炎鉴幻境,让人看到最恐惧的场景,最极致的欲望。
他声音颤抖:“仙舟之上,那个桃花庵妖女使的,只怕没有度无主出手的一成威力。”
沈牵剑眉蹙起:“尧宁呢?”
*
尧宁感受到窥视目光一点点消失,针扎一般的不适感渐渐褪去。
魔尊似乎对他们这些人没了兴致。
循风印上,代表魔尊的那个黑色的小点愈来愈近,村落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眼前是茫茫水面。
掠水而来的风裹挟湿润水汽,让人神清气爽,众人紧绷了一路,此刻终于放松了些许。
上凛然正在思考如何涉水,连天江水之上,缓缓显露了一座宫殿的轮廓。
魔息缠绕,磷火幽幽,柱石地砖都是白骨磊成,泛着森然的冷意。
白骨长阶自大殿之上铺下,横亘淼淼水面,延伸至众人脚下。
循风印上标记的位置,就在前方。
上凛然思索片刻,又与众人商议一番,便决定一同前去。
这么轻易就见着了魔尊,却无一人觉得侥幸。
传闻中僵蚕嗜杀凶残,这样的大魔不能以常理揣度,兴许他们踏入魔尊殿中,就是自己羊入虎口,引颈待戮。
但是众人担着九洲正道的重任,此行必须见到魔尊,释明误会。
魔界行事恣睢任意,只看喜好,仙门却不能不顾及九洲芸芸众生。
上凛然走在最前面,不同于众人的紧张,他自始至终镇定自若,步履从容。
尧宁抬头看了眼循风印。
透明结界上,代表众人的暖黄荧光,正在一点点靠近那个不曾移动的黑点。
魔尊,白苏,你们也在等我吗?
尧宁想到中则之战,险死还生的狼狈,为人鱼肉的绝望。
她眼神泛着微微冷意。
*
古朴的抛光铜镜悬空,凤凰朱雀、龙虎麒麟花纹镶边。冰炎鉴分两面,缓缓转动,朱红耀黑光芒交错。
度无主魔气运转,双手缓缓展开,冰炎鉴感应主人心意,随之张大,镜面红光黑芒冲天,如巨大纱帐,无形间笼罩水上白骨宫殿。
白苏打了个响指,虚空中再度出现尧宁身影。
女子恍若无感,没有一丝目光看过来。
白苏不悦地挑起一边眉,“啧啧”有声。
“你说这些正道修者,是不是有病?”
度无主闭目专心运转冰炎鉴,没有理他。
白苏自顾自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说是一腔孤勇,还是愚不可及?”
高坐之上的魔尊难得开了口:“她心中有恨意。”
能让魔尊开口的,自然是尧宁。
意识到这一点,白苏深深看了眼带着面具的僵蚕,笑道:“恨我么?那倒挺好,等会打起来才有劲。”
“她应是记恨当日置她于险境,让她无力还手,又伤了她的夫君。”僵蚕嗓音嘶哑道,“愈是强大之人,愈是有傲气。”
白苏深深皱眉:“啊,忘了她还有个男人。”
另一幅场景展开,赫然是早已封闭的魔界入口处,白衣翩跹的闯入者。
画面甫一在殿中铺开,里面沈牵就敏锐隔着画面看过来,直直望向白苏。
白苏浓眉压着眼睛,不甘示弱与他对视。
“刷。”
极轻的一声,画面陡然消散,白苏猛地一个后仰。
待他抬起头来,一只眼睛已经猩红一片,几乎看不出眼珠颜色。
他咬着后槽牙笑道:“好,好,好,真不愧是什么道君什么仙尊。”
倾身看向虚空:“不知你这样假模假样的小白脸,心底有多少肮脏不堪。”
“度无主。”白苏往椅子上一靠,任由眼里的血横七竖八流了满脸,“跟你交易,我要看沈牵入炎镜。”
度无主睁开眼:“你要干什么?”
白苏咧嘴笑道:“拿留影珠录下,给正道每个宗门送一份,让他,还有这个女人,身败名裂,声名狼藉,生不如死。”
度无主瞧了眼魔尊,见他仍是无动于衷,并不关心,道:“老规矩。”
说完向魔尊道:“尊上,沈牵撕裂入口,蔑视魔尊,属下自请去对付他。”
白苏警惕道:“你不会趁机给那两个女人开后门吧?”
度无主朝魔尊一礼:“尊上眼皮子底下,属下不敢造次。”
僵蚕点了点头。
度无主退下,偌大殿中只剩僵蚕与白苏。
冰炎鉴在缓慢转动,白苏血糊满脸,眼睛越来越红,刺痛也越来越明显。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贪恋地看着虚空画面中的女子,目光蛞蝓一样爬过她的眼角眉梢,又落在红润的唇上。
白苏舔了舔嘴唇,问僵蚕:“她若受不住冰炎鉴,死在幻境,你难过么?”
僵蚕似是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死了便是无用,本尊为何会难过?”
白苏不以为意,舌尖尝到自己的血腥味,让他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他看着画面上,尧宁踏过长阶,掠过水面,来到白骨殿外。
只剩一门之隔。
“她若死了,我可难过死了。”
*
上凛然领着众人踏上白骨台阶,在一片邪恶阴冷的气息里,推开了沉重的魔尊殿门。
“吱——呀——”
悠长厚重的声响过后,他们看到一间空旷无人的大殿。
结界上,黑点与十数荧黄光点重合,循风印追踪魔尊气息至此,显示魔尊就在殿中。
而无人的殿宇在众人眼前轰然坍塌,化作飞溅的水流,哗啦啦落入江中。
虚空中浮着一件玄黑鲜亮的铠甲,正是中则魔尊现身时,穿在身上的那件。
江水瞬间结冰,化作千里平整光滑的镜面,红光冲天而起,白雾涌现。
冰镜张开。
众人将自视一生之中,最大的恐惧。
*
魔尊殿中,虚空投影里,尧宁一行人步入了幻化的魔尊殿。
那是冰炎鉴的牢笼。
白苏哈哈大笑,笑得抑制不住。
边笑边摇头道:“怎么天真以为,魔界会有什么主客之道,我们会在原地乖乖等你啊!”
“若死在冰炎鉴幻境中,我岂不连你最后一面都未见着?”
他真心实意哀伤:“那真是太让人伤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7章
沈牵往溯源镜感应的尧宁方向赶去。
一只长箫裹挟风雷之势横出身前,他身形一滞,往后疾掠几步。
长箫落在一只白皙的手上,那手五指修长有力,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玉一样莹润通透的色泽,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只手实在过于娇美了。
度无主长箫横过身前,一张脸美艳更胜从前。
人间那具躯壳像是剑匣敛住了他锋芒毕露的颜色,如今换了本体,这人容光让人莫敢逼视。
高手对战,千钧一发之际,沈牵居然分了一下心,想到度无主在中则西洲馆,与尧宁亲密的情景。
又想到那晚烛火下,尧宁平淡道:“你太老了。”
尧宁嫌弃他老。
可度无主容颜却恍若二八少年。
沈牵心中掠过这个想法,下手便没忍住重了一分,霆霓劈开江水,向两岸倒灌而去。
度无主脸上惊讶一闪而过,很快便举箫迎住沈牵当头一击,山岳一般的威势压下来,他被沈牵一直逼退到地上。
度无主堪堪架住沈牵夺命的攻势,面上不显,悄悄传音于他。
“冰炎鉴已经展开,想救尧宁,按我说的做。”
沈牵一顿,剑眉压下,冷冷吐出两个字:“滚开。”
度无主被掀开几十丈,眨眼间又近前来:“尊上亲自镇守,这里是魔界,你一个人救不了这么多人。”
沈牵转瞬已至江畔。
江心之上,黑芒冲天而起,数个熟悉的身影皆笼罩其中。
沈牵身形如雷电般眨眼而至,霆霓刺中黑雾,电光游走,但那雾气转瞬又闭合起来。
度无主攻势紧跟而来,二人出手凌厉凶狠,一招一式皆是置于死地的打法。
“他们置身的是冰鉴,能看到人心中最恐惧的画面。”
“若受冰鉴影响过深,醒不过来,这些人都得死。”
沈牵无动于衷,霆霓直指度无主眉心。
度无主脸颊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流下,他眯了眯眼睛,看向眼前这个招招霸道凶狠的男人。
“你觉得,冰炎鉴困不住神魂是吗?”
霆霓剑身一偏,擦着度无主鬓发过去。
沈牵负手看着他,剑眉压着眼中沉沉的光。
度无主食指抹了一点血迹,嘶了一声,见沈牵停下来,美艳的面上变得从容。
他不紧不慢道:“尧宁看到的,与你有关。”
一道结界转瞬即逝,笼在二人中间,旁人看来会以为只是日光晃了一下眼睛,沈牵瞳孔却倏得一缩。
度无主向他展示了尧宁看到的场景片段。
白衣仙君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度无主。
若是蛇降在此,就能闻到他身上,与尧宁如出一辙的气味。
蛇降因此怀疑尧宁是一切的幕后之人。
伪装成魔气的东西。
搅乱人间太平的始作俑者。
沈牵看向度无主,生了杀心。
度无主仿佛能看穿他心思:“你杀了我也无益,她会看到。”
“尊上亲自镇守冰炎鉴,我关不了。”
沈牵握住霆霓剑,九天之上轰隆作响,狂风大作,扯得衣袍*猎猎。
度无主继续传音:“冰炎鉴本体在我身上,攻击它,哪怕出现一道裂痕,一切都还有转机。”
轰隆巨响消失,大风息止,霆霓激射而出,二人再度战在一起。
须臾,度无主不敌,被沈牵一剑贯穿腹侧。
与此同时,魔尊殿中,僵蚕与白苏都是一怔,他们看到冰炎鉴出现了一道裂缝。
沈牵收回剑,看向倒在自己身侧的度无主,似是对手下败将没有任何赶尽杀绝的欲望,只是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摸向度无主怀中。
魔尊殿中,白苏嘴角笑意玩味而冰冷:“度无主这样无用,你竟容忍他当了数百年的桃花庵宗主。”
僵蚕面具下的双眼古井无波,却略略倾身,看向虚空影像中倒地不起的男人。
沈牵摩挲冰炎鉴,传音度无主:“这样便好了么?”
度无主似是伤得不轻,声音有气无力:“阴差阳错,冰鉴受损,他们现在只能看到其他人心中的恐惧。”
沈牵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目光变得虚软,呆呆凝视镜面,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眼底。
突然他一声闷哼。
剧烈的刺痛拉回心神,沈牵背上多了一管箫,半根没入身体。
血液喷涌而出,灵流紊乱,度无主贴近了他耳边。
“我只想救她,你不在其列。”
红光大盛,如在天地间支起软红轻帐,白衣仙尊闭目倒地,无可奈何地沉沉睡去。
炎鉴张开,他将看到一生中最炽烈的欲望。
度无主挣扎着起身,看向脚边毫不设防的男人,美艳绝伦的容颜上是冷冰冰的讥诮。
“你挣脱不了炎鉴幻境,我就不亲自杀你了。”
“救不了她,想必比死了还痛苦百倍。”
第48章
冰面展开后,尧宁便看不到其他人了。
他们好像被拉入了一个个独立的幻境。
尧宁打量四周,脚踩在冰面上,似乎能感受到那彻骨的寒意。
然而奇怪的是,她不觉得冷。
能感受到四下寒冷,然而身体如偎着火炉,火热触感从后心处传至全身。
白雾聚拢又分散,如轻烟弥漫。
尧宁穿过雾气,缓慢向前行去。
远远地,她听到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
如冰凌一样清脆,如寒泉一样凛冽,带着点稚气。
似近非远,杳杳若隔山水。
尧宁几乎是立刻就确认了,那是沈牵的声音。
儿时的沈牵。
她回身四望,雾气浑浑,初入魔界时窥视的目光尽皆消失。
尧宁抬起脚步,朝声音来源处走去。
走得近了,一个身影若隐若现,剪影落在尧宁眼底,惹得她心中微微颤动。
即便隔着一片朦胧氤氲,尧宁一眼认出,这是十一二岁的沈牵。
她控制不住抬起脚步。
踏在冰面上时,千里冰镜陡然化作无边芳草,向天地尽头绵延席卷。
一轮圆月悬空。
少年沈牵转过头,鼻若悬胆,目若朗星,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釉色,整个人如天上神仙。
他丰润嘴唇开合,似要说什么。
突然眼前场景定格,紧接着是一声清晰的碎裂声。
虚空中出现缝隙,圆月、草原、少年沈牵尽皆定格,而后化作齑粉流散。
尧宁眉心拧起,望向裂缝。
裂缝张大,又一个场景出现在眼前。
上凛然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娇小的女子,细看形容,是阿度。
阿度死了,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上凛然一向挺直宽阔的脊背塌下来,双手死死环着阿度,这个位高权重,富贵已极的男人,无助地埋头在尸体怀中,肩头颤抖不能自抑。
周边是尸山血海,入目一片鲜红。
尧宁心中掠过一丝难过,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上凛然。
却在看到自己伸出的手时呆住了。
飞舟、魔界、江面、白骨宫殿。
一幕幕场景飞速掠过。
尧宁陡然清醒,是幻境。
神思清明那一刹那,她一步踏空,踩在了结实的地面。
“不愧是尧宁仙尊,连冰炎鉴都奈何不了你。”
落在耳畔的声音嘶哑难听,尧宁抬起头,看向高座之上的魔尊。
白骨磊成王座,磷火幽幽燃烧,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僵蚕、白苏与度无主三人。
这便是真正的魔尊殿了。
尧宁不动声色,于神识内召唤扶光。
一片寂静。
她感应不到扶光。
灵力于经脉中运转,阳炎心法让周身温度一下子升高,空气扭曲摆动。
“哼。”她很快便觉滞涩,用力一冲,却反遭震伤,当下闷哼一声,咽下一口血沫。
无法运转灵力,无法召唤本命剑。
“你现在就是个废人。”
白苏抹了一把脸,笑吟吟看向尧宁。
尧宁想过再次与魔尊白苏见面,却从未想过,是她一个人。
她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招架不住这三人一齐发难。
尧宁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一边暗自试探灵力禁锢,一边转向度无主。
“我能出冰炎鉴,却要感谢宗主顾念旧谊,手下留情。”
度无主沉默不语。
尧宁看向上首魔尊:“当日与尊上中则一战,棋逢对手,实乃平生一大快事。”
僵蚕点点头:“你的确很不错。”
白苏脸色渐渐冷下去。
尧宁问候完那二人,便似认命一般立于原地,再不言语。
白苏歪头盯着她,突然道:“你怎么不问我?”
尧宁这才发现这人似的,转过头来打量几眼。
“抱歉,你这幅模样,方才没认出来。”
白苏眼睛一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夹杂着其他的什么直冲他的胸臆。
“啪!”
他隔空甩下一巴掌。
尧宁避无可避,生生受了,被打得站立不稳扑倒在地。
再抬起头时,颊边指印很快转为淤青,嘴角流下一条血线。
她眉目仍旧平淡,似是挨着一耳光的不是自己,撑着地面想要站起。
身上却陡然多了一道千斤重的威压,双脚打颤,终是无法抗衡,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威压继续往下,逼得她脊背不断向下弯折。
小溪一样的汗水淌下。
尧宁咬牙支撑,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终于,她吐出一口血,五体投地,朝着最高处的位置深深跪拜了下去。
僵蚕缓缓靠在王座上,面具后的眼睛古井无波。
白苏蓦地朝魔尊投去视线,如被激怒挑衅的凶兽,却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慢腾腾地回过头,阴郁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女人身上。
他声音似是咬牙切齿,又像是怒火攻心。
“不会还想着你那没用的男人来救你吧。”
尧宁驯服地保持着卑微的跪拜姿势,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余光里能看到僵蚕高高在上的倒影。
她闷哼一声,没有说话。
白苏残忍道:“他正在炎镜里快活呢,顾不了你是死是活。”
*
炎镜张开。
入目是无边的黑暗。
沈牵闻到腐朽潮湿的气息。
他在心中重复数遍:此乃幻境,必得心神清明不受诱惑,方能破镜而出。
尧宁还在等我。
心神清明,不受诱惑。
尧宁在等我。
沈牵顺着一点微光,抬步向前走去。
脚底似是踩过结冰的水洼,发出“咯吱”破裂的声响。
随着前行,光芒愈亮,黑暗潮湿的洞穴深处,穹顶落下的日光里,一具黄金鸟笼在飞舞的尘埃中撞进视野。
*
魔尊殿内,白苏向度无主一挑眉:“交易?”
度无主看了眼上首魔尊,挥手,虚空中水幕张开,沈牵的脸清晰现于其上。
“炎鉴能激发人心中最隐秘的欲望,并放大百倍。”白苏饶有兴致观察匍匐的尧宁,“你那古板禁欲,目下无尘的夫君,心中不知如何龌龊肮脏呢。”
尧宁偏过头看他。
白苏兴奋道:“幻境虽假,行事之人却是真。你说我将这场景搓成留影珠,给你们正道大小宗门都奉上数十颗,让九洲都知道,他们崇仰的紫霄道君,正道魁首,清冷出尘的仙君,私底下是多么淫.荡低贱——”
尧宁目光一点点变冷,白苏却愈发激动。
“还有你。”他舔了舔嘴唇,“你不是挺能打,谁能想到这么个不世出的大能,修为足以统领人界,在男人身下——”
“啪!”
白苏一语未尽,角落桌案上的花瓶被无形灵力操控,兜头砸过来,被他堪堪避过。
他回过头来,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而后女子哇地吐出一口血,彻底四肢伏地。
白苏茫然片刻,而后又惊又怒,继而慢慢扯出一个笑。
“害怕了?”
尧宁没有害怕。
她感到愤怒。
受制于人,无法挣脱。
与沈牵一道当做这三人取笑的玩物,将最隐秘最难堪的一面暴露给仇敌。
无能为力的愤怒,无法掌控的愤怒。
白苏瞧着她这幅怒火中烧,却又隐忍不发的模样,看着她潮红的眼尾,目光渐渐变深,嗓音喑哑,似享受又似恼怒。
“这才到哪?就受不住了?”
尧宁不再看他,她艰难侧过头,去看水幕中的沈牵。
屈辱而已,践踏而已。
她不是没有承受过。
既然无力改变,就作为事实接受下来。
逃避痛苦,岂不反遂了他们的愿。
度无主闭了闭眼睛,脸上不忍一闪而逝。
魔尊竟是少有地起了兴致,微微倾身注视水幕。
白苏头朝着水幕方向,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尧宁身上,见她抿着樱唇,余光都未扫自己一下,脸色渐渐冷下来。
他恹恹地看向水幕,心中残忍暴戾横生。
虚空的画面上,沈牵处于一片黑暗中。
远远地能听到滴答水声回响,除此之外,便是无边寂静。
他骤然被拉入炎鉴之中,仍不动声色,眉宇间不见丝毫愤懑抑或怨恨,只是平静地环视四周,继而往前行去。
哒哒的脚步声落在空旷的魔尊殿中,如行走在众人耳侧。
“吱呀”一声,沈牵踩碎一层薄冰。
随着行走,头顶渐渐有模糊光线漏下,照出影影绰绰的方寸之地。
那是一处漆黑的山洞。
光线愈来愈亮,一只硕大的黄金鸟笼在昏暗中熠熠生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众人眼中。
“呵。”白苏适时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讥讽:“你为之死去活来的,就是这种货色?”
黑暗的山洞,黄金打造的囚笼,不为人知的扭曲渴求,深埋心底的肮脏情欲。
这一幕甫一映入眼帘,所见之人就会自动延伸出接下来的情景。
尧宁脸色刹那间惨白。
她高估了自己的心性。
她做不到云淡风轻地被人观赏,淡然自若地接受这样的不堪。
还有在心底最深处如鬼魅一样盘旋的恐惧——她害怕再怎么难堪与屈辱,那囚笼之中的人,却不是她。
尧宁脸上血色尽皆褪去,衬得眉眼愈发地黑,清澈又孤冷。
她不知怎会卑微至此。
怎会落魄至此。
尧宁嘴唇抖动,想说,够了。
浑身灵力乱窜,心神失守,竟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砰!”
白苏一脚落下,砖石崩裂,尧宁呕出一口血,紊乱的灵力平息,神识陡然清明起来。
白苏抓着她的头发怼到水幕前,恶狠狠道:“别走神啊,继续看!”
尧宁感受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看向白苏。
白苏嘴角擎着冰冷笑意,只留给她一个轮廓分明的侧脸,似是方才不动声色将她从走火入魔关头拽回来的不是他,而他只是单纯厌恶她,所以毫不留情踹了一脚。
白苏感受到尧宁的目光,看也未看她,抓着她头发的力道加大,却背着身后的魔尊与度无主,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急什么?我答应过你,会杀了你那没用的男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磁性,几乎是暧昧的语气。
“别怕,你看,他就是个淫.荡的废物。”
*
沈牵看到了黑暗地底,浮动的尘埃中,那华贵的囚笼。
隔着数十步,光影错落,遥遥只窥见笼中一点艳红的裙摆。
深埋心底的欲望如雨后春笋,顶破结实的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鼙鼓动地一样鲜明。
他感受到呼吸变得灼热滚烫。
沈牵知道再往前会看到什么。
回悬清宗那晚,他已做过一场春梦。
与眼前一切一般无二。
他知道自己并非圣人佛子,他有七情六欲,只是鲜少有人能触动那些欲望。
而他在清楚明白自己心悦尧宁之前,就已数次为她心乱,动情。
樱花树下,小师妹红衣如火,他不敢看,移开了眼睛。
淮水之畔,她顽劣邪恶,自己明明怒上心头,却还是转头离开。
婚前云栈之上,她巧笑倩兮,对自身处境浑不在意,云淡风轻提醒他天冷添衣。
客栈帐中,清澈又妩媚,勾人而不自知,他忘了自己的不在意,忘了父亲的训诫,忘却一切不合时宜。
曾经刻意忽视,竭力避开,蒙昧未觉的情欲涨潮一样涌上来,顷刻间将他淹没。
他克制不住地被尽头的囚笼吸引。
他知道那是他不为人知的畸形欲念。
那不是幻境,那是他的心。
沈牵目光变得飘虚,受了蛊惑一般,抬步向前。
*
魔尊殿中,四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幕上沈牵的一举一动。
尧宁看到他眼神变得迷茫,进而向深处行去。
随着他的动作,黄金囚笼在水幕上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渐渐能看清轮廓。
能看清里面模糊的人影。
和一片艳丽红衣。
尧宁脸色愈发透白,那一角红衣针一般扎进她眼中,难堪与耻辱瞬间没顶,怒意恨意交织,毒蛇一样滋生。
度无主俊美的脸上没有表情,仿佛在看人吃饭喝水,再正常不过。
白苏不知何时松开了钳制,站在尧宁身旁的高大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没有再说话。
像是无声的嘲讽。
又像是给她注定道来的凌辱,留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薄面。
“够了。”
一道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响起。
令人意外的,说话的竟是魔尊。
僵蚕倚在王座上,白色面具诡异瘆人,嘶哑的声调没有起伏:“无聊。”
“无聊么?”白苏笑道,“我倒觉着精彩得紧。”
僵蚕没有理会他,对度无主道:“关掉。”
度无主躬身应是,正要收起水幕,寒光一闪,一柄大刀已至跟前。
白苏侧对二人:“我要看。”
殿内一时寂静,片刻后,僵蚕嘶哑道:“本座惯着你,你倒越发得意忘形了。”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像是骨头碰撞刮擦,又像是毒蛇于落叶上蜿蜒前进。
白骨磊成的大殿依旧空旷阔大,却仿佛瞬间被遮天蔽日的密林所笼罩,终岁不见日光的阴冷气息弥漫开来,泥土植被腐烂的味道萦绕鼻端。
白苏站在水幕前,大刀落到手中,正对王座上的僵蚕。
*
“吱呀——”
轻微的一声,落在耳中像是幻听。
奔腾的血液轰隆作响,让这道声音显得微不足道。
沈牵的身形却是一顿。
他停了下来,低头看向脚下。
那是一处水洼,积水结了薄薄的冰层,靴子踏过,冰块碎裂,反射着洞中微光。
沈牵望着薄冰,半晌没再动作。
*
水幕之上,沈牵停了下来。
让人脊背发麻的摩擦声倏地一收,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毒蛇被召回暗处,阴冷腐烂的气息荡然一空。
白苏收了刀,张开双手向魔尊展示自己的无害,而后躬身一礼。
“尊上面前,属下哪敢放肆?”
魔尊哼了一声,目光落在悬空的水幕上。
度无主皱了皱眉,看了眼手中的冰炎鉴。
红光,炎鉴,没有错。
沈牵已为幻境所惑,欲望被放大数百倍,不可能清醒。
“他识破了幻境?”僵蚕问。
度无主回想过去数百年间,冰炎鉴无往不利,哪怕是佛修,只要七情六欲尚在,就不可能超脱扭曲放大的本能。
食色性也。
沈牵不是圣人,不是佛子,做不到见诸相非相。
更何况,度无主清楚得很,幻境之中,囚笼里面,是尧宁。
沈牵无法拒绝。
度无主道:“他破不了。”
*
沈牵抬起头,幻境瞬间崩塌。
如影遇光,疾如雷电,刹那间一切灰飞烟灭,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一切消散崩毁的刹那,沈牵似乎察觉到了窥视,突然转过头来。
*
他透过水幕,与魔尊殿中诸人对视。
沈牵应该是看不到这边的,可度无主却觉得那目光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水幕即将随着幻境崩塌消融,度无主难以置信,死死盯着那张放大的脸,喃喃道:“怎么会,为什么?他为何能做到?!”
水幕之中的男人如有所感,似轻蔑,又似盛怒,说出了三个字,回答了他所有的不解。
“她畏寒。”
第49章
僵蚕凝视虚空,摇头道:“这是走出冰炎鉴的第二人,度宗主,你果真忠心本座么?”
度无主脸色微白,跪地道:“属下有罪。”
他看了眼尧宁,咬牙道:“属下自请与紫霄道君一战。”
僵蚕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僵蚕闭目,片刻后睁开双眼:“他们还未醒,杀掉这些人,许你将功补过。”
度无主凛然,叩首领命:“是!”
他心中清楚,今日除尧宁沈牵外,余者不死,死的就是他自己。
他眼中再无其他,背箫于身后,步伐沉稳地步出殿门,心中却早已将所有可能性盘算千遍——
没有生路。
魔尊一开始便未想过什么开诚布公,正道是敌,来者都得死。
僵蚕眼中只看得见尧宁,如今大概能加上一个沈牵。
可这二人若不能为他所用,自然也逃不过必死的结局。
度无主能做的都已经做尽。
再走一步,连自己都要陷进去。
他走出魔尊殿,万级阶梯绵延向下,站在殿前,如在云边。
俯瞰下去,江水如镜,水天一色,然而他居高望远,却能看见碧波之下,密密麻麻的魔众正飞速向江心聚集。
那些正道修者还陷在冰炎鉴中未曾醒来,毫不设防,而头生犄角,背有双翼,尖喙利齿的魔众,可以在与同伴的争抢厮杀中轻而易举撕裂睡梦中人的血肉,嚼碎骨头,连元婴金丹一并吸收。
最终得胜的大魔们会吞噬这些人的元婴金丹,若未爆体而亡,修为便能更上一个台阶。
每一只魔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天光衬得度无主容颜绝美,他遥望这一幕,多情的桃花眼中只剩颓败。
他在心底无声叹息。
度风烟,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何偏要来送死。
*
白苏肩膀扛着刀,两只手吊在上面,吊儿郎当向魔尊笑道:“小白脸我来处理?”
僵蚕坐在王座上,垂目看向地下挣扎的尧宁。
白苏眯了眯眼,不动声色跨出一步,恰好挡住尧宁半边身子:“尊上忘了,这个女人得留给我。”
僵蚕开口:“你愿臣服?”
白苏一愣,反应过来,这话是对尧宁说的。
尧宁匍匐在地,艰难地抬起头,一双清凌凌的黑眸对上高台之上的魔界至尊。
她扯着唇角笑了一下:“我从前,只跪过师尊,往后,亦是如此。”
“师尊?”
白苏想了半天:“正道悬清宗的宗主,叫顾什么嗔,是个无甚大用的庸人。”
尧宁笑了:“好巧,前几日也有人这般说我师尊。”
白苏挑眉:“哦?看来我记得没错。”
“当时我告诉她,我是师尊座下最不成器的弟子,让她与我比试一场。”尧宁声音平淡,似是与好友说笑,“不知白护法有没有那位姑娘的胆量?”
“尧宁仙尊,是想本尊撤去你一身威压束缚?”僵蚕道。
尧宁知道僵蚕不是白苏,不会轻易被激,只是此时自己势弱,沈牵不知何时才能寻到上凛然他们,自然是能拖一时是一时。
她自下往上看魔尊,这个角度,竟让她丹凤眼中透出少有的媚态。
“我想,尊上便愿意为我做吗?”
不待僵蚕回答,她继续道:“其实相比撤去束缚,我更想看一眼尊上面具后的容颜。”
僵蚕起身的动作一顿。
尧宁仰视他,嗓音清越:“你我相交已久,我连你长相都未见过,这在我们人界,可不符合待友之道?”
僵蚕戴着女人面具的脸歪了歪,缓缓坐了回去:“友?你当我是朋友?”
尧宁动了下脖子,缓解积累的酸痛,随口道:“我奉尊上为至交,却可惜落花有意啊,流水无情。”
白苏听着听着,眉心狠狠一跳,阴郁警惕地望向尧宁:“你在干什么?”
尧宁闭了嘴,点到为止。
僵蚕坐在王座上,垂目俯视地上的女子,半晌再度问她:“你可愿臣服于我?”
尧宁抬眼看他,认真道:“不愿。”
僵蚕点点头:“仙尊于我,亦如流水。”
尧宁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却见魔尊起身踏出一步。
大殿里,鎏金仙鹤烛台上,幽幽磷火猛然暴涨一尺余高,照得满殿纤毫毕现。
尧宁这才发现,原以为的空旷大殿,竟沾满了擐甲执兵的魔众!
这些魔众长相畸形古怪,几乎都保留着成魔之前的原身部位,或是猛禽的双翼,或是嶙峋坚硬的皮甲,若是人身成魔,亦要头生犄角,以显身份。
在修真界,若一人修为卓绝,灵力充沛,便能透过骨骼皮肉显现出来,是以元婴、出窍大能,个个容颜鲜嫩,神采奕奕,百岁老人看起来也如二八少年。
同样的道理放在魔界,修为高者,魔气浓郁以致溢出,周身便缭绕魔气,令人远远一观便知其深浅。
而这些隐于暗处的魔众,一眼望去,魔气冲天,几乎模糊了面目。
魔生性嗜杀,无视规则。
这些天魔却整肃沉默如人间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军队。
魔尊起身的刹那,殿中魔众整齐划一,朝上首位置单膝跪下,铠甲碰撞声响彻大殿。
僵蚕一步步往前,他没说起来,天魔便一直垂首沉默跪着。
他在尧宁一丈之外停住,高高在上地俯视下来,声音嘶哑,语气却含着不易察觉的遗憾:“那只好,有劳仙尊去死了。”
白苏瞳孔一缩,握在刀柄的手一下子抓紧,却见魔尊忽然转头,细眉红唇的白底面具对上他,仿佛看清他心中所想。
“你去解决紫霄道君。”
白苏想扯个笑出来,却发现自己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制,似是身体的一部分被绝对的力量压制,变得非他所有。
魔尊不让他笑,他便不能在他跟前笑。
他心中一凛,喉结滚动,知道此番无法违逆。
白苏单膝跪地,脊背深深俯下,与身后魔众一样的驯服的姿势:“是。”
这个字吐出,他才好像重新感觉到自己的五官,只是他望着毫无抵抗之力,只得等死的尧宁,却再笑不出来。
白苏抬步离开的同时,魔尊手指动了动,一条纤细藤蔓穿破砖石,自地底刺出,千钧一发之际尧宁偏头,堪堪躲过那箭矢一样的尖端。
却在转头时,见染血尖端离自己眼睛不足一寸。
尧宁瞳孔映出飞速接近的藤蔓,死亡来临的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
度无主踏上江心的冰镜。
这一行人还维持着冰炎鉴展开时的动作,惶然、震惊、愤怒……种种情绪清晰鲜明地定格在脸上。
度无主走过几具魔物尸身,在泱泱群魔的目光里,穿过外边的几个正道修者,来到一个娇小的女子跟前。
一只胳膊横在阿度身前,那是下意识的保护姿势,胳膊的主人生得器宇轩昂,即便是在危险陡然来临的时刻,仍保持着一点闲适的风度。
这种处变不惊的心性,落在作为敌人的魔众眼里,自然是十足地碍眼,度无主却是好整以暇地欣赏了片刻。
“无可指摘。”度无主轻声道,“你眼光比她好太多。”
他低头看阿度,目光称得上温柔,渐渐眼中多了一点惊异。
“你竟已经采补过他了,难怪这样容光焕发。”
四下响起沙沙声,停了一阵的雨又重新落下,天上乌云翻墨,江水白珠乱跳。
不见滴雨沾衣,度无主仰起头,却见是一道巨大的透明风印,其上古老的花纹流转,边缘有数十个橙黄小点。
度无主愣了愣,认出那是人界聆风地的循风印。
他桃花眼中愈发落寞悲伤:“你本可以过得很好,为何,为何要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多情双眼中已是古井无波。
翼骨扎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一只天魔从后面靠近了度无主。
“度宗主,你怎么还不下手?”这只蝠翼天魔矮度无主一个身子,绕着他转动,“若尊上知道你杀了抢先接近这群人的魔物,又知道你在此迁延不舍——”
蝠翼天魔嘿嘿笑道:“你猜尊上会不会动怒?”
与这只强悍的天魔不同的是,度无主外形与凡人无异,只是多了桃花庵特有的艳丽。
他轻轻瞥下目光,骇得天魔一个哆嗦警戒起来,以为他要出手。
度无主却很快收回了目光:“尊上不在此处,我愿迁延多久,便迁延多久。”
他的声音轻柔缓慢,毫不迫人:“只要完成差事,便是再杀十倍,你说尊上跟前,是奖是罚?”
蝠翼天魔一个激灵,畏惧地看了眼度无主,一步步往后倒退。
尖利的指爪落在冰面上,磕碰生令人头皮发麻,无人在意的角落,渭水剑派的柳姑娘烦躁拧起秀眉,缓缓睁开双眼。
她似乎被拉入了一个幻境,只是看到的一切自己不久前才因仙舟一事,已提前于脑海中有所预演,大差不差的情节,柳姑娘虽恐惧,却未曾深陷。
于是乎,她竟成了这群人中,最先醒来之人。
柳姑娘目光逡巡,半晌脊背发凉,死死屏住了呼吸。
度无主并不在意这蝼蚁一般的女人,半分目光也欠奉,取出长箫,抵在阿度颈侧,一手扶住她的脑袋,低头凑到她耳边,堪称温柔道:“天魔生而不知亲情为何物,手足相残,父子相食,再正常不过。”
“妹妹,我保证不疼。”
他闭上眼睛,手上用力。
镜面安静得落针可闻,阿度仍沉浸在冰炎鉴中,不知今夕何夕。
她娟眉微蹙,似是被冰鉴之中另一人心中的恐惧所摄。
箫管没入皮肉,阿度痛苦地拧眉,发出一声闷哼,却仍紧闭双眼。
鲜血喷射而出。
第50章
白苏转身,位于前列的几个天魔跟上。
他无声看了眼,明白这是僵蚕给的助力,亦是无言的威胁。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吱嘎作响,血糊了满脸,依稀能看到高挺鼻梁削薄嘴唇,一张好看的脸,偏偏眼里盛满疯狂。
尧宁在他身后赴死,白苏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有点可惜,更深的是无端的愤怒与躁狂。
他实力不敌僵蚕,只能听命行事。
然而这一切与他心意相违,他却无能为力,改变不了。
怒火燎原,无处发泄,最终都积聚在沈牵身上。
他要杀了那个男人,大卸八块。
这样尧宁会死心,僵蚕会高兴。
魔尊一高兴,说不定能手下留情,那个女人只要还有一缕神魂残留,他就能想法子为她重塑一具肉身,而后……
而后如何,白苏竟下意识止住思绪,不再想下去。
他抬起阴郁的眉眼,胸中对沈牵的杀意已达极致,周身魔息浓郁到溢出,骇得几个跟随的天魔都拉远了距离。
白苏身形风驰电掣,眨眼消失。
殿内,尧宁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愈来愈近,愈来愈大的染血藤蔓。
她眉目清寒,周身灵力在束缚下流动,与无形的威压艰难角力,似是蝼蚁拼命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巨石。
生死关头,不甘、盛怒、恐惧等等情绪涌上心头,灵力猛然高涨,周身威压似是有所动摇,扶光在窍穴中嗡鸣不止,似是下一刻就能现于掌心。
只是很快巨石悍然砸下,蝼蚁垂死挣扎只是枉然。
僵蚕身形高大如山,垂眸静静俯视尧宁的死亡。
这女子一身白衣染血,肤色雪白如玉,极清极艳,濒死之时眼中也尽是不驯。
僵蚕生来就在魔界,手下鲜血亡魂无数,漫长的岁月里,见到的尽是狰狞丑陋的魔,头一次这样认真去看一个凡人。
他心头微微荡漾,尧宁很美,只是红颜白骨,于他没有任何分别。
可是此刻,知道这强大的,出尘的美人即将化作一滩腐肉脓血,作了魔宫花草树木的养料,他却陡然感受到了这女子的美丽。
惊心动魄,令人目眩神摇。
僵蚕感受心头那罕见的悸动,藤蔓却未见丝毫停顿,如利刃一般直插尧宁眼睛。
磷火在微风中摇晃。
魔尊殿中,寂静仿佛亘古而始。
僵蚕没有说话,没有动作,那些打败吞食无数同类,才能入殿近身侍奉魔尊的天魔们,出于畏惧,出于崇拜,按捺本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砰!”
撕裂耳膜的巨响炸开。
一个身影自殿外倒飞进来,砸在僵蚕身边,砸出丈深的大坑,烟尘冲天而起。
与浓郁血腥味*混合。
“砰砰砰!”
又是接连几声。
跟随白苏出去的天魔紧随其后倒飞进殿中。
白光一闪而过,“铮”地一声,似是利刃碰撞,待到僵蚕看清,只见一把剑不知何时钉入自己脚边。
他面具后的眼睛眯起。
藤蔓削断,僵蚕失去了对它的控制,尖端在最后一刻生机流失一般瘫软落地,化作一捧飞灰拂过尧宁面颊。
一切只发生在顷刻间,甚至连僵蚕都未来得及应对。
反应过来的天魔齐齐转身,铠甲碰撞,兵刃对准殿门。
殿门外,一个白衣身影踏空而来,落地疾走两步,俊美的容颜进入众人视线。
钉在僵蚕跟前的剑感应到主人,嗡鸣一声,倒飞回来人手中。
僵蚕看向来人,嘶哑嗓音压抑怒气,缓缓道:“紫霄道君。”
白苏终于从坑底爬了起来,摇晃两步站到僵蚕身后,吐息灼热带血,盯着沈牵的身影似猛兽择人欲噬。
沈牵白衣胜雪,容颜清俊,平静疏离,一眼观之与满殿魔众格格不入,似是另一世界的天外来客。
他看也未看僵蚕与白苏,甫一出现,目光便锁在了地上的尧宁。
尧宁吐出一口血,体内灵力几次运转,终于冲破了无形威压,身上一轻,扶光“啪”地一声落在手上。
她扶着剑站起,身形摇晃两下,靠上了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
熟悉的风雨欲来的气息环绕周身,尧宁侧过头,便看到了一张俊美深刻的脸。
沈牵柔和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鼻唇,落在她红肿的脸侧和嘴角的血痕,顿了片刻。
阴鸷一闪而逝,他眸光澄澈,仍是冷肃端正的仙君。
“我的阿宁真勇敢。”沈牵低声道,“一个人打整个魔界,一点都不害怕。”
尧宁想说,快死的那一刻,她怕得不得了。
却又像是得了夸奖的小孩,掩饰好伤痕,作出厉害无谓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紧绷下颌,不想显露内心。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腰上。
尧宁下意识想要挣开,沈牵不似之前言听计从,手上力道加大。
揽住那一截劲瘦腰肢,感受到隔着衣服传递的温热,沈牵心中的阴翳稍稍散去,他高她一个脑袋,低垂凑向她时,像是情人在耳语:“阿宁,我害怕,你保护我。”
她重伤染血,狼狈落魄,而他潇洒俊逸,皎皎若神。
群敌环伺,杀机重重之中,这名扬正魔两道的仙尊,毫不害臊,近乎撒娇地对她说,你保护我。
是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捧高,尧宁发现自己亦不能免俗。
不久前的屈辱一下子散尽,她的自尊一下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腻歪好歹也挑下时机地点。”
一道阴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白苏恶狠狠望着二人:“死到临头了,还要恶心一下别人。”
沈牵看向白苏,四目交接,出于雄性的本能,他似乎模糊意识到什么。
他本不愿与这人多言,却蓦地一扬眉,鬼使神差道:“手下败将,不配与我说话。”
尧宁错愕看向沈牵。
白苏一下子暴怒,拎起刀就要上前,被僵蚕一个眼神制止。
“紫霄道君不会以为胜过本尊护法,今日便能全身而退?”
沈牵不答他这个问题:“我等来魔界,是要与尊上讲明正魔两道的误会。”
僵蚕沉默片刻:“你二人既毫发无伤过了溯源镜,本尊许你们一说。”
尧宁与沈牵对视一眼,上前放出一颗留影珠。
水幕展开,悬清宗魔气袭击正道修士,中则正魔之战,同样的魔气亦混在其中。
所有正道修者都以为那是魔界入侵人间。
“这不是魔气,僵蚕魔尊实力强悍,光明磊落,做不来这等偷袭的卑劣行径。”尧宁断言。
僵蚕深深看了她一眼,亦放出了一颗留影珠。
背景是暗夜,乌云缭绕,阴风呼号。
深渊边缘,魔众的尸体堆积成山。
魔修大多不节制欲望,同类相残是常事,历来胜者为王,落败的大多作了胜利者的食物。
这种残酷的丛林法则中成长起来的天魔,生性残暴嗜杀,修为却强悍无比。
而画面中,堆积的天魔尸体,相比同类相残,更要残忍十分。
他们神魂被人剥离,一半捏在那人手中,另一半被一点点碾碎。
神魂破碎,永世不入轮回,从此彻底消亡于三界六道。
便是被其他魔吃了,元婴金丹被人吸收,只要一缕神魂还在,尚可期来世。
这些天魔却是彻底死去。
从此前年万岁,四荒八极,纷纭世间,再也没有自己。
一半神魂在那人手中,便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的过程。
碾碎一半神魂,那人便将手中的又分出一半,如此往复,直到手中天魔意识愈来愈混沌,一点点旁观自己的消逝过程。
这场景一点都不血腥,甚至看起来有种规整细致的美感。
天魔尸身完好,一个伤口也无。
只是任何人代入其中,都无法不被那窒息的绝望、变态的恐怖所震惊。
那人眉目淡然,没有丝毫不耐,仿若积古的名匠,精细雕琢手中工艺。
平静中却蕴含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凶残。
一整个尸山的神魂处理完了,那人停了下来,踏着天魔尸骸,缓缓行至顶端。
深渊往上的风吹动艳红裙摆,拂过鬓边发丝,拂过一张略带稚气的脸。
那人转过身。
与留影珠画面外的尧宁,别无二致的脸。
尧宁瞳孔骤缩。
那是她。衣物,钗环,眉眼鼻唇,乃至神态动作,都与她一般无二。
可她记忆中,自己此番乃是第一次入魔界。
强烈的乖离感袭来,尧宁想到仙舟之上,蛇降对她说,她身上气息与中则魔气一样。
腰间一紧,尧宁回过神。
沈牵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响彻魔尊大殿,平静不容置疑:“那不是她。”
留影珠中,女子站在尸山顶端四下环顾,而后手中多了一面旗子。
旌旗在夜色中模糊难辨,却又眼熟万分。
女子将旌旗插在尸山顶端,旗面迎风展开,赫然是悬清宗的宗徽。
水幕消散,尧宁与僵蚕目光对上。
神魂俱散的天魔算不得多,僵蚕也许并不在意死了这点手下,但那明晃晃的挑衅却不容忽视。
尧宁道:“那不是我。”
僵蚕点头:“我信。”
尧宁一怔,却听僵蚕继续道:“你们可知幕后之人是谁?可抓到了他?”
沉默良久,尧宁道:“不曾。”
她上前一步:“尊上既信我,便不能作了幕后之人的棋子,正魔鹬蚌相争,绝非明智之举。”
僵蚕道:“这就是你们此行的目的?”
“是。”
“正道之人,心性真是纯稚。”僵蚕不辨喜怒,“便是入了局,谁道我魔界便是棋子?”
尧宁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魔修不曾压抑天性,思维与正道自有不同。
“幕后之人是敌,正道亦是敌。”
“魔界养精蓄锐数十载,本尊图谋规划,万万想不到,正道精锐竟会自己送上门来。”
尧宁的心沉了下来。
正魔携手自是希望渺茫,正道此行,只期望魔界能暂停纷争,待找出始作俑者,再谈两界恩怨。
只是僵蚕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
他有足够傲慢的实力,未曾将幕后那人放在眼里。
僵蚕似是看穿尧宁所思,难得笑了笑:“你为何会觉得,那个只会些鬼蜮伎俩的缩头乌龟,会比你二人更令本尊忌惮。”
满殿天魔忽然扬手举起战戟,齐齐对向中间的尧宁与沈牵。
白苏撕掉混着灰尘鲜血的上衣,刀锋咻地劈开虚空,直指沈牵。
僵蚕转身坐在王座上。
宫殿四面高墙忽然透明,埋在墙壁的白骨化作粉尘泻下,无风,然而尧宁感觉大风自天地尽头而来。
她神识探出殿外,自高处望去,只见魔界辽阔的土地上,无数参天大树尽皆弯折。
那是一个跪拜的姿势。
她想起顾无嗔曾经说过的,魔尊僵蚕,生性嗜杀残暴,修习的却是草木系心法。
他修为半步飞升,将一招练得出神入化,独步天下。
那一招叫做“万山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