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尧宁定睛一看,哪有什么枯骨,分明是一张粉面桃花的娇俏容颜。
她微微偏头,心中已留了意。
那红衣姑娘不闪不避,任她打量,半晌居然主动走近。
柳姑娘惊叫一声,脸色惨白地躲到角落里。
红衣姑娘挥手落下一道结界,隔绝甲板上众人,而后倾身打量仍悠闲靠着椅子的尧宁。
朱唇轻启,声音柔媚酥骨:“你是怎么勾引到他的?”
尧宁挑了挑眉,不动声色与这姑娘对视。
“所以方才柳姑娘出言不逊,竟是被你挑唆?”
红衣姑娘嗤笑:“她蠢,怪不了别人。”
尧宁点点头,似是认可她的话。
“你说我勾引沈牵?”
红衣姑娘直起身,面上有些怪异,欲言又止,最后冷冷道:“难道不是么?”
尧宁看她一身打扮:“你也倾慕紫霄道君?可惜沈牵并不喜欢这身红衣。”
姑娘意味深长道:“不,他喜欢得紧。”
她绕着尧宁走动,裙摆掠过之处,有浓郁的香气逸散。
“你不知道,他于无人处夜夜看你的画像,好似天地下最痴情的男儿。”
尧宁皱了皱眉,心中生起一股怪异感,这姑娘与她说得是同一个人吗?
香气扑鼻,尧宁仍旧面不改色,红衣姑娘伸手抬起她的下颌,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鼻唇,眼神疯狂又痛苦:“本尊赐你一场好梦可好?”
“本尊?”尧宁看她。
姑娘未置可否,靠近她,语带诱惑:“世间痴男怨女,所求无非是共赴一场巫山云雨?我这功法修习百年,能邀你至爱一缕神识入梦。”
“届时再将你们做的丑事散播九洲,你觉得你那夫君看了,会不会想要杀了你?”
*
沈牵御剑前往中则,山川风物一闪而过,周身一切都成了残影。
面前悬着一张传讯符,已有了几行字迹。
【她重伤未愈,最是惧寒,你怎能让她在甲板上吹风?】
【……我哪敢?】
【溯源镜感受到了。】
【我等会,等会就去请弟妹进来。】
【现在。】
【$@%^……!不行#】
最后那行字乱七八糟,似乎是那边以言语传讯,却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事情打乱。
而且上面除了上凛然的气息,还多了一股浓郁的桃花香气。
沈牵盯着字迹,心想,上凛然跟谁在一起?如此亲密,以至于传讯符上都沾染了那人气息。
而且,他本能感觉,“不行”两个字,似乎并非出于上凛然之口。
【你在做什么?】
一片寂静。
沈牵准备再问,却见一行字迹缓缓浮现。
【现……现在,就……去。】
热气熏蒸的桃花香。
紧接着另一行自己浮现:【呼,别管他,关掉,诶你还没关——】
沈牵神色茫然片刻,陡然明白过来,像接触到什么脏东西一样,一把扔掉传讯符。
冷风吹面,脸上热意散去几分,沈牵控制不住就想到尧宁。
昨晚,他将一面新的玉佩放进了她的乾坤囊。
尧宁那一面溯源镜早就没了,沈牵将自己的玉佩一分为二,这半块溯源镜既未连接神魂,也就不能如曾经一样,随时看到尧宁,只能模糊感知道一点她的境况。
沈牵摩挲着腰间玉佩,喃喃道:“为何不回我传讯?已经过去半天了,一点都不想我吗?”
“可是我好想你。”
他失落放下玉佩,突然身形一顿,再抬起眼时,目光中多了一丝凌厉。
有什么东西,牵引了一缕他的神识。
沈牵平生从未经受过这样的冒犯,没有人敢,没有人不怕死。
他感受那缕神识似乎被牵引进一处梦境中,目光冷了几分。
“真是……大胆。”
紫霄道君轻声道,感受那股牵引的力量,不弱,却并不算强大。
他不耐烦道:“放开,你在找死。”
那股力量顿了一下,没有放开他,沈牵一缕神识被拉入梦境。
霆霓剑上,他目光垂落,指尖一点灵力积聚,眨眼间就能重伤那胆大妄为之人。
梦境中大雪纷纷,破败荒凉的殿宇内,高座之上,尧宁红衣烈焰,而一个长着沈牵容颜的男人跪在她脚下。
沈牵一点神识注入其中,那男人如人偶得了魂魄,骤然鲜活起来。
外界,沈牵御剑身影猛然停住,周身飞掠的残影一下子缓慢清晰。
碧空之下,仙君白衣胜雪,指尖灵力陡然消散。
*
梦境之中,尧宁缓缓环视四周。
她脚边的男人眼珠转了转,身上多了生气,看向她时眼眸水润,毫不遮掩的温柔眷恋神色。
“阿宁。”沈牵唤她。
尧宁垂目看了看仰头的男人:“你真来了。”
她踢了踢男人膝盖:“起来。”
沈牵乖顺地站起身,目光仍一错不错地粘在尧宁身上。
尧宁转向座椅旁边的红衣女孩:“若我没想错,你想让我们在这个梦境里上演活春宫?”
“而后将这段梦境影像广传九洲,以此让沈牵大怒?”
尧宁看向一旁的男人:“你会生气吗?”
沈牵俊脸一下子酡红。
但这毕竟只是一缕神识,这个梦境并非他的主场,是以这具身体并不太受他的控制。
某种法则在控制他。
他眼中变得茫然,又重新在尧宁脚边跪下,重复曾经梦中的动作。
红衣女子看着眼前场景,眼中满是震惊困惑。
“你所爱之人,居然是沈牵?”
尧宁敏锐捕捉到什么:“你以为是谁?”
女子打量了下沈牵,转过脸去一言难尽。
“没想到世人眼中清冷禁欲,高不可攀的沈仙君,在你面前这么骚。”
沈牵动作一顿,浑浑噩噩看向多出来的女子。
尧宁从座位旁抓过一件披风,遮住已经褪了外衣的男人。
沈牵不解地看向尧宁为他披上的衣物,眼中多了一丝委屈,却又不敢反抗,只伸出手,握住那只为他笼住披风的小手。
“阿宁,你手好冷。”
说罢便双手将那只手罩住,又贴在颊边蹭了蹭。
尧宁任由沈牵动作,转头看向红衣女子,嘴角擎着一点冷淡笑意:“我很好奇,自我登舟那一刻起,你为何要针对于我?”
女子道:“自然是厌恶你。”
“巧了,我也不太喜欢你。”
尧宁伸手,扶光召出,她一剑轻轻挥下,梦境顷刻间坍塌。
仙舟之上,结界破碎,红衣女子倒飞出去,人群哗然。
*
高空之上,沈牵睁眼,目中一片清明。
他看向自己双手,其上似乎还残留着微冷的触感。
鼻端萦绕尧宁的气息。
他想起梦境中尧宁为他披上披风,将他遮得严严实实,低垂的眉眼多了一丝恼意。
“看起来胆大妄为,其实比我还要不解风情。”
埋怨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但很快便肃然起来。
【上凛然,仙舟上有魔界之人。】
【不过不急,不是阿宁的对手。】
他心情不错,难得没有怪罪上凛然不久前的失误,还好心地提醒了一下。
【传讯符可修改,不录入声音。】
【当然,我方才什么都没看到。】
*
仙舟晃了晃,到了天枢派地界。
船舱处传来杂沓脚步声,上凛然甫一现身,甲板上众人顾不得混乱,纷纷起身行礼,还有人试图与他攀谈。
上凛然身后跟着梵天寺佛子,那是一个十分周正的男子,穿一身象征身份的云锦真金袈裟。
与此同时,扶光剑射向红衣女子。
舟身却在这时倾斜了一下,红衣女子一个踉跄,脚步不稳,摔向上凛然方向。
上凛然触电一般弹开。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扶住了女子,佛子声音温和:“施主,小心。”
扶光停下,尧宁起身上前两步:“明觉师父小心!这女子是魔界中人。”
明觉温润如水的脸上出现一丝诧异,红衣女子勾起一抹笑意,已经一掌拍向佛子胸口。
尧宁与上凛然下意识去拉怔住的佛子,红衣女子趁这个机会脚步一旋,已从飞舟一侧跳了下去。
数道白光闪过,却见她原本插在发上的金饰被当做暗器打出,三千青丝垂落,红衣裂开,只剩里面堪堪遮住身体的两抹布料。
人群中传出惊呼:“这……这是桃花庵的妖女!”
仿佛封印解除,女子容颜变得艳丽无匹,美目流转间,定力不好的修者目光已经直了。
女子嫣然一笑:“下次再挨个采补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登舟的天枢派弟子一脸茫然,上凛然唤来门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上宗主,仙舟之上怎会混进魔界之人?”
“这人是装作哪个门派的?”
“上宗主,此去魔界不会有什么风险吧?”
“会不会还有魔界细作潜伏在这里?”
上凛然伸出双手,压下众人议论,而后扬起一个温润笑意:“诸位放心,仙舟安全,魔界之行安全,此事上某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他声音温和磁性,不紧不慢,却又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众人便渐渐安心下来。
上凛然朝他们点点头,向尧宁行来。
尧宁身后一声哀泣,柳姑娘泪眼婆娑迎上上凛然,一把抓住他双手:“上宗主,我方才,方才就被这妖女暗害了,若非她,我今日也绝不会受这般奇耻大辱。”
上凛然用力抽回手,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意,不动声色退后一步:“柳姑娘安心,现下已无危险。”
“是吗?可是我好害怕。”柳姑娘欲要上前,却见上凛然躲闪,失落道:“上宗主,您是特地来安慰我的吗?我与那妖女一起待那么久,只怕神魂已经受损,若是能进船舱上房歇息片刻就好了。”
“……”上凛然微笑,“船舱已经住满了,柳姑娘多担待。”
说罢他越过柳姑娘,来到尧宁跟前,无奈道:“我说你咋在这待着?!”
尧宁茫然:“啊?”
上凛然一把拽过她胳膊:“快,快快快!跟我进去!你*要再在这里吹片刻风,只怕沈牵要念死我!”
尧宁被上凛然架着往船舱方向带,一边走还一边听他咕哝:“明明有求于我,说话还这般硬气,天底下除了他也没第二个人了!”
注意到尧宁眼神,上凛然笑笑:“哎呀,抱歉弟妹,我这,方才,有点事忙着就忘记了,多担待……”
柳姑娘呆若木鸡,不可置信望着二人往船舱行去的背影。
半晌她尖叫道:“她,她凭什么进船舱?!我乃县主之尊,都只能屈居甲板,她凭什么?!”
周围人看着尧宁被上凛然亲自请进了船舱,心知这必是靠着紫霄道君这层关系了。
只是风传这姑娘已被休弃,怎么如今看来,似乎不是这么个事。
众人默默看着柳姑娘义愤填膺,无一人说话,只是难免有人心底也打起了鼓。
上宗主此番行事,是否太不顾忌各大宗门的颜面了。
魔界之行,去的都是九洲赫赫有名的名门世家。
修真界重身份门第。
尧宁的出身,却让她居于众人之上,这不是在打各个世家的脸吗?
柳姑娘言语虽粗,说得倒是实情,她一个出身泥地的位卑之人,即便是借着紫霄道君的光,那也只能勉强与他们平起平坐吧。
众人目光各异。
那最后上船的天枢派弟子环视四下,笑了一声:“县主吗?”
“鄙人受我家大小姐所托,有件事要广告九洲,今日此地都是世家名门子弟,就先晓誉诸位。”
第42章
在众人疑惑的视线中,天枢派女修一挥手,一只卷轴虚影浮空,缓缓铺展开来。
卷轴由绫锦织就,全幅暗绣祥云瑞鹤,左右设对锒的隐形龙形。
这明黄卷轴甫一铺开,一股不可言说的气运便自虚空中显现,众人敛声肃容,都崇敬地望向卷轴。
这一看,便响起起伏的倒吸气声。
墨字工整排列,落款处盖有人间皇帝鲜红的玉玺大印。
这是一卷圣旨。
联想到方才天枢派女修的话,众人心中已有了猜测,一时脸色各异,或是羞恼,或是尴尬,或是隐约愤愤难言,而同样看到这一幕的柳姑娘,则是直接脸色惨白。
卷轴展开到底,墨字清晰映入眼帘。
【奉天承运皇帝制约:鸾书光赉,彰淑范以扬徽……】
前边是洋洋洒洒的褒扬文字,众人视线飞快掠过,落到结尾处。
【……及尊其为安乐郡主,以享荣华。】
而诏书中间,“资尔尧宁,乃朕之义女也”,清晰有力撞入众人眼中。
甲板上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呼呼风声。
卷轴倏而一收,金灿灿的耀眼光芒升起,化作金色凤凰虚影,绕着仙舟盘旋清呖,而后俯冲而下,没入船舱中。
人皇敕封,气运加身。
从此尧宁再不是出身卑贱的泥地之人。
凤凰虚影迎着日光,瑞气升腾,神武光华,翎羽华美异常。
柳姑娘嘴唇翕动:“怎么会这样,她,她凭什么?”
声音很轻,却还是落在众人耳中。
没人敢去看她。
在这份气运面前,柳姑娘先前的银龙单薄而可怜。
天枢派女修听到了,冷哼一声,并不打算搭理这人。
片刻后,尧宁神识探出,天枢派女修如有所感,朝着那个方向一礼,恭敬道:“我家大小姐说,知道仙子不在意这些,却怕有的人狗眼看人低——”
她停顿片刻,扫视周围,与她目光相触者纷纷慌乱移开。
“大小姐还说,仙子若不受之,便是不将她当做至交好友。”
有人目光闪了闪,不论其他,天枢派孟大小姐的至交好友,这人若早道出,他们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啊!
女修清了清嗓子,挺直脊背道:“这份敕封乃是我为父皇办事多年积攒的功劳所换,你不必受之不安。而且,你先前一走了之,我还未与你算账,你要再推阻,我便真生气了。”
女修说完,躬身一礼:“这是大小姐让我原话转达的。”
船舱内,尧宁犹豫片刻。
上凛然道:“人皇气运加身,的确于修行大有裨益。”
尧宁点点头,向那女修传音道:“好,我会亲自向大小姐道谢,有劳你。”
尧宁望着手心一点金光一闪而逝,金凤虚影完全没入体内,有什么东西似乎在缓慢苏醒。
这就是气运吗?
尧宁感受片刻,便不再理会,目光落在不远处女子身上。
短短时日,阿度已没了初见时的落魄,原本瘦削的身体裹在精致的绸缎衣裳里,凹陷的脸颊丰满起来。
桃花眼不复曾经狠厉,却犹带防备,警惕地盯着尧宁。
当初尧宁将阿度交给上凛然,原本是仗着上凛然欠她人情,有求于他,如今看来似乎是出乎意料。
尧宁开门见山:“阿度,你还欠我钱。”
阿度像是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周身一下子凶戾起来,桃花眼中闪烁危险的光芒。
她盯着尧宁,露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似乎在说,有本事你来拿。
上凛然不动声色站到阿度身前,一只手握住阿度的手,向尧宁笑道:“欠多少,我来还?”
阿度身上凶气一下消散,耳根泛红,别过头去。
尧宁挑了挑眉:“你们……”
阿度瞪她:“关你屁事!”
上凛然拍拍阿度的手,低下头与她耳语:“不能无礼。当日西洲馆中,若非尧宁姐姐相救,怎么有你今日?”
那声音低沉而磁性,温柔中含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哄不听话的小孩。
两人离得近,阿度只到他胸口位置,女孩听着他垂头说话,脸上又是一阵红,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尧宁又是重重一挑眉。
上凛然这才回答尧宁的疑问。
“我们,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他握着阿度的手,女孩在他背后双颊涨红,又急又羞:“上宗主,你不要乱说!”
说着就想抽回自己的手。
上凛然紧紧握着,岿然不动。
尧宁点点头:“进去说?”
进了房间,尧宁本着修养没有乱打量,却禁不住若有若无的气味往鼻子里钻。
格扇窗大开,清风涌入。
尧宁坐在二人对面:“你们方才双修了?”
阿度差点弹起来:“没有!”
上凛然:“是。”
一阵静默。
上凛然面不改色:“阿度欠你的是两千两是吧?我还你两万如何?”
尧宁笑了笑:“上师兄,那可是我在悬清宗卖命十几年的积蓄,走投无路时被阿度偷去一半,害得我后来只能去南风馆卖力气吃饭。”
“……”上凛然语塞,笑道,“那你的意思?”
“得加价。”
“不……”阿度一句话未出口,便被上凛然捏了捏手心。
聆风地富甲天下,上凛然不缺钱:“怎么加?”
“沈牵找你帮忙,是要做什么?”
上凛然一愣,笑了出来,不紧不慢往后靠在椅背上,与对面的尧宁对视。
尧宁也笑,目光不避分毫。
“他让我修复溯源镜,你知道,溯源镜玉佩的玉石极其珍贵,世上统共都找不出两块,我聆风地可是指着这……”
“给他做。”
上凛然挑了挑眉:“两清?”
尧宁道:“两清。”
上凛然:“成交。”
两人愉快达成一致,都十分满意。
尧宁转向阿度:“当日你为何会出现在西风馆?”
西洲馆有异,陈老板自中则一战后不知去向,阿度为什么那么巧,偏偏就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里。
阿度目光阴沉下来,似是想到了什么事,残暴的杀意一闪而过。
上凛然拍拍她的手:“没事,尧宁姐姐是自己人。”
他转向尧宁:“阿度是梵天寺和尚与桃花庵女修所生的孩子。”
阿度转过头去,脸上满是屈辱愤恨之色。
尧宁心中惊奇,面上克制着没有异色。
梵天寺有人破了色戒,对方是魔界合欢宗的女修,阿度生下来就被丢在梵天寺,不知父母,受尽欺凌。
“梵天寺佛门净土,出家人慈悲为怀,是谁欺负你?”尧宁问。
阿度冷笑一声:“净土?慈悲?再干净的地方都有腌臜事,只不过你没见到罢了。”
阿度大了,欺负就变了性质,她逃出梵天寺,想去寻找母亲,却并不为桃花庵接纳。
“你既逃出,又是何人害你经脉俱废?”
阿度身上杀意一下子暴涨。
上凛然叹了口气:“是她……认为可能是她父亲的人。”
阿度虽不为桃花庵接纳,但她毕竟有桃花庵血脉,寻母之时受了指点,加上她天分高,便学会了那一招“三月桃花浪,江流复旧痕。”
她举目无亲,行事肆意妄为,见了尧宁看不过眼便抢她钱财,也是那次,她才知道,原来这强大的功法是以天道反噬为代价。
她那一晚连用三次,走出不到十里,便发现负了重伤。
重伤之下,人难免脆弱,她想着自己如今有钱了,又有了这么厉害的一身修为,那个人,会不会愿意停下来看她一眼,夸她一句。
怀着这样的希冀,阿度回了梵天寺。
但那人见她会使魔界合欢宗的妖法,却起了杀心。
“他假装认可我,于无人处先安抚住我,而后就是趁我不备,断我筋脉,永除后患。”
说来也是凑巧,阿度原本只是被卖到寻常秦楼楚馆,却因那阵子尧宁去了西洲馆,威胁到管事地位,管事掌着一应杂事,便自作主张又买了个美貌仆人回来,想分掉尧宁的“宠爱”,解决自己的危机。
阴差阳错地,她二人再次见面。
尧宁听下来,已经知道阿度也不知道西洲馆内情。
这小姑娘应是隐瞒了一些事,只是有上凛然在,尧宁并未生疑。
上凛然喜欢她,却不是色令智昏之辈,否则也不能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聆风地。
他愿意带着阿度在身侧,说明阿度在这次正魔冲突中是清白的。
线索断了。
其实西洲馆就算有异,度无主出现过,也不一定说明陈老板就与正魔冲突有关。
接下来,进入魔界后,若能与魔尊正面交谈,也许很多隐情误会终会水落石出。
尧宁起身,向二人道别。
临走前,阿度叫住她。
尧宁转头,见这姑娘别扭地看向别处。
“那时候,谢你救我一命。”
尧宁摇摇头:“救你的是上宗主,与我无关。”
阿度瞥她一眼:“我分得清好歹。”
顿了顿,她又道:“我那时虽筋脉俱断,见了你却一心想杀了你。”
女孩眼睫眨了眨,似是真心实意感到了愧疚不安:“对不起。”
尧宁瞧着她面上的复杂和不自然,恍惚想起褚良袖。
她敌视大师姐时,那人却傻乎乎地关心她。
就算与沈牵恩断,褚良袖也从未因此而疏远她。
她轻声道:“没关系。”
阿度狐疑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看什么稀奇动物。
“昔日我在泥潭时,也有一个人救过我。”她抚上脖颈,隔着衣料感受那一小块冰花的凸起,忍不住道,“她叫褚良袖,是我的大师姐。”
“日后上师兄带你去悬清宗,我介绍你们认识。”
阿度桃花眼张大,有些无措:“我,我吗……”
尧宁朝她点点头,退出房间前,又想到什么:“那个人……”
红衣女子,魔界桃花庵的人,为何能出现在飞舟之上?
上凛然肃容:“我会查清楚。”
尧宁想起那个梦境,她说你所爱之人原来是他。
那人对她的敌意中,似乎掺杂着什么误解和差错。
她漫不经心往自己房间行去。过道铺着华贵地毯,落地无声,两侧雕花窗棂门扇筛下一层日光。
尧宁行走在光影寂静中。
突然,她感觉到了一道,注视了很久的视线。
第43章
尧宁转过头,一丈之外,有个红衣女子在静静看着她。
红衣。
尧宁眉心微动,定睛一看,却与甲板上所遇桃花庵女子截然不同。
那是一身非常华贵的红裙,如朝霞一样瑰丽,如流云一样轻盈。
只消看一眼,便知这人身份定是贵不可言。聆风地富甲天下,奇珍异宝无数,上凛然心悦阿度,阿度现今穿着若与这女子相比,却也逊色几分。
尧宁目光上移,不由好奇与这华服相配的,是怎样的倾城绝色。
但她失望了。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都普通得过于平淡了些。
任何人看到这张脸,只怕转头就会忘却。
尧宁失望地移开目光,推开房门欲进。
步子却突然顿住。
等等,她什么时候变成这等以貌取人之人了?她为什么会觉得,身着华服之人,必得有着姣好容颜?为何又因容颜普通,而失去……
失去什么?
她凝神细想,脑海中一片模糊朦胧的雾气。
朱红门窗在日光下露出久经岁月的磨损痕迹,窗纸后的房间隐隐现出兰草摇晃的影子,空中浮动清幽香气。
尧宁侧头看向红衣女子。
聆风地传承千年,仙舟华贵,却也不知从多少年前传下来的,一片古旧气息中,唯有这女子红衣灼目耀眼,像是泼墨山水画中晕染开的一点朱砂。
她有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目光却沉静而明亮。
尧宁心中雾气散尽,灵台陡然清明。
她终于明白过来,她失去了警惕。
这样璀璨耀眼的一个人,她却只看了一眼就转头丢到脑后。
那女子一直静静凝望尧宁,此刻目中不由露出了讶异,讶异过后,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吱呀。”
上凛然推门而出,第一眼看到尧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红衣女子。
他微微欠身:“阁主。”
“这位是悬清宗的尧宁仙子。”上凛然向对方介绍,又向尧宁道,“天机阁阁主,臣英。”
天机阁,九洲内最神秘低调的门派,自诩洞悉天机,从不参与宗门纷争,无人知其真正实力,也无人尝试试探或是挑衅。
臣英微微一笑,竟向尧宁行了个平辈礼:“中则一战,仙子锋芒毕露,令人敬服。”
上凛然皱了皱眉,意有所指:“中则之事,顾宗主为尧宁着想,特意遮掩许多。”
臣英并不在意他话中暗示,望向尧宁:“我观仙子气运加身,诸邪莫犯,来日必将扬名四海,实在不必遮掩,暗室明珠生光,也遮掩不住。”
说完,臣英向二人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尧宁心中不由自主地对这人生出亲近和好感。
提到她,世人第一反应便是,她是紫霄道君的道侣。
这位阁主却自始至终没有提及旁人,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
谁都渴望被完完全全看在眼中,尧宁也不能免俗。
这段插曲很快便过去,尧宁回了房间,却见这里一应陈设几乎与悬清宗里自己房间无异,床边火炉噼啪燃烧,窗台上有新折的花束。
这些日子奔波劳累,又加之与沈牵纠葛不断,她确实累得慌。
当下什么也不管,窝进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再也没有做什么莫名其妙的怪梦。
醒来时神清气爽,只是似乎忘记了什么事。
她摇摇头,感觉那应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便不再强求记起。
一觉睡了五个时辰,饿了。
她正想着是去找点吃的,还是开始辟谷,外边响起敲门声。
来的是聆风地的弟子,像是掐好了时辰似的给她送来饭菜。
尧宁一看,全是她素日爱吃的。
“上宗主竟这么细致?”
那弟子微笑道:“仙子是贵客,宗主嘱咐我们好生招待。”
尧宁用过饭,再也无法忽视某人强烈的存在感。
她哼了一声,上凛然掌管一宗,绝不可能闲到这个地步,就算真有闲暇,这样体贴也是越界了。
沈牵明明不在身边,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她来魔界,除了想为人间太平出一分力,不让宗主为难的考量,心中其实还有隐秘的打算。
她想避开沈牵。
她对他说尽了厌恶和分离,一次次冷眼相待,怕的就是自己没出息,为那人几句花言巧语,再次丢盔弃甲。
想到花言巧语,尧宁心中又是一阵烦乱。
从前沈牵从不会说那些黏黏糊糊的话。
他冰冷淡漠,是水中月镜中花,尧宁早习惯了捞不起来,触摸不到。
这人却突然转了性。
尧宁根本就受不住那一句句赤诚火热的话语。
她觉得可悲。
不论沈牵是否真的对她动了心,她早就在比他更早的时候万劫不复。
沈牵说句话,她就想放下过去。
沈牵眼睛一红,她就想原谅他。
可她死死咬着牙,一次次漠然地看着他,看着自己不争气地难受、心疼,灵魂叫嚣着尧宁你太残忍,你会错过时机,你在犯蠢。
她冷漠地看着他难受,看着自己比他难受十倍百倍。
为了什么呢?
她想,因为她害怕。
害怕再一次漠视自己曾经的失望之后,她踏上的不是最终的坦途,而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沈牵又一次选择了除她之外的人和事。
如果沈牵再次告诉她,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如果她自始至终,只是他可有可无的工具。
那她又该如何拯救自己?
求不得,五内如焚,心灰意冷,大概会变成一个怪物。
如那个诡异梦境中一样,囚禁他,凌辱他,将他视作禁脔。
沈牵那样骄傲清贵的人,那样高高在上,怎能容忍这般折辱。
他会痛不欲生。
会恨她欲死。
然后她少时的妄念,会被自己亲手摧毁粉碎。
就算如梦境中一般让他对自己百依百顺,只怕她也能清醒地意识到,谄媚顺从非他本心。
留给自己的,只有无尽的空虚而已。
尧宁闭了闭眼。
乾坤囊中有东西震动,她努力忽略,却又控制不住地放出一张传讯符箓。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话。
自清晨离开后,传讯符时不时就要响一下。尧宁视而不见,它也毫不气馁。
尧宁目光投向虚空。
【阿宁,你怎地走得这样匆忙?你未告别,闲闲很想你,很伤心。】
间隔了一会,是下一句,似是那人犹豫片刻才道出的。
【我也很想你,也很伤心。】
尧宁垂下眼,烦躁起来,她觉得沈牵是故意的。
他看穿了她的虚张声势,每个字都在肆意妄为,洋洋得意。
【甲板风冷,不要待太久。】
【那人说你所爱之人是我,她说的是真的吗?桃花庵似乎有这一招,叫做“遂尽平生愿”,你梦中所想之人是我对吗?阿宁,我看到了……】
尧宁目光后掠,冷漠地避开中间连篇累牍。
【上凛然说那些宗门修者瞧不起你出身,阿宁,你知道我从不在意这些。在我心中,你是高台之上的神女,我心甘情愿跪伏。】
尧宁心中被重重一击。
她仰头盯着那句话,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
沈牵大概被夺舍了。
她烦躁摇摇头,赶走不合时宜丛生的念头。
【阿宁,我让上凛然修复溯源镜,只是他告诉我玉石难得,工耗又要许久。我想你,想见你,若溯源镜能修复,我便能时时看到你。】
【我们结道之时,我将溯源镜与你绑定。那时候我……我又蠢又笨,但溯源镜传自沈家先祖,历来就是由传人与道侣共用,我那时虽蠢笨,却已在心中认定了你是我一生的妻子。】
【所以阿宁,若溯源镜能修复,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尧宁冷漠看着,刚想回不好。
却又想起不久前她与上凛然的交易。
算了,这时候嘴硬,届时疼的还是自己的脸。
传讯符洋洋洒洒,尧宁从前都不知道,这人居然有这么多话。
她收回符箓,低垂眉眼。
原本是想直接碎掉的。
不想理他。
不能理他。
可她突然就想起,三年前,淮水之畔,她算计得来的那一盏姻缘灯。
沈牵随手便将她视若珍宝之物碾成齑粉。
他不在意她的满心希冀,不在乎她张牙舞爪后的仓惶不安。
那时候,她面上笑吟吟,心底是真的很难过。
她想,若自己今日不理他,沈牵会有她当时一半难过吗?
便是一半,她已觉十分残忍。
天之骄子,自小便没了双亲,独自站在高处,接受世人膜拜敬仰的同时,也承受无边的冷寂。
尧宁心中泛起细密的疼痛。
她紧紧闭上眼,半晌睁开,目光已是一片冷漠。
为何要心疼他?
不争气。
若要心疼,也先心疼自己才是。
*
中则,西洲馆后的小巷。
沈牵一身戾气,抬起一脚踹在那亡灵小倌身上。
阳光落不到此处,这名满九洲的仙君,此刻直如罗刹一般,半点人气都无。
小倌吐出一口血:“陈老板是我的恩人,我就是……就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也绝不背叛他,吐露半个字。”
西洲馆早已不知去向,原本的地界上不知何时耸立起一座酒楼,生意不温不火,老板在追问下茫然不知。
沈牵神识放出,北冥宗亦搜遍中则,却找不到西洲馆半点气息。
它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蛰伏探寻,好不容易揪到这个小倌。
这人却是个硬骨头。
西洲馆是否与正魔纷争有关,陈老板到底是何许人也,又为何与桃花庵扯上关系。
这一切都扑朔迷离。
也许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用。
若西洲馆不重要,他就应该早去魔界,待在尧宁身边护她周全。
偏偏一切未曾明朗,他又不得轻易离去。
尧宁一直未回他传讯。
沈牵心中久违地生出烦躁。
他收着力道,这小倌也有修为在身,竟趁着沈牵分身之际,在他身上几处留下几道不痛不痒的伤口。
鲜血渗出,沈牵藏在阴影下的面容愈发不耐。
霆霓剑出窍,眨眼便横在欲逃走的小倌身前,锋刃泛出的强横气息骇得他猛地刹住脚步,瞬间面无人色。
沈牵不打算与这人纠缠下去。
突然,他动作一顿,神识感应到传讯符的动静。
霆霓陡然安静,传讯符飞出,悬于虚空,上面果然多了一行字。
沈牵的心一下子提起。
他凝神看去。
【闲闲一个人在问道峰,她修为不高,胆子又小,你早日归家陪她。】
沈牵目光飞快掠过这行,不由微微失望,片刻后却又自得其乐地品出点别样的意味。
身上戾气瞬间散去,冷峻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片刻,传讯符又是一阵嗡动,沈牵愣住,目光紧紧盯在上面。
只见一行字迹缓缓浮现。
【你也万事小心。】
那小倌抖抖索索爬起来,眼见方才杀神一样的人,嘴角竟有了笑意。
他见鬼一般紧贴着墙根,心中升起畏惧。
那人却好整以暇地收了剑,珍而重之地收好传讯符,声音都温和了几分。
“我们做个交易。”
“什,什么?”小倌哆嗦问。
沈牵好脾气重复:“做个交易,用你想要的东西,换你知道的关于西洲馆的任何一点消息,你我各取所需,你也不用赔上性命,岂不公平?”
小倌眼神飘了飘,想着他说的任何一点消息,也就是不用全部告知,他有些意动。
正在纠结中,却见那男人小心擦拭手上快要凝结消失的伤口,莫名奇妙地补了一句。
“我也不能受伤。”无人问他,沈牵偏偏含着笑意解释了一句,“我夫人会担心。”
第44章
尧宁起身出了房间,绕着仙舟转了两圈,上凛然与阿度不见踪影,船舱内落针可闻。
甲板上依旧拥挤,各宗门修士见了她脸色都有些不自然,有人上前攀谈,言语间颇为尊敬。
尧宁从对方话中听到“郡主”二字,反应了半天才想起那是自己。
有人邀请她去仙门集会,有人表意想与她相交,有人与她谈玄论道。
尧宁本不在意所谓身份。
可这些人却是因她身份,愿意看见她这个人。
有了郡主的名头,在王勉之、上凛然、天枢派的支持下,她一言一语似乎都有了分量与影响。
尧宁好像模糊感受到名为“权力”的东西。
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
这样耗了半日,她适时露出点疲态,便有人体贴提出让她先回船舱休息。
尧宁从善如流,与众人告别。
“郡主真是和气。”
“出身大宗气派修养就是与众不同。”
“命格清贵,天生一股上位者风范。”
……
一片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褒扬声中,柳姑娘缩在角落,生无可恋。
尧宁瞥了她一眼。
柳姑娘身子一抖,脸上惊惧一闪而过,连忙挤出笑意,张开口要说什么。
尧宁却早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去了。
柳姑娘脸色惨淡,呆愣看着她背影。
尧宁穿过过道,来到了船尾。
船尾地方不大,却十分清净,她倚着船舷,默默看着舟外风流云散。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如果有人这样想我,就是死了也甘愿!紫霄道君真是好福气。”
来人容颜艳丽,冷白颈侧缠绕一条碧莹莹的小蛇,小蛇睁开眼睛看了眼尧宁,又懒洋洋闭上。
蛇降笑意盈盈,五官鲜活自然,看来神魂在肉身内。
初见时,他将神魂移入蛇体,被沈牵捏爆了蛇丹,千钧一发之际转入人身,看来之后便一直如此。
“蛇降少主,看来你功力并未减弱,如此,我也不用代沈牵赔罪。”
“不不不,哪能让你赔罪。”蛇降笑得明艳,意味深长道,“当日轻薄仙子,是我嘴皮子痒活该。不过——月余未见,仙子与沈仙君情意愈笃,看来我为仙子辗转反侧,却是一点机会都没了,真是——”
“让我伤心呐。”
声音婉转多情,仿佛真的伤透了心。
尧宁一笑置之,见他容光焕发,便道:“此次魔界之行,南域蛇窟竟舍得让少主去。”
蛇降在一边坐下,笑道:“这怎么说嘛,悬清宗这样的大宗,沈仙尊独步九洲,都舍得让你来,我区区鼠辈,有什么舍不得的。”
见尧宁不受挑拨,他遗憾道撇撇嘴,又眨眨眼:“其实我已不是少主了。”
“为何?”
莫非沈牵当日重伤他,让蛇降因此从少主之位跌落。
“老头子被我干掉了。”蛇降双手搭在船舷上,狭长双眼微微眯起,瞳孔在日光下闪烁着冷血动物的寒光,“现在,南域蛇窟,我说了算。”
尧宁微惊:“既如此,便是宗主了。”
蛇降拱拱手:“好说好说,仙子唤我名字就好。”
“不知宗主是如何做到的?”
初见蛇降时,他只有出窍中期的修为,后来蛇丹被沈牵捏爆,神魂虽无碍,只怕难免要跌境,这人却绝处逢生,反倒成了一宗之主,莫非并不是靠修为。
仿佛知道尧宁在想什么,蛇降笑道:“所谓一力降十会,争夺高位,谋算布局少不了,但最终拼的还是硬本事。
“我得罪沈仙尊,确实重伤跌境,原本是死路一条——
“只是我那日观你以弱胜强,扭转乾坤,心中大为震撼,更是颇有所得。正所谓,道在心中生,悟则明如镜,这一悟,足以抵我十载苦修。”
他欠身一礼。
尧宁道:“是你慧心敏性,与我无关。”
蛇降便笑着夸她不矜不伐。
两人说了几句,尧宁便要告辞,却被蛇降拦下。
他明艳笑意一收,整个人终于有了一宗之主的威严。
“仙子说,正魔数十年太平,如今冲突骤然爆发,可是魔尊耐不住性子了?”
尧宁看了眼他:“不好说。”
蛇降笑了笑:“仙子心中想必自有计较,照我说,这中间却是有第三人在搅弄风雨。”
这个可能,尧宁不是没想过。
此次魔界之行,就是要与魔尊正面对质。
“仙子觉得那人是谁?”
蛇降直接排除其他可能,笃定了背后有人操控。
尧宁深深看了他一眼:“宗主居高位,想必看得更远,因何问我?”
“问仙子,自然是因这事,与仙子有关。”蛇降道,“中则一战,我也在场。”
尧宁心中一动。
“仙子知道,我能闻出一些东西。”蛇降缓缓道,“当日那几道魔气,其实并非魔界之物。”
尧宁侧目看向他。
“仙盟大会袭击众人与仙子的魔气也是。”
“那是被混淆了的,别的东西。”
魔气并非魔气,有人施了障眼法,骗过了九洲最厉害的一群修者。
尧宁目光陡然锐利,想到了当日西洲馆,一念清明后,寂静昏暗之地霎时变作灯火辉煌、笙歌缭绕的销金窟。
蛇降浅色瞳孔盯着她,花瓣样的嘴唇一开一合:“那东西的味道,我在仙子身上也闻到了。”
*
西洲馆的后巷,小倌看着面前的男人,打了个冷颤。
他低下头,眼珠叽里咕噜转了几下,心中便有了主意。
“我告诉你一点西洲馆之事,你便饶过我?”
这仙君戾气褪去,原来生得一副好相貌,看起来虽生人勿进些,但眉眼明净,不像出尔反尔的恶徒。
沈牵道:*“自然。”
又加了句:“我夫人忧心我安危,我便不与你动手。”
小倌:“……”
你看你说得像人话吗?
你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我!
还有我也没问你夫人!
小倌按捺住心中咆哮,想了想,十分谨慎道:“其实,陈老板收容的,都是我这样的亡魂小倌。
“原是魔界桃花庵的,因僵蚕魔尊雷霆手段,要求魔界诸人与人间秋毫无犯,我们这些底层合欢修者,得不到采补,就会日益衰弱。
“宗主不留废物,魔修弱肉强食,我们在魔界待不下去,就只能流落到人间。
“就是来了人间,我们忌惮魔尊,也不敢随意采补。
“陈老板修为平平,只会些障目的术法,他愿收留我们,让我们在西洲馆里采补,得以保住条命。”
小倌觑着沈牵脸色,又急急补充道:“西洲馆接待的,都是些人间的嫖客,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且陈老板拿捏着分寸,不会让小倌门竭泽而渔,那些男人丢不了命,即便是最泥足深陷之人,也顶多损耗阳寿而已。”
沈牵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小倌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他:“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还请仙君履行承诺,高抬贵手。”
“这么说,陈老板竟是大好人。”沈牵问道。
小倌瞥了眼沈牵:“小的不知仙尊与陈老板有什么过节,但小的蜉蝣之命,陈老板于我而言,就是再生父母。”
沈牵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小倌。
他面上露出一点愧疚,似乎又有些犹豫。
小倌又问一句:“我可以走了吗?”
沈牵点点头。
“多谢,多谢仙君不杀之恩。”
他松了口气,疾步往外行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只是才走到巷口,他身子突然一顿,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目光一下子变得空茫。
沈牵神识侵入他的识海,叹息道:“抱歉,正魔之战关乎万万生灵,若陈老板有异,我必须要查明。”
他的手扶住小倌双肩:“绝不会伤到你,放心。”
沈牵迅速看了一遍小倌的记忆。
方才他说的,竟全是真的。
在小倌的记忆中,陈老板是个有些市侩的商人,修为不高不低,但本心不坏。
而度无主,好像从他进西洲馆之时,便是那里的头牌。
小倌是桃花庵底层修者,并未见过宗主,所以见了头牌,也并不知道这是宗主。
沈牵在小倌记忆中仔细分辨。
半刻后,他终于能确定,那个头牌并不是一直都是度无主,也就是说,在很长时间里,头牌就是头牌,他是一个独立的,普通的亡魂小倌。
那日自己所见的,却是容纳了桃花庵宗主灵魂,或者意志的人,那时候,头牌像是沦为了躯壳,而度无主降临在这具躯壳之内。
所以,陈老板很可能真的,与魔界并无勾连。
他做着一桩胆大妄为的生意,赚着寻常商人几辈子赚不到的银钱。
却阴差阳错地卷入一场纷争,替幕后之人挡了箭。
幕后之人是谁?
头牌是桃花庵的修者,度无主自有掌控他们的办法,借人家躯壳并不难。
但此时沈牵更关心的是,为何偏偏是那时,度无主降临在西洲馆降临。
为何是那时?
那时九洲之内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吗?那个时刻有何重要之处吗?
还是因为——
尧宁是那时出现的?
沈牵想到屋顶上,度无主那个亲密的动作,心中再次腾起强烈的怒火和妒意。
那个人在肖想尧宁。
沈牵确定了这一点。
他静了静神,继续飞速探查。
没有了。
这人知道的,有价值的,只有这么多。
他控制着神识强度,小心翼翼避免伤到小倌,对自己的消耗却是极大。
一滴汗从额头滑落,沈牵决定退出。
也就是这时,有个画面一闪而过。
沈牵神识一顿,望向那个画面。
昏暗、破败的房间,挨挨挤挤站了一屋子人,俱是西洲馆的亡魂小倌们。
灯火落在窗纸上,照出摇曳的剪影。
有喧嚣惨叫声从不远处传来,朦胧如隔着几层水幕。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颤巍巍的苍老声音仿佛在耳边炸响:“有人吗?老太婆我进来了。”
众小倌一个激灵,差点被这一嗓子嚎得魂飞天外。
却无人敢出声。
不久前,陈老板叮嘱过他们,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
笃笃的拐杖声慢慢变远,老太婆嘟囔的声音黏糊不清。
“不管啦!赶紧躲起来!”
“我老婆子,呼,得藏好,藏好……”
渐渐这声音也没了,不知何时,四下里寂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哒,哒,哒。”
那轻微的跫音响起时,很多小倌心下早已松懈几分,甚至有人抵不住困倦,就着站立的姿势打盹。
脚步声毫不突兀,亲近得仿佛日日都曾听到。
所以当那道影子站在房门外时,还有许多人不曾回过神来。
小倌在人群中,迟缓地感受到了惊恐。
他望向最前面。
陈老板身形摇晃了两下,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那道剪影非常优美,让人只看一个影子,就迫不及待地想识其面,闻其声。
一道非男非女,悦耳动听的声音,隔着纸糊的格扇门,落在他的耳中。
“你以为自己躲得很好么?”
那声音轻轻叹息,含着无尽的悲悯。
“这是旷世的基业,福泽万代,小婴儿,你怎么就是不懂?”
“那个女人,是叫尧宁是吗?”
小倌识海中,沈牵神识猛地警惕,他盯着那个画面,仔细描摹那道剪影,要将一切都镌刻在心中。
寂静,绵延的寂静,画面内外,谁也没发出声音。
沈牵克制着冲动,安静地蛰伏,等待场景继续。
半晌,门外之人继续道:“你看到了是吗?她是救世之人?”
昏暗的室内,陈老板背影仓惶。
他们像是在玩躲猫猫,在门外之人未发现之前,不能发出声音,不能随意乱动。
小倌什么都不懂,只感到本能的害怕。
他想,陈老板不会出声。
陈老板聪明又机灵,也许门外的怪人只是在诈他们。
也许他们的确躲得很好。
但他看到陈老板动了。
他睁大双眼,看到最前面那道身影,对着门外的影子,重重点了一下头。
非男非女,雌雄莫辨的声音再度响起。
“可你这次看错了。”
“如果注定有一场生灵涂炭,那她——尧宁,她才是灭世之主,是我俯首追随的王。”
第45章
尧宁看向蛇降。
女子眼珠大而黑,眉眼清艳,望过来的目光沉静无波,像是静水流深,其间却蕴含无数湍急暗流。
蛇降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不足几息,便感觉头皮发麻。
他缓缓吐息,尽量忍住避开视线的冲动。
尧宁只是静静看着他。
蛇降知道,若自己猜测没错的话,这样骤然告知对方,就是自寻死路。
尧宁修为远在他之上,她可以无声无息地杀了他,此后这个秘密再无第二人知晓。
但他在赌另一条路。
“仙子。”蛇降深吸一口气,“我南域蛇宗,愿追寻仙子,共襄大业。”
话语掷地有声,蛇降紧张地期待尧宁的反应。
尧宁的目光仍平静,她一语不发,像是面具陡然被人揭开,在用另一副隐藏依旧的面孔审视胆大妄为的鼠辈。
蛇降掌心出了汗。
与蛇同修,二者□□神魂渐渐趋同,蛇是冷血动物,而他感到了久违的恐惧与不安。
良久,尧宁道:“哦?为何?”
为何愿意追随她?
蛇降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今日他一人生死,日后南域蛇窟的兴衰,都始自这个回答。
他不敢撒谎,如实道:“九洲皆知沈仙尊修为奇高,褚仙子天赋绝世,二者并称悬清双杰,可在下却觉得,他们皆不如仙子。”
他小心观察尧宁神色,继续道:“南域蛇窟偏居一隅,为求兴盛,必要选择最强大的盟友。”
尧宁神色仍是平淡,蛇降咬了咬牙:“为表诚心,仙子可指定船上一人,今晚我带他人头来献。”
这是要交投名状。
一片寂静中,四下突然响起哗哗声,很快面上一片冰凉濡湿。
尧宁仰头。
天宇乌云环绕,无数雨丝坠入人间。
循风印不知何时撑起,透明结界笼罩整个仙舟,光泽流转间,似与往日有所不同。
她摇摇头道:“可惜我并非那个人,你的路走错了。”
困倦来袭,她不欲多言,回了船舱抓紧时间倒头睡去。
雨声变大,浇了蛇降一头一脸,他一时脊背冰冷,一时惊疑不定。
远远看去,这人一动不动,似在雨中入了定
仙舟晃荡片刻,在大雨中入了魔界。
魔界亦在下雨。
入口在船后无声阖上,一阵光过后,仿佛从来未曾存在过。
靠近入口的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建在水上,亭台水榭,回廊曲折,岸边是青石板路,白墙黑瓦的屋子衬着摇曳的翠竹林,让人仿佛置身江南水乡。
众人下了船。
此次魔界之行,由资历最深的上凛然领导,他领着众人踏上石板路,循风印结界张开,指引魔尊所在之地。
意外地,并不远。
众人跟随上凛然前行。
有此地村民与他们擦肩而过,只瞥了一眼,并不好奇这些外来之人。
尧宁注意到村民精神都不济,甚至有人眼下有淡淡乌青。
许是春末,又是雨天,无端让人觉得困倦,合该闭户听雨而眠。
众人警惕着这些村民,村民却对他们浑不在意。
尧宁走在队伍中间,王勉之与天枢派的女修原本跟在上凛然后面,慢慢落到了中间,一左一右夹着尧宁。
王勉之打了个哈欠:“阿嫂,我保护你。”
天枢派女修难以言喻地看了他一眼。
尧宁:“多谢。”
蛇降缀在尧宁后边不远处,时不时投来目光,尧宁只装作看不到。
雨势转停,世界变的鲜亮。
晶莹水珠从无数枝叶上相继滑落,深深浅浅的水洼倒映一队人走过的身影,湖面荡起一圈圈细小涟漪。
目光,无数窥视的目光,四面八方,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尧宁感到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按捺着不适继续前行。
半晌后。
“总感觉有人在看我们。”
“是啊,我好像也感觉到了。”
上凛然看了一圈:“我们已入魔界,魔尊神通广大,难免被注视。”
尧宁感觉那些目光有如实质,密不透风地围拢过来,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她心中烦躁野草一般滋长。
忽然,她转过头,直直看向角落。
王勉之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角落只有一捧野草,叶尖一滴露珠,欲坠不坠,他疑惑道:“阿嫂,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尧宁收回目光。
*
魔尊宫殿内,虚空浮现的光影里,女子锐利目光猛地看过来,似是隔空与白苏对视。
他玩味的目光一滞,在这一瞥下猛然警惕起来,下意识就想去抓刀柄。
直到画面中,尧宁轻飘飘收回了视线,白苏才发现自己竟被这女人一眼看得紧张起来。
他阴沉地揉了揉眉心。
魔尊殿空旷,白骨磊成的柱石高达十几丈,磷火幽幽,照着三个身影。
僵蚕大马金刀坐于上首,面上仍扣着那张细眉红唇女子面具,度无主长身玉立,风度翩翩,恭敬地侍立在右侧。
白苏居左,懒洋洋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中的场景。
“这些人,杀了么?”
最开始出声的是白苏。
度无主看了眼上首魔尊,道:“魔界数十年与人间秋毫无犯……”
“你说的那是从前。”白苏打断他,“现在这些个人,都骑咱们头上来了。”
魔尊没有出声,度无主便道:“他们来,定是要解释先前偷袭之事。这件事很有可能是有人幕后操纵,就盼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些人现在还不能杀。”
“啧,烦。”白苏皱眉,“这些正道修士,杀了;渔人来了,一同杀了便是。”
“如此岂不正中渔者下怀,落入他的局中?”
“若我根本不屑入不入局,非我族类尽皆屠尽呢?下次可寻不到这样送上门的好机会。”
白苏挑了挑眉,越过虚空影像看向度无主:“你舍不得这些正道修者死,是因为她——”
他伸出手,魔界入口的水村中,一滴雨点自天上落下,交错瞬间,将尧宁的脸在魔尊殿里瞬间放大。
虚空中的投影里,女子静静往外凝视,一边嘴角勾起为微可见的弧度,轻蔑显露无余。
“还是她呢——”
队伍行过门前,惊起草丛里一只碧绿的青蛙,小东西一下子跳上墙头,四肢着地,鼓起的双眼一动不动对着路边。
一个略显纤瘦的女孩出现在画面中央,四下打量,如小兽一样警觉而灵敏。
只是片刻,一个气质儒雅的男人靠近了她,有意无意地遮住了青蛙视线,虚空中便只剩下一个宽阔的背影。
度无主不动声色,泰然道:“我为的,自然是魔界的百年基业。”
“你人在魔界,却三番两次偏向正道那帮人,我见识短,不知这样算不算得真心?”
当日中则混战,若非度无主放水,他早杀了尧宁,轮不到沈牵来救。
白苏一直记着这个仇。
高台上,一直岿然不动的魔尊偏了偏头,面具下的目光看向度无主。
磷火摇晃,惨绿光芒落在度无主脸上,高鼻深目却不显难看,反倒映出那紧绷光滑的皮肤,如最温润的羊脂玉。
“当日之事我问心无愧。”度无主从容不迫,震袖向魔尊一礼,“属下忠于魔界,忠于王位。尊上坐在上面一日,属下便忠于尊上一日。”
他转向白苏:“若来日护法践位,我一样中心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