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急着去哪,我还有件重要事要与你说,事关尧……”
然而离去的人步伐匆匆,头也不回道:“我晚饭后便过来。”
只是后面沈牵被褚良袖喊了过去,晚饭后没再回太始殿,顾无嗔未出口的话便不了了之。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细节,淹没在时光的洪流中,早已看不分明。
顾无嗔此时提起,沈牵心中微动,问:“当时宗主想告诉我什么?”
那句未听完的话是,事关尧宁。
沈牵手指蜷起,抿唇看向顾无嗔。
第66章
顾无嗔没有告诉沈牵的是,那天雪山上,宋青云只是停了手。
沈星河与顾无嗔赶到时,天穹之上雷云仍在旋转,混沌之气蓄势待发,只等一泻而下,注入年幼的沈牵体内。
沈星河没有动,顾无嗔飞身上前抢走了沈牵。
直到最后,顾无嗔也不知道,那时宋青云心中是想罢手,还只是暂时的停顿。
当时他心中只有沈牵的安危,没有过多注意混沌之气。
直到多年后,悬清宗仙盟大会,尧宁受袭,他再次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尧宁体内有源源不断的混沌之气,就像——”顾无嗔看了眼沈牵,“就像她是混沌之气源头。”
那时候顾无嗔想告诉沈牵的,就是这件事。
可是只是一个恍神,神识中出现片刻空白,转头便忘了。
而前日下午,也是突然的一恍神,沉底的记忆倏然复苏。
一切怪异得仿佛被看不见的大手操控。
只是现今,他们已无暇去追根究底,因为还有更严重的问题横亘在眼前——
“宗主,你说感染了混沌之气最终会如何?”沈牵问道。
顾无嗔道:“意识崩塌,与混沌同化。”
沈牵脸色苍白。
顾无嗔:“若混沌之气大范围散播开来,世间灵魔二气皆被同化,只怕日后不但飞升无望,连修真都是奢望。”
修者引气入体化为自身修为,灵气与魔气就像土壤,铲除了土壤,其上的花草树木必然枯死。
飞升之路阻断。
沈牵愣了愣,随即道:“便是不能飞升,只要她在,我就心满意足。”
顾无嗔望了他半晌,眼中满是怜悯:“你心满意足,可其他人呢?”
沈牵怔住。
“其他人若知晓此事,尧宁就是全天下的敌人。”
沈牵蓦地抬头,眼神颤抖:“他们会知道吗?”
“也许一时半刻不知道,可时间一长,就一定会有人会有此猜测。”
“更何况……”顾无嗔脸色转冷,“梵天寺事变,据良袖所说,也许有人已动了心思。”
*
“大小姐是说,尧宁仙尊是混沌之体?”
天枢派重楼朱阁之间,聚集着数十宗门领袖。
孟摇光坐在上首位子,下边两列黄梨花木交椅一字排开,照理说,这些一宗之主皆是她的长辈,与这些或苍老,惑成熟的面容相比,孟摇光显得太过年轻生嫩。
可她身上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目光温和却毫不退缩地与众人对视之时,任谁都能感受到那骨子里的天潢贵胄气质。
“我原本只是猜测。”孟摇光道,“中则一战后,她受了重伤,在天枢派修养,那时我便觉出不对。”
“直到梵天寺事变之前,空闻大师突然传信与我,说寺中突现混沌之气,要我暗地增援,却不可打草惊蛇。”
“我赶去梵天寺外,听闻寺中唯有沈牵与尧宁两个外人,心下愈发疑惑。”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英气的眉眼间现出痛苦。
众人听了这寥寥几句,已经各自有了猜测。
孟摇光继续道:“舍利子爆炸前,空闻大师曾传音于我,说尧宁很可能就是那个混沌之体,只是大师先前未能察觉,让她独自去寻佛子,而佛子恰恰带着舍利子……”
“我说佛子就算叛出师门,如何丧心病狂到灭了梵天寺,若是尧宁单独与他相处时操控,梵天寺灭门便有了解释!”有人顺着孟摇光透露的内容,已然窥到了真相。
接连有人附和:“难怪顾无嗔推三阻四,就是不肯交出尧宁,莫非这件事悬清宗也有参与?”
“最初仙盟大会上受袭,莫非就是他们贼喊捉贼,混人耳目的?”
“悬清宗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梵天寺被灭,悬清宗一家独大,九洲仙门无人能与之抗衡,不就是目的?”
孟摇光静静看着下面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已将她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她眉眼沉静,不动声色地听着。
“可,可是混沌之气侵染,正道修者化为混沌,于悬清宗,于阿……尧宁有什么好处呢?”
一道清亮的少年音不期然响起。
王勉之见众人都望向自己,起身道:“她这样做,总得有个目的?”
室内霎时安静下来,王勉之转向上首,平静道:“你说呢,摇光?”
孟摇光看了他半晌,垂下目光:“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似是极力忍耐着情绪:“我宁愿阿宁是清白的,是空闻大师看错了,也是我多想了。”
这一下仿佛提醒了众人。
“空闻大师德高望重,修为高深,怎么可能看错?”
“大小姐与尧宁本为挚友,若非事涉整个修真界,又怎会忍痛披露真相?”
王勉之还想反驳,却被淹没在一片激动的喧闹声中,孟摇光没再看他,向众人道:“方才勉之说得没错,若她真是混沌之体,为何要这样做?”
众人住了嘴,纷纷看向孟摇光。
“老实说,我也看不分明。”孟摇光苦笑一声,“我只知道,若任由混沌之体散播混沌之气,用不了多久,整个修真界的修者都会同化为一片混沌,从此无知无识地成为天道的一部分。”
在场诸人脸色各异了起来。
相比较尧宁不为人知的身份、目的,悬清宗可能存在的图谋,与自身生死攸关之事才是最值得注意的。
融入混沌之气,成为天道的一部分,失去自己的意志,与身死道消有什么分别?
孟摇光继续道:“我与尧宁相交,从未在意过她是贫贱还是富贵,可是不久前,她数次让我替她求下人间郡主的敕封。”
人们想到了那场惊动九洲的册封仪式。
“她说在悬清宗时,只因身份低微,是以人人可欺,连紫霄道君都轻视慢待于她,她苦苦哀求,我见好友困苦,心中亦是难受,所以才舔着脸向父皇求来郡主的封号。”
有人琢磨过来:“莫非她别有所图?”
孟摇光道:“诸位已知混沌之气非天道不可有,若她果真是混沌之体,这样比肩天道的气运,岂是一介凡夫俗子能藏得住的?”
所以需要遮掩。
室内顿时一片哗然。
王勉之目光复杂看向孟摇光,缓缓捏紧了扶手。
“原来她早就算计好了!”
“这是要将我等逼上死路!”
“紫霄道君,悬清宗,顾无嗔,他们是一伙的,这就是一盘棋……”
“梵天寺已是前车之鉴!”
扰攘喧哗如浪头高涨,在场众人情绪逐渐激动,面红耳赤地争论了起来。
原本还需费些口舌的解释,已被众人顺藤摸瓜地推论出。
不久前还众人钦羡仰慕的尧宁仙尊,瞬间跌落云端,成了恶毒卑鄙的幕后之人。
幕后人。
仙盟大会上偷袭,中则屠杀,梵天寺灭门,挑动正魔两道纷争,企图以混沌之气侵染修真界……
这是哪门子的仙尊?
有人义愤填膺,高声叫道:“她这是要灭世啊!”
分明是灭世之主。
喧嚷混乱中,渭水剑派掌门坐于最末席,身后的柳姑娘亦红了双眼。
当日去往魔界的仙舟之上,柳姑娘被人挑唆,得罪了尧宁,被她狠狠甩了两个巴掌。
后来尧宁得封郡主,又有天枢派、北冥宗、聆风地撑腰,柳姑娘就算百般委屈,也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如今苍天有眼,那个女人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
柳姑娘心潮澎湃,想大声告诉在场诸人,那个女人是多么虚伪恶毒,多么仗势欺人!
只是她人微言轻,几次欲要开口,却根本无人愿意聆听。
柳姑娘只得先闭上嘴,认真听着身边众人交谈,企图找个机会插句话。
只是听着听着,柳姑娘细细两道眉不由蹙起。
尧宁是混沌之体?是她散播了混沌之气?
这结论破绽也太多了。
比如她明明有很多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做了,为何偏偏会挑在梵天寺灭门,九洲宗门皆有人在场时去做?
又比如,若她求人皇敕封,是为了遮掩身上气运,为何不私下行事,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遍邀天下修者,生怕人不知晓?
还有很多疑问……
这样明显的漏洞,便是自己也能一下子看得分明,在场的宗门领袖难道毫无察觉吗?
柳姑娘背后泛起寒意,一双眼睛慌乱掠过众人,不小心对上了最上面那人的目光。
孟摇光坐姿端正,眉眼明净,正静静凝视着自己。
在众人争论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心潮澎拜之际,她是如此安宁平静,似不为周身纷扰所乱。
柳姑娘心中瑟缩一下,莫名觉得害怕。
她慌乱移开目光,再抬起眼时,先前疑惑尽数湮灭,紫色流光自她双目中晃过,心中只剩了一个纯粹的念头。
灭世之主,她要杀了我们所有人。
*
王勉之加入了众人的争论。
争论无非两派,一派认为尧宁想要灭世,众人必须阻止她。
另一派认为,尧宁想要灭世,想要修者死,必须将她挫骨扬灰,否则无法发泄心头之恨。
王勉之感染了此间激愤,一时忘了形,忍不住历数尧宁罪状,甚至追究到最初她是如何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逼着沈牵娶她。
说到激动处,他也与众人一道,开始喊她“妖女”,开始痛斥悬清宗包庇、顾无嗔糊涂。
直到日暮时分,众人方才散去。
王勉之垂着头,神情有些失落,似还沉浸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
他走出大殿,穿过游廊,从山间小径下至天枢派大门。
视野中出现一双满绣牡丹的缎面鞋子,王勉之迟钝地抬起头,看向拦路之人。
孟摇光道:“勉之怎么一声不响离开了,不是说明日一道去讨伐灭世之主么?”
王勉之没有说话,握紧了手中剑。
孟摇光目光落在他发白的指节上,笑道:“日暮路遥,勉之不会想这个时候还去悬清宗叨扰吧?”
她负手而立,目光一点点冷寂,带着居高临下的傲然:“你猜,我不用兵刃,你活不活得过十招?”
第67章
沈牵疾步行过云栈。
樱花早谢了,悬清宗上下是茂密的浓绿,树荫匝地,枝叶间传出不知疲倦的蝉鸣。
风拂过沈牵苍白侧脸,越过高挺的鼻梁,掀起白色门服的衣摆。
他仍在病中,然而穿戴齐整后,一言不发的模样,看起来并不病弱,反而显出以往的沉稳可靠。
他心中隐隐不安。
从仙盟大会开始,一切看起来都像一场局,而他们不知何时入了棋局,却连执棋之人是谁都看不清楚。
为何要计划这一切?
为何偏偏针对的是尧宁?
沈牵想起中则洲暗巷中看到的记忆,西洲馆中出现的那道剪影,叫尧宁“灭世之主”。
灭世之主?
可她分明只是个受了很多苦的小姑娘,看起来倔强骄傲,实则一辈子都生活在惶然不安中。
原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经年的苦难已经迎来终结,为何又要将她拉入漩涡之中?
沈牵沉着脸,步子很快,沿途遇上的弟子见他这幅模样,不约而同地闭了嘴,只无声行礼。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哥!等等我。”
沈牵看了眼王勉之,皱眉道:“你怎的这个时候来了?”
王勉之抹了把汗:“我连夜赶来的,中则那边……摇光似乎有点不对劲。”
沈牵没有说话。
天枢派是名门大宗,人心惶惶之际,孟摇光能鼓动的人不会少。
王勉之惊讶于沈牵的镇定:“哥,你不好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沈牵摇摇头:“英豪趁乱崛起,孟摇光本非池中物,她身份特殊,与凡间皇室与修真界的联系错综复杂,她自有自己的利益与计量。”
王勉之有些失落,身边所有人都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孟摇光突然的对立,好像他们三人青梅竹马的情谊,她与尧宁惺惺相惜的交情,在更大的是非利益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沈牵只瞥了他一眼,便能明白王勉之心中所想,只是如今他自己尚且心烦意乱,无暇去安慰他。
王勉之道:“哥,你要去哪?”
“见你阿嫂。”
王勉之顿了一下:“他们说……阿嫂是混沌之体,是真的吗?”
沈牵脸上没有表情:“是不是都不重要。”
“可是混沌之气散播,正魔两道都要遭殃,他们不会放过阿嫂的。而且,阿嫂若真是混沌之体,岂不是她也会逐渐失去意识,变成混沌的一部分?”
“不会。”沈牵斩钉截铁。
王勉之眼睛亮了亮:“你找到救阿嫂的法子了吗?”
“嗯。”
“是什么?”
沈牵沉默了片刻,低垂了眼睫。
梵天寺剧变,修真界人人自危。
混沌之气侵染,若想拔除,修为境界会随之跌落。
有人苦心孤诣,寒来暑往,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积攒了如今的修为。
修为损失,甚至跌境成凡人,于他们而言不啻于灭顶之灾。
心性不够坚毅旷达,必不能与这样的下场和解。
前几日,薄洲一家大宗门的少主,接受不了跌境之苦,选择入魔叛逃。
翌日,这人的尸体被丢在自家宗门外,与魔尊僵蚕的传讯一道。
“折节之辈,不配入我魔界。”
此事转眼间传遍了九洲上下。
与此同时,梵天寺幸存的佛修,将受混沌之气感染,褪去魔气变成凡人,潜入人间的魔修尽数诛杀,作为无言的呼应。
叛变,不是受侵染之人的归途。
他们只剩一条路,那就是拔除感染尚浅的混沌之气,无可奈何地看着修为骤减,甚至一夜之间沦为凡夫俗子。
仇恨与痛苦无处安置,兜转一圈,落在了始作俑者头上。
而如今,谣言四起,都指向了尧宁。
“尧宁不是什么灭世之主,我会为她拔除混沌之气。”
沈牵的嗓子微微抖着:“她的意识不会消失。”
王勉之担忧道:“拔除混沌之气……阿嫂会不会怪你?”
沈牵双肩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而后他直视着前方,轻声道:“不会。”
王勉之低垂了脑袋,像是感到了难过。
日光倾泻下来,照见他真心实意忧心的脸上,眼中有一点微不可见的紫光一闪而逝。
看着二人行进的方向,王勉之疑惑道:“宗主不是说,阿嫂被关在了后山禁地吗?”
与此同时,悬清宗后山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群人静静立于树荫之下。
这处偏僻,却偶尔也有弟子经过。
奇怪的是,无论是谁与这群人擦肩而过,都似看不见般,连半分目光也欠奉。
人群的最前边,孟摇光眼中紫色光芒闪过,轻声道:“原来换了地方,倒是辛苦我寻了半日。”
她举头看向高处,日光从枝叶缝隙漏进来,光斑落在她白玉般的脸上,一朵牡丹花形隐隐从皮下透出,花瓣随风轻颤,似是活物。
这朵牡丹比梵天寺当夜更大,颜色更加鲜艳。
然而孟摇光对混沌之气侵染的加深,看起来浑不在意。
她向身后沉默的众人示意:“找到她了。”
*
问鼎峰上有一处池塘,引活水注入,清澈见底。
池中碧圆荷叶举出水面,隐隐可见半开的花苞。
一层薄冰蔓延开来,骤然变冷,荷叶颤了颤,花苞上飘下一片粉嫩花瓣。
“啪、啪。”
两声闷响砸地,接天荷叶深处,褚良袖睁开双眼,眸中冰晶隐隐消退,露出原本漆黑的眼珠。
支出发间的尖耳枯萎一般落地,褚良袖面无表情看了眼那两坨血肉,移开目光,心念一动,冰棱重剑六出召出。
褚良袖冷白纤长的手指握住了剑柄,轻轻递出。
几步之遥的荷叶边缘迅速浮上一层细碎的霜晶,褚良袖刚要呼出口气,却见明晃晃的日光照耀下,那曾冰粒子很快融化消弭,眨眼间不见踪影。
褚良袖望了半晌,重新递出一剑。
第三剑。
第四剑。
……
不知重复了多久,最终双臂酸痛,颓然垂下。
褚良袖看向自己握剑的手,目中现出迷茫。
不是对拔除混沌之气后陡然跌落的修为,这个宗主告诉过她,她早有心理准备。
她为之迷茫的是,自己不再强大了。
不再强大的自己,算是什么呢?
不再强大了,该做些什么呢?
漆黑的眼珠缓缓转了转,褚良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摸到了一手鲜血。
“疼……”
褚良袖眼中难得露出了些许委屈,又很快散去,她涉水回到岸边,走向水榭,倚着栏杆闭上双眼。
伤痕在休息时缓缓愈合,几个时辰后,她睁开双眼,瞳孔颜色褪去大半。
褚良袖想了想,宗主无事,沈牵在修养,小师妹……
眉目一凛,小师妹也感染了混沌之气。
褚良袖站起身,轻声道:“别怕,我来帮你。”
悬清宗群山之间有一处谷地,因地形原因,若非浮空很难发现。
山石间流出泉水,聚成溪流,向谷底奔去。溪水不深,丰水期便向两岸漫去,浸泡得岸边泥土湿润松软。
褚良袖站在最高处,远远瞧见入口处两个身影进来。
她凝目细看,认出那是沈牵与王勉之。
沈牵走得很快,王勉之跟在后头,笼罩山谷的结界被沈牵掀开一角,王勉之急忙几步上前,跟随着通过。
褚良袖盯着王勉之,心中升起狐疑。
她看到王勉之进入结界时,手停顿了片刻。
那个动作转瞬即逝,几乎让褚良袖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眨了眨眼,左手手指微动。
谷底溪流旁边的湿润土地结了一层微不可见的冰层,片刻后,冰层破碎,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那一声淹没在哗啦啦的溪水声,并不引人注目,然而山顶上俯视的褚良袖耳朵动了动,眼神倏然收紧。
她面无表情看向那处空无一人的土地。
*
溪水回转,形成了一汪浅浅的潭水,潭边水草丰茂,女子身着白衣,黑发披散,双手抱膝坐着,似在观赏潭中日影和游动的小鱼。
映入沈牵眼帘的,就是这样一个背影。
他皱了皱眉,心脏突兀地难受。
他不知道尧宁被关了几日,不知道她心中是否委屈难受,这几日间有人给她送饭吗?夜里会不会觉得冷。
她只是遵从宗主之命,莫名其妙卷入一场险死还生的浩劫,一夜之间声名坠毁,被所有人厌弃。
她玲珑心思,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明白自身处境。
然而她又做错了什么?
沈牵长长吐出一口气,按下心绪,轻声道:“阿宁,我来看你了。”
尧宁背影顿住,却没有出声,也没回头。
沈牵安抚道:“别怕,是我,我在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上前。
耳边突然掠过一阵风,沈牵眉头一拧,霆霓悍然出窍。
沈牵握住霆霓,朝空白处刺出,眼前一晃,剑尖对上了一张熟悉惊惶的脸。
“勉之!”沈牵喝道,“让开!”
王勉之满头大汗,双脚却像是焊在了原地。
四周浮起杀机,冷意自脚底往上攀爬,沈牵猛然意识到,这里不止一个敌人。
他欲上前,却被看不见的攻势困住。
慌乱抬眼,他看到强劲灵流吹起尧宁背上发丝。
第68章
孟摇光生得国色天香,却是天生巨力。
九节钢鞭蕴含雷霆万钧之势劈下,半点未曾留情。
她知道尧宁并非等闲之辈,她从未轻视过这个对手。
与此同时,谷地里起了风,风滚过草地,掠过水面,流水冲上溪石,水珠在阳光下飞溅。
时间拉得无限慢,数百滴水珠反射七彩日光,倏忽传出窸窣声,刹那间化作一粒粒冻得结实的霰粒。
霰粒激射而出,空气中传出几声闷哼,和一声极响亮的碰撞声。
小小的霰粒散作一捧水雾。
看不见的敌人被这一招尽数定位,沈牵瞥了一眼,将王勉之一掌推出数十丈,而后身形化作一道电光,快得令人炫目。
白光闪过,空地上传出一片连续的沉闷倒地声,孟摇光挑选的精锐,临死前甚至都来不及惨叫。
强悍霸道的威压笼罩山谷,沈牵眉眼清寒,眼底神色仍称得上温和,然而出手却是前所未有的凶狠暴戾。
转瞬之间,他已至潭水边,霆霓指向面前看不见人影的虚空,浓稠鲜血自剑刃边缘滴下。
褚良袖身着冰蓝长裙,从高处落在沈牵身边,与他一样举剑朝向*空地。
“孟摇光,你果然是个骗子。”
褚良袖开口,声音仍平板没有起伏,熟悉她的人却知道,这句话中尽是失望。
沈牵望向面前的虚空,没有声音,那人选择了沉默。
他道:“阿宁一直视你为挚友。”
长久的静默笼罩下来,无人说话,也无人动手。
但他们都知道,动手的时候,他们都不会留情。
长风掠过山谷,吹动衣裳猎猎,只是很短的一瞬,然而他们都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片刻后,身后响起了一道弱弱的声音:“师,师父……”
沈牵心中一动,蓦地转过头,潭水边的女子白衣黑发,却是惊惶不安的闲闲的脸。
闲闲咬着嘴唇,不敢看沈牵的目光,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四周浮动的杀意消失,褚良袖眼神一凛:“站住!别跑,孟摇光!”
她脚尖一点追了出去,空地上看不见的限制突然解除,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都是死无全尸,肢体凌乱,鲜血汇成细细的水流,流向了小溪。
沈牵心中一沉,死死盯着闲闲:“她人呢?”
*
尧宁躲过了一波追杀,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寻了个隐蔽的山洞,蜷缩着躺了下来。
她抱着肚子,将身上的衣裳都堆到腹部,弓着身子护着那一处。
她感到冷,如入冰窖一般,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打颤,而胸臆中的戾气不但未因寒冷消退,反而愈发暴涨。
细算起来,这种想要杀戮的戾气从仙盟大会受袭时便若有若无,到登上仙舟,她已能清楚地感知到。
而今,这股欲望似挣脱了桎梏,肆无忌惮地猖獗起来。
逃出悬清宗,被正道修者追杀,她必须再三克制住自己,才能勉强忍住将那些人碎尸万段的冲动。
这是她逃走的第三天。
不知为何,就算她换了容貌身形,不断变换落脚点,却总有人能看穿她一般,死死咬在身后。
她将身上能丢掉的东西都扔了,最后只剩集市上买的一身粗布衣裳,颈上大师姐送的冰花项链,和已被上凛然修复的溯源镜。
便是这样,那些人仍如鬣狗嗅着气味一般,将尧宁追赶得仓惶逃窜。
她在一片黑暗中咬紧牙关,无声地忍受着身上刺骨的寒意,一点点复盘从前。
她想到了孟摇光。
多年前的仙盟大比,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孟摇光高举着一只手的飒爽英姿。
宴席上觥筹交错,九洲修者聚集在她身边,连角落里的自己都忍不住被她吸引了目光。
梵天寺的废墟中,烟尘弥漫,她淹没在激愤的人群里。
“为何所有人都被魔气所染,唯独你半点变化也无?”
她那么聪明,比所有人都先发现异样。
“惑……心……”尧宁哆嗦着,喃喃出声,“是惑心。”
否则她这样阴暗乖戾之人,如何能对一个与沈牵青梅竹马,备受沈牵关注,身份高贵的女子产生好感。
“假的,都是假的。”
天枢派中,她说她很好,说喜欢她。
那时尧宁孑然一身,没有朋友,从未被人珍视过。
她以为自己不配,以为想要的都是别人的,必须去争去抢,必须不择手段,然后有个高贵的公主告诉她,她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被喜欢了。
她有朋友了。
那是她一生中弥足珍贵的记忆。
原来是假的。
冷意似是从心中透出来,尧宁蜷缩成一团,在无人的山洞里笑出了声。
颊边一片温热。
尧宁抹了一把脸,颤着嗓子,声音哽咽地一遍遍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孟摇光所做的,似乎只是顺势而为,梵天寺剧变,她亦受混沌之气感染,出现入魔征兆。
幕后之人不是孟摇光。
尧宁知道自己无知无觉入了局,本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却自始至终都像是被人操控。
可笑的是沦为了棋子,直到如今朝不保夕地流亡,她甚至都不知道执棋之人是谁,连可疑的猜测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身上大概有什么异样,与混沌之气有关,幕后之人能操纵宗门追杀自己,说不定所谓的“幕后之人”帽子,已经安在了她的头上。
她是替罪的羊,是保车的弃卒。
腹部传来一点刺痛,尧宁僵了一下,猛然坐起身,慌乱无助地看着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咽了下口水,四下里环视,却因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双手摸索着。
身边传来清脆的吱呀声。
是枯叶。
尧宁一把将身旁的枯枝败叶拢过来,筑巢一样堆在腹部,手指因为寒冷无法自如舒展,她急急搓着双手,等到好不容易有了热意,这才小心翼翼地隔着粗布衣裳与树叶覆上小腹。
“没关系的。”她声音放得很轻,“我会保护你的……阿娘,会保护你的。”
阿娘两个字出口时,尧宁愣了一下,仿佛这一刻才对怀孕的事实有了实感。
她怀孕了。
她有了孩子。
那一刻,尧宁心中升起了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
好像四荒八极,天下之大,她再不是孤单一人了。
尧宁重新蜷缩到背风的角落,闭上眼睛,周身灵力运转,片刻后,身上寒意逐渐驱散,腹部似有热流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
意识一点点下坠,脑海中的弦变得不再连贯,画面支离破碎,褪去色彩。
迷迷糊糊中,尧宁想,上凛然说,混沌之气感染后,若不拔除,会让人意识逐渐崩塌,最终同化为混沌的一部分。
尧宁能清晰地意识到,她的神识正在变得模糊。
即便如此,体内运转的灵力仍未停止。
她喃喃着:“会保护你的。”
第二日,光线透过虬结缠绕的藤蔓,漏入了洞穴中。
尧宁慢慢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脑子里似是蒙着一层湿透的布,思考变得滞重而艰难。
尧宁扶着石壁站起身,放出神识。
收回后,抿了抿嘴角,面上神色转冷。
人迹罕至的深山外围,人群散开,从各个方向入了山,如张开一张罗网,逐渐向尧宁方向逼近。
山洞里,尧宁摸了摸小腹,眉眼间多了点温柔:“阿娘带你去看风景好不好。”
她握住扶光剑,清理了洞中痕迹,迈入了森林。
追踪尧宁的人在大山里转来转去,渐渐失了方向,与此同时,尧宁循着时隐时现的溪水,从另一边转出了山。
山外是条官道,她看了眼,踏了上去。
三三两两的行人中,她步子飞快,身形样貌都换了,看起来像个矫健的乡野妇人。
走了半个时辰,她脚步一拐,踏上一条小径。
晌午时,日光猛烈,路旁林间传出蝉鸣。
尧宁头脑昏涨之时,眼前虚空突然张开了水幕。
她步伐猛地一顿,面无表情看向悬空水幕。
其实有一刹那,尧宁没认出这是什么东西,以为是敌人出其不意的攻击,下意识绷紧了脸。
片刻后,昏沉的意识才缓缓运转,她认出来了。
溯源镜。
溯源镜中,沈牵剑眉微拧看向她,嗓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
“阿宁。”他温和道,“你去了哪里?”
尧宁盯着镜中沈牵看了半晌,久到沈牵差点维持不住温和的表情,然后她缓缓开口:“我叛出悬清宗。”
她成了众矢之的。
正道修者会恨她入骨,魔界若是也被侵染,僵蚕不会放过她。
叛出悬清宗,罪行由她一人承受。
“让宗主宣告九洲,我图谋不轨,悬清宗与我尧宁,势不两立。”
宗主一定能懂她的意思,他们师徒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弃卒保车,放弃她,先保悬清宗上下。
“阿宁,你在胡说什么?!”沈牵怒道,“你在哪里,告诉我——”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情绪,诱哄道:“乖,告诉我,我来接你。”
沈牵身后出现了一张脸,即便仍是一如往常的冰白,尧宁还是能看出,褚良袖重伤未愈的一点羸弱。
褚良袖冷冰冷道:“快回来,方才的话我当没听说过。”
尧宁五指死死攥紧。
混沌之气散播,世上清浊二气都会被同化,飞升之路彻底斩断。
如果我是那个源头,是你一生神往的飞升的最大阻碍,沈牵,你会恨我吗?
尧宁没有问出口,最后隔着水幕看了眼她珍视的二人,随后掐断了溯源镜。
第69章
水幕收起,现出尧宁出神的脸。
温热的泪水横七竖八流了满脸,尧宁面无表情抹了一把。
很多年前,在冰天雪地里快要冻死,却能轻而易举露出笑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脆弱爱哭。
是沈牵、大师姐、宗主,还有身边的人都对自己太好了。
她本是无人问津的野草,被他们当做了珍贵的娇花灌溉,放在了琉璃罩子里。
尧宁想,这就足够了,她已经得到了够多。
不要企图触碰危险的真相。
不要让沈牵再度陷入选择。
对沈牵而言,大道飞升珍贵,她也珍贵。
他们拜过天地,承诺过誓言,坦白过心意。
她所求已然圆满。
水幕再次张开,沈牵焦急的声音传出来,然而仅仅只是刹那,下一刻便陡然消失,耳畔只有风经过旷野的声音。
尧宁握住溯源镜,灵流淡淡的光芒萦绕,倏然一收,镜子重归黯淡。
尧宁拇指抚过镜面,珍而重之地摩挲两下,便收了回去。
*
夜幕低垂,中则边界一处繁华的市肆,高大的垂柳在风中摇曳枝条,摊贩吆喝叫卖,游人如织。
拐角处的客栈位置极好,珠帘绣额,灯烛晃耀,照亮交错的檐角。
往来的宾客中,一个与其他客人别无二致的贵妇人迈过门当,进入了客栈。
“一间上房。”
掌柜的抬起头,只见这妇人穿着宝蓝底的杭绸,月白暗花纱比甲,发髻上斜插一只明晃晃的金步摇,不胖不瘦的脸儿,颊边星星点点几颗雀斑。
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穿戴虽富贵些,也看得出家底算不得巨富,是这家客栈里常见的客人。
掌柜笑着道:“好嘞,您拿好了。”
妇人道了句谢,便由跑堂的引着往楼上走。
跑堂的安置了这妇人,弓着腰关好门,转头时一个不留神,撞到迎面走来的客人。
客栈中来往的非富即贵,是以规矩也多,他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连赔不是,便听到一道轻柔的声音道:“不妨事。”
他便一叠声道谢,又说些吉利话,退至角落让开路,那客人点点头便抬步离开。
跑堂好奇抬头瞥了一眼,只见这人一身华贵紫衣,用的是金线缂丝,腰带上扣着白玉螭虎纹龙首带,通身的煊赫贵气,令人不敢直视。
紫衣客人身后的侍女轻飘飘睨了过来,跑堂的心里一个激灵,赶忙垂下了目光。
这一行几人住的亦是上房,与这里隔着几间屋子,身后侍女随着紫衣女子进了房,关好房门后,一阵猛烈的呛咳遽然响起。
“殿下!”紫衣侍女慌忙上前,却被一个手势制止。
孟摇光看了眼手心的血迹,随意拿帕子擦了,问道:“确定她来了这里?”
“尧仙尊行踪不定,似乎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我们循着她身上的混沌之气,和那人给出的法子,能确定仙尊确是来了中则洲。”
侍女顿了顿,疑惑道:“天枢派、魔界王都在中则,照理说,她该远远避开此处才是。”
孟摇光道:“没有目的地,让人猜不着她的行迹,便能避免被人守株待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侍女低头道:“属下愚钝。”
孟摇光又咳了几下。
“殿下?”
孟摇光摇摇头,按着胸口,不知是对谁说:“真狠啊。”
夜深时,客栈灯火逐渐凋零,敲门声响起。
片刻后,侍女引着一个帷帽罩住面容的人进来,而后侍立的几人一并退了下去。
那人揭开帷帽,烛火照着锃亮的头顶,赫然是个和尚。
那人一言不发,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孟摇光目光落在上面:“舍利子?”
和尚退后几步,双手合十道:“回殿下,只是碎片。”
孟摇光收回了目光,冷漠道:“它最好有用。”
“舍利子乃历代高僧功德所化,原是梵天寺为护人界太平供奉的,如今梵天寺已毁,功德不再,它当然维持不了太平天下。”
和尚瞥了眼孟摇光无趣的神色,仍不急不缓道:“贫僧将碎片炼化,此物可照见清浊二气。”
孟摇光看向和尚:“那混沌之气?”
“自然如殿下所愿。”
孟摇光举起那颗珠子,细细查看起来。
和尚识趣地上前,举起烛台立在孟摇光侧边。
烛火铺陈,孟摇光雪白的脸颊上浮起颤动的牡丹花瓣,黑色的魔息蒸腾其上。
九洲宗门受侵染者,要么自发,要么被动,都被拔除了混沌之气。
先前有受不了跌境痛苦的,自那个叛去魔界却被僵蚕斩杀示众的正道修者之后,都歇了入魔的心思。
孟摇光身为人界公主,天枢派的话事人,却任由自己堕了魔。
和尚看了眼她脸上黑色诡异的纹路,背后一寒,赶忙低下了头。
与虎谋皮,焉能全身而退。
可以孟摇光的身份地位,她到底所图何为?
孟摇光并不介意身旁惊骇的目光,却似能猜到他心中所想,道:“世上修者太多了,尊卑有序,贵贱有别,本就如寒暑之异,山川之殊,可你看如今——”
“他们浑然忘却了。”
和尚低着头,心中惊涛骇浪,不敢答言。
半晌,他小心翼翼问:“殿下,寻不到尧宁仙尊,时日一长,九洲修者迟早会发现整件事的漏洞,沈牵与顾无嗔也不会坐以待毙,届时便是殿下的惑心,只怕也控制不住局势。”
孟摇光笑了一声:“我蛊惑他们了么?”
和尚一哽,不知如何回答。
孟摇光眼中流露轻蔑:“你知道惑心的精髓在哪里吗?”
“惑心是殿下绝学,殿下天纵英才,属下愚钝,并不知晓。”
“惑心的精髓——”孟摇光点点桌子,“便是我不出手,他们自己就会蛊惑自己。”
和尚心中惊疑,心想难道当日揭露尧宁时,孟摇光并未对各宗门宗主使用惑心?
可是怎么可能呢?能当上一门之主的绝非蠢钝愚笨之人,这其中种种疑点,他们便要视而不见么?
孟摇光瞥了他一眼,道:“当日我说的话,便是漏成筛子,这些人也绝对会站到尧宁的对面。
“就算所有都是假的,至少有一件事是真——尧宁是混沌之体。
“混沌之气散播,正魔两道仙途尽毁,与此相比,我孟摇光的算计,天枢派的筹谋,幕后之人的布局,都无关紧要了。”
孟摇光收了混沌碎片炼化的珠子,睨了眼已然满脑袋汗的和尚,明媚大气一笑:“这才是惑心。”
*
第二日清晨,一楼人声喧嚷,小二吆喝着穿梭于宾客间。
座位有限,新到的几人环视四下,见一位绸衫的妇人独自坐着一方小桌,便上前询问能否一道用个朝食。
妇人算得和气,邀请几人落座,彼此道谢寒暄几句,毕竟素不相识,便没了话语,这几人便一边吃一边自去聊起他们的琐事去了。
妇人容貌普通,举止也平常,吃饭时却十分专注认真,仿佛眼前的清粥小菜是什么绝世珍馐。
她正吃着,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几次落在自己身上。
妇人假作不知,片刻后不经意抬起眼,扫了一眼大堂里来往食客,不期然与一个年轻人直愣愣对上目光。
两人都怔了一下,妇人只看了片刻,便似不好意思般移开了,反倒是那年轻人有些慌乱,对上妇人视线时便猛然转过头去,欲盖弥彰得十分明显。
妇人低头继续吃饭。
半刻钟后,同一方向那道目光又鬼鬼祟祟地落在她脸上。
妇人叹息一声,放下筷子,起身走向年轻人,在对方慌乱转头时坐在了他对面。
年轻人余光瞥见妇人正直直看着自己,只得转过头来,咳了一声,挤出一点笑:“娘子有何贵干?”
妇人静静凝视他,不说话也不动作。
年轻人在这颇具压迫感的目光下险些丢盔弃甲,勉强撑出淡定的模样,尽量平静地回望过来。
两人在人来人往、热闹喧阗的客栈大堂里一言不发对视,场景十足诡异。
不肖半刻钟,那年轻人先掌不住了,出了一脑门汗,猛地一下站起身,抬脚就要走。
一柄泛着寒光,却似乎十分灼热的剑横在他脖颈前,锋刃处闪着流光,仿佛他再往前半寸,就会顷刻血溅三尺暴毙而亡。
年轻人倒抽一口气,脸色惨白,一下子僵在原地。
“坐下。”妇人和气道。
年轻人身子未动,眼睛斜着瞥过来,望着妇人平静的面容,忍不住一哆嗦,猛地放声大叫——
“灭世之主!灭世之主现身了!她要杀了我们所有人!大家快跑!跑啊!!!”
他大义凛然,声嘶力竭,最后一声险些破音。
然而客栈中仍是一片喧嚷,交谈声、咀嚼声、脚步声、算盘声响成一片,人人一如先前,年轻人这一顿嚎叫,似是落在了十万八千里的别处。
年轻人仓惶四顾,遽然转头看向面前仍端坐的普通妇人,凉意自脚底升起,脚一软,一屁股坐回了板凳。
尧宁这才好整以暇地倾身,唇瓣启合,堪称温柔道:“你叫啊,就是叫破了嗓子也没人救你。”
第70章
年轻人满脸惊惧,在这堪称恐怖的威胁下噤了声。
尧宁一一问过他姓名、门派、师从,得知这人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
“你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年轻人瞥了眼尧宁,又很快垂下视线:“我会一点丹青,你虽改了形貌,但身形、骨骼与从前一模一样。”
“你见过我。”
年轻人老实点头:“天枢派敕封盛会,我也被邀去观礼。”
半晌没听到声音,年轻人偷偷从余光中瞧过去,见对面的妇人垂眼沉默了下来。
不知为何,他从这沉默中感受到了一丝悲伤。
片刻后,尧宁继续问:“寻到我,你打算怎么通风报信?”
年轻人身子一抖,连连摆手道:“我,没有,我不会报信的……不敢……”
在尧宁沉静的注视下,他声音越来越低,似是知道倒霉撞上了刀刃,脸上落下一片灰败。
“是传讯符。”
“拿出来。”
年轻人不敢违抗,老实拿出了传讯符,注入灵力。
只见虚空中浮现一行行笔迹各不相同的字迹,缓缓向上滑动,不断有新的字迹冒出来。
看来是施加了阵法的传讯符,这样大的消耗,绝非眼前的散修能为,然而他一个普通的散修,亦能被拉入传讯阵中,可见这场针对尧宁的围剿是如何不遗余力。
尧宁看了半晌传讯阵中的信息。
短短几日,修真界已认定她是灭世之主、混沌之源,从仙盟盛会到梵天寺剧变,桩桩件件都按在了她的头上。
悬清宗宗主顾无嗔扬言尧宁是为人陷害,幕后之人另有其人,且已经掳走尧宁欲要杀人灭口,任何企图伤害尧宁之人,便是与悬清宗为敌。
其他宗门似乎暗中结成了同盟,隐隐以天枢派为首,一边拉拢各方势力寻找尧宁行踪,一边攻讦审判悬清宗,认为悬清宗包庇尧宁,深藏祸心,不配为仙门之首。
最新的消息,是有人说,中则洲边境似乎出现了尧宁行踪。
许多修者表示要赶往中则。
尧宁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一言不发沉默下来。
年轻人眼观鼻鼻观口,收回施了阵法的传讯符。
尧宁沉吟片刻后站起身,年轻人瞧见她的动作,刚要松一口气,却见那柄利剑自下至上指着他的脖颈。
他整个人霎时僵住,大颗汗珠从额边滚落,吓得几乎要哭出来:“饶命,饶命啊!”
他慌不择言:“你,你不能杀我,否则正道的人不会放过你的!他们已经往中则而来,天枢派,大小姐,她不会放过你的!”
尧宁没有理会他的威胁,一把抢过了他手中传讯符,剑尖抵着他的咽喉,恶狠狠道:“今日见了我的事,谁都不许告诉,否则——”
尧宁手上一用力,年轻人颈子上立马现出几颗血粒子,刺痛骇得他放声尖叫,心中只道吾命休矣。
尧宁一字一顿道:“否则,我会以混沌之气侵染你,让你成为世上第一个祭品。”
尖叫声收住,年轻人面如土灰,差点一口气没倒过来,眼前世界一片模糊,只看得到尧宁凶恶阴险的脸,骇得他死死闭上眼,疯狂点头,生怕慢了片刻就被这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一剑戳死。
半晌,周边喧嚷吵闹声渐渐入耳,变得清晰,他小心翼翼睁开眼,却见客栈人来人往,不少人诧异古怪地看着他。
而他对面的座位上,早已空无一人。
年轻人急促倒气,胡乱抹了把脸,慌张地四下环顾,不期然撞上一道审视的目光。
年轻人怔愣片刻,睁大了双眼。
孟摇光,方才他口不择言用以威胁尧宁的“靠山”。
想到尧宁最后的话,年轻人身子一抖,赶紧移开目光,垂下脑袋看着桌子,心中不住念叨快走快走,没看到我没看到我……
孟摇光坐在了他对面。
“这位道友,似乎有些怕我。”
她的声音温柔而轻缓,言语和气,没有半点天潢贵胄的骄纵跋扈,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对她敞开一切。
然而年轻人心里有鬼,根本不敢直视孟摇光,勉强挤出笑容:“怎,怎么会呢?”
孟摇光索性不再绕弯子,倾下身,将九节钢鞭按在年轻人面前。
钢鞭与桌板相接,发出沉重的一声,似在无声宣告着,若这武器落在身上是怎样的触感。
孟摇光嗓音不复柔和:“为何不敢看我?”
年轻人听了,只得硬着头皮抬起眼,颤巍巍的视线落在孟摇光脸上:“怎,怎么会呢?”
他不敢看得久了,生怕一个不留神泄露了心思,眼神乱瞟,突然见几个与孟摇光穿着一色紫衣的修者拖着一具尸体穿过大堂。
如先前一般,众人视而不见,毫无察觉。
年轻人知道这大概是某种隐蔽的结界。
他眼神乱晃,落在那具尸体身上,只见那人穿着这家客栈的跑堂服饰,长相也眼熟得紧。
那不是伺候上房贵客的小二吗?他得罪孟摇光了?
跑堂毫无生气的脸歪在一边,死不瞑目的双眼直直看向年轻人。
年轻人心中一凛,寒气沿着脊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恰在这时,孟摇光平静的声音继续问道:“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
孟摇光失去了尧宁的行踪。
从这天早晨起,尧宁就像泥牛入海无迹可寻,连同她身上的混沌之气,好像都一并烟消云散了。
愤慨的修者聚集起来,像无头苍蝇一般在中则洲四处搜寻,随着时日渐深,不满、怨怼、怀疑逐渐发酵。
与此同时,讨伐审判悬清宗的联盟也如泥堤般溃散,沈牵与褚良袖都是险些破境化神的出窍圆满大能,他二人往悬清宗山门前一站,众修者你推我挤,半天愣是无人敢当先锋。
偏偏这二人似是受了什么刺激,一个赛一个脸臭,赶鸭子上架的修士被三两下打得险些修为尽毁沦为凡人。
宗主顾无嗔一口咬定尧宁之事是有心人陷害,从前的漏洞被一一指出,最明显的一处便是,没有人亲眼看过尧宁身上有混沌之气,无人亲眼看过她散播混沌之气,一切都只是听说。
局势逆转,剑锋指向孟摇光为首的同盟,他们未曾眼见为实,却莫名其妙轻信了谣言。
至于谣言的起始,众人心知肚明。
火势倒转,烧到了孟摇光的眉心。
顾无嗔又加一剂猛药,推出北冥宗少主王勉之,王勉之曾受惑心蛊惑,也如众人一般迷糊坚信尧宁便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惑心,魔修才会修习的邪恶功法。
北冥宗未发一语,却默默与天枢派作了切割,断掉往来,以行动默认了顾无嗔的说法。
顾无嗔趁势追击,联合先前中立和如今有所摇摆的宗门,宣告九洲上下,如今修真界最重要的是共同抵御混沌之气的扩散侵染,而非在真相尚且扑朔迷离之际内部倾轧,互相残杀。
并且他提出,混沌之气散播,并非只有人界遭殃,魔界必然也受其害,两界放下龃龉,暂时同心协力寻求抵御之法,避免一场未及所有人的浩劫,才是九洲上下迫在眉睫的任务。
顾无嗔的眼界与胸襟,很快挽回悬清宗倾倒的名声,让各宗修士醍醐灌顶。
这场混乱中的博弈,孟摇光似乎即将落败。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尧宁失踪,是否为孟摇光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泼脏水时无人辩驳。
天枢派,秘境枫叶如火,孟摇光独自立在崖边,望着千寻之下的莽莽群山与人世烟火。
秘境之外,乌泱泱跪了一片弟子,为首的女修低垂着头,一滴冷汗自颊边蜿蜒而下。
孟摇光摆弄着手中的珠子,呢喃道:“你在哪里?”
*
中则洲的另一面,是魔界的王都。
正魔交接的地方,有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却鲜少有人踏足。
只因此处魔气与灵气混杂,纠缠日久,正道修者来此容易道心不稳,魔修则是欲望减退,魔息变弱。
千百年来,人们并不知晓其中原因,便叫它“瘴疠之地”。
如今人们知道了,这地方的东西,应该叫做混沌之气。
这样削弱修者的地方,久而久之成了禁地。
尧宁行走在青山绿水间,在脚下的土地第三次猝不及防陷落,似要将她带至万寻深的地底,她手持扶光剑,猛地插进土地。
这片土壤似是活物,无声地扭动哀嚎。
尧宁想了想,体内阳炎心法运转,集中于剑尖,那一处白光绽放,照亮幽黑潮湿的地底。
很快,剑尖插入的地方,土块飞速干涸、开裂、变细,须臾间成了一捧沙子,在微风中扬散。
一缕神魂飘了出来,懵懂的神魂似是嗅到了尧宁身上与它同源的气味,刚一喜,却见那好看的女人面无表情收紧了手。
神魂被徒手碾碎。
陷落的土地猛地上升复原,尧宁收回剑,轻轻一瞥四周,花草树木,虫鱼鸟兽似是齐齐一抖。
四下里恢复了绿荫如盖,鸟语花香的模样。
接下来的一路再无半分异样。
尧宁寻到了一处花叶披扶的清幽池塘,四面竹树环合,簇拥着中间半月形的清冽池水。
半山腰上,有一处朽坏的小木屋,似是曾经的猎人住所。
尧宁看了看,决定在此处住下。
她身上的混沌之气完美地融入了这里,如果孟摇光是靠这个定位她的踪迹,只怕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
山野寂静,唯有飞鸟走兽为伴,客人是在三天后来到的。
脚步声响起时,尧宁正在劈柴。
小木屋已焕然一新,半开的门板后,可以看到铺得舒适蓬松的床榻。
“这地方不错。”
尧宁一言不发劈完一堆柴,拍了拍手上木屑,这才抬起眼,看向来人。
“度无主,你应该知道,我会杀你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