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颈窝的脑袋蹭了蹭,哼哼唧唧埋怨了半晌,最后叹口气,委委屈屈道,“行吧,小傻子就小傻子吧,听起来就很得宠呢。”
尧宁摸着他的脑袋,情不自禁笑了。
*
混沌之气再次爆发且引起九洲注意,是一个月后。
这次事态似乎十足严重,以至于顾无嗔顾不上打扰小两口新婚,让尧宁务必在混度之气再次散播开去之前阻止。
混沌之气散播开,意味着修士会被侵染,轻则出现入魔征兆,重则同化为虚无,而修士绝不会坐以待毙,届时或是心性扭曲,或是走了旁门外道,遭殃的就是无辜凡人。
顾无嗔要尧宁出面,可见事态已经走向不可控。
尧宁知道轻重,当下就从悬清宗赶往中则洲,其时恰逢尧宁有事回悬清宗,与沈牵已经分别数日,但危急关头,已经来不及传讯了。
尧宁赶到正魔交界之处时,却意外发现此处风平浪静,半点没有灾难降临的紧张感。
她不敢掉以轻心,一路细致地探查过去,竟未发现半点混沌之气爆发的痕迹。
不正常。
尧宁召出扶光,一步步往禁地深处行去。
这样大的手笔搅弄风云,令中则洲镇守的几大宗门都束手无策,以至于顾无嗔罕见地向自己开口。
转瞬之间又收拾得了无痕迹。
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尧宁脸上冷厉一闪而过。
不论是什么东西,敢挑衅她,就得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
她眼神冷下来,穿过禁地中经年受混度之气侵染,已经生出微弱灵智的森林,远远地看到了两个身影。
白苏正对着她的方向,双手被缚身后,一条流转着电光的长鞭撕裂虚空一般抽打在他背上。
尧宁一眼便看到白苏那张桀骜不驯,带着嘲讽笑意的脸。
隔着老远,尧宁体内的混沌之源,感受到了他周身混沌之气的残留。
尧宁面色冷了下来。
如果是白苏,无法无天,不按规矩行事,倒也解释得通。
她的目光很快转到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上。
方才他似是微微弯着腰,与白苏说了什么,此刻直起身子,身形完整地映入尧宁眼中,让她的步伐不由顿住。
那个背影……
尧宁呼吸颤抖起来。
那个背影,她无比熟悉。
只要站在那里,浑然天成的气势便从身上散发出来。
居高临下,淡漠冰冷。
那人似乎也听到了声音,慢慢转过了身。
尧宁看到了沈牵。
她猛地攥紧了扶光剑柄,脸色刷地白了。
不是中则洲的小财迷沈牵,只是一眼,尧宁就确认了这个事实。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深山的潭水,淡淡曳斜的目光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那是悬清宗的沈牵,是被九洲尊一声“紫霄道君”的沈牵。
他身上分明穿着不久前她为他挑选的衣裳,浅云白,织金锦,不似悬清宗门服那般飘然出尘,带着点人间烟火的暖意。
那衣裳其实不大配他,沈牵却穿得规整,腰带端正地束着,前襟没有一丝褶皱。
沈牵静静看着尧宁,既不为自己何时恢复了记忆解释,也没有半句招呼。
“我这样做……”白苏气喘的声音插入二人中间,“只是想见你一面。”
尧宁怔愣看向白苏,白苏正直勾勾看着尧宁,然而下一秒,眉心一下子挤出深刻纹路,冷汗倏然而下。
雷鞭发出锐利的破空声,无情地抽在他背上,带起淋漓的鲜血。沈牵没有表情,也没有回头,定定看着尧宁,下手却十足狠辣。
“咳咳……”白苏挤出一丝狠笑,“打狗……也得看主人……是吧尊上?”
沈牵仍是看着尧宁,眉眼无波。
尧宁定了定神,开了口:“白苏交给宗主,如何处置由宗主定夺。”
话出口,她便不由紧张起来。
恢复记忆的沈牵,未必对她事事顺从。
沈牵也确实没有第一时间收回鞭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地看着尧宁。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往旁边退了几步。
这是听了尧宁的话,让步的意思
尧宁松了口气,传讯顾无嗔,很快便有人来带走了白苏。
密林里只剩尧宁与沈牵。
高大的树木舒展枝叶,树冠遮天蔽日,林间阴冷而暗淡,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两人仿佛身处世界尽头。
沈牵一步步走过来,然后越过了尧宁。
尧宁还没来得及弄清那一刻心中复杂的感觉,就听到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回家。”
尧宁转过身来,沉默地跟在了沈牵身后。
沈牵说的回家,却不是回中则洲他们刚成亲的小家,而是回悬清宗。
仙车上,流云从窗外飞逝,风吹动纱帘,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死寂。
沈牵与尧宁坐在车里,几日前二人还有说不完的话,笑闹打趣,无所不谈,那些声音幻听一样在耳边循环往复,愈发衬得此间寂静震耳欲聋。
沈牵只是恢复了记忆,模样身形都未有丝毫变化,却像是从里到外换了个人,昨日种种皆与他无关,尧宁短暂的幸福,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然结束了。
她沉默着,想说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出口。
仙车掠过金乌,一列雁阵翩然远去,沈牵收回视线,看向了对面的尧宁。
他的声音不辨嗔喜,明明还是如先前一般,却又带着点只有紫霄道君沈牵独有的,松间明月的清寒意味。
“小傻子。”他似是回味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很缓,“是吧?”
第113章
尧宁直视前方,不敢看沈牵的眼睛。
沈牵只问了这么一句话,接下来一路无话,二人回到悬清宗。
先去见了顾无嗔,九洲正道的事,悬清宗宗门事务,顾无嗔挑重要的与沈牵说了,沈牵三年远离修真界,许多事顾无嗔虽自己拿了主意,但还是要与沈牵商议过才安心些。
沈牵只就其中一些重要的地方发表了意见,顾无嗔点点头,显然是准备照他说的办。
“天枢派以为换了个话事人便可安然无恙么?”沈牵神色有些冰冷,“孟摇光在高处时,恩泽惠及一宗,孟摇光之罪,也必要累及全派上下,才算公平。”
顾无嗔沉吟片刻:“是这个理,如今你回来了,这事就好办了。”
尧宁坐在旁边,她如今的身份以不适合插手悬清宗事务,所以只是听着二人谈论。
她忍不住看着沈牵。
尧宁忘记了,很早之前,沈牵就是这样俯瞰全局,杀伐果断。
他本就出身名门,悬清宗执仙门牛耳,而他是下一代唯一的传人,更遑论天资绝世,年少成名。
走在哪里,都要被尊尊敬敬称一句“道君”。
尧宁不知为何,觉得心头空落起来。
这样的沈牵才是本来的他,她与小财迷沈牵,相熟也不过月余而已,可她看着沈牵冷峻的侧脸,却又觉得这个人陌生而遥远。
与顾无嗔商议过后,沈牵见过几个长老与褚良袖,又与闲闲说了一会话,如此下来,这一日也耗尽了。
尧宁在褚良袖处,看着窗外月色发呆。
房间外边响起了轻声交谈,尧宁听到了褚良袖有些呆板的笑声,旁人听起来可能觉得奇怪,尧宁却知道师姐是真的开心。
那场大战似乎改变了褚良袖,她仍受冰雪系心法影响,却又像是挣脱了无形的禁锢,找到了真正想做的事,比从前多了些生气。
尧宁正好奇,褚良袖这是与谁说话呢,就听到一道靠近的声音。
“师姐,我来接人。”
“行吧,下次再笑你。”
门推开,尧宁未来得及转过头去,与沈牵的视线撞在一处。
沈牵一手按着门框,也不急着说话,就那样静静隔着灯火看她,眼中晦暗不明。
尧宁在这样陌生又有压迫感的目光下,不受控制地用指甲挠着手心,她别过脸,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沈牵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的手上,开了口:“回家。”
尧宁今晚本想在褚良袖这边凑合一夜,到最后也想不明白,怎么就跟着沈牵回了问道峰。
山径上铺着斑驳的月光,四周有细微的虫鸣,两人脚步声一前一后,次第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在尧宁以为沈牵今日都不打算与她多说什么时,他突然道:“新婚才几日,就不见夫君了。”
尧宁捉摸不透沈牵的意思。
如果是小傻子,他们是月余前才相识的,没有前尘往事,他满心满眼只有自己。
可这是沈牵,是与她恩怨纠葛,到死都无法原谅的沈牵。
尧宁想到他死前,解除道侣印,说要休妻。
现在提到新婚,莫不是在嘲讽自己?
尧宁抿了抿唇,问他:“你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明摆着的吗?前几日分别前,他还是腻歪痴缠百般不舍,再见面时已经换了个人。
是在这几日间。尧宁有了结论。
沈牵却道:“你猜?”
尧宁怔了下,他这样说,她又犹豫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房,尧宁还在走神,沈牵却开始弯腰铺床。
尧宁愣了愣。
她与小财迷成亲一个月,都是他在铺床,可他心性纯稚,尧宁只当他是个小傻子。
如今是沈牵,是恢复了记忆,霸道强硬的沈牵,身居高位的沈牵,尧宁看着他弓腰铺床,莫名觉出乖离的怪异感。
“在想什么?”
尧宁回了神:“没什么。”
语毕,室内又是一阵静默。
沈牵静静看着她,半晌才道:“不睡觉?”
尧宁眼神闪烁几下,抿着唇:“我去别的房间”
她没看沈牵,转身准备出去。
直到她走出几步,沈牵才不紧不慢开口:“不在这睡,去找白苏吗?”
尧宁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刹那间惨白。
沈牵恢复记忆后,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复杂气氛一下子被打破,残酷的现实浮出水面,她与沈牵之间,终究还是没跨过这道槛。
尧宁一瞬间感觉分外难堪。
她原以为,看在小财迷的份上,沈牵应多少接受了自己,过往已经翻篇,他们只需要重新开始。
原来这一路上他的沉默,他的冷淡,他时而的含针带刺,都表明着态度。
看自己还抱有希冀,沈牵大概也会觉得讽刺吧。
尧宁死死握紧拳头,指甲切进肉里。
“我不动你,但现在你离开,不论是不是去找白苏,我都把账算在他头上。”沈牵温和道,“届时他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尧宁深吸一口气,勉强压制翻涌的情绪,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上了床。
沈牵看了她片刻,吹了灯。
宽大的床榻上,两人盖着一床被子,却泾渭分明地不曾碰触。
尧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身边沈牵的重量,沈牵的温度,沈牵的气息,清晰而分明地传过来,她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平缓吐息,却觉得这个人无比遥远。
“为什么回来?”寂静的黑暗中,沈牵突然开了口,“怕我伤他?”
尧宁百口莫辩,却又觉得沈牵是在羞辱报复她。
她翻过身,背对他,没有说话。
半晌,身后传来窸窣声,紧接着,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握住了她的腰,然后沈牵贴了上来。
沈牵将她扣在怀里,吐息喷在她的后颈,声音沙哑道:“我也会吃醋,上次的事,你还没哄我。”
尧宁泪水一下子涌出。
想要挣脱,却被死死地困住。
沈牵牢牢抱住她,不留一丝缝隙,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一般。
他摸到她的手,手指插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在她颈侧轻轻一吻:“为什么不哄我?哄了小傻子,却不哄我。阿宁,你偏心。”
尧宁吸了吸鼻子:“你看起来根本不在意。”
“我在意。”沈牵道。
尧宁犹豫了片刻,在他怀里转过身,朦胧的光线里,沈牵只看到她犹带水光的眼睛。
“怎么哄?”
那一刻,沈牵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所有怨怼不甘嫉妒痛苦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们还活着,尧宁在意他,愿意为他一次次折腰。
他用拇指擦去她脸上泪水,哑声道:“亲一下。”
“亲一下,就哄好了。”他低声道。
尧宁的泪水却越来越多,弄得脸上一片湿润,她有些颤抖地扬起头,亲在他的嘴角。
沈牵微微转过头,含着她的嘴唇,加深了这个吻。
春夜无声,樱花悄然绽放,月光透窗而入,照见轻纱帐内朦胧的旖旎。
“不是喜欢叫小傻子吗?怎么不叫了?嗯?”
“……”
“喜欢沈牵还是小傻子?”
“……”
“说话。”
“……”
……
尧宁在沉沦起伏中,看到了一片花瓣飘了进来,落在她的手心。
她合上手,轻轻握住花瓣,像是握住她已经紧紧抓牢的幸福。
所有苦难、离散都已落幕,明日晨起,他们会像这世上所有普通夫妻一样,开始平凡而又美好的下半生。
他们会一直走到皓首白头,生命终结。
尧宁松开手,摸了摸沈牵的脸颊。
“喜欢你,一直都只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