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时谁也没说话,耳边只有辚辚的马车声。
傍晚经过城镇,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前,管家在外边请两人下车。
沈牵没有动。
尧宁看了他许久,才道:“先吃点东西吧。”
沈牵哼了一声,像是有些松动,转过身来,看了尧宁一眼。
然而那一眼又像是点燃了什么行将熄灭的炮仗,他心中怒气又歘一声高燃,红着眼睛看了片刻,猛地转过头去。
他越过她先下了马车,也不如前几日一般候着扶她,径自入了客栈。
尧宁垂头沉默了片刻,跟着下了车。
安顿好,尧宁在一楼点了菜,沈牵被管家好说歹说了请来了,一看,桌上全是自己爱吃的。
管家趁势说尧宁的好话:“公子,您看夫人多贴心,这才几日您的喜好忌口都记得一清二楚呢,可见夫人心里有您!”
沈牵怔忪看着满桌的菜,他本应开心的,事实上他也开心了一下,但也仅仅是那一下而已,接踵而至的便是愈发深重的怒火和妒意。
这次,他没再看尧宁,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管家追上去“诶诶”地叫唤,试图劝回这莫名耍小孩脾气的公子,桌上便只剩尧宁一人。
四面各种各样打量的目光传来,有流里流气的男人笑着搭讪,尧宁自始至终安静地坐着,坐到烛火凋零,客人陆陆续续散尽,满桌的菜肴都冷透了,这才缓缓起身,回了房。
沈牵的房间在尧宁隔壁,一听到那边开门的声音,沈牵的脖子就忍不住伸长。
但是门扇开合后,便是一片安静。
尧宁既没有来找他,也没有熄灯就寝。
沈牵便愤愤不平地坐在桌边,两边眼皮直打架,却还是靠着一股郁气强撑。
等到蜡烛都烧尽了,四下里万籁俱寂,沈牵仍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再也忍不住,砰地一声站了起来,打开门来到了走廊上。
旁边的房门也在这时打开,尧宁一手扶着门框,静静看着沈牵。
沈牵心里得意,郁闷一下子消散大半,哼了一声。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找你的姘头去,你的钱我不要了。”
话说出口,沈牵自己也愣住了。
他原本是想说些缓和言语的,但大概是方才自己把自己气得太狠,又在心中演练数百遍要如何让尧宁追悔莫及,以至于脱口而出的,就变成了这样一句赌气的话。
只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沈牵惊讶之后,便很快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果不其然,他看到尧宁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原来她这样在意他,自己一句话,就能让这样一个高贵的女子难受至此。
他应该高兴的,然而看着尧宁通红的眼睛,他却发现自己心中只有无尽的愧疚与心疼。
反应过来后,他在心底将不争气的自己骂了几十遍,冷着脸,用尽所有的自制力,回到了房间。
沈牵心中一时心疼,责怪自己太过冷酷,一时又愤怒不已,怪自己心软没有尊严。
两个想法天人交战,直到黎明时分,他顶着眼下淤青,作出了决定——
今日一早,他便去找尧宁和好,从前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他们重新开始。
沈牵握了握拳,对,就是这样,既不会太早求和,显得自己没尊严,又不会太过冷落尧宁,让她难受太久。
自己真是聪明机智。
沈牵满意地在熹微的晨光中睡去。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时辰后他兴冲冲地起床,却发现尧宁不见了。
*
尧宁消失的第十日,沈牵回到了中则。
他开始如从前一样的守财奴生活,每日巡查各处铺子生意,夜里对账,抽空拜访陈英。
只是与先前不同的是,他开始大张旗鼓地托媒人四处说亲。
每次声势浩大,出手阔绰,引得方圆数里无人不知无人不哓,那些时日茶余饭后,人们必要谈及这位煊赫选亲的新富沈公子。
又听说,有人曾有幸亲眼见过沈公子,那可真是琼枝玉树,丰神俊朗,貌比潘安……
富贵,美貌,年轻……这样一个少年郎,一时引得周边女子各个跃跃欲试,春心涌动。
然而怪异的是,沈牵每每说亲时出手大方,与女方相看也言笑晏晏,但只要一到最后关头,必要寻理由拒绝这门亲事。
女方自然不乐意,甚至于怒火中烧,沈牵便以赔礼的名义,赠予大量的钱财铺面地产。
豪横的手笔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对方未出口的埋怨。
于是他故态复萌,又开始下一门大张旗鼓的说亲。
如此几次三番,难得他名声竟没有丝毫败坏。
这一天,沈牵又登门退了一门双方都十分满意的亲事,将对方安抚得眉开眼笑,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府。
他脸上似乎还带着笑意,可一进房间,就忍不住砸烂了桌上茶壶。
指头传来一点刺痛,一滴鲜红的血落在了白瓷碎片上。
沈牵盯着那一滴一滴汇聚的刺目红色,慢慢蹲下了身,将脑袋深深埋进了膝盖里。
他听到耳边传来脚步声,想是管家担心来查看,只得打起精神,应付了一句:“我没事,你先出去。”
“管家”没有应声,手上传来微凉的触感。
沈牵一下子抬起头。
尧宁蹲在他身前,小扇子一样浓密的眼睫垂下,正认认真真地给他包扎割伤的指节。
沈牵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一时忘记了呼吸。
“好了。”半刻钟后,尧宁轻手轻脚地将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结,收回手,站起了身。
沈牵隔了一会才站起,方才脸上的茫然怔愣已经褪去,变为裹挟怒气的冷漠。
“你来干什么?”他下颌崩得很紧,看起来冷硬又漠然,语气拒人于千里之外,“尧姑娘。”
“大半个月未见,我很想你,所以赶着时间来见你。”尧宁道。
她说得坦荡而温柔,让沈牵的怒气一时找不到落脚点,哽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得冷冰冷却又毫无气势地哼了一声。
尧宁笑了笑:“我回了一趟宗门,又去拜访几位前辈,可他们都告诉我,修真界必将会走向衰落,飞升上界之路已绝。”
沈牵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尧宁要与他说这些。
“你不要我的钱了,于是我想,你还喜欢什么,还想要什么,我都想尽我所能奉给你。”尧宁有些失落道,“曾经你毕生所愿就是飞升,可这个……我实在做不到。”
沈牵愣了愣,他毕生所愿?可是……如果他曾经认识尧宁,他怎么会愿意飞升呢?毕竟成为神仙便意味着不能与她长相厮守。
难道曾经的自己,并不如现在一样在意尧宁?
尧宁苦笑一声:“我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筹码了。”
沈牵一时有些无措。
尧宁道:“沈牵,我一无所有,但还是觍着脸回来找你了。
“曾经我也因自卑退却过,可那日我站在悬清宗你我的房中,看着你为我种的樱花,突然想,也许我也该试着相信,相信你,也相信自己。
“我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心悦你,你娶我好不好?”
沈牵退后两步,他有些混乱,尧宁说的话他听不太明白,可还是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过往的人生中,与尧宁有着怎样的纠葛,以至于她要选择另一个人。
但这是他有限的记忆中,尧宁第一次对他说,心悦于他。
他心神巨震,一时竟骇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姘头,什么说亲,什么妒意,他都不在意了。
“你是喜欢我的。”尧宁微红着脸,小心翼翼问道,“在意我的,是不是?”
沈牵瞧着她灯火下莹润晶亮的眸子,心动神摇,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维持住克制,扭捏地哼了一下。
“我原本都要与陈家小姐成婚了,看在你这样诚心痴情的份上,就勉强同意……”
尧宁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沈牵整张脸一下子红透:“干……干什么的,不可以,成亲前……”
颠三倒四说了一通,他又羞又气,恶狠狠道:“以后你得听我的!”
尧宁认真点头,哄小孩似的:“好,什么都听你的。”
沈牵哼哼两声,强忍着羞赧,假作熟练地扯着尧宁腰带,一把带到自己怀里。
尧宁下巴狠狠磕在了他的胸骨上,怕他不自在,只得强忍着。
“离别的男人远些。”沈牵僵硬地抱着尧宁,将她脑袋按在怀里,不让她发现自己烧得通红的脸颊。
尧宁有些透不过气,瓮声瓮气地答道:“好。”
“不能多说话。”沈牵得寸进尺。
尧宁:“好。”
“……”沈牵没有遭到反抗,志得意满,得意忘形,“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尧宁说了句什么,闷闷的听不清,沈牵:“什么?”
尧宁从他让人窒息的力道里挣脱一点,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注视着他:“一直都只喜欢你一个。”
沈牵愈发得意,哼了一声,又将人抱住了。
两人就这样抱了许久,久到尧宁都有些昏昏欲睡,沈牵这才不舍地松开她:“那你今晚睡我这儿。”
尧宁眼睛一亮:“好。”
“我让管家收拾了客房,每天都打扫呢,被子都晒得蓬松柔软……”
尧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半晌忍不住摇摇头。
沈牵:“你不喜欢吗?”
尧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
尧宁出了屋子,隔着门转身看了看沈牵。
沈牵虽不自在,但也忍不住回视。
片刻后,尧宁再度踮起脚尖,在他嘴角碰了一下,而后靠近他的耳朵。
软糯的声音带着温热的吐息落在耳畔,像是什么东西在摇晃他的心。
她一字一顿,像是叹息,又像是轻笑。
“小傻子。”
第112章
中则正魔两界交界处再次爆发混沌之气时,恰逢尧宁沈牵成婚。
尧宁放不下心,本想去看看,于是耐心向沈牵解释,沈牵虽不太明白这些,可是尧宁要去,他自然也要陪着。
二人打算将婚期推迟一些,正准备收拾行囊,却听顾无嗔传讯,说是几大宗门已经赶去,不过是灵魔二气交汇,不是什么大事,顺手就收拾了。
正魔两界相交处,灵魔二气交汇,易生混沌之气,只是那地方向来是禁地,鲜少有人踏足,故也一直相安无事。
此次也不知为何突然就引起了注意。
但尧宁知道顾无嗔行事稳妥,他既说无事,便无需担心。
于是婚礼如期举行,那日不但陈老板来了,顾无嗔、褚良袖、上凛然夫妇、宋青瓶、王勉之等人,也悉数到场。
这些看起来就尊贵的修士,除了他舅舅,沈牵一个不认识。
他本性.爱财,瞧着尧宁邀请的这些非富即贵之人,竟难得克制住了本性,礼仪周全,风度翩翩,引得众人十足地狐疑。
在他们看来,沈牵与从前并无两样,只是看他们的眼神陌生了些而已。
众人皆带了价值不菲的贺礼,即便有些法宝沈牵也摆弄不明白,但他牢牢记住了尧宁与他说*的,这些贺礼都无比珍贵,于是面上笑容愈发真诚。
褚良袖瞧了沈牵半晌,面无表情地取出了留影珠。
王勉之:“褚师姐,你做什么?”
褚良袖:“我要录下他的丑态,等他记忆恢复了,这就是把柄。”
王勉之大惊:“何至于?”
婚礼热热闹闹地完成了,宾客散去,尧宁与沈牵恢复了宁静的生活。
婚后的沈牵有了些变化,他对钱财的热忱似乎转移到了新妇身上,时时如影随形,无人处耳鬓厮磨,就是相对无话,只是摸着她的手,他都觉得满足。
“小傻子。”尧宁推开他的脑袋。
“哼。”沈牵不服气,“你男人聪明着呢,才不傻。”
“小傻子。”
“别在外人面前这么叫。”明明是责怪的语气,他却压不住翘起的嘴角,“我好歹是一家之主,还要不要脸了。”
“小傻子,小傻子,小傻……唔……”
他亲得她气喘吁吁,分开时却是自己的脸红得滴血,连带着耳根子都红透了。
他看着她自始至终平静淡然的眼眸,难得有些慌乱,问道:“那你更喜欢小傻子,还是从前的我?”
尧宁怔了怔,笑道:“都是你……”
“不!”沈牵打断她,激动起来,“我不记得他,可你的师姐说他是世家公子,自小金尊玉贵,威名遍及九洲,可我只是一个爱钱的商人,镇日筹谋算计的只是几两碎银,我没他身份尊贵,没他气度高华,是不是也不如他懂你心思……”
他眼神慌乱转了转,再次小心翼翼确认:“我跟他,你更喜欢谁?”
尧宁还未说话,他又加了句:“不要骗我。”
尧宁沉静看着眼前患得患失的沈牵,恍惚地想,如果沈牵由陈英抚养长大,一开始就没有被迫背负不属于自己的野心,是否就会长成眼前这样纯真率直的青年。
她心中一阵难受,面上却笑着问他:“那你呢?更喜欢夫人,还是钱财?”
沈牵目光飘忽起来,挠了挠脑袋:“我从三年前有记忆开始,便一直孤身一人,舅舅虽对我照拂良多,可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好像从睁开眼睛那刻,就非常喜欢钱,舅舅说是他的错,为此愧疚许久,我不大明白,可也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想要的,我便用钱财买来,吃穿用度也好,仆人管家也好,甚至于朋友,只要有钱,就能前呼后拥。
“我喜欢钱,迄今为止的人生,钱财给我带来了数不清的快活,只是单纯看着钱财入账,我的心就像被金灿灿的温暖填满了一样。”
说到这里,沈牵脸上浮现了笑意。
“我死死抓着钱财,一边期盼更多,一边也防着有人算计夺取,所以你我初见那夜,我原以为你是不怀好意之人使的美人计。
“我从前终日奔忙,从来舍不得歇息一时片刻,遇到你之后,我才发觉,原来我竟愿意闲下来,可以将目光从钱财上挪开,与你一道去划船、踏青、赏花……这样无所事事地,也不是虚度光阴,那样充实幸福的日子,与看着大笔银子入账,是一样的满足。
“你问我更爱钱还是更爱你,我也不清楚,可我对你动心那刻,觉得只要有你,万贯家私拱手与人也可以。可是要我守着金山银山,余生却没有你,我想总有一天,再多的钱财也填不上我心中的空洞……”
沈牵一口气说了许多,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觑着尧宁面色:“我好像没说明白……”
“更喜欢你。”尧宁对他道。
沈牵一下子愣住,慢慢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尧宁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凑近了,微微笑着:“相比于从前,更喜欢现在的你。”
沈牵一下子雀跃起来:“真的吗真的吗?阿宁更喜欢我,而不是那个冷冰冰的什么仙尊是吗?”
尧宁无奈笑道:“是的。”
沈牵紧紧抱住了她,得意洋洋:“我就知道!”
“嗯。”
“为什么为什么?是因为我模样更俊是吗?还是我更有男子气概?”沈牵喜形于色,“或者我更聪明……”
尧宁道:“因为你是小傻子。”
“什么?!!”
“小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