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男主火葬场后 识神意 20322 字 5个月前

第101章

同门将尧宁带至偏殿:“宗主稍后即至,请小师叔略等片刻。”

尧宁点点头,同门退了出去。

瑞兽香炉里龙涎香袅袅而上,隔着黑漆百鸟朝凤屏风,尧宁身影看起来朦胧影绰。

她坐得端正,脊背翠竹一样挺直,修长脖颈微微曲着,侧面一截下颌尖而清晰。

尧宁眉心微微蹙着,仿佛在思索什么,时间一点点流逝,龙涎香焚了一半,她仍保持着那个姿势。

屏风后传出脚步声,尧宁耳朵动了动,起身后下意识就执了弟子礼。

半晌没听到顾无嗔的声音,尧宁疑惑抬起头,对上几步外沈牵的目光。

尧宁愣了一下,慢慢直起身。

沈牵半点看不出伤重的模样,一如既往的丰神俊朗,只是眉眼间添了点微不可见的萧索。

二人静静立在两边,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又像只是一瞬,沈牵微微低头,回了一礼。

那是一个平辈礼。

尧宁没有动,也不开口,她在等沈牵离去。

“宗主在更衣,天机阁之事,谴我与你细说。”

尧宁垂了垂眸,坐了回去,等沈牵传达顾无嗔的话,沈牵那边却沉默了许久。

“尧宁……”

“我们回不去了。”

沈牵只是叫出她的名字,尧宁便打断了他。

沈牵静静看着她,眼睛像秋日的湖水一样平静。

过了片刻,他嗓音如常问道:“为什么呢?”

“这么多年,我们给予彼此的伤害太多了。”尧宁道。

“是我一直在伤害你,也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沈牵在对面捡了个位置坐下,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一整个天堑,他平和又温柔,轻声问道,“我想向你讨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正殿喧嚷声远远传来,衬得此间的寂静冰凉又漫长,尧宁沉默了许久,才道:“讨伐天机阁意味着什么,你我都清楚。我们就要死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可我觉得重要。”

短短数日,尧宁觉得沈牵变了很多,不是很久前的冷漠不近人情,不是中则之后的霸道任性,不是前几日的疯狂不顾后果。

二人之间的误会虽未说明,可当尧宁以魔尊的身份提出讨伐天机阁时,沈牵便清楚她已经知晓真相。

但他同样清楚,一个不算周全的陷阱,二人却能一*脚跌下扎得鲜血淋漓,说明他们之间除去旁人的算计,本身的问题便已积重难返。

他不怪尧宁知道所有后仍对他冷漠。

这样宽宏的包容,让他看起来温柔又强大,却又隐隐传出另一重意味——

他看开了,尧宁原谅与否,对他都不重要了。

尧宁知道面对沈牵,无论她表现得如何蛮横恣睢,也永远改不掉骨子里的自卑。

沈牵退一步,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她便要退十步。

他明明知她心中怯意,看似言语多情,却当着她的面实实在在后退了。

尧宁不知心中是何滋味,面上云淡风轻,却也针锋相对道:“可我如今既不恨你,也不爱你,就算此战最后能活下来,我也不想要什么重新开始。”

沈牵笑了笑:“可我既恨你,也还爱你。”

尧宁平静凝望沈牵,两人相距那么近,几步上前就能触碰,只要她糊涂一些,服个软,二人便是破镜重圆的恩爱夫妻。

然而尧宁感觉沈牵离她很远,比那些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偷偷望向他时的距离还要遥远。

她恨不得狠狠甩他一巴掌,让他再也笑不出来,撕烂他的嘴,让他再也无法口不对心,甜言蜜语信口拈来。

然而尧宁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笑意薄凉:“与我无关,我不在意。”

她不想再听沈牵扰乱心神,换了话头:“宗主要你告诉我什么?”

沈牵愣神了半晌,才道:“正道若能结成同盟,以我为首,与你配合。”

尧宁点点头:“就这些?”

沈牵道:“就这些。”

“好。”

尧宁起身离开,不再看沈牵一眼,跨过门当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对不起,当日我不该用自己威胁你。”沈牵仍坐着,低垂眉眼,没有看离去的尧宁,“虽然威胁了也没用,只是让你看了笑话,但今日我还想最后再争取一下。”

尧宁面上一派冷漠:“哦?”

沈牵抬起头,仍旧没看尧宁的背影:“正殿的交涉还需些时辰,你再略坐坐,喝杯茶怎么样?”

尧宁眼中亮起的光一寸寸熄灭下去,她无声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算了吧。”

方要抬脚,身后沈牵继续道:“你走出去,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

尧宁目光冰冷地看了看脚下,没有片刻思考,跨过了门当。

“小师妹。”沈牵的声音传来,仍是温柔清越的,是不染尘俗的仙尊,不为任何人与事移动心志,他温声道出那个很多年前的疏离称呼,几乎让尧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叫自己,“珍重。”

尧宁面无表情:“师兄亦是。”

想了想,她侧过头:“大师姐很好,你若真想娶她,就莫要负她。”

身后一片安静,良久才传来沈牵的一声轻笑,清朗的声线带着点沙哑的质感,醇厚得像陈年的仙酿。

“说得也是。”

*

尧宁面色如常地回了太始殿,向阿度示意一下,便继续支着脑袋旁听。

太始殿中吵闹不休,现在正跟阿度吵的,竟是一个身着悬清宗门服的中年修者。

尧宁半看不看地瞥了一眼,隐约觉得那人有些眼熟。

那修者被尧宁看了一眼,眉心狠狠跳了一下,声量更大了几分。

“首先我们凭什么信她是要剿除天机阁,尧宁如今乃是魔尊,正魔向来不两立,谁知道你们尊上背后揣着什么心思?!”

“其次,凭什么要听她号令?她与沈牵本就是夫妻,夫妻二人沆瀣一气,我看沈牵自己就不干净!”

“最后,她自己就是混沌之源,既然混沌之气散播会带来浩劫,她怎么不自己去死?!”

这人声音一落地,场内顿时一片哗然,支持者有之,反对者有之,彼此之间争得面红耳赤。

顾无嗔不在场,代表他的弟子急得面红耳赤,看着那中年修士一脸无奈和着急:“善渊长老,你……”

阿度看了过来,尧宁这才又望了望那中年人,终于想起他是谁。

尧宁直起身子坐好,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尧宁向善渊笑了笑,后者冷哼一声。

“首先,我就是死了,混沌之气该扩散还是扩散,所以我死没用。”

没有人说话,尧宁继续温声对善渊道:“其次,我便是有什么心思,难道你们正道无人,竟只能任我鱼肉?”

善渊愤愤不平,刚要反驳,尧宁抢先开了口,不紧不慢道:“最后,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善渊老脸涨红,开口要说什么,一个弟子眼疾手快从后面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感觉到尧宁出去半个时辰不到,身上的气势一下子变得十分骇人。

如善渊这样没有眼色又有地位的毕竟是少数,接下来的交涉便温和许多。

尧宁半听不听地垂着脑袋,尽力压抑着心中烦躁与戾气。

嗡嗡的声音听得格外刺耳,尧宁捂着额头,狠狠闭了闭眼。

额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尧宁睁开眼,看到了手上戴着的手串。

她盯着手串,神色几番变换,时而冷漠时而怒火中烧,最后她放下手,传音给白苏。

【半个时辰后,客房里等着。】

*

沈牵过来时,褚良袖与白苏已经打了一场,谁也没占到便宜。

“这人不错。”褚良袖对沈牵道,“算得上是个对手。”

“师姐。”沈牵道,“你是不是变弱了,如今他也算对手么?”

一句话让褚良袖与白苏同时变了脸色,褚良袖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沈牵转向白苏:“师姐且看着吧。”

白苏自知不是沈牵对手:“我知道你想杀我,可我是跟着她来的,你动我,天机阁之行她便少个助力。”

“这是求饶?”沈牵问。

白苏耸了耸肩:“你就当是吧。”

“行。”沈牵点点头,“那我下手轻点。”

话音落下,晴日里响起“轰隆”一声,一道电弧如银蛇一般落了下来,白苏慌忙往旁边疾闪,然而身上还是传来难以言喻的焦糊味。

白苏闷哼一声,没想到沈牵嘴上说着留情,下的却是死手。

他眉眼一下子阴沉下来,反手一挥刀,破风声响起:“怎么说?伤了你我可不好交差。”

沈牵眉眼温润:“那我尽量留你一命。”

白苏听懂了,这是要他性命的意思。

白苏谨慎起来,心念急转,沈牵想杀他他能理解,但在这个关头杀他,白苏却有点想不分明。

要么是他自信能在那场讨伐中护住尧宁,要么是他根本不打算搞什么正魔合作。

否则凭着沈牵的身份和心性,白苏想不到任何理由,他会在这个时候耐不住性子。

白苏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暗中打开了传讯符。

他得把情况禀告尧宁。

然而未待他动作,传讯符瞬间飘到了他与沈牵中间,上边浮起一行字。

【半个时辰后,客房里等着。】

第102章

这行字很快散去,白苏对上了沈牵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从头到脚都忍不住颤栗起来,多少年刀尖舔血练就的本能拼命叫嚣着危险,然而在沈牵铺天盖地的威压下,他竟发现身体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丝毫动弹不得。

那股威压十分熟悉,不久前的晚上,魔尊殿轰然坍塌,当时搅动天幕的,就是这恍若要灭世一样的气场。

当日有尧宁挡在他身前,沈牵投鼠忌器,他才捡回一条命。

但今日这里只有自己。

白苏喉结蠕动,咽了下口水。

正当他思索该如何舍弃肉身保全神魂时,那股威压突然消失了。

沈牵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去。

白苏看着他的背影,半晌不敢相信自己这就轻而易举逃过一劫,相对于喜悦,一时心中丛生的更多的是疑惑。

尧宁走过云栈回廊,身后跟着阿度。

“你心绪不稳。”阿度道,“这个样子真的能引领魔界吗?”

“你在质疑我?”尧宁话说得不客气,语气却并不严厉。

阿度皱了皱眉:“是因为沈牵?你方才出去见到他了?”

尧宁微微一顿,阿度敏锐觉察出她的异样,当下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整个魔界,乃至修真界都在你手上。”

尧宁沉默了一会,面无表情望着前方,半晌才道:“你看错了。”

阿度:“现在不是自欺欺人的时候!”

尧宁停下来,转向阿度:“你觉得我像是心绪不宁,为情所困的样子吗?”

阿度哽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可看到尧宁的眼睛,不由心中咯噔一下。

尧宁太平静了,仿佛方才太始殿中当众威胁要取人性命的不是她。

阿度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平静并非伪装或压抑,更像是冷漠到极致,万事万物都不放在眼中。

尧宁道:“沈牵没那么重要。”

转角处有人脚步一顿,王勉之一头撞在沈牵背上,揉着额头正要出声,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尧宁的那句话,脸色登时变了,连忙看向他哥,却见沈牵面如平湖,似乎并不在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阿度警惕道,“这些话你自己相信吗?”

“为什么不呢?”

“你有多在意沈牵,旁人或许不清楚,但是不巧,上宗主和褚师姐都与我说过。”阿度道,“一人独闯太古秘境,冒着跌境殒命的风险是为他,苦心孤诣嫁与他,因他一句话远走魔界……还有白苏,别告诉我你和白苏上床,是喜欢上他了。”

尧宁沉默了很久,才道:“宋青云是沈牵的母亲。”

这句话突兀而奇怪,阿度拧眉:“什么?”

尧宁道:“宋青云是沈牵的母亲,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不在意这件事呢?”

阿度不懂:“在意又如何?”

“宋青云会惑心。”尧宁道,“沈牵是她的儿子,天赋异禀,若他学过惑心,只会强过孟摇光十倍。”

王勉之感觉身前的沈牵身影似乎晃了一下,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却见沈牵仍是面色如常,眼神如古井无波,只是脸色微微苍白。

阿度猛地抓住尧宁手臂,力道大得尧宁忍不住蹙眉,阿度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就算你们之间如今情分已尽,也不能因此全盘否定过去,你这样说,是侮辱沈牵,更是侮辱自己!”

尧宁看着阿度,目光宁静而空茫,似乎不明白眼前人因何动了气。

“只是猜测而已。”半晌后,尧宁掰开阿度的手,“在你心中,有朝一日上凛然会黯然失色吗?”

阿度怔了怔,情不自禁顺着尧宁的话想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无法想象上凛然黯淡下来的样子。

可她很快发现不对,尧宁话中的重点并非上凛然,她意有所指的分明是沈牵。

“你……”阿度发现自己很矛盾,她既希望尧宁对沈牵死心,这样她就能始终心绪平稳,不给敌人可乘之机,但同时又怕尧宁全盘否定过往,就好像她这些年的痴心付出只是一个笑话,被她轻轻揭过,“你不要说气话了,等这一切结束,你与他之间还有时间……”

“没有了。”尧宁摇头道,“就算一切结束,我们都活下来,也没有时间了。”

阿度脸上现出了悲伤,她不知道该可怜沈牵还是尧宁,或是戏弄了他们那么多年的命运。

“阿度。”尧宁缓缓开了口,说出了她不想听到的话,“站在我面前的沈牵已经黯淡下去,我们等不到结束,也许一开始就是一场惑心织就的梦,困住了我,也牵绊了他。”

阿度不敢置信:“你说你曾经爱他如命,只是因为惑心吗?”

尧宁沉默了许久,似是思索,又似回忆,最后她的回答并不绝对,听起来不像是气话,却又透着一股怎样都无所谓的淡然。

“也许是吧。”

阿度觉得,若是沈牵此刻听到了这句话,也许比尧宁斩钉截铁的肯定,更令他痛不欲生。

*

正道以沈牵为首,魔界以尧宁为首,暂时结成同盟,共同讨伐天机阁。

一路畅通无阻。

进入天机阁后,众人长驱直入,没有遭遇任何阻拦,却没有人因此放心,反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随时戒备着可能突然袭来的攻击或是无意间发动的惑心。

王勉之紧张得一遍遍抹汗,抬头一看前边的沈牵,只见沈牵一如既往地镇定自若,仿佛深入的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而是在自己家闲庭信步一般。

王勉之目光偏移,看向另一边的尧宁。

他对尧宁的态度很复杂,复杂到自己也说不清楚是畏惧多一点,还是讨厌多一点。

此时此刻,王勉之紧张的脑海中不知为何,反复回荡着先前悬清宗云栈之上尧宁的话语。

她说与沈牵之间,是因为惑心。

她说沈牵在她心中黯然失色。

王勉之不喜欢尧宁,不止一次暗戳戳地希望沈牵能与尧宁一拍两散,更听不得任何人说他哥不好。

沈牵为了尧宁,好好的九洲仙门魁首,弄得失魂落魄,人不人鬼不鬼的,让王勉之实在无法理解。

那日沈牵一个人回到悬清宗,竟然浑身是血,两条手臂都不见了,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像白日见鬼一般难以置信。

王勉之得知沈牵一臂是被尧宁再次砍断时,恨红了眼睛,当场抄起剑就要去找尧宁算账。

而沈牵即便接近昏迷,也始终维护尧宁。

他说,错在他,他不怪尧宁。

王勉之捂了捂额头,感觉心中一股烦躁横冲直撞,他直直望着尧宁背影,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走到了她身边。

“阿嫂。”

尧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阿嫂,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王勉之阴沉道。

尧宁怪异地瞧了他一眼,仍未说话。

“你说你爱上我哥是因为惑心,这不是扯淡吗?”王勉之愤愤不平,“以他的家世相貌修为,哪里用得上惑心,你难道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倾心于他吗?”

尧宁拧了拧眉,感觉王勉之状态不对。

就算有牢骚,现在也不是时候,王勉之再胡闹这点大局观还是有的。

王勉之也感觉自己不对,方才他心境动荡,而后心中愤怒就像一下子被放大了数倍,以至于怒发冲冠,不得不一吐为快。

“论家世,你只是个贫民之女,你父母皆是凡人,不说孟摇光,你连褚师姐都比不上。”

一旁的褚良袖看了眼王勉之,由于他此刻言语过于突兀奇怪,以至于一时竟无人出口阻拦。

“论血统,你出身低贱,本就没什么血统可言,更不用说气运加身,天道垂爱。”

“论相貌……”王勉之停顿一下,面上纠结扭曲片刻,干脆跳过这一项,“论家底……”

“勉之。”沈牵清润的声音响起,带着淡淡的倦意,“过来。”

王勉之愣了愣,似乎意犹未尽,愤恨地瞪着尧宁。

尧宁意味深长地观察他片刻,随口道:“你说得在理。”

王勉之志得意满:“你能嫁我哥,本就是高……”

“勉之!”沈牵厉声喝止。

王勉之一个激灵,眼神清明几分,左右看了看,一脸莫名地走了回去。

沈牵一直盯着王勉之,盯得他垂头丧气乖乖回自己位置,目光这才顿了顿,颤然畏缩地飘向尧宁。

尧宁却看也没看一眼,早就走远了。

沈牵顿了一下,面色如常继续往前走。

当他们最后站在了天机阁正殿,臣英的跟前时,所有人都一时有些恍惚,没想到草木皆兵了一路,却如此轻而易举地见到了臣英。

上首正中有张纯金打造的王座,烛火下闪耀着烁目的光芒,看起来煊赫又尊贵。

而臣英坐在金座旁边的座椅上。

她穿着一件朝霞一样瑰丽的红衣,有着沾满露水的花瓣一样美艳的容颜。

当众人终于看清她的长相时,无数目光落在了她对面的沈牵脸上。

那是两张相似的脸,二人是被死亡离散多年的血亲,此刻却也是势不两立的仇敌。

沈牵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愈发苍白。

人群诡异地安静了下来,现在的局面是要做什么来着?对面只有臣英一人,合众人之力一举攻上去,岂不是顷刻间就能结束战局?

沈牵与尧宁为何不动?

对了,他们二人,沈牵与臣英是至亲母子,尧宁又与沈牵夫妻一场。

即便早就表明了立场,说清了厉害,可真到了这一步,难不成催促前面两人:“磨磨蹭蹭干什么?怎么还不动手杀了你娘?!”

场面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半晌后,是臣英先打破了沉默:“诸位,久等。”

尧宁沈牵都未接这句话,众人脸色各异,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褚良袖对这诡异的氛围没有丝毫感触,一直研究那金光闪闪的王座,此刻好奇道:“那是什么座位?你怎么不坐那?”

臣英如有所思地看了眼褚良袖,神色很是满意,好脾气答道:“那是天机阁阁主的位置。”

然后她说出了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一句话:“我只是代阁主,没有资格坐在那里。”

褚良袖问:“那真正的阁主呢?”

臣英笑了笑,缓缓起身,在对面如临大敌瞬间戒备的目光中走了下来。

流云裙摆委地,暗绣的金线在簇簇烛火下明暗生辉。

臣英走了过来,却没有走向自己的儿子沈牵,而是出乎意料地,走到了尧宁跟前。

接着她向尧宁微微俯身,神色恭敬,唇瓣启合。

“恭迎阁主正位。”

第103章

“咦?原来你们都不知道啊!”

臣英微笑着环顾一圈,然而所有人震惊之余都在警惕,没人回答她的话。

尧宁面无表情看着臣英。

“诸位难道不好奇么?尧宁仙尊,新任的魔尊,世所罕有的天才……”臣英笑着挪动脚步,美目顾盼间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怎么就成了天机阁的阁主?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她贼喊捉贼?其实你们都被她骗了啊!她是执棋之人,也是被操纵的棋子!”

臣英声音越来越大,语调越来越激昂,眼中迸发出激动的光芒:“可你们能有什么办法呢?看看这里——”

她伸出手一一指过数人:“正魔两道,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一个不是与她关系密切,对她俯首称臣?!”

此话一出,众人原本警惕的目光闪烁起来,虽不情愿,可环顾尧宁左右,沈牵、褚良袖,魔界的白苏、阿度等人,的确都是尧宁的拥趸,便是聆风地的上凛然,北冥宗的王勉之,表面上看起来与尧宁并不算亲密,可桃花庵新宗主阿度牵扯上凛然,王勉之唯沈牵马首是瞻,如此看来,这个所谓同盟,领头的人物竟全是尧宁手下之人。

瞧着一双双变化的眼睛,臣英笑得愈发明艳:“她口口声声说我以惑心操纵众人,可如此看来,真正将惑心用得出神入化的,分明是她尧宁嘛,哈哈哈哈哈!”

臣英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短短几句话间,不少人的眼神已经彻底改变,警惕怀疑的对象也从最开始的臣英,转移到了尧宁。

尧宁仍旧平静,她知道这个同盟本就是临时拉起来的,众人心思各异,要他们上下一心,无条件信任自己,本就比登天还难。

阿度皱眉看向身后诸人闪烁的眼神,死死握着手中剑,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她没想到讨伐臣英这件事一开始就这么难。

沈牵上凛然都知道臣英已经得了先手,他们千防万防,却不料臣英一开始就甩出这个猝不及防的大招。

为今之计,不论臣英说的是真是假,只有打死不认,再从臣英身上的污点出发,质疑她言语的可信度。

褚良袖突然开口:“我没有被惑心。”

臣英挑了挑眉:“嗯?”

褚良袖清亮的嗓音如冰泉一样流泻而出:“有没有被惑心,我自己很清楚。我喜欢小师妹,是因为她很强,而且对我好。同样,我讨厌你,是因为你很弱,不敢跟我堂堂正正打一场,只敢一直躲在暗处使坏。你想灭世,想毁了修真界,毁了我们所有人的毕生的努力和希冀,你对我差,所以我讨厌你。”

褚良袖极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微微停顿一下,继续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懂,沈牵、上凛然、王勉之和其他人都懂。”

说到这里,褚良袖露出真心实意的疑惑:“所以你在激动什么?惑心要是只有这个能耐,趁早收起来少丢人现眼。”

臣英的表情一下子僵在脸上,变得很怪异。

尧宁缓缓笑了起来。

臣英深深看了眼褚良袖,又扫了眼众人重新警惕起来的面孔,无所谓地摇摇头:“好,我不与你争论这个。”

她仰头看了眼殿中的透明穹顶,而后看向尧宁:“你不好奇,我为何称你为阁主吗?”

“说起来,我只是天机阁上任阁主的义女而已,义女非嫡系血脉,虽能窥视天机,却得不到天道承认。”仿佛不想再遭遇一次褚良袖式的下马威,未待尧宁回答,臣英便抢先开了口,“而真正的阁主独女,气运加身的小凤凰,承天道旨意而生的灭世之主,是你啊。”

此话一出,又是满室寂静。

人群中的王勉之睁大了双眼,看了看尧宁,表情变得十分惊恐怪异,一下子憋红了脸。

尧宁平静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她疑惑地看了眼臣英。

方才臣英说出那句话时,她感觉体内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直栖居在她身体里的某种东西,终于不再疏远地游离飘荡,而是彻底与她融为一体,落地生根。

与此同时,众人惊讶发现尧宁体内隐隐现出一道金色的虚影,细看之下竟是一只凤凰模样,金凤盘旋在尧宁身体上,修长的颈项与尧宁交叠,在她回头看来时,凤凰一同转头,与尧宁古井无波的双目不同,金凤血红的瞳孔里射出冰冷高傲的光芒。

这一眼,臣英所言几乎已经无需怀疑,而同样的,尧宁的威慑无声中又上了一层。

天道所系,金尊玉贵,气运加身,才有这样的景象。

毕竟就连人皇血脉,被尊称为“殿下”的孟摇光,都从未展示过这等气运化身。

尧宁的目光再度冷寂下来,她刚要开口,沈牵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我很早之前就认识她。”沈牵看着臣英,看着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嘴唇微微颤抖着,嗓音却十分坚定,“她不是什么灭世之主,是自小在悬清宗长大的弟子,是个心系天下苍生的普通姑娘。”

臣英讥诮一笑:“之前呢?”

沈牵脸色刹那惨白,臣英直视他:“在你认识她之前呢?可怜的小女孩,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拳打脚踢,差点冻死在一场大雪里,那之前的人生呢?”

“当然是被我——”臣英似在欣赏沈牵的痛苦,一字一句道,“鸠占鹊巢了啊。”

他的母亲,夺走了他最爱之人本该平顺富贵的人生。

然后血淋淋展露出来。

臣英不在意,于是这份罪孽落在沈牵头上,他欠她良多,而今又添一重。

“没关系。”尧宁突然道,“我很高兴你夺走了,要不然我也不能上悬清宗修行,遇不上师父、师姐、沈牵与诸多同门。”

“但是现在,你做过的一切——”尧宁握上扶光剑柄,“该偿还了。”

她的动作仿佛一个信号,跟随的魔界众人同时拔出了兵刃,齐刷刷的一声在大殿内回荡。

沈牵盯着臣英,或者说宋青云,无声地握住了霆霓。

剑拔弩张的氛围一触即发,冰冷的锋刃映着臣英艳丽的面容,其上没有紧张或畏惧,亦少战意与杀机。

“好。”

臣英道。

她再次举头望天,琉璃穹顶之上只有漆黑不见底的夜色,些许星光还未坠落此间便已远远消散,臣英神色一片沉静,嘴角勾着笑意。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时,尧宁有一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她听到了无数倒抽气声,有人在大喊着什么,然而声音无法穿透无形的阻隔落入耳中。

尧宁闻到陡然浓郁的血腥味,像是一朵花在一瞬之间开放到极致后糜烂,骤然爆发的艳色令人心惊胆颤。

臣英倒下去时,横在脖子上的剑也随之哐当跌落。

尧宁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臣英的身子。

臣英的嘴唇嗫嚅着,反复念叨着什么,尧宁侧耳凑近。

“时间到了。”

尧宁以为会听到臣英的遗言,遗憾或是不愿悔改,对这个世界的爱或是恨,至少应该提及与她有关之人。

然而臣英只是说了这么毫无意义的四个字。

尧宁抱着臣英的身体,隔着华贵的布料仍能感受到温热的触感,然而臣英的脸在飞速变得雪白。

她的性命的确在流逝,神魂也随着那一剑破碎,这是彻彻底底的自戕,并非掩人耳目或是惑乱心神。

尧宁死死盯着臣英的脸,无法相信这个搅弄风云,将无数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就这样轻而易举、猝不及防地死了。

她说臣英该偿债了。

臣英说好,于是举剑自戕。

这是谁也没预料到的发展。

尧宁他们甚至布置过战术,如何应对臣英的“虚空系”视若无物,如何抵御惑心,由谁主攻……他们规划得事无巨细,然而臣英却像是早就料到,嘲笑一般送予他们始料未及的死亡。

她若这么容易就去死,为何要费尽心思布下从前的局?

她若愿意去死,曾经为何又骗了所有人偷生?

时间到了,谁的时间?什么时间?

种种疑问盘旋在尧宁脑海,让她的思绪出现一瞬的空白,然而尧宁很快就拨开迷雾,找到了最想质问臣英的那个问题。

“一点都不在意吗?”她抓着臣英的衣领,将那张惨白失血的脸提到跟前,一字一句犹带血气,“他就在你跟前,甚至没有一句道歉,一句问候,他的人生,他为你苦心孤诣的无数个日夜的人生,为你摒弃情欲拼了命地去登仙途,你就一点不在意吗?在你心里,他到底算什么?!”

然而只是转眼的功夫,在所有人都未来得及消解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臣英的面容早已僵硬,瞳孔涣散,只余嘴角挂着的一点诡异的笑意。

尧宁失去力气一般,松开了手,臣英的尸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喧嚣扰攘中,震惊的王勉之回过神,忙看向沈牵。

王勉之心头涌上一股酸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臣英……姨母就这样轻易地自杀了,但他知道所有人也许会因此疑惑、惊喜、怀疑、警惕……但她的遽然的死亡,唯独会给沈牵带来崩溃。

王勉之急忙上前,却见沈牵苍白着脸色,目光落在低垂着脑袋的尧宁身上。

王勉之愣住了,手停在半空,想要脱口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那时怎样的一种眼神呢?王勉之无法形容,无法描述。

直至很多年后,他经历了沧桑世事,才多少能理解一点。

如果要说,那应该是很多很复杂的心疼。

就在王勉之恍神的片刻,清脆响亮的碎裂声在众人头顶响起,紧接着是一片琉璃碎片倾斜而下。

一股强大的,令每个人脚底发寒的气息在顷刻间逼近。

第104章

“混沌之气。”

尧宁仰头看向穹顶,目光一下子变得冰冷。

所有人都被这铺天盖地的气息震慑在原地,片刻后,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运转体内的灵气或是魔气。

吵嚷惊呼声四起,畏惧的人们抛出无数疑问。

“怎么会有混沌之气?”

“是从天上来的?”

“她,她看起来好好的。”有人指向尧宁,“不是她吧?”

然而惊恐的人群只顾着发问,没有人能回答他们。

尧宁体内的混沌之气与压下来的气场呼应,那一瞬间某种奇怪的联系建立了,以至于在所有人都慌乱惶然之际,她能感受到骤然降下的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尧宁只感觉自己被称为“混沌之源”,听起来十分骇人,然而在那个东西面前,就像一只蝼蚁看到整个天幕遽然垂下。

“跑……”尧宁喉头蠕动,在压顶的畏惧中,艰难地嘶哑出声,“跑!!!”

声音贯彻大殿,庞然四顾的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尧宁。

下一刻,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包裹了她,尧宁的衣物、血肉、骨骼以极快的速度寸寸消融,融入虚空。

尧宁的身体一点点消失,却不是什么隐身或障眼法,没有人理解顷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的心底都冒出了同一个想法。

受混沌之气侵染之人,与混沌同化。

尧宁本就是混沌之源*,究竟是多么磅礴的混沌之气,才能一瞬之间不留余地地将她同化。

尧宁感觉自己的神思随着肉.体的消融在飞速泯灭,她眨了眨眼,看着先是碎成齑粉,而后融入虚无的指尖,看着那股吞噬一切的力量不可抗拒地席卷自己的全身,她眼中依次闪过惊恐、慌乱、愤怒……继而一切都寂静下来。

所有声音与光线尽皆远去,她听到自己的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遥远的、模糊的、挥之不去的呼唤。

“阿宁!阿宁!!!”

沈牵飞奔向尧宁,大声含着她的名字,他伸出手,试图握住她的手腕。

也许已经结束了,他们就这样毫无价值地如蝼蚁一般死去,没有人能够抗衡,他知道宋青云的,若是一切未如她所愿,她怎会心甘情愿去死。

他们就要化作混沌,从此作为虚无的一部分,无知无识,无思无想地存在亿万年。

他们会遗忘所有的记忆,失去微不足道的人生。

可是……可是,在存在于世的最后关头,在生命的最终时刻,他不要尧宁保留着冰冷的记忆赴死,他不要说不清的误会、纠葛的亏欠仍横亘在他们之间。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沈牵猛地克服了那山岳那一般的威压,靠近了尧宁。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手腕。

然而还没等到沈牵高兴,就看到两人接近的身体在飞速消融,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明明没人后退,却无可奈何地变远。

“阿宁我……”

沈牵大喊出声,他想要尧宁听到。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悠长,他看到尧宁的眼睫轻颤,像是清晨落在花朵上的蝴蝶,即将抬眼将他的身影纳入眼底。

然而下一刻,混沌之气如巨浪一样拍下,向四周轰然荡开。

尧宁的身影在不到一眨眼的时间里,彻底消失在沈牵眼前。

“阿宁我……”

他一句话未说完,第三个字音未落下,尧宁就在他眼前彻彻底底消失了。

沈牵看着面前的虚空,嘴唇嗡动两下,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传出。

然后是气味消失,最后是视野在缓慢关闭。

沈牵澎湃激荡的心绪终于平静下来,就像是所有情感都一并抽离,一时不知道方才为何那样悲伤,又在呼喊什么。

呼喊什么来着?

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叫……叫什么来着……啊对了,叫阿宁……

那是他在心底念了无数遍的两个字,即便意识消散,身化混沌,神魂泯灭,也无需思考便能脱口而出。

“阿宁。”

他无声念着。

下一刻,最后一丝残存的清明中泛起疑惑。

阿宁是什么?

巨浪席卷整个大殿,转瞬间淹没了所有人,人头攒动的大殿一瞬之间变得安静、空旷,仿佛人迹罕至的荒野。

而濒死的叫喊仿佛还回荡此间。

这一天,正魔两道结成同盟,出师讨伐天机阁,阁主臣英自戕而死,而后在尧宁未曾爆发的情况下,磅礴的混沌之气侵染了每个人,所有人都身化混沌,归于虚无。

他们的抗争渺小又可笑,如此无声地落幕了。

尧宁死了。

沈牵死了。

褚良袖、白苏、上凛然、阿度……正魔两道的佼佼者,都在此战陨落。

他们甚至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在何处,为何要毁灭修真界,就好像这场牵扯他们整个人生的劫难从来与他们无关。

爱也好,恨也罢,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如此不堪一击。

一切都结束了。

……

“是吗?这么潦草就结束了?”

天机阁外,上凛然遥遥晃晃起身,没忍住又喷出一口血,脸色煞白,嘴角却带笑意:“这种结局,会被骂的。”

他举头看向天上,循风印横亘千里,无数荧黄光芒闪烁其上。

上凛然上前一步。

“既然你要先泯灭尧宁,想必最怕她吧。”他冷笑道,明明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却像是在与谁对话,“先唤醒她怎么样?”

第105章

上凛然仿佛在自言自语,毕竟他看不到敌人,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也嗅不到任何气味。

臣英的虚空系心法,修炼到极致能轻易做到绝对隐身,令人视若无物。

但那说到底也只在修真界的规则之内。

眼前的敌人给上凛然的感觉,却像是已经超脱了束缚所有修者的规则,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他面上云淡风轻,其实额角已流下一滴冷汗。

可话音落地的一瞬,虽看不见听不着,上凛然却奇异地感受到了,笼罩天机阁的气场有一瞬的迟疑。

尧宁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肉身神魂泯灭化归混沌,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正站在小巷的阴影中,身前身后沉默站立着数十个熟悉的身影。

尧宁抬头,看到了横亘千里的巨大风印,繁复古老的花纹流转其上,荧黄光芒如萤火散落旷野。

先前那山岳罩顶的巨大压迫感仍未散去,敌人仍在,尧宁却敏锐感觉出了一丝不属于他们阵营的犹豫味道。

尧宁仰头望着循风印,弯了弯嘴角。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臂。

尧宁眼神一瞬本能地凛冽起来,却又在下一刻怔住。

“尊上。”度玄都站在尧宁右后方,看了眼旁边拉住尧宁的人,提醒道,“该动手了。”

尧宁只沉默了很短的时间,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而后拂去了那只手,毅然决然往前行去。

“如果我们都要死——”沈牵看着尧宁的背影,微微喘着气,“你会不会后悔,最后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他们刚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死亡,由于循风印牵引的是神魂,众人就像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尧宁以为自己真的化归虚无了,最后的关头难道没有后悔吗?

那一刹那,她后悔透了。

可是如果真的注定要死,死她一个人就好了。她要沈牵活,要大师姐活,要许多她珍视的人都活下。

尧宁没有回答,只是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行去。

浩大的混沌之气如天穹坠落,再次向所有人扑杀而来,熟悉的绝望感油然而生,众人方才虽逃过一劫,可那顷刻间就毁掉一个人的力量,还是让他们望而生畏。

沈牵扫视一圈,看见有的人畏葸不前,有的人勉强撑住却两股战战,更有甚者早已经先前计划抛诸脑后,循风印牵引的神魂甫一归位就已经夺路逃窜去了。

王勉之立在已经慌乱的人群中大声呐喊:“不要逃!不要逃啊!大家齐心协力,就能拯救这一切!否则逃得过一时,逃不了一世!混沌之气在天底下蔓延,不止你们自己,亲人朋友同门都逃不过的!!!”

有人听了这话犹豫几番后狠狠一咬牙,停了下来。

但更多的是惶恐溃逃的人,王勉之抓住一人的衣领:“像个鼠辈一样逃窜算什么男人?!!还没开始,为什么不试一下!”

这人很快便使尽全部力气挣脱了他。

王勉之拦住一个又一个,义愤填膺地质问,诚挚恳切地劝说……然而他就像洪流中的一根浮木,根本拦不住决堤的洪水。

“停下!再退后一步就杀了你!!”王勉之再次抓住一个溃逃修者,积攒的怒气一瞬间爆发。

下一刻他愣住了。

他看到这人脸上难以言喻的恐惧。

那不是对自己威胁言语的恐惧,而更像是对某个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出自本能的、无法消解的、濒死一般的畏惧。

王勉之怔了怔,那人便趁机逃脱了。

这些人虽被循风印救回一条性命,但都真真切切经历过被混沌之气同化,归于虚无的过程。

害怕吗?

王勉之问自己,可是根本无需自问,只要稍稍一想到那个场景,他就怕得魂魄都在颤栗。

眼睁睁看着自己意识泯灭,自身的存在被彻底抹除。

他没有死,却感觉不到自己,他没有消失,却无处可寻。

那是比死更残酷的惩罚。

不怪他们怕,王勉之自己也怕得不得了。他站在这里,并非英勇无惧,而是沈牵尧宁他们都在前边,即便同盟已经溃逃得所剩无几,他们仍站在那里,去迎战一个无法想象的敌人。

王勉之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尽量挽回逃兵,给他们争取一点援助。

可他站在向后奔逃的人群中间,望着那一张张一闪而过的脸上的恐惧,压抑的畏惧终于忍不住爆发,他抬头望着虚空,感到有什么东西像是整个天幕一样坠下,而他们只是随手就能碾死的蝼蚁。

蝼蚁对上青天,哪里还有活路。

王勉之控制不住剧烈颤抖,泪水稀里哗啦地流了满脸。

他仍站在原地,徒劳地试图挽回一个个同盟,可是他的灵魂飘在虚空,绝望地发现,他的心也溃逃了。

天机阁高踞山顶,几乎与星辰相接。

这一晚,旷野的风掠过大地,直上山巅,淹没所有的喧嚣。

世界仿佛寂静了下来,时间都变得缓慢,奔走大喊的人群,绝望痛苦的少年,吐血强撑的儒雅男人,始终神色宁和的冰冷女子……

长风仿佛天神的眼睛,将一幅幅弥留之际的画面尽收眼底,凡人的悲欢爱恨谱成了一首凄婉的曲,微微触动了神明的心弦。

些微的怜悯后,足以淹没世间的混沌之气轰然坠落。

每一个人,逃离的,坚持的,绝望的,视死如归的,都感觉到那陡然落下的威压。

一双双眼睛里,映出愈来愈漆黑无光的夜幕。

黑夜绵延而去,混沌之气爆发后,不论正魔所有修者同归虚无,修真界将迎来真正的漫长黑夜。

而他们将是最早见证的一批。

风拂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突然看到了其中一个人漆黑的瞳孔中,亮起了一点微光。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片光落在许多人眼底,映得他们脸庞熠熠生辉,让其上的恐惧都减退良多。

风势一顿。

那些双眼中亮起光芒的人,朝向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未待所有人理解发生了什么,那片光芒愈来愈炽,愈来愈亮,半天天穹被照亮,黑夜手忙脚乱,仓惶败退。

午夜,子时。

一轮金乌缓缓升空。

天光垂落,拓下一片片阴影。

而磅礴的混沌之气也在这一刻轰然拍下。

恐惧的惨叫声与求救声迭起,许多人在瞬间泯灭。

然而更多的人惊疑地发现,他们居然完好无损。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关键。

“是阴影!”人们大喊,“躲到阴影下!”

阳炎系心法,大日凌天,光明遍照,暗影随生。

顾无嗔曾说过她的攻势已经强悍无法撼动,需要磨练的是阳炎心法中“守护”的一半。

尧宁以为她清楚自己是什么人,她本性冷酷,根本不在意旁人死活,所以她认定自己修炼不好“守”,便只费心思在“攻”上。

中则破境,她以为自己与沈牵褚良袖顾无嗔相处太久,无意间哄得自己都信了自己是什么心怀苍生之人,所以那次只是意外。

可是如今,她才突然发现,原来她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人,原来她能轻而易举地使出“暗影随生”的守护。

天地间一片明亮,阴影愈发深重。

混沌之气仿佛遭遇铜墙铁壁,竟不能侵染暗影中的任何一人。

日光炽烈时,四下再次寂静下来,凛冽的寒气扑鼻而来,漫天白雪如千万棵花树一瞬怒放,雪花纷扬而下,勾勒出一道道怪异的影子——混沌之气就这样显形了。

冰雪系心法,万径人踪灭。

混沌之气被褚良袖锁定的刹那,一簇雷电精准击中,如山岳崩摧一般的巨响炸开。

雷电系心法,迅疾如雷,霸道凶狠。

已经泯灭为混沌的众多修者出其不意地再次出现在原地,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入了一旁的阴影中,再次抬起的双眼中,畏惧中又生了浓厚的战意。

死而复生?还是时间在这些人身上倒流了?众人惊疑地看着这一幕,而另一边的阿度呕出一口血,脸色变得如纸一样苍白。

“就算没有反噬。”阿度擦了擦嘴角血迹,“也折腾不了几次……”

期年回溯,倒流光阴。

她身上的伤口很快痊愈,重伤的经脉强横地修复一新,脸上也很快重新透出一点血色。

阿度抬眼,看到始终悬在头顶的一方小小的风印。

循风印,治愈。

无数生还修者见到这一幕,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个想法。

原来他们畏惧之物,并非不可战胜。

战意如潮汐高涨,每个人都开始祭出飞剑或法宝,用自己的一身修为助一臂之力。

当所有人都投入这场战斗,使出平生所学,原本绝望的局势竟诡异地出现了平衡。

令人肝胆俱裂的巨大威压,竟如同遭遇无形的桎梏,再难压下分毫。

尽管只是片刻的平衡,也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

也许是有希望的吧,也许这一战,他们可胜!

曙光刚冒了一个苗头,还未待欣喜浮上,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不期然响起。

有人转头看去,双眼掠过惊疑、畏惧,而后又转为不甘心和灰败。

所有人都被混沌之气牵制住,所有人都孤注一掷才好不容易争得一线生机,正魔两道最强大的战力尽数投了进去,此刻就是来个三流修士,也能轻易要了众人性命。

而此时到来的,是孟摇光与度无主。

难道是他们不够绝望,所以上天跟他们开了个玩笑。

希望将将萌芽,就被无情扼杀。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阵脚步声,也看到了这这群不速之客。

臣英死后,他们几乎忘却了孟摇光与度无主二人。

可他们同样忘了,这二人效忠的并非臣英,而是他们自己的未来。

还未待更多绝望浮现,一声吊儿郎当的声音突然响起。

“哟,来得迟了呀两位,小爷等得刀都生锈了。”

白苏两手吊着肩膀上的刀,懒懒散散地挡住了那两人和身后一众跟随者的去路。

孟摇光的目光从远处的尧宁身上收回,打量了一下白苏,轻笑道:“就凭你?”

“我一个人对上你倒还行,打两个是有点悬。”白苏挑了挑眉,话锋一转,“但我们那位得了臣英亲口承认,比你还像‘惑心’的尊上,宽仁恤下,怕我辛苦,给我拉了个同盟。”

白苏身后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形如山,却有着一张秀美带着病气的脸。

度无主脸色一下子变得僵硬。

僵蚕咳了两下,纠正白苏:“威胁,不是拉拢。”

“无所谓。”白苏握住刀柄,眼神一下子变得杀气四溢,“怎么个打法?”

“男的弄死,女的活捉。”僵蚕又咳一下,有气无力道,“其他人,都杀了。”

第106章

尧宁站在高处,地上众人处境尽收眼底。

虽然抗衡这个谁也没见过的强大敌人,拼上了所有人的力气都十分艰难,但这次总算护住了绝大部分人,没有如方才一般,毫无还手之力地瞬间被泯灭成虚无。

尧宁额角冒出了细密汗珠,超出负荷地大范围覆盖阳炎心法让她肉身几乎无法承受地崩裂,血液喷涌而出,转瞬间将一身白衣染得鲜红。

然而她顾不得伤势,冷静估算着双方的实力,脑中飞速思考着该如何破局,这一战怎样才能取胜。

全神贯注思考时,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神色变得冰冷,底下众人仿佛都成了她手中棋子,而非有血有肉的人,她护不住所有人,所以必须牺牲一部分棋子,以保全其他人。

正在这时,尧宁感受到了一缕目光。

在场所有人都有可能看她,本来没什么奇怪的,但尧宁就是感觉那目光有些怪异。

它像是来自另一个时间的窥视,目光的主人颤抖怯懦,比这些生死一线的人还要畏惧。

尧宁皱眉,刚想瞥一眼,那目光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她没再理会这段插曲,而是重新陷入思考。

“正魔两道的修士们虽也个个面色苍白,显然对抗混沌之气无比消耗修为,但目前他们尚无性命之忧,情势是利于我们的。”尧宁冷静地想,紧绷的心神慢慢放松了稍许,“只要……”

只要什么?

尧宁听到脑子里“轰”的一声,身体一下子控制不住地往天上飞去,好像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轻飘飘没有一丝力气。

发生了什么?!

尧宁惊疑不定,往下看去,然而这一眼几乎让她目眦欲裂。

她看到自己仍在方才的地方,一边居高临下盘算局势,一边撑着阳炎心法庇护众人。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在那处的视野,嗅到浑身浓郁的血腥气,就连脑海中的思索的问题都清晰鲜明。

她在别处,她又飘在这里。

有两个尧宁。

底下的尧宁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过来。

她看到了自己,自己与自己对视,她们清晰地知晓自己的想法,共享彼此的五感。

尧宁感觉自己要疯了,莫不是她已经疯了不成?不然为何她会看到这么古怪的场景?底发生了什么?谁?是谁在作弄她?

“孩子,别怕。”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尧宁抬头,眼前闪过一片温暖的白光,她眯着眼适应了片刻,这才看到一个人的轮廓缓缓显现。

那是个非常好看的人,他有着一张精雕细琢的精致面孔,披着洁白无瑕的华袍,每一寸肌肤都像白玉一样清透。

浑身染血,发丝被汗水与血水胡乱黏在脸侧,身上散发着臭烘烘的血腥气的尧宁,在这人跟前显得十分突兀。

然而那人没有嫌弃,甚至伸手搀了她一把。

“孩子,是我召你来的,别怕。”他再次温声重复。

这人慈眉善目,然而他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让尧宁感受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大威势,就像是一只蚂蚁侥幸得以站在人的跟前,听到人以平等有礼的姿态与它交谈,蚂蚁虽无法理解人是何等庞然大物,然而刻在世代血脉里的本能还是让它止不住畏惧。

尧宁感觉现在自己就是那只蚂蚁。

她咽了下口水,强忍着不住颤抖的身体,艰难地开口问道:“我现在是什么?”

那人扬了扬剑眉,似乎没意料到尧宁的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他耐心答道:“你是我从尧宁身上抽取的一缕神魂。”

抽取神魂。

修真界与神魂相关的术法修为不少,南域蛇窟能将神魂移入蛇身,聆风地以风印牵引神魂,桃花庵的“遂尽平生愿”亦是拉神魂入梦,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强者甚至可以以神魂侵入对方记忆……

然而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人只会以神魂所在之处为真实。譬如循风印牵引了众人神魂后,他们肉身留在天机阁外,神魂进入天机阁内,而他们只会认为自己是真的进入了天机阁。

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后方知梦中身,而不能既在梦中,同时又在梦外。

尧宁看向自己的手,血肉丰盈,纹理清晰,疤痕都纤毫毕现。

然而下一瞬,她又能看到众人在与混沌之气厮杀,看到白苏僵蚕与孟摇光度无主打得天崩地裂。

她既在此处,又在彼处。

世上有这样超凡的能力吗?

尧宁知道,有的。

传说祂能化身百千万亿身,每一分身又渡百千万亿人。

她颤抖着抬起眼,看向那慈善的美貌男子,目中震惊之余,只剩灰败到极致的无力感。

她问:“你是神吗?”

男子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尧宁止不住浑身上下越来越剧烈的颤抖,她曾想过他们的敌人到底是谁?隐世的大能?天机阁的上任阁主?某个暗中和合纵连横的大人物?

她一个个排除,甚至曾怀疑过南域蛇窟的蛇降,他野心勃勃,先前表现出的弱势可能只是在掩人耳目。

可她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他们的敌人竟然是神。

以凡人之力如何对抗神明?

无数人今夜拼上性命的抗争,是否只是白白送死?

尧宁心念一动,眼前就看到了地下的景象。度无主带着孟摇光的人勉强牵制住了白苏与僵蚕,孟摇光腾出手来,开始使用惑心操控抵抗的修者。

超出负荷的惑心同样让孟摇光肉身碎裂,一身华贵的紫袍被大片血迹洇染得暗沉,然而她的双眼中没有一丝退却,只有死战到底的决心。

被蛊惑的修士双目无神地走出了庇护他们的阴影,瞬间被窥伺的混沌之气侵染,转瞬消失于虚无。

尧宁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蝼蚁的对抗原来如此徒劳。

她身形控制不住地摇晃了两下,男子伸手扶住了她,低垂的眉眼满是悲悯:“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不论结果如何,都可以问心无愧。”

尧宁恍惚地环顾四下,然而视野被一片蒸腾的白雾遮掩,她只能看到一射之地。

她看到白玉铺就的地砖,光洁明亮,照得人影纤毫毕现,她看到一截探出雾气的檐角,翡翠砖瓦层叠,铃铎荡出沁人心脾的轻响。

她闻到了浓郁得化成实质的灵气,即便只是一缕神魂,那些灵气仍争先恐后地向她涌来。

扶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眼前景物飞快掠过,男子将她带至了另一个地方。

那像是一层透明的结界,隔绝着人间与神界,尧宁看到了结界上出现裂缝。

“修道者与天相争,洪荒以来,天下的灵魔两气愈来愈少。”男子道,“世上数千年无人能入化神之境,更遑论飞升。”

站在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天上与天下的区别。天上的灵气浓郁充盈,而人间则像已经枯竭的旱地。

“修士动辄与天同寿,数百数千年的寿命,迟迟不愿兵解还炁于天地,后来者修炼之途只会越发艰难。”说到这里,他赞许地看了眼尧宁,“除了天资卓绝之辈,余者只能一生平庸。而你们未能飞升上界,并非修为资质不及前辈之人,而是他们占据了本属于你们的炁。”

“盗玉窃钩,恶紫夺朱,天道难容。”他继续道,“唯有道统中断,人间修养生息,才能让这片天地重新孕育灵魔二气,对后世,对强者,对所有修道者,才是真正的公平。”

尧宁眼睫垂落,看到了伤痕累累,却咬牙强撑的孟摇光。

她的眼神和手中钢鞭一样冰冷锋利,没有片刻迟疑。

尧宁自诩正义,难道孟摇光才是在为千秋万代逆流而行?

“所以你明白了吗?”男子温和道,“停手吧,不要再增无谓的死亡。”

尧宁抬起双手凑至眼前,众人叫她灭世之主,难道她真的是那个将所有人带向死亡与毁灭的人,即便她心中无私,却还是走上了一条与真正的正义背道而驰的路。

尧宁感觉自己的心境在崩塌。

前所未有的愧疚与自我怀疑一下子包围了她。

她止不住双脚虚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原先对着眼前神明,她还有心中的坚持在支撑,如今她发现自己的坚持害了无数人,最后的支柱也轰然崩塌。

她感到自己无比渺小,无比卑劣,甚至没有勇气直视神明。

男子垂目看下来,不辨悲喜:“既然清楚了,就去吧,你知道该怎么……”

“臣英呢?”尧宁突然开口。

被骤然打断,男子剑眉微微蹙了一下,很快便舒展开来,紧接着就是有些茫然:“臣英?”

“臣英,天机阁的阁主,今日你出手前,她说时间到了便自戕而死。”尧宁抬眼,“我不明白,她费尽心机,筹谋半生,好不容易将正魔两道搅得天翻地覆,为何她要死?”

男子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她啊。”

他似乎并不记得臣英的名字,只是尧宁的描述已足以让他记起这个凡人:“天机阁窥见天机,承接天命,历任阁主都是天道意志化身。”

“臣……英。”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似是想到了什么遥远的往事,“是个天赋异禀的好孩子,若是生在灵气充沛的数千年前,定能得道飞升。可她偏偏命途不济,生在了这注定走向毁灭的末世。”

“她不甘心毕生都无法飞升,所以窃取了一个人的命格。若能实现天道的意志,便能顶着天机阁阁主的命格飞升。这是我与她的一场交易。”男子看向尧宁。

尧宁心中猛地一震,男子继续道:“我许她二十年时间,她果真能以一己之力令正魔两道相杀,又能引得混沌之源爆发,可惜,可惜,凡人毕竟是凡人,她最终也未能做到神才能做到的事。”

“二十年……”尧宁喃喃道,“她已经为之努力了二十年,为何偏偏在最后的关头……”

“二十年对于神来说只是弹指一挥,她知道自己失败了,此时死去,说不定六道轮回,来世就有个盛世等着她。”

尧宁目光悲哀,摇了摇头。

臣英毕生所求之事,尧宁弃若敝屣。

尧宁求而不得的人,臣英不屑一顾。

命运如此弄人,高居九天的神明,看着她们无望地挣扎,也会觉得可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