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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火葬场后 识神意 20322 字 5个月前

尧宁缓缓站起来,眼中灰败褪去,转而蒙上一层冷意。

男子剑眉再度蹙起。

他感觉尧宁身上气势一下子变了。

“人间佛经记载,菩萨化身百千万亿身,每一分身又渡百千万亿人,可为何你并不在意臣英?”

“神爱世人,并不独爱一人。”男子仍旧温和,语气却有了敲打意味,“世间千万众,怎能求全责备一一顾及。”

“是啊,我原本也想,神爱世人,不独爱一人,所以臣英死去没有关系,天下修者死绝也没有关系。”

尧宁眉眼凛冽,一字一句问道:“可这一切,究竟是为世人,还是为你们自己?”

第107章

男子眼里的慈悲一寸寸剥落,神色变得冰冷:“你说什么?”

尧宁仍止不住浑身的颤抖,但死死咬着牙,露出桀骜不驯的表情:“孩子?你说修者动辄与天同寿不愿兵解,那你如今多少岁了?”

男子沉默不语,尧宁继续道:“这里为何会有一道裂缝?”

说罢,她没有理会对面一下子变得迫人的气势,转向天上天下之间类似结界的地方。

尧宁闭眼,手指感受那股裂缝而来的强劲气流,鼻端轻轻耸动,片刻后,她睁开双眼:“是灵气。”

“裂缝流向人间的是灵气。”她回头,“让我想想,天上的灵气向人间逸散,而不知什么原因,你们阻止不了,只能将修真界覆灭。”

男子静静看了她片刻,而后笑了:“果然瞒不过你。”

他来到裂缝下:“修道者与天相争,人间灵魔二气枯竭,而天界灵气充裕,天界灵气便会控制不住地突破结界流向人间,天道如此,就连身为天神都奈何不得,若人间道统不中断,修士不死绝,天界诸神只会日复一日衰落,最终跌境成凡人。”

他语气仍旧温和,声线清越,承接人间亿万香火,无数人的信仰塑得他真身华美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当他淡然道出这些话,尧宁身上无法自抑的颤抖终于止住了。

她面无表情地直视神明,一字一句带着喷薄的怒火:“所谓天神竟是这样的德行,臣英、沈牵与无数修道者胜过你们不知多少,毕生所求竟是坠落成你们这样的神。”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面对尧宁的怒气,男子更多的只是疑惑与惊讶,“坠落?你怎么敢的?”

尧宁淡淡瞥了一眼下边:“杀死你,就能结束这一切,是吧?”

男子终于控制不住地睁大了双眼,这个女人带给他的震惊一浪高过一浪,在他以为她只是胆大包天敢对神不敬时,她竟失心疯地说出要杀神的话语。

她怎么敢……怎么想得出来的?

“理论上是这样。”男子笑了一下,像是看着蚂蚁挥舞草叶想要伤害屈尊俯就的人,这场面并不足以激怒高位者,只会让他们觉得好玩好笑,“那么,你要怎么做呢?凭你凡人之身?不到化神的修为?凭你那群蝼蚁一样的同伴?”

尧宁面无表情看着男子止不住的笑意,突然问道:“神能化身百千万亿身,为何今日却是我的分身来见你?”

男子脸上笑意凝住,不屑一闪而过:“本神屈尊见你,与你说了这许多话,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泽,你竟想让我去那污浊泥淖的尘世,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哦?是吗?”尧宁不置可否,“神化身百千万亿身,渡百千万亿人,如今要杀人的是你,救人的却是我。”

听到这句话,男子周身的气场一下子变了,天神的威压罩顶而来,压得尧宁几乎难以站立,她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看来我猜得没错。”尧宁向虚空处伸手,“你*在忌惮我。”

扶光“啪”一声落在尧宁手心,熟悉的炽热温度带给她一阵安心,她一步步走近:“你问我以什么来战,难道竟不曾注意,这天上流泻的灵气,全数涌向了我吗?”

看着尧宁走近,男子竟莫名出现了一丝慌乱,就算他有所忌惮,这个女人也只是个凡人而已。

可为何她给人的压迫感,她的话语,都在扰乱自己心境?

尧宁道:“为什么呢?在我们修真界,灵气只会流向强者。人间若非天道有异灵魔二气枯竭,莫非我竟能胜你一筹?”

男子的神色彻底崩塌,他歪了歪头,表情一下子变得阴沉:“区区蝼蚁,竟敢妄自与天神比肩。”

*

天底下,纷扬的雪花让混沌之气无处可逃,而密集的雷电轰下,又能大幅度削弱它们。

沈牵与褚良袖的配合,让战局得以维持平衡。

“师姐,你功力见长。”

褚良袖憋着一口气,不情愿道:“你也更厉害了。”

沈牵笑了笑:“师姐,不要死了。”

褚良袖结了碎冰的眉头动了动,在这生死关头,珍视之人转瞬就可能会身死,她明明心境动荡,却感觉冰雪系心法更上一层楼。

曾经阿娘让她拼死也要护住沈牵,那个声音一直在她心中回荡,然而近些日子,她却恍惚明白过来,那哪是她阿娘的声音,分明是宋青云——沈牵母亲的惑心。

她好像逐渐找回了自己,找到了冰封的情绪,找到了真正想做之事。

沈牵的声音再度响起:“别死了,小师妹会难过。”

褚良袖抬起头,看到天穹之上出现的两个尧宁,更高的那个手握扶光,比真正的太阳还要耀眼明亮。

褚良袖嗯了一声:“放心,我要活着帮她。”

阿度与上凛然亦到了极致,期年回溯与循风印成了众人最后一道防线。

受混沌之气侵染的由阿度出面回溯时间,重伤者则由上凛然救治。

“我曾在魔界冰炎鉴中,见你死在我怀里。”上凛然抹了一把脸上血,苍白的面上浮出一片细密汗水,“我早已将你我成亲之事准备妥当,只待你回家便可即刻拜堂。阿度,不要死了。”

阿度藏在阴影里,血流像是小溪一样从身上各个创口涌出,眼前的世界在摇晃,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想自私一次,放弃一些人,保存所剩不多的修为。她想活下去,与爱人一道。

然而覆巢之下无完卵,修真界覆灭,世上又会多出多少如自己少时一般颠沛流离,受尽苦楚之人。

阿度流下泪来,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常,手上却再次毫无保留地使出期年回溯:“我不会死,你也要好好活着,一个人可没办法成亲。”

频繁使用惑心,孟摇光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变得不太清醒,肉身崩毁让她心中愈发烦躁,然而下手却一点不留情。

再次捅穿一个修者身体后,孟摇光扶着尸体肩膀取出钢鞭,“砰”的一声,尸身倒在地上,血液很快汇成一条小河,洇湿她描金绣凤的鞋面。

孟摇光终于忍不住蹙起秀眉,嫌恶地退后了半步,趁着片刻的空隙,看向空中。

她同样看到了两个尧宁。

孟摇光知道尧宁再强大,在神面前也只是张牙舞爪的蝼蚁而已,她很快就会被一根指头轻轻碾死。

孟摇光已经阻止了接近一半的修士自保,有不甘心的人在最后关头竟选择自爆,瞬间爆炸的灵力海浪一样荡开。

天机阁建在尘世中间,今晚大战开始,凡人们就四处逃难,然而总有不警醒的、老弱病残无法尽快离开的遭了池鱼之灾。

如今战局已不可控,波及的范围已从天机阁地界扩展到方圆数里。

无数凡人水深火热。

但这些修者为了阻挡更大的灾难,没人能顾及到他们。

看着那些人因亲人离散或身死而无助地哭嚎,孟摇光不太清醒的脑子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尧宁死了,自己也会觉得悲伤吗?

然而还未等到她想出答案,一个身影穿过她身边自发形成的空地,缓缓走向了她。

孟摇光瞬间警惕,抬头看去。

度玄都行走在一片硝烟冰雪与鲜血断肢交杂的道路上,耳听无数的哭嚎悲泣,只觉眼前景象简直就是佛经中的地狱。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惨死的凡人尸体,落在了远处的度无主身上。

度无主与白苏僵蚕双双负伤,他手下的人也越来越少,然而他一步不退,死死守着一道看不见的城墙。

度玄都看着度无主的背影,一瞬有些恍惚,她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一开始为何对度无主情根深种,是因为他俊美无俦,还是因他位高权重,抑或是因他薄情寡性?

度玄都收回目光。

此行尧宁安排白苏僵蚕对付度无主孟摇光,指定阿度与上凛然联手作为后盾,唯独对她没有任何安排。

度玄都想,她该做什么呢?

她恍惚想了片刻,却想不清楚,于是她又问自己,我想做什么呢?

可是眼前浮现的却是梵天寺中,空闻慈爱地摸着她的脑袋,耐心细致地为她讲解《地藏经》的场景。

度玄都眼睫微微颤动,直到这一刻身居局外,她才陡然看到曾经一叶障目的不合理处。

空闻佛法高深,宿世已久,他真的看不出那个假扮佛子的小狐狸吗?

度玄都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突然想,如果空闻尚在人世,他会想做些什么呢?

孟摇光看着走近的度玄都,无声握紧了九节钢鞭。

度玄都却没有看她,而是再次看了眼四下哀鸿遍野。

传闻梵天寺高僧以七世修行得证菩提,遗骨化为舍利,人间以八万四千塔供奉,可护天下太平安定。

度玄都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知道她一身血腥,是地狱修罗,身上仅有的功德,大概是从未在意过的佛子命格。

“不知道够不够呢。”

孟摇光听到眼前女子说出这句话,转眼肉身寸寸融化,露出白骨,而后白骨又瞬间化为齑粉,在风中消散。

孟摇光警惕片刻,却无事发生。

她环顾四下,一切如常,局势正在倾斜,两面夹击下,尧宁那边的人坚持不了多久。

然而下一刻,孟摇光身形猛地一顿。

她发现自己听不到哭声了。

弱小无能的凡人,在灾难骤然降下时,无论男女老少,只会发出令人厌恶的哭嚎。

今夜尤甚。

然而仅仅只是片刻,她便听不到这声音了。

孟摇光的手下全都跟随度无主,其中的明心和尚正在浴血厮杀,却陡然觉得有一道奇怪的气场在虚空中降临。

好像刹那间世界寂静,而佛寺钟声一瞬响彻十方世界。

明心心头一震,转身看去。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他看到了一颗尚未成型的舍利高悬天穹。

*

尧宁已不知道与眼前的天神战斗了多久。

刚开始她只是单方面挨打,凡人与神明的差距不是短短一瞬就能弥补的。

但在肉身彻底破裂损坏,只剩虚弱的神魂之际,她好像感受了一个临界点。

她想,只要再坚持一会,再多一会,坚持到那个临界点到来之前不死,就可以给这场所有人倾尽全力的战斗扳回一点点优势。

但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临界点是什么。

也许只是她临死前的幻觉,也许是她意识一点点模糊后的错误直觉。

神轻而易举再次挡住尧宁的攻击,他衣袍洁白,面色平静,动作轻快而优雅,谈笑间就能将尧宁的全力一击挡下,而后轻松一击夺去她半条性命。

然而他心中却越来越烦躁。

这个女人好像怎么都打不死。

每次感觉一招就能让她神魂彻底泯灭,每次都感觉那是最后一次屈尊出手。

然而不论她重伤到何等地步,身躯碎裂,神魂崩毁,仿佛总有一线生机,牢牢吊着她的性命。

他的出手愈来愈凶狠,然而尧宁恢复的速度也随之越来越快。

究竟是她信念坚定,还是天道的偏爱?

难道所谓命格,竟是无论如何都夺不走,占不了的吗?

那他捏着鼻子与臣英的交易,岂不是完全没有用?!

他心中的烦躁越来越深重,尧宁在他眼中仍只是个凡人蝼蚁,但如今这个蝼蚁竟敢爬到他身上胡乱撕咬,他明明一只手就能碾死的东西,却不论怎么都无法彻底杀死。

神强忍厌烦,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认真观察尧宁。

这一看,几乎让他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灵气涌向尧宁,他原以为只是她修为高,而天底下灵气稀缺,所以遇到充裕的灵气,只会更贪得无厌地吸收,就好比饿了很久的人吃得会更多一些而已。

可是直到现在,她还在吸收着灵气。

这样吸收下去,岂不是……

他瞬间睁大了双眼。

天道有异,人间数千年无人化神,更遑论飞升。

他太久没见到凡人飞升,漫长的岁月让他以为神就是神,人就是人,泾渭分明不可逾越。

他忘记了人是可以飞升成神的,之所以数千年没有新的天神,不是因为他们不够格,而是天底下炁的稀缺。

而凡人累生累世都在渴求飞升。

他以天神的视角看蝼蚁,不屑,也不会考虑他们的处境。

所以他竟犯了一个无比明显、无比愚蠢的错误。

他竟将尧宁带来了这灵气充裕之地,还让她逗留了许久。

高傲的天神平生第一次慌了,他死死看着尧宁,崩溃地发现她的境界竟已越过了化神。

化神之境后面是什么来着……他退后两步,慢慢想了起来。

化神之后,乃是飞升。

尧宁狼狈凄惨地站了起来。

她平静看着眼前神明,不再畏惧,不再仰望,不再颤抖。

“怎么可能……怎么会!”神明失了控,大声吼道,“你若化神、飞升,为何没有雷劫!?这是不对的。”

他抬头看天,似在向什么人质问:“天道!这是不对的!你凭什么偏袒她?!为何为她这样破例?!”

“我们没有被偏袒过,没有被破例过。”尧宁看向地下,浓郁的血色火光映在眼底,她再次看向神,因重伤而佝偻的身体拖着扶光,一步步向他走来,“我们只是一群蝼蚁,我们只想活着而已。”

随着她话音落下,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轰隆!”

天幕旋转搅动,雷电隐没游走其间,神的目光慌乱:“怎么回事,现在知道降下雷劫了?她也要成神了吗?一只蝼蚁……”

然而他话未说完,千顷雷电轰然劈下,紫红色的电蛇如虚空裂缝,包围了神。

刺目的白光淹没了整个世界,尧宁眼前一片空白,然而天生的直觉曾让她看到沈牵以溯源镜重现她离开悬清宗时的场景,与上凛然一行人入魔界时捕捉到僵蚕等人的窥视,甚至不久前,隔着久远的时空,竟一眼看穿当日西洲馆中,老板陈英的预知之眼。

此时她不再依赖双眼,而是凭着感觉微微偏头,双手举起扶光,用尽最后的力气,祭出所有的修为,一剑斩下。

“轰!!!”

开天辟地也似的一声巨响中,刺耳的嚎叫声传出,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杀了你,一切都结束了。

尧宁弯了弯嘴角。

神不会甘心赴死,临死前自然也会祭出所有神力,拉着尧宁陪葬。

摧枯拉朽的力量从尧宁感觉到的一点向外荡开,一路泯灭雷电、冰雪、飞云与所有有形之物。

尧宁残破损毁如一片枯叶,她想,那个神真是高看她了,其实他只需要拼着最后的力气来到她跟前,伸出手指轻轻一碰,她脆弱的神魂就会瞬间“嘎吱”一声碎成粉末。

尧宁看着那股力量在空中荡出涟漪,正在飞快接近自己,只要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会彻底死去。

从此千秋万代,宇宙洪荒,再也没有尧宁。

她眼睫轻轻颤动一下,难以相信一切就这样落幕了,紧绷的心声松懈后,是无穷无尽的茫然。

她要死了,但她似乎忘记了要见一个人,要对那人说一句话。

下一刻,一个身影以雷霆之势闯入了她的视野。

雷电纠结缠绕成牢不可破的囚笼,死死包围着她。

沈牵在囚笼之外浮空,隔着一点缝隙与尧宁对视。

刹那间,时间仿佛变慢,慢得尧宁能看到他的眉眼间的每一种情绪。

沈牵笑了笑:“从前总说要解除道侣印,知道怎么解除吗?”

尧宁眨了眨眼:“你要干什么?”

沈牵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指节,青筋微微凸着,他缓缓将手伸向身体。

一瞬之间,尧宁感觉某种奇怪的联系断掉了,心头一下子变得空落。

浩荡神力涟漪的边缘终于接近了沈牵,他的肉身神魂如消融的冰雪,以极快的速度融化、消失。

神力在寰宇荡开,雷电囚笼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却始终坚如磐石,尧宁连一丝头发都未被伤到。

沈牵消失前的声音还回荡在她耳侧。

“道侣印已解,是我沈牵休妻,恨我一段时间便忘了我罢,好好活下去。”

“阿宁。”

第108章

“我总是感觉,他还活着。”

三角蛇头上的竖瞳瞬了瞬,蛇降靡丽的声线小心翼翼问:“呃……那依据呢?以您如今的修为,大概能觉察到我们无法发现的东西,是神魂碎片?梦境暗示?亦或是天道启示?卜算推衍?”

对面的女子眼神清澈:“都没有。”

蛇降愣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摸了摸下巴:“一个也没?”

“一个也没。”

“那您的感觉……”

“只是感觉。”

蛇降没收住力道,下巴挠出一道血印,艳丽的脸上仍就镇静,只是缠绕的绿蛇已经开始嘶嘶吐信。

尧宁瞧了那蛇一眼,蛇身猛然直起,作出攻击的姿势,下一刻被蛇降啪一声,毫不犹豫地按进了衣领里。

蛇降抱歉地朝尧宁笑笑,一脸为难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恐怕……”

他顿了顿,观察着尧宁的脸色,小心道:“南域蛇窟也没无能为力。”

尧宁听了这话,神色并无太大波动,只是目光暗了暗。

她似乎并未抱多大期待,找上蛇降,更像是死马当做活马医。

决战那日,沈牵为她挡下一击,最终神魂泯灭成虚无,彻底从世上消失。

上凛然、宋青瓶、顾无嗔……谁都救不回沈牵,他们难过,又小心翼翼地劝慰尧宁。

尧宁一开始没有任何感觉。

沈牵死了,沈牵与她解除了道侣印。

她知道这些事情真实地发生了,然而心中一片麻木惶然,她看到重伤的褚良袖笨拙地安慰她,却无法感受到任何伤心。

直到时日一点点逝去,某一日晨起,她看到了窗边那一盆盛放的樱花。

时植深秋,枯叶萧索,天高云淡,那盆以灵力培植的樱花如此突兀,与整个房间,与岁月轮转都格格不入。

她盯着樱花看了许久,巨大的悲伤自虚空中陡然降临,那一瞬间她痛苦得难以站立,沈牵逝去的事实这才清晰鲜明地在她心中拓下痕迹。

她开始无望地向四面求助,希望能抓住一丝缥缈的希望。

“如此,多谢。”尧宁朝蛇降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你感觉他还活着,如果是真的——”蛇降在尧宁身后突然开口,“为什么他没有做什么呢?”

尧宁回头。

蛇降咽了咽口水:“如果沈仙尊他还活着,以你们之间的情意,他就算只有一丝力气,也会想尽法子让你知道,是吗?”

尧宁知道蛇降是想唤醒她,在他看来,尧宁大概因过于悲伤而生出了幻觉,才会固执地认为一个泯灭成虚无的人还活在世上。

“也许他只是不想见我。”尧宁知道自己很清醒,即便每一个听到她这样说的人都会露出蛇降一样的表情。

蛇降怔了怔,下意识问出了口:“为什么?”

为什么?尧宁想要告诉蛇降,自己做过多少让沈牵生厌的事情,最终决战前,他们就已经行至末路了。

但她张了张嘴,却突然觉得很无力,沈牵把她一个人留在冷冰冰的世间,让她余生日复一日地回想自己犯下的错,让她一步步陷入愧疚的泥潭。

他一定恨死她了吧,才会这么狠心,才会明明还在,却不愿相见。

尧宁走出南域蛇窟,风中有熟悉的甜香。

她抬头,山野的樱花与绿意映在清亮的眼眸里,她怔怔望着,心想,原来已经是又一年的春天了啊。

樱花飘落,腐烂成泥,时光奔涌向前,尧宁眼底倒映那一树花开花落,冬去春来,三载翩然而过。

沈牵死去的第三年春天,尧宁步入了中则洲。

三年前落幕的大战中,孟摇光陨落,天枢派一番动荡后,又有新人上台,大小姐筹谋半生,荣光随身死落幕。

尧宁行走在喧嚷的街头,在鼎沸的人声中,却觉出与世隔绝的孤寂。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何处,只是漫无目的地前行。

“你竟解除了道侣印?”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尧宁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陈老板。

她缓缓抬头,竟看到了昔日的西洲馆。

“要人陪吗?环肥燕瘦,形似沈牵、白苏、度无主、僵蚕……”陈老板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从日光里起了身,朝尧宁谄媚地笑了笑,“什么样的都有哟。”

乍然听到沈牵的名字,尧宁怔愣了片刻。

陈老板以为尧宁不会理他,谁知她竟从善如流地走进了西洲馆大门。

“陈英。”尧宁开口,“与臣英一样的名字,我明明听过,却丝毫无法将你们联系起来。虚空系心法,‘视若无物’果然厉害。”

“嗨,谁说不是呢。”陈老板打了个哈哈,张罗起给尧宁选小倌,“那个谁,还有内谁谁,加上头牌都叫过来。”

尧宁出声:“算了。”

“嗯?”陈老板很是吃惊,仔细看了看尧宁,“道侣印解除了没错,难不成尧姑娘还要为逝者守寡不成?”

尧宁淡淡笑了笑,捡了个位置坐下,自顾自地倒了茶。

陈老板忙接过她手中茶壶茶盏,殷勤道:“哪能让您动手?”

他为尧宁斟了茶,双手捧着奉上,这才坐在了尧宁一侧:“尧姑娘这是要去何方?”

“不去哪儿,随便走走。”尧宁道,“借你地方略歇歇,待会就走。”

陈老板赶忙摇手:“尧姑娘跟我客气干嘛?我的地儿就是你的……”

他舌灿莲花,说了一堆挽留的好话,这才道:“沈仙尊陨落,尧姑娘还请节哀。”

尧宁看得出来陈英贼眉鼠眼,一直打量着她,话里话外地似要套些什么,然而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力气,只是与人说话,就觉无比艰难疲惫。

“我节不了哀。”尧宁道,“但还是多谢你好意。”

陈英面上几番变化,突然道:“尧姑娘真不要伺候的?”

还不待尧宁拒绝,他便继续道:“若沈仙尊并非从世上消弭,还残留一缕魂魄什么的,若是见到姑娘左拥右抱,怕是会迫不及待现身吧。”

尧宁猛地看向陈英。

三年来,她听到最多的话便是“沈牵已经死了,你再哀伤也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在幻想里。”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出相反的话来。

尧宁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得臣英冷汗连连。

然而他目光飘忽,尧宁实在看不出他心中算盘。

可是她的心却控制不住地,一下一下,重了起来。

是啊,她怎么没想过,她感觉沈牵仍在世上,为何从未想过用什么法子引他出来。

但是很快,尧宁双目灰暗下去。

“算了吧。”她道。

“为何呀?”陈老板不解,“这个法子难道不好吗,我觉得……”

“这个法子太好了。”尧宁道,“只是我不能这么做。”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沈牵会现身,她怎么舍得再伤他一次。

尧宁谢了陈老板的茶水,告辞离去。

“你觉得……”陈老板在她身后有些犹豫道,“我这个人怎么样?”

“……”尧宁花费了一些时间,才好歹理解陈老板突兀的问题,只是她无力去探究他复杂的想法,不加掩饰道,“本性不坏,有些贪财。”

想了想,又道:“不讨人厌。”

陈老板长长舒了口气,小声嘀咕道:“不讨厌就好。”

尧宁顿了顿,没等到陈老板的下句话,于是转身离去。

西洲馆只是个插曲,尧宁转眼间便忘在脑后。

但是陈老板的话,却搅动了她死水一滩的心湖。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现沈牵的身影,过往一幕幕潮水一样涌来,压得她透不过气。

耳畔有人高声吵闹,激得尧宁一阵阵头疼,她狠狠甩了两下脑袋,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酒肆。

午后自西洲馆出来后,她已不知在这里喝了多少。

明明最开始只是听了那酒保的招揽,说酒能忘忧,这才犹豫着饮了一盏。

可此时,尧宁看着身边七歪八倒的酒坛子,一时有些懵然。

醉鬼仍在呼号:“来啊!继续喝啊!!是不是好汉?!”

尧宁觉得聒噪无比,阴沉看向喧嚷的那群人,心中盘算着要把声音最大的那个脑袋拧断。

她摇摇晃晃起身,醉得站立不稳,趔趄几步走到那群人跟前,伸手拍在大汉肩上。

“小点声。”

她道。

然后径自经过那人,也不管身后谩骂,出了酒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夜色里,仰头望着天上星辰,痴痴地笑出了声。

看,沈牵,我被你改变了。

我知道你生性善良,所以也装着良善无害,装了这么多年,竟真的成了你的模样。

尧宁哈哈笑了起来。

“什么人?”

“酒鬼吧。”

“好像是个年轻女娘……怎么有女子烂醉成这样……”

四个轿夫抬着轿子,打尧宁身边经过,几人瞧着尧宁模样,小声议论了起来。

一阵风拂过,吹起轻纱轿帘,恰与尧宁擦肩而过。

尧宁走出几步,才猛地顿住。

方才……那是……

尧宁不可置信转身,眼睛慢慢睁大。

不对,看错了吧,怎么可能……她心中下意识否定,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朝着轿子方向奔去。

有个声音模模糊糊从轿中传出,轿夫们应一声,脚步一下子快了许多。

尧宁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往前赶去,却无奈发现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心中焦急,酒后双脚却不听使唤,绵软无力地拖动着身子往前。

“砰。”

尧宁被绊倒,一下子摔在地上。

“公子,那醉酒女子好像摔倒了。”

剧痛让意识一下子清明许多。

一道令尧宁神魂瞬间颤抖的声音,清晰地落在耳中。

“不必管,走罢。”

尧宁整个人都僵住,那声音……她没听错,那声音分明是……

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直冲头顶,带来一阵阵眩晕,然而她双目猩红,死死盯着前边。

轿子在视野中越来越远,渐渐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尧宁这才撑过那阵灵魂都在颤栗的眩晕感,从地上爬了起来。

手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尧宁用另一只手按在摔破的伤口上,痛感愈发尖锐,她却仰头大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脸上已经一片湿润。

尧宁胡乱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是带着修为的。

她一息之间追上了轿子,直接出现在前边,吓得抬轿的人一声惊叫,手上力气松开,轿子向一边倒去。

下一刻,尧宁单手稳稳扶住,将轿子轻轻放在了地上。

轿夫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说话。

尧宁眼眶发红,心跳擂鼓一样躁动。

轻纱随风起落,现出里边影影绰绰的身形,是她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的坐姿。

轿内的人没有说话,隔着一层朦胧摆动的轻纱,两人诡异地沉默着。

片刻后,尧宁不再踟躇,几步上前,没有任何停顿地掀起了帘子。

她微弯着腰,明暗交错的光影中,对上了一双曾看过无数遍的眼睛。

世界仿佛一瞬寂静,声音与光线都沉入了水底。

她听到自己清晰的、沉重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沈牵的脸。

眉眼鼻唇,一分不错,一毫不差。

尧宁维持着掀帘的姿势,久久地凝望着里面端坐的人。

那人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望着尧宁,警惕褪去后转为疑惑,又变为茫然。

最后他试探开口。

“你……”他的声音如清泉漱石,“你叫什么名字?”

第109章

一刹那,过往的记忆海潮一样涌来,瞬间没顶,尧宁脸上血色尽失。

多年前,春日花树下,她为救他刚丢了半条命,而他见到她时,问的也是这句。

“你叫什么名字?”

明明是风清日暖的仲春时节,为什么会这样寒冷?

为什么同样的痛苦要经历两次?

尧宁仿佛溺水的人,胸膛沉闷痛苦,眼睁睁看着岸边越来越远。

无法呼吸。

四下里一片黑暗……

“你……怎么了?”沈牵微微后仰,略带戒备地看着眼前女子。

只见她面色白如金纸,紧紧抿着唇,眼神幽深难言。

深夜,无人的街头,黑灯瞎火间陡然出现的白衣女子……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他咽了咽口水,正想向随从使眼色,却见那女子轻轻笑了。

他一瞬间愣住。

这女子生得委实好看,笑起来格外动人心魄。

“尧宁。”声音也好听,软糯而干净,她盯着他的双眼,说得很慢,很认真,“我叫尧宁。”

“尧宁。”他点点头,“那么尧宁,你要做什么呢?”

“我……”尧宁这才发现自己处境,目光闪烁片刻,她一脸认真道,“我想认识你,与你……交个朋友。”

不知为何,虽然她是笑着道出这些话的,沈牵却觉得眼前女子身上有种难以散去的浓重哀伤。

“交朋友吗?”

“是,交朋友。”

沈牵眼珠子转了转,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尧宁片刻,唇角勾起弧度:“好,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尧宁眼睛微微睁大,笑意鲜明了几分。

“嗯,尧宁。”沈牵笑道,“你我既是朋友了,你可信我?”

“自然。”尧宁的声音带着难以言描的情绪,“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沈牵皱了眉,但很快舒展开:“既然如此,你看,我正要赶去一个铺面收租呢,晚了人家可就关门了……”

尧宁自始至终都在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要不你现在此处稍等,待我收完租子,就回来接你一道回府。”

尧宁眨了眨眼睛,好像开始回想他先前的话,半晌才道:“好,我听你的。”

沈牵:“好。”

沈牵望着尧宁,而她仍看着他,那眼神让他颇不自然。

他咳了一声,眼神示意她的手:“那你先放开。”

尧宁不情不愿,但仍放下了帘子。

沈牵瞧她仍站在前边,便道:“你去道边等着。”

尧宁便退开,站到了路边。

沈牵道:“我待会就来接你。”

“好。”

四个轿夫惊魂未定,很快抬着轿子离开。

尧宁目送着沈牵消失在长街尽头,春夜的凉意渐渐泛起,她打了个哆嗦,仍一动不动站在原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打更的梆子响了三次。

沈牵收租的对象似乎格外难缠,以至于晨光破晓,尧宁眉毛上挂了一层霜粒,他都没有回来。

长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四起,人间烟火气铺陈开。

尧宁终于动了。

她挪动僵硬的双腿,慢慢地走入了人群中。

*

这日夜间,沈牵在账房核了三遍帐,确认今天又是财源广进的一天,这才心满意足地捶着腰,回了房。

门一打开,他僵立在原地。

尧宁坐在里边,旁若无人地喝着茶,看到他,微微笑道:“回来了。”

沈牵目光几番变换,最终还是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抓贼叫喊,将尧宁上下打量几遍,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进了门,坐到尧宁身侧:“怎么找过来的?”

“寻踪符,挺简单的符箓。”尧宁道。

沈牵似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又是几番变化。

尧宁似乎对他有十足的耐心,一照面既不兴师问罪,也不因他明晃晃的算计模样而动怒。

“为何来这里?”沈牵问。

“*我说了,想认识你,与你交朋友。”尧宁道,“前者已经做到了,接下来便是交友。”

沈牵皱了皱眉:“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沈牵。”尧宁道,“你叫沈牵。”

沈牵看尧宁的眼神愈发戒备:“哦?你所谓的交友,是要我做什么?”

尧宁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是你就好。”

眼前女子应非凡人,且目的不明捉摸不透,分不清是敌是友,沈牵知道最好不要激怒她,但也不能与之纠缠下去。

当下道:“姑娘天人之姿,屈尊与沈某相交,沈某荣幸之至。只是你我男女有别,我已有婚配……”

“现在没有了。”尧宁道。

“我已有婚配,再与其他女子……等,等一下,什么叫‘现在没有了’?!”沈牵一脸茫然。

“你口中的婚配,乃是同兴当铺掌柜的独女,高家十六岁的小姐,是吧。”

沈牵咽了咽口水:“你怎么知道的?不是,你怎么高小姐了?你做了什么?”

尧宁笑了笑,不紧不慢一一回答他的问题。

“所谓现在没有,就是你的亲事已经被我搅黄了。”

“如何知道?自然是向街坊四邻打听来的。”

“我并未伤害高小姐,只是午间入了她的梦,告诉他你已经婚配,已有糟糠之妻。高小姐醒来,便向其父诉说不愿嫁你,她父亲虽贪慕你的万贯家财,却更宠爱宝贝女儿,想来明日就会带厚礼上门退亲。”

沈牵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跟我有仇?”半晌后,他问。

“怎么会呢?”尧宁真诚道,“没有。”

这话太难以令人信服了,沈牵当下在心中下了结论,这女人与他有仇。

可他一时半会,真想不起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么个人物。

他当下又惊又疑又气,瞧着尧宁,嘴唇抖了半天,愣是一句话说不出。

尧宁贴心给他倒了杯茶:“别急,慢慢说。你问什么我都会知无不言。”

沈牵猛灌一口茶,“砰”一声放了茶盏,一脸憋屈道:“你说我已经婚配,啊我已经婚配?我才二十七岁,正当大好年华怎么就婚配了?你就算与我有仇,也不必这般搬弄是非泼脏水……而且方圆十里,谁不知我沈家大爷眼光最是挑剔,你说我婚配!那你倒是说说那人是谁?!”

尧宁怔了怔。

沈牵说他二十七岁。

那明明是他死去时的年纪。

如今四载已过,沈牵应已是而立之年了。

她愣愣看着沈牵,他容颜清俊,仍是当年模样。

只是性子似乎变了许多。

而且,好像与谁有些莫名相似,谁呢……

“说不出来吧!”沈牵怒气冲冲,“扯谎也得有个限度,你这一说别人就能戳破啊,高小姐怎会……”

“是我。”尧宁道。

沈牵一下子没了声音,目瞪口呆,惊惧地看着尧宁。

半晌后他回过神,登时气得脸红脖子粗:“你?!!这位姑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高小姐——”

他一手指向高府方位:“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富商小姐,他家当铺开满了三个大洲,伙计账房以万数计,一天就能入手这个数!”

沈牵伸出拇指食指,比了个数字,差点戳到尧宁脸上,气急败坏道:“我千挑万选,好不容易相中这么一户富贵已极的好亲事,你说你与我婚配,你哪里——”

他愤懑不已,转向尧宁,正想一顿贬低,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后知后觉地,他似乎意识到这女子说的是,她是他的妻子。

她虽看上去并不多有钱,但实在是美貌,且气度不凡,沈牵只怕翻遍中则,都无法找出能掠其锋芒的人物。

沈牵声音弱下去,眼神闪烁了几下,一时竟不敢看尧宁。

白玉一样的耳朵也瞬间红透。

他在心中暗恨,这个时候气势怎能低下去,自己不是最爱钱的吗?怎么有朝一日也会为美色所惑?

这女子孤身一人,估计没什么家产,若是娶了她,自己岂不是亏得血本无归?

可看她身量不大,衣着穿戴都平常,应该吃不了多少饭,花用不了多少钱……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想法正危险地偏离正轨。

“你爱钱?”尧宁问。

沈牵回过神来,哼了一声:“爱钱怎么了,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给你。”

乍现的金光一下子晃了沈牵的眼,他眯了眯,又情不自禁地睁大。

清亮的双眼中,倒映着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锭黄灿灿的金元宝。

沈牵登时眼睛都直了,不受控制地从尧宁手中接过了那锭金子,掂了掂。

令人心旷神怡的重量,微凉光滑的触感,完美无缺的色泽。

沈牵抬起眼,目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尧宁问:“喜欢吗?”

沈牵情不自禁:“喜欢。”

怕自己表现得不够清楚,又忙点头道:“喜欢极了!”

尧宁笑了笑。

她终于发现沈牵像谁了。

陈英。

昨日离开西洲馆时,陈英曾问她,讨不讨厌自己。

原来她的希望,竟落在他的身上。

她早该想到的,当日西洲馆中全是亡魂小倌。

这些鬼魂如何能在人间长久生存而不消散,恐怕不只是采阴补阳,更像是有人聚集了他们溃散的魂魄。

聚灵。

难道这才是陈英的底牌。

陈英与臣英颇有渊源,而臣英的真实身份是宋青云,陈英怕是沈牵的某个血亲。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愿意为沈牵涉险,聚集他的魂魄,为他重塑肉身,但沈牵不是一般的亡魂,自然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成功。

这个被救回的沈牵,不但没有任何从前的记忆,更是沾染了陈英的心性,变得十足地爱财。

沈牵眼神转了几转:“你很有钱么?这是哪里来的?你见你荷包瘪瘪的,原来还藏着这么大一锭金子呢!”

几里外的西洲馆中,陈老板望着陡然从自己面前消失的金锭,一脸呆滞。

尧宁笑了笑:“是,我很有钱。”

说着,她将手背伸到背后,又拿出了一颗金锭。

沈牵的目光都直了,直愣愣去接,半途又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一时僵住,手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尧宁温柔地看着他,将金锭放在了他展开的掌心,温声道:“都给你。”

沈牵一手托着一颗沉甸甸的金子,只觉自己心在砰砰直跳,钱财带来的愉悦感,无论何时都会让他难以自抑。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虽满眼都是钱,但是唇红齿白,剑眉星目,笑容格外动人。

等从晕乎乎的感觉中找回理智,沈牵才发现横亘在眼前的,仍是一个不容小觑的问题。

“我的目的?”尧宁扬了扬眉毛,“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吗?”

沈牵微微一笑:“一分钱一分货。姑娘来历不俗,貌美多金,对沈某有求必应,天底下没有亏本的买卖,不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姑娘对沈某到底所求为何?也让我得了你的钱财,晚上也能安心睡下。”

尧宁怔了怔,这一套商人的理论,放在沈牵身上总是莫名怪异。

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牵以为这是一场交易,所以他追求公平。

尧宁敲了敲桌子:“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牵坐直了身体。

“我要你与我成亲。”尧宁道。

沈牵挑了挑眉,她若这么富有,倒是门不错的亲事,当下果断道:“你带多少嫁妆?”

尧宁想了想自己在魔界及悬清宗的积累,费了些时间换算成人间的银钱,觑着沈牵脸色,小心翼翼道出了一个数。

沈牵面上平静,眼神已经在剧烈震动。

尧宁眨了眨眼:“少了吗?其实我还有……”

沈牵按住她的手:““不少。”

而后他抬起头,露出了遇到尧宁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娘子。”

第110章

尧宁眼睛眨了眨,忍不住轻轻笑了,露出一点莹白的牙齿:“何日成婚?”

见这女子巧笑倩兮,神色认真,沈牵后知后觉有些害羞无措起来,不自然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嗯,将你我八字合过,选个最近的良辰吉日……如何?”

“好。”

斩钉截铁的回答,让沈牵愈发不自在,遮掩似地偏过头,却浑然不觉自己双耳已经绯红。

静了一会,尧宁继续问:“何时洞房?”

沈牵强撑的脸“轰”一下彻底红透。

他惊惶看向尧宁,又飞快挪过目光:“这……这自然是……诶,你一个姑娘家,怎的,怎的……”

他越说,越发现自己慌乱不堪,反倒是尧宁沉静坐着,面色如常,含笑看着他。

尧宁比出一个数字:“这么多,今夜洞房,成交么?”

沈牵看着尧宁,先是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神色变得复杂。

尧宁不紧不慢,循循善诱:“不好吗?还是不划算,或者……”

她站起身,离他近了些:“还是不喜欢?”

沈牵闻到一股清淡的花香,从这女子动作间弥漫开来,熏得他脸红如滴血,他慌乱摇摇头,又发现这动作有些歧义,一时愣住,看了眼尧宁,就侧过身去背对着她。

他的声音闷闷传过来:“我小舅说,修真界不比人间三从四德,男女大防,所以你从前……你对旁人,也是这般吗?”

说完,还不待尧宁回答,他又赶忙解释:“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只是你是女子,生得这样美貌,又这样主动,若是对方心怀不轨,半推半就地顺从了,旁人也只会道是你死缠烂打,不会说非议男子半句。”

尧宁怔了一下:“我不在意旁人怎么说。”

沈牵转过身,一脸认真道:“可这是不对的,若是对方对你也有情,便该自己主动,甜言蜜语也好,以钱财动人也好,事事想着你也好……不论他如何求爱,你只需端坐神坛,喜欢就接受,不喜欢就让他滚一边去……若有人对你有情,绝不会让你独自一人费力走向他。”

尧宁愣住。

若对你有情,便不会让你费力走向他。

但她很快便笑了笑:“我亦对你有情,也不愿让你费力。”

沈牵这回连脖子都连着红透。

他眼神乱飘,一时飘向桌上那黄灿灿的马蹄金,一时飘向尧宁,神色几番变换后,显然是下了决心。

“反正日后也是要成亲的。”他在心中暗道,“这样富贵的女子,送上门的亲事,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更何况,我虽贪财,却也绝不至于三心二意,那今夜,就当是为……”

“算了。”尧宁忽然道。

沈牵还沉浸在自我说服中,一时半会没明白过来:“算了?”

尧宁笑了笑,看他的目光温柔中又带着纵容:“我与你说笑的,别怕。”

说着,尧宁越过他径自走了出去,出了门又回头看他:“更深露重,你早些安寝,我明日再来详谈你我亲事。”

沈牵半晌没有回过神。

等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才发现尧宁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呆立在原地,灯火落在他俊逸的眉眼,照见其中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明晃晃的失落。

*

尧宁如自己所言,第二日一早便来了。

沈牵暗自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竟被这见面不足一日的女子处处牵动着心神。

“昨夜没睡好么?”尧宁问。

沈牵顶着两个黑眼圈:“没,睡得很好。”

亲事需要商议的地方不多,沈牵说什么,尧宁都道好。

似乎只要他愿意娶她,就算没有纳采问名这些礼节,不去大宴宾客拜祭天地父母,她都心甘情愿。

如此下来,虽尧宁事事顺从,沈牵却莫名憋着一口气。

他知道不是在生尧宁的气,却又不明白这气从何来,又指向谁。

在这股怒气下,想来财迷、锱铢必较的沈公子,难得大手一挥,嘱咐管家所有礼节务必齐全,聘礼务必丰厚,道出的数字令管家久久合不上下巴。

“公子,您的全数家产……”管家欲言又止。

“不够么?”沈牵怒气冲冲,“不够我找舅舅再借些,舅舅虽比我还要悭吝,可婚姻大事,肯定义不容辞!”

尧宁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对他的所有决定都说好,拖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

管家叹了口气,瞧瞧性情大变的公子,又瞧瞧这个连身份都没查清的陌生女子,一时陷入了怀疑。

一切商定好,尧宁却道她的嫁妆都存在宗门里,要沈牵随她回去一趟,也趁机见见家人。

沈牵自无不可,二人很快便上了路。

一路上,尧宁对沈牵可谓百依百顺,处处妥帖,却又拿捏着分寸,再未做出任何让他面红耳赤的事。

她明明这样尊重他,照顾着他的心情,却让沈牵莫名奇妙地感觉不舒服,他说不出是生气还是失落,偏偏尧宁无可指摘,这股怪异的情绪,他也只得独自闷在心里。

三四天过去后,最初的陌生和尴尬褪去,沈牵只觉与尧宁似已熟识了许多年。

他瞧着为他剥葡萄的尧宁:“阿宁。”

尧宁便抬起头,眼眸亮亮的:“怎么了?”

嗓音软糯,跟小手一样,一下一下地勾着人的心。

沈牵喉结攒动,心中莫名的情绪愈发壮大,当下面无表情道:“我想换辆马车,华贵些的,这架太逼仄了些,红漆也旧了。”

说着他抬起眼,颐指气使:“你给我买。”

尧宁像是听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忙笑着道:“好。”

尧宁应得爽快,沈牵却觉得心中郁结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加明显。

他剑眉压下:“昨日街上看中的那串赤玉手串,我改主意了,贵是贵了些,但咬咬牙也不是买不起——你给我买。”

尧宁笑道:“好。”

沈牵皱了皱眉:“我要换栋五进的宅子……”

“好。”

沈牵面色慢慢沉下去。

马车晃动着,车厢窄,两人的脚不可控地挨在一起,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尧宁。

这女子生得当真美貌,眉若远山,鼻如悬胆,艳光逼人却又清冷出尘。

她一举一动间,都有种难以言描的气度。

虽处处顺从自己,沈牵却知她绝非久居下位者。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好?

沈牵的疑问到达了顶峰,于是再难压抑在心底。

“为什么对我好?”

尧宁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笑道:“因为你是我夫君啊。”

“只是因为这个吗?”沈牵惶惑不解,“我们明明,明明……”

他总觉得自己错失了什么,他与尧宁,真的只是那日晚上长街初识吗?

明明只是一场图利的联姻,他为何要追根究底?

但尧宁将是他的妻子。

对,不论他为何娶她,她都将是他的妻,那么对妻子的动机好奇些,也是人之常情。

沈牵恢复了镇定:“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就算是夫君,阿宁做的也太多了。”

他轻轻握上她的手,看了眼上面的疤痕和茧子,又皱起眉:“这双手,也为别人这般殷勤过吗?”

两人离得极近,吐息缠绕在一起,沈牵眼底一片干净的疑惑。

尧宁眼睫垂落,轻轻挣开:“我从前……”

她有些艰难道:“我从前……对你不住。”

沈牵呼吸一紧,各种疑问接踵而至,他摇了摇头,问出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哪里,对不住?”

尧宁抬起眼,沈牵看到她的眼眶泛红,心中不由一紧,知道自己不该逼她,反正什么从前,他根本就不知道。

他的记忆,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舅舅说他生了大病,记得越少,见的生人越少,便能越快好起来。

可此时此刻,沈牵却突然硬下心肠,半点不退步。

“很多。”良久,尧宁才缓缓道,“我亏欠你很多。”

沈牵愣了愣,然后问:“那……最近的一件事呢?”

尧宁脸色白了白,看着沈牵双眼,呼吸都变的颤抖。

“我与别人……”她艰难道,“与别人……有染。”

沈牵一下子怔住。

他呆愣愣看着尧宁:“有染?”

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一下子不清楚它们的含义了。

尧宁抽回手,别过身子。

沈牵就蹲在她身前,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无助惶然的侧脸。

沈牵想,啊,有染,他想起来是什么意思了。

他看着尧宁嫣红的眼尾,心道只是从前的事,他又不记得,不记得就跟他没关系,他是前几日才认识的尧宁,是为了得到她丰厚的嫁妆才决定娶的她。

她天人之姿,家财万贯,对自己百依百顺,不管怎么来看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美玉微瑕而已……不,怎么算瑕疵呢,他不该拿世俗束缚女子的贞洁往她身上套,她就是无暇美玉,从前只是她的过往而已。

只是过往而已……

自己不该计较的。

哈,说不定三年之前,他也与别的女子相交甚笃,他这样富贵的公子,浪迹花丛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不该在意的。

也没有立场在意。

沈牵心中闪过无数个想法,个个理智而清醒,他甚至看着尧宁浮上一层水意的眼眸,想着看在她这般好看,怎么忍心让她哭呢。

可是想法归想法,不论多少个声音叫嚣着说服他,沈牵仍旧不受控制地面色阴沉地站了起来。

他一言不发地坐到了车厢角落,与尧宁隔着老远的距离,即便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他们的身体再也不会碰触到一起。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千篇一律的风景,留给尧宁一个冷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