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男人死死盯着阿度:“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说过。”阿度抬手抹掉唇边血迹,“我是宗主亲妹。”
“桃花庵的期年回溯,除了历代宗主血脉,其他人都没资格学。”
期年回溯,男人喃喃着这四个字,眼中渐渐爬上惊恐。
这女人是什么怪物,竟然用期年回溯将他从早上困到了现在!
宗主不是说过这个功法虽厉害,但会遭到反噬吗?所以才会被列为桃花庵的禁术!
可她……男人抬眼看向阿度。
阿度轻蔑一笑,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度无主对你说,期年回溯反噬自身,所以是禁术是吧?”
男人呆呆点头。
阿度:“你看我向遭反噬的样子吗?”
阿度虽受了伤,却似乎并无大碍。
“很好。”阿度道,“我要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什么是变天,度无主在干什么,别急,你知道的一切,都要让我知道,要是有半分隐瞒,我会困你到天荒地老。”
*
僵蚕离开后,阁楼瞬间被茂密疯长的植物包裹覆盖,灯光昏暗,最终消失在层叠的枝叶后。
僵蚕看到了白苏。
白苏瞧了眼他身后,目光落在僵蚕没戴面具的脸上。
白苏问他:“你在做什么?”
僵蚕有些游离的眼神聚集起来,像是第一次看见白苏一样打量了他片刻,随后用一把好听的嗓音道:“怎么?本尊如今做什么,要先向你禀告?”
白苏感觉到一种乖离的怪异感,眼前秀美温润的男人确实是僵蚕没错,可是他过往的声音,他的气质似乎都随着那摘掉的面具一样消失了。
白苏印象中的僵蚕,暴戾、凶狠、捉摸不透。
很多次他以下犯上,僵蚕明明可以弄死他,偏偏不痛不痒地惩罚一下就轻轻揭过。
等他被惯得野心膨胀毫不掩藏,僵蚕又会因他一句话而陡生杀意。
白苏敬畏僵蚕,在他看来,强者就应如此。
可他心中磨牙吮血的魔尊,不应是眼前俊秀丰神的书生模样。
白苏低下头,露出恭敬的表情:“不敢。”
僵蚕没再理会白苏,越过他离开。
“尊上。”白苏背对着僵蚕突然开口,“更深露重,尊上身子骨可还行?”
僵蚕眯了眯眼睛,心念一动,数条藤蔓从白苏地底破土而出,鞭子一样缠住白苏身体。
尖刺瞬间刺破白苏血肉,他被藤蔓牢牢束缚在原地,像是长在此处不能动弹的一株植物。
“更深露重,本尊身子骨不好,也不影响你在我面前,只配当个废物。”
白苏身上眨眼间流成血瀑,他眼睛都没眨一下,笑道:“尊上说得对。”
“我想问尊上一句话,很久了。”藤蔓抽走时,白苏仿佛钉在墙上的衣服失去支撑陡然坠落,他叉着双脚坐在地上,毫不在意抹一把脸上血水,“在尊上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僵蚕没有回答。
白苏自顾自道:“尊上说要将魔尊之位传我,是骗我的吧。度无主比我更聪明,更懂得执掌一方,更忠心……”
僵蚕打断他:“度无主没你忠心。”
白苏愣了一下,不由失笑:“原来我才是尊上最好的狗,可是尊上要做什么,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呢。”
“白苏。”僵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路我都铺好了,你只需要像从前一样听我的话……”
“听你的话,囚禁尧宁,而非跟那个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混蛋废物正面对决?”
“还是听你的话,以后尊尧宁为新的尊主?”
“我是真的不理解。”白苏惨笑了一下,“你为什么更钟意于她,一个正道修士,一个漂亮娘们,一个与你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
僵蚕瞳孔缩了一下,转过身来:“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
白苏看了他片刻,像是失望又像是难过,笑道:“猜的。”
“你猜错了。”僵蚕面无表情,“你情场失意,本尊饶恕你这次胡言乱语,但没有下次了。”
白苏有些怔愣:“情场失意?你说什么玩意儿……”
“回去做你的事。”僵蚕转身离去,声音飘荡在风里,“一而再再而三,白苏,本尊的耐心也有尽头。”
白苏打了个寒颤,望着僵蚕离去的背影,凉意从脚底升起。
*
度无主看着眼前如密林一样拔地而起的植物高楼,摇了摇头,喃喃道:“尊上,你终于还是畏惧了。”
困住尧宁,混沌之气不会爆发,幕后之人修为大概并不足以与众人当面一战,所以魔界乃至整个修真界的危机就此解除。
僵蚕选择了“守”。
“堂堂魔界之主,竟这般畏缩不前,也不知道你的臣民知道了,会不会看轻于你。”
度无主摸了摸怀中的冰炎鉴。
僵蚕从来不曾全然信任过他,此时出手,尧宁就算情绪崩溃爆发了混沌之气,度无主自己也会完全暴露。
而且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度无主仰头望着那栋高楼,明月从楼后露出一角,将它衬得巍峨堂皇。
“他们说你砍断了沈牵一只手,既是已然心死,世间还有你畏惧之事吗?”
度无主知道,他在赌,胜算不足五成。
冰炎鉴缓缓升起,炎鉴张开,自高空笼下。
尧宁将会看到她这一生最为畏惧之事。
“我赌你口是心非,心中仍对沈牵有情。”
度无主看了片刻,随即转身往桃花庵方向而去。
度无主步入桃花庵,推开寝殿大门,却觉得眼前事物模糊了一下。
清越的钟声在不远处响起,他听到了杳杳的诵经声。
掠过身前的风里夹杂着香火气息。
度无主凝目细看,这里重楼殿宇,森严规整,分明是一处寺院。
度无主心中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抬步向前行去,穿过菩提树洒落的阴影,步上历经风雨的青石台阶。
若有若无的声音传至耳畔,不是诵经声,不是木鱼声,不是钟声。
那是一种格格不入的怪异声音,似乎不属于眼前之地。
度无主眉心拧成川字,那声音渺远而扭曲,似是什么蛊惑人心妖物的低语。
度无主心中警觉,知道不应理会,却又忍不住被那声音吸引,抓耳挠腮地想要听得清楚些。
他侧耳倾听片刻,顺着声音来源一步步向寺庙深处行去。
走了一刻钟,他来到一处高塔样的木楼。
度无主抬头看去。
“危楼……”他念着门额上牌匾字迹,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逝。
这个名字,似是在何处听过。
怪异的声音清晰了些许,似是一个女子的悲泣。
度无主心中一动,莫名觉得烦躁不安。
视线上移,他看到危楼顶端,有一星摇曳的烛火。
那烛火如此幽微,若非来到楼下仰头细看,必然会以为是月光或是萤火。
而此处夜间人迹罕至,显然这烛火很容易被忽略掉。
度无主心中烦躁愈甚,从腰上解下长箫,握在手中。
他总觉得这楼中似有什么洪水猛兽,却又忍不住前去探查。
度无主调整吐息,无声地进入危楼。
盘旋的阶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越往上,便能看到灰尘似在轻轻震动。
怪异的声音随着度无主的靠近越发清晰。
“嗯……你就是*,这样当的佛子……”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自欺……啊,欺人!”
度无主整个人如遭雷亟,呆立在原地。
那柔媚的女声他再熟悉不过,而室内暧昧旖旎的声音,恰是桃花庵每日最常听到的。
度无主双目圆睁,死死看着门内晃动的光影。
他就这样听着,直到半个时辰后,那声音愈发高亢,柔媚的女声也在最后关头叫出了两个字。
“谢琦。”
“砰!”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后,两扇门轰然倒地,浮尘在微光中飞舞,度无主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看向门后的床榻。
然而下一刻他便呆愣住了。
榻上没有想象中不堪交缠的肢体,度玄都不施粉黛,穿戴齐整,正端正坐着,平静地看了过来。
“宗主,你在怕什么?”
度无主后退两步,心中警铃大作,不对,不对!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明明听到了,度玄都那个贱婢私通和尚,跟他母亲背叛他父亲一样背叛了他,他要杀了这对奸夫淫.妇!
幼时他不够强,奈何不了母亲,无法捍卫父亲的尊严。
但现在不一样,不会了,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度无主痛苦地捂住脑袋,紧闭着双眼,仿佛眼前是什么看一眼就会坠入地狱的画面。
他颤抖着,不能看,因为……因为他怕,他很害怕。
他在害怕……在畏惧。度无主的动作一顿,心中一点清明的微光猛地高涨,他终于明白一开始的怪异感是什么了!
他方才分明在桃花庵,而这里——
诵经声循着风声绕危楼盘旋而上。
这里分明是早已夷为平地的梵天寺!
这不是现实!
这里是冰炎鉴幻境!
一阵剧痛自腹部传来,度无主目光清醒,气势陡然一变,浑身魔气运转。
然而他感受到筋脉一阵阻塞,从来畅通的魔气竟像是被困在了牢笼里。
他的修为被困住了。
冷汗从度无主额头滑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一把剑贯穿了他的身体。
度无主不可置信地抬头。
然而更令他脊背发寒的是,度玄都没有动。
度玄都自始至终都端坐一旁,他身上这把致命的剑不是度玄都的偷袭。
不是幻境中的伤,唯一的解释,便是现实中,有人将一把剑贯穿了他的身体,并且控制了他的筋脉,禁锢了他的修为。
度无主脸上血色尽失。
他已经不知道这个幻境中,哪件事更令他畏惧。
桃花庵,度无主缓缓睁开了眼睛。
“宗主,你醒了。”
度无主眨了眨眼睛,看到了眼前鲜活的度玄都。
与幻境中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是他喜欢的装扮。
度无主冰冷的目光一寸寸摩挲过度玄都,残留的畏惧与极端的愤怒交融,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贱婢。”
度玄都恍若未闻,起身倒了杯茶:“宗主既醒了,喝杯茶解解渴……”
度无主抬手打翻茶盏,望着这个突然恢复了清醒与生机的女人:“谁给你的狗胆?”
度玄都静静看着度无主,道:“宗主,你想要混沌之气散播,可是修真界该怎么办?桃花庵怎么办?”
“哦?”度无主维持着被禁锢一动不能动的姿势,气势仍旧迫人,“你要为了修真界,为了桃花庵,犯上作乱?度玄都,是我太宠你,才让你觉得就凭你,也能干预我的行事?”
未待度玄都答言,一道声音响起:“她一个人不行,加上我怎么样?”
寝殿的门被推开,一个清瘦的身影负手走了进来。
度无主侧头看向来人,目光阴沉到极致,几乎是咬牙说出三个字。
“度,风,烟。”
第92章
阿度来到度无主跟前,居高临下看了他片刻,略感兴味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狼狈,好哥哥。”
度无主表情难难看至极,仔细瞧瞧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无奈,像是父母看顽劣的孩童闯了弥天大祸,波及自身。
“度风烟,你脑子坏掉了吗?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阿度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与度无主十分相像的桃花眼定定看着他,却不答反问:“听说桃花庵将期年回溯列为禁术,而你也从未发动过?”
度无主目光闪了闪,想到了什么,瞳孔不由紧缩。
“看来不用我提醒。”阿度道,“我想当年母亲使用期年回溯,并未受过反噬。”
度无主脸色阴沉下来:“你想说什么?”
“桃花庵之所以叫桃花庵,是因为立宗之始,先祖的期年回溯独一无二,足以威慑一方。三月桃花浪,江流复旧痕,这才是桃花庵之名的来源。”
“失了期年回溯的桃花庵,还是桃花庵吗?”
度无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阿度继续道:“曾经你,上宗主还有许多人都告诉我,期年回溯反噬极大,不可轻易使用,我曾十分疑惑,因为哥哥,它好像对我没有反噬。”
度无主死死盯着阿度,像是在判断她是否在说谎。
他的脸色寸寸煞白,良久才道出三个字:“不可能。”
“你知道这是可能的,只是在你身上不可能罢了。”阿度继续道,“母亲没有反噬,我也没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度无主浑身魔息陡然间搅动起来,却又猛遭桎梏,激得他吐出一口血。
这一刹那,微薄的亲情自他心中泯灭,他对阿度起了杀心。
阿度冷眼瞧着他,一字一句,像是宣告他的死刑:“意味着桃花庵的禁术只传女子,我才是母亲的继承人。”
度无主想要擦去面上血迹,却发现身体根本动不了,他想过无数次自己的结果,死在幕后那人手中,死在混沌之气爆发之中,或是被僵蚕发现处决……
他甚至想过尧宁会手刃他性命。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先将他打倒,让他毫无还手之力,几乎心境崩溃的,是这个从未放在眼中的,同母异父的妹妹。
阿度是什么呢?
她有着与他相似的容貌,更肖似他们故去的母亲。
她的出生,只是母亲游荡花丛微不足道的痕迹。
度无主帮她,关心她,怜惜她,似乎藉由如此,才能守护母亲与他之间浅淡脆弱的联系。
阿度是一架桥梁,是他献祭的贡品,是柔弱美丽,需要呵护的小妹。
唯独不是眼前这个足以动摇他地位的女人。
度无主摇了摇头:“你生父只是她一夜风流的玩物,阿度,你凭什么觉得以你私生女的身份,可以让桃花庵弟子臣服?”
阿度笑了,觉得十分荒唐:“所以你现在要论人间的嫡庶贵贱了?”
“好,那便依你所言。”阿度道,“你是尊贵的嫡子,却继承不了母亲与桃花庵立身之本的绝学。而我,低贱的私生女,比你更像她血脉的正统传承。”
度无主脸色又苍白几分,难堪、屈辱、愤怒交织在胸臆间:“你想要桃花庵做什么?”
不待阿度回答,度无主笑了一下,那笑中带着点癫狂:“你想阻止混沌之气的爆发,可今夜尧宁已经入了冰炎鉴,你阻止不了这一切。”
他费力看向窗外,远处藤蔓纠缠的高楼之上,冰炎鉴幻境如帐幕一样垂下,毫无知觉的尧宁,会在睡梦中看到平生最为畏惧之事。
度无主赌尧宁会失控。
混沌之气散播开来,眼前的成败又算得什么。
阿度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你不怕混沌之气散播,是因为还有后手,让我猜猜……”
阿度沉吟片刻:“届时修真界的修者都失去灵魔二气倚仗,无法再修炼,甚至同化为混沌,但是桃花庵以双修入道,就算所有人都败落了,桃花庵却不会。”
“不对,还有。”阿度想到了什么,“气运加身,同样是修行之途。”
“所以气运所钟之人,与你一样有恃无恐,甚至更期望所有修者坠落。”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串联起来,“孟摇光,天枢派的大小姐,难怪她会选了另一条路,还能纠集一批追随者。”
度无主冷笑道:“我从前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聪明,只是已经晚了,你该早一点篡位的,妹妹。即便你是正统的传承者,到底是个只知道硬碰硬的莽夫,这世上不止身份和力量,还有你无法想象的布局与筹谋。”
“是吗?”阿度看起来十分轻松,指了指窗外,“你是指那个冰炎鉴幻境?”
度无主瞳孔缩了缩,心中不由打起了鼓,阿度不傻,为何她看起来丝毫没有危机感。
她还能有什么后手?
难道自己看错了,阿度并不在意混沌之气是否爆发,难道她另有所图。
度无主脑海乱成一片,开始真真正正感受到了慌乱。
阿度回头一笑:“哥哥,你为什么觉得自己现在,是在现实中?”
度无主心猛地一震,难以置信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阿度踱步过来,歪头道,“你一直都在梦里啊。”
度无主睁大双眼死死盯着阿度,又猛地看向窗外,额角滚下一滴冷汗,强自镇定道:“你想让我混淆现实与幻境,乱我心境?”
他勉强笑道:“度风烟,你太看轻你哥了。”
“是吗?”度风烟伸手搭上了一直在一旁静默的度玄都的肩膀,度无主随之转头看去,“若你不在梦中,度玄都怎么可能清醒?”
阿度一字一句,如重锤加身,摧毁度无主最后的防线:“你亲手将她变成半死不活的模样,不记得了吗?”
随着阿度话音落下,原本表情鲜活的度玄都一下子变得呆滞,眼中的清明寸寸褪去。
度无主看着度玄都由生机勃勃变为死气沉沉,后背一点点爬上凉意。
他以为已经从幻境中醒来,却原来还在幻境中。
冰炎鉴他再熟悉不过,却第一次无知无觉地被蒙蔽许久。
度风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然而更令度无主后背发寒的是,如果幻境并未结束……
他再次转头看向窗外,那座被藤蔓淹没的楼阁,冰炎鉴幻境如轻纱一样将其笼罩期间。
如果幻境并未结束,那么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度风烟。”度无主的声音发哑,当他发现自己已经败了一步时,却不知自己早已败了许多步,他原本不放在眼里的度风烟竟让他产生了畏惧,这种地位的颠倒,给他带来强烈的挫败感和虚幻感,“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在你从桃花庵出发,准备去尧宁所在的地方,针对你的冰炎鉴就已经展开了。”阿度答道。
“不可能。”度无主神色惶然,喃喃道,“就算是这样,可我明明醒过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度道:“你醒过来了,于是我用了期年回溯。”
期年回溯,逆转时间。
于是时间回到了起点——在他准备去给尧宁布下冰炎鉴之时。
他熟悉期年回溯,所以并未失去先前的记忆,而与第一次不同的是,这次他甫一睁眼,便看到了度玄都与度风烟,以至于他没有觉察出这是一次轮回,而以为自己已经自幻境中醒来,而时间是延续下去的。
度无主双手微微颤抖。
他看向面无表情的阿度,哑着嗓子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度风烟定定看着他:“我要你通传桃花庵上下,桃花庵宗主之位,传给了我。”
*
僵蚕走入自己寝殿,关上门,冰冷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
肉.体的痛苦伴随了他许多年。
僵蚕抬起自己的手,看到原本莹润饱满的指尖,出现了干枯树皮一样粗糙的纹路。
他是一株濒死的植物,无论根茎怎样深入地底拼命汲取养料水分,却无法滋养到日益枯败的树干枝叶。
他疲惫地陷进椅子里,秀美的脸上浮现一道道裂纹,他恍若未觉,只是出神地凝视虚空,紧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僵蚕道了一句“进”,门打开,进来一个瑟缩的小魔修。
小魔修惶恐地抬头扫视了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去,来到僵蚕身边。
“她睡下了?”
“是。”小魔修低头恭敬答道,“睡的很安稳,尊上的埋伏层层环绕,楼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僵蚕点点头,揉了揉眉心,只是这个动作,裸露皮肤上的裂缝就窸窸窣窣地往下掉着碎屑。
僵蚕望着这些树皮一样漆黑的木屑,一时神思有些恍惚。
死亡比他预计的更早一步逼近。
小魔修极有眼色地端来一盆水,绞了帕子为僵蚕擦拭。
干枯的皮肤沾了水,即便不能治本,却也能让僵蚕好受些。
他徐徐舒了口气,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小魔修不愧是僵蚕精心挑选伺候尧宁的,没有一般魔修的粗俗莽撞,动作十分轻柔,身上还沾染着尧宁房中的花香。
僵蚕心神放松,下意识鼻翼轻动,想嗅一嗅那清淡的香气。
仿佛是知晓僵蚕心中所想,花香瞬间浓郁起来,扑鼻的芬芳萦绕室内,就好像……
好像尧宁就在他身边一样。
僵蚕紧皱的眉头松开些许,在熏人的香气中有些昏昏欲睡。
沾水的帕子像是裹着细雨的风轻柔拂过他的面颊,僵蚕舒展开的眉心又下意识拧了起来。
有什么不对。
“尊上,你最是端正守礼,怎么竟容许一个卑贱的小魔修,与你这般举止亲密?”
熟悉的声音轻而柔缓,却像是惊雷在耳边炸响,僵蚕昏沉的意识陡然清醒,睁开了眼睛。
捏着帕子的是白苏,小魔修在不远处瑟瑟发抖。
满屋醉人的香气中,僵蚕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安排小魔修神不知鬼不觉控制住尧宁,便是用的她不会设防的花香。
只是没想到,当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时,他甚至比尧宁更慢一步才察觉出危险。
不,若非白苏出口,他也许根本察觉不到。
僵蚕知道,肉.体的虚弱和长久的统治让他放松了警惕,就算知道了白苏的不满,他也坚信对方会一如从前效忠自己。
他忘了最开始让白苏臣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绝对的力量碾压。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僵蚕看着白苏,“魔尊之位并不只是眼前的荣耀,还有身后带血的荆棘。”
白苏扔了帕子,抽出刀抵着僵蚕脖颈:“我知道在尊上眼中,我从来不是魔尊之位的人选,从前我不服气。”
白苏笑了笑:“但现在,我发现尊上眼光挺好的。”
僵蚕眯了眯眼:“你要杀我,却不要魔尊之位?”
白苏挑了挑眉:“尊上于我有恩,我不杀尊上,魔尊之位自然也不要。”
僵蚕望着白苏,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如果是那样,将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尊上。”白苏有些落寞道,“我以为我们惺惺相惜,我唯尊上马首是瞻,便是想当这个魔尊,也从未想过是踏着你的尸体上位,可尊上呢?”
白苏的刀尖挑起僵蚕下颌:“尊上只当我是条听话的狗。”
“可是尊上要我听的话,却让我十足憋屈。”白苏刀尖一转,收了回来,退开两步,“所以我既不打算杀尊上,也不打算夺位,我选择另投明主。”
僵蚕脸色一沉,缓缓转过头。
门外走进来一个身影,竟是早已昏睡的尧宁。
她身姿挺拔,行动利落,神色清明,半点看不出来被药倒的样子。
僵蚕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想要催动魔气,却发觉筋脉滞涩,想要站起身,四肢却酸软无力。
尧宁提剑而来,几步走到他身前。
“你听我……”
僵蚕一句话未尽,尧宁半点不曾迟疑,“噗嗤”一声,一剑刺入他的胸腔。
僵蚕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望着面无表情的尧宁,像仰望一尊陡然降世的死神,平生第一次知道了畏惧的滋味。
甲胄碰撞声,整齐的脚步声响起,无数魔物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而来,然而没有人进入寝殿。
僵蚕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你做这一切,想要什么?”他问尧宁。
尧宁抽出剑,带出一串淋漓的血珠子,剑尖抵上僵蚕咽喉致命处:“我要你宣告新君上位。”
僵蚕笑了一下,牵扯到胸口伤处,顿时脸色扭曲了:“你本不是魔,没有我的承认,你害怕不能服众。”
尧宁毫不避讳:“是这个道理。”
“可是你若上位,我还有什么用呢?”僵蚕闭了闭眼,艰难道,“届时我还有活路吗?”
尧宁略带惊讶地看着他:“原来尊上还想着自己的活路呢?我以为你看到我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等待自己的,只有万劫不复了。”
“哈哈哈……咳,咳……”僵蚕缓慢叹了口气,“是我病了太久,变得优柔寡断了,难怪白苏也要背弃我,而选择了你。”
白苏垂下眼睫,没有看他。
尧宁手上微微用力:“我知道你的想法,既然都是一死,何必遂了我的心愿。可是尊上,你若不这样做,我便让你比死还难受。”
僵蚕眼珠转了转,目光有些茫然。
他看着尧宁双眼,感觉到她目中多了一点什么。
与曾经不同的东西。
像是疯狂,又像是寂灭。
他有种感觉,尧宁并非在虚张声势,她是真的做得出来。
可是除了死、神魂消散,还有什么更难受的……
僵蚕慢慢睁大了双眼。
他想到曾经看到过的,魔界尸山之上,那个浑身浴血的红衣尧宁,留影珠的画面中,她有着与现在尧宁一样疯狂诡异的眼神。
她撕碎了所有魔修的神魂,从此八荒四极,洪荒乃至遥远的末世,那些魔修永永远远地消失了。
那样冷酷残忍的手法,曾经让僵蚕愤怒又忌惮,中则正魔之战因此挑起。
尧宁曾说,那个人不是她。
僵蚕感觉到凉意席卷四肢百骸,当时尧宁这么说,他便信了。
可是那个人,难道真不是她吗
若自己不按照她说得做,她能让自己生不如死的法子……
“就是你想的那样。”尧宁拿剑身拍了拍僵蚕的脸庞,这样居高临下带着羞辱的动作,她面上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尊上意下如何?”
*
魔界辽阔的大地上,魔物们或是在你死我活地打斗,或是藏身无人处偷偷修炼,更多的底层魔物,只是凭着本能捕食、杀戮……
这一日,地平线上,日光穿透了经年不散的白雾,照得世界明亮如同新生。
日光炽烈而霸道,有魔物被过于灼热的阳光烫到,上蹿下跳地尖叫。
更多魔修惊愕地望向魔尊殿的方向,感受到一股霸道又凶狠的威压,如同石化一般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一道陌生却令人本能畏惧的声音响彻四方,在天宇上久久盘旋不去,几乎震裂了所有人的耳膜。
“祗告天地四方,尧宁即魔尊位。”
那声音清润温和,似是带着点有气无力的病弱,然而资历深厚的魔修,知道那是僵蚕本来的声音。
魔修们惶然无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或是交头接耳,或是皱眉沉思,或是惊疑不定。
很快,那道声音散去。
魔界陷入了瞬间诡异的安静。
所有魔修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遥远的魔尊殿方向,心思各异,却又个个警觉。
片刻后,另一道声音响起。
这声音比先前那道更熟悉一些,白苏,魔尊护法,有头有脸的大天魔都挨过白苏的大刀,在魔界子民眼里,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甚至比魔尊僵蚕更要让人忌惮。
白苏声音洪亮,不容质疑。
“祗告天地四方,尧宁即魔尊位!”
所有魔修都被这一声骇得睁大了双眼,但不待他们反应,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
度无主:“祗告天地四方,尧宁即魔尊位。”
两道声音交织,回荡在长空之下。
魔界顶端的三个男人,竟同时突兀地宣布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那不只是宣告,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一个天魔收起了秃鹰的利爪,缓缓跪了下去。
他身后,接二连三的兵器掉落声,魔修们无声地弯曲膝盖,跪了下去。
仿佛平静地水面投下一粒石子,涟漪向周围激荡开去,无数的魔修如大风拂过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跪了下来。
“参见尊上。”一个人开了口。
“参见尊上!”数百人齐声道。
震天动地的声音潮水一样汇聚而来,响遏行云:“参见尊上!!”
阿度收回了目光,对身后人挥了挥手:“带下去,关起来。”
两个桃花庵弟子畏惧地应声,一左一右架起不能动弹的度无主离开。
“度风烟,你帮尧宁,是因为上凛然吧?”度无主叫道,“你果然对他动了心,哈哈哈哈哈,桃花庵的人,修习合欢功法,竟然对人动了真情!你跟母亲一个样!”
尧宁抬起一只手,两个魔修顿住,度无主无力地摔倒在地。
“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帮尧宁,是为了桃花庵,是为了修真界。”阿度垂目看着地上的度无主,目中流露出失望,“你总说母亲不该动情,你看不起她,也看不起我,可真正动心而不自知,害了自己,害了度玄都,害了桃花庵上下的人,到底是谁?”
“哥哥,谁才是那个为情所困,步入歧途之人?”
人间。
孟摇光久久仰头望着天上异象,直到茶水漫出了茶盏,溅湿了衣裳,她才回过神。
“我们要败了。”
她把尧宁逼入绝境,尧宁却选择在绝境成王。
尧宁已彻底站在了人间的对立面,从前抹黑离间的招数已经没用了,尧宁再度出现,会以魔尊的身份,跟人界势均力敌地交谈。
任何人想动她,都要估量她如今的地位,以及由此带来的后果。
孟摇光看着狼藉的桌面,失神了半晌,这才唤侍女来收拾,却半天听不到应答。
她抬头,只见枫叶似火,悬崖下云浪翻涌。
她忘了这是她的秘境,从来只有她一人能进入。
孟摇光转过头,目光落在桌案对面,那里放着一盏茶,像是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悬清宗,沈牵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来到室外。
“师父,你伤还没好!不能……”
沈牵摇了摇头,闲闲只得闭了嘴。
她看着师父仰头看天,便也看了过去,今天明明是个阴天,方才四下里却突然一片亮堂,就好像天上多了一个太阳似的。
“师父,你在看什么?”
沈牵垂下脑袋,咳了两声,又往屋里走,闲闲着急地跟了上去:“宗主说师父这次伤势不同以往,前一个月不能随意走动……”
“闲闲。”沈牵打断她,“不要告诉宗主。”
闲闲的心提了起来,眼圈一下红了:“师父,你要做什么?师叔不在了,我们在悬清宗等她回来不好吗?”
“师叔不愿意回来了。”沈牵的呼吸带着颤意,强忍泪意,摸了摸闲闲的脑袋,“但我要去试试带她回来,所以不能告诉宗主。”
*
魔界,尧宁的房门被推开。
“你说我会做你手下最忠心的狗,我想问下,你凭什么?”
“你在跟我装什么,白苏。”尧宁漫不经心地转过头,“不是喜欢我吗?”
她轻轻一笑,带着点傲意:“伺候我,难道不是你的荣幸?”
这句话仿佛撕开了从前欲言又止、欲盖弥彰的遮羞布。
白苏这才发现,她早就知道,只是不曾在意。
白苏目光晦暗,各种情绪在其中涌动,薄唇一开一合,声音沙哑道:“那也得分哪种伺候。”
第93章
“哦?”尧宁睨了他一眼,“你想怎么伺候?”
她放下木梳,坐着的姿势明明是在仰望白苏,眼神中却有种睥睨一切的傲气。
白苏这才后知后觉,也许这样的尧宁才是真正的她,是她尽力掩藏未曾展露人前的一面。
尧宁讥诮道:“白苏,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白苏感受到了尧宁的戾气,与僵蚕戴上面具时十分相似,那种将所有人视若草芥的感觉。
白苏没有生气,反而勾起了嘴角。
“说实话,我就喜欢你这种不把我放在眼里,随时考虑杀死我的样子。”白苏喟叹道,“真是太好看了。”
尧宁看着白苏,像是在看个疯子。
白苏走过来,靠在了妆台上,姿势懒散闲适,仿佛他与尧宁不是什么新君与下属,而是亲密的好友。
他温柔地看着尧宁,轻声道:“养狗也要给吃的,你不答应,我就自立为王,不知道少了一方助力,你与那个愣头青小姑娘,是否能掌控整个魔界。”
“所以你在威胁我。”尧宁微微眯起了眼。
白苏慕强,看似冷酷实则重情,尧宁以为自己已经展示了自己的实力,收服了这个桀骜的男人,但情况似乎走向了一个不可控的地步。
“怎么会呢。”白苏堪称温柔道,“我可舍不得威胁你。”
他说着舍不得,却没有丝毫让步,尧宁冷眼看着白苏,认真考虑是现在杀了他,还是周旋收买到底对自己最有利。
她缓缓靠在了椅背上:“就算答应,我也难以信你。背叛第一次,就有可能背叛第二次。”
“那可真是让我伤心呢。”白苏站了起来,走到尧宁跟前,过近的距离让尧宁本能觉得不适,不由自主拧起了眉。
白苏却是慢慢蹲下身,与坐着的尧宁目光平齐。
“不必信我。”他拉过尧宁的手,将一个东西放在她手中。
尧宁感觉手心一凉,垂目看去,是一把小巧精致,泛着绿色铜锈的锁。
她似乎在哪里看过这个东西:“这是什么?”
白苏挑了挑眉,惊讶一闪而过,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这个东西叫清心锁,能锁住人的神魂。”
他握住尧宁的手,缓缓带向自己,尧宁皱了皱眉头,想要缩回,却被他稍稍用力制住。
僵蚕目光痴迷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尧宁的脸,一边带着尧宁的手触碰到自己胸口。
碰到胸口也未停止,两只手穿过温热的血肉,疼痛让白苏脸色苍白些许,额上浮上一层薄汗,只是他哼都没哼一声,眼神仍黏在尧宁脸上,手上的动作温柔却不容反抗。
尧宁本想收回手,却突然好奇白苏要做什么。
剖开胸口,怎么看也是在自讨苦吃。
左右尧宁不心疼,乐得看个热闹。
她触碰到跳动的心脏。
那一刹那尧宁脸上的戏谑一下子褪去,尽管眼前画面血腥怪异又疯狂,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暧昧。
她居然在触碰另一个人的命门,而对方甚至毫不设防地对她敞开,甚至主动邀请她去触碰。
只要她想,可以立刻捏碎白苏的心脏,让他变成一具尸体。
这种仿若天神一样生杀予夺的掌控感,竟比她继位魔尊时更令人兴奋。
尧宁的反应丝毫不差地落在白苏眼里,他苍白的薄唇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噗嗤。”很轻的一声。
尧宁感觉到白苏将那把锁挂在了他的心上。
尧宁收回手。
白苏却仍握着她的手不放,随意提起自己衣摆,仔细地擦拭她手上血迹。
“你在干什么?”
白苏小心仔细地将她的手擦拭干净了,这才抬起头:“我把我的命寄放在你这里。”
尧宁看向白苏胸口血肉蠕动,缓缓愈合:“就凭这个?”
“唔,这可是个好东西,我也是偶然才发现的,它的前任主人,可是被控制得言听计从呢。”白苏话锋一转,“它本来都碎成渣了,我很好奇,便捡了回来,费了好大力气才复原,又请人做了改进,现在它只会更好用,更令你满意。”
尧宁蹙眉,感觉到白苏话中的违和,只是未待她细思,白苏又将一个东西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是一串晶莹剔透的手串,细看却是一颗颗冰晶,里面冻着粉色黄蕊的小瓣樱花,每一朵都不大,花瓣完整形态优美。
手串下边,悬着一只青铜色的钥匙。
“你可以用它打开我心上的锁,也可以毁了它。毁了钥匙,清心锁会一道带着我的神魂灰飞烟灭。是不是很好玩?”白苏笑道。
尧宁看了看钥匙,又看向一脸笑意的白苏。
她脸上最后一丝戏谑也消失,看不出任何情绪。
白苏不急,仍旧蹲在她身前。
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那个姿势像是环抱住尧宁,又像是一种隐隐的禁锢。
尧宁食指下意识敲击着:“白苏,你为了什么呢?”
“你知道的,我喜欢你。”白苏坦然道,凑近了些许,温热的气息喷在尧宁颈侧,“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想干你了,大小姐。”
尧宁目光一下子阴沉,浓郁的杀意毫不遮掩地瞬间涌出,然而她一动不动,神色几番变换后,眉眼慢慢舒展开来。
甚至扬起了嘴角:“原来是这样?”
白苏也笑:“就是这样。”
尧宁将手串举到眼前打量。
“你还给沈牵的,没有这个好看吧?”白苏道,“任何事,我都能比他做得更好。”
尧*宁懒得解释,只是定定看着那根小钥匙。
片刻后她放下手腕,倾身靠近,伸手抬起白苏下巴,左右看了两下他的脸:“从前没发现,原来你长得也不错,做个暖床的倒是够格。”
白苏气息一下子粗重,声音带着哑意,目光露骨地抚摸上她的脸颊,语带诱惑:“我还能变得更好看。”
“原来魔修的容貌也可随意调整吗?”
“调整不了。”白苏定定凝视尧宁,“但我可以雕刻成你想要的样子。”
尧宁觉得白苏口中的雕刻,就是字面意思——在原有的血肉上雕琢。
她饶有兴味地打量白苏片刻,他目光中的痴迷狂热不似作伪。
她从前从未在意过这个人。
她想杀死他,想利用他,想收服他。
即便知道白苏的心思,也从未将他当做一个可以谈情说爱的对象。
她开始重新打量白苏。
人生的头二十余年,她生活中只有沈牵与修炼,如今回头看去,尧宁感觉自己被困住了,被小小的悬清宗困住,被幼时的惊鸿一瞥困住,被自己无法实现的执念困住。
她走出了悬清宗了,离开了沈牵,是否也应该试一下,放下那可笑的执念。
也许她真的试过了,就会发现自己并不是非沈牵不可。
尧宁恩赐一般抬起手,伸向白苏,高傲道:“我允许你做我的狗。”
白苏捉住她的手腕,眼珠子盯着尧宁,侧头亲在手串上。
他的目光狠厉又嚣张:“我只做唯一那条。”
*
沈牵入了魔界,一路身形化身雷电,以极快的速度靠近魔尊殿。
他修为虽高,却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孤军深入魔界而不受阻,可今日一路格外顺畅。
就连自己偶尔不小心惊动了魔修,他们也似乎没有看到一般。
有谁能让自己一路畅通无阻?
沈牵只能想到三个人。
他希望是尧宁。
“师父,你身上还有这么重的伤,要怎么带回师叔?”
“不要紧,带回她修为不重要,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利剑。”
离开悬清宗前与闲闲的对话回荡在脑海中,沈牵没有说谎,他真的找到了那把利剑。
他清楚地知道,即便经过天机阁三关,他仍无法放下尧宁。
他想要尧宁,无法忍受尧宁选择其他人。
可他们似乎已经走到了末路,一切都无法挽回,错误与误会层层交叠,尧宁不会再信他一个字。
可那又如何,沈牵疯狂地想,那也没关系。
他发现了那把利剑。
想到这里,沈牵看向自己的左手,新生的血肉与原本的手臂泾渭分明,这是他发现利剑的契机。
那几日他原本心痛如绞,可躺在床上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左手,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中,一下子抚平了他所有的痛苦:尧宁就是伤他,也舍不得断他握剑的手。
更不会要他性命。
这就是他的利剑。无论尧宁如何发难,他会比她更先向自己出手。
当他断了右手,没了一条手臂,肉身损毁,乃至神魂俱灭,他不信尧宁会毫不动容。
只要她的冷漠出现了裂缝,沈牵的利剑就能无往而不利。
他会先带尧宁回他们的家,如果她跑,他就囚禁她。
如果她不听话,他就强迫她。
人人都以为强如尧宁,一定受不得半分慢待。
可只有沈牵知道,他的阿宁,其实最喜欢他强硬,也最无法抵抗他的强硬。
只有最炽烈、最疯狂的爱意,才能稍稍慰藉她心中经年的不安。
当只剩他们后,他会将过往一切都和盘托出,尊严、心结、面子、形象,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要尧宁。
就算让她看到自己的不堪,自己的卑鄙,只要她不再离开,他也无所畏惧。
“阿宁,我来找你了。”沈牵抬目看向巍峨的魔尊殿,灯火落在他眼角眉梢,铺陈一片绮丽光影。
“我知道你舍不得伤我分毫。”
第94章
沈牵拐过回廊,灯火煌煌的寝殿赫然在望,眼前一晃,却发现视野中的殿宇远了许多,四周风景也陡然间变换。
沈牵抿了抿唇,继续往前走。
然而无论他多少次靠近,总是会在一晃神的时候再度远去。
沈牵深吸一口气,勉强扼住心中的烦躁,向无人处道:“阿度姑娘,我不想伤你,但期年回溯给我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
一片静默中,脚步声响起,阿度走了出来。
“你知道为何能一路畅通无阻吗?”阿度问。
沈牵没有回答。
“你可能以为是尧宁下的令,认为她在等你。”阿度道,“这明明是个再简陋不过的陷阱,你这样聪明的人,却一头扎了进来。”
沈牵别过头,似是在逃避什么:“是不是陷阱都没关系,我只要见到阿宁。”
“尧宁推翻僵蚕,白苏出了很大力。”阿度直接道,“尧宁想将魔尊的位子坐稳,少不了他的扶持,但同样她也得付出筹码。”
“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我对你都绝无恶意。”阿度上前两步,“我所做的,只不过不想你轻易落入白苏的圈套,他对尧宁有意谁都看得出来。”
沈牵点点头:“多谢你的好意,但我要去。”
阿度有些急了:“你觉得白苏故意引你前去,不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你这样单枪匹马就是赴死!”
“我与姑娘——”未待阿度话音落下,沈牵很快开口,“只是点头之交,生死不劳挂心。”
沈牵越过阿度想走,阿度也是动了气,身后横在他身前拦住去路:“我不会让你见到她。”
沈牵闭了闭眼,竭力忍耐着:“你是上凛然珍视之人,我也不对女人动手。阿度,让开。”
阿度看了看他,站在他正前方,完完全全挡住沈牵去路。
“我想你也发现了,混沌之气爆发的很大一个原因是情绪失控,你与尧宁见面,她很有可能再次失控。但她是我选的明主,为了跟随她,我夺了度无主的权。如果这场浩劫有谁能终止,我相信只有她,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阻碍我的路。”
阿度看着沈牵,眼神坚定:“我会一直困住你。”
沈牵目光越过重重楼阁,看向最高处的魔尊殿,辉煌的灯火已经凋零,尧宁睡了吗?
沈牵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极其危险的路上,道路的尽头是自己不能承受的东西。
幻境中的一次次绝望扑面而来,刻在骨子里的危机感告诉他,他将见到的东西会与天机阁幻境一样令他崩溃。
而这一次,他无法再安慰自己,那不是现实。
阿度的出现似乎是天意,她这样强悍的期年回溯,自己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她又是上凛然放在心尖上的人,自己不能动她分毫。
所以他应该在此时折返。
没有谁会怪他。
沈牵看向自己止不住轻微颤抖的双手,没有抬头,轻声道:“阿度,你知道上凛然在做什么吗?”
“嗯?”阿度没想到沈牵突然提起上凛然,一时有些恍惚。
沈牵面无表情道:“上凛然在人间,正在准备迎娶新妇呢。”
这句话语气平和,嗓音清润,却如一道霹雳击中了阿度,让她的心几乎停跳半刻。
也是在阿度愣神的刹那,沈牵身形陡然消失,一道紫色雷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向了魔尊殿中。
阿度回过身来,刚想发动期年回溯,却见紫色电光一闪,已经没入殿中夜色里。
阿度遥遥看着,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明明害怕,却非要前去。”阿度收回目光,转头离开,“你会后悔的。”
*
沈牵踏入寝殿,里面一片安静。
他的步子迈得很轻,然而在寂静中仍能听到声响。
月色透窗而入,照得他脸色一片苍白。
沈牵闻到了浓郁的樱花香气。
随着一步步靠近,他渐渐能听清榻上人的呼吸。
微弱,平缓,像是沉浸在一个平和无害的梦中。
一个人的呼吸。
沈牵步子顿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背后全是汗水。
从前尧宁总跟他说,不理他了,不要他了,不爱他了。
却从未真的这样做过。
他知道他的阿宁,嘴硬心软,看起来恣睢邪性,其实比谁都柔软。
沈牵有些想笑,笑自己虚惊一场,笑自己草木皆兵。
可笑着笑着,却感觉到脸上一片温热。
沈牵愣住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摸到一手水意。
然后是更多汹涌而出的泪水,他不想惊醒熟睡的尧宁,在一片黑暗中无声地垂泪。
沈牵记忆中,自己从未这样哭过。
为什么会哭成这个样子呢?是因为方才一瞬间,他好似终于拨开迷雾,看清了尧宁的一生。
她总是在原谅自他,相信他,尝试着依靠他,然后换来一遍遍的伤害,再重新试图原谅、相信……
她给过他很多次机会,像是世上最慷慨的圣人,没有条件、近乎痴傻地给予。
一次,两次,三次……为什么会有人笨成这样,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而直到如今,自己还有恃无恐地利用着她的心软。
他卑鄙而自大,便是有时候会慌乱,也会从过往尧宁一次次无底线的妥协中,得出她离不开自己,舍不得伤害自己的结论。
他与尧宁在之间,慌乱的、不安的、难过的、怀疑的,始终都是尧宁。
尧宁将他捧上了高位,他于是居高临下对她为所欲为。
沈牵捂住心口,他突然觉得那里很疼。
像是有人挖去了他心上的血肉,丢在泥污里践踏。
他呆呆地捂住胸口,感受着那种一瞬间呼吸不过来的痛苦,这才明白过来,那个残忍的屠夫是他自己,而尧宁就是他心上的血肉。
她为什么会那么傻?
而自己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卑鄙。
“不。”沈牵慌乱地摇头,在心中想道,“就让我最后卑鄙一次吧。”
他一步步上前,轻声道:“阿宁,你也在等我,是吗?”
他的声音落在空旷的室内,有轻微的回音,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而那个人大概在害怕,所以嗓音在微微地颤抖。
“继位魔尊应该并非你所愿,我知道你只是被逼到了绝处。”
“你不会再一个人了,这次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什么正魔是非,都不重要了。”
榻上人呼吸平缓,没有应声。
沈牵眼中惶然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坚定下来。
他盯着床帐看了片刻,伸出手,挽起一侧。
原来近乡情怯,近人也会。
沈牵控制住越来越快的心跳,缓缓侧过头。
一息之后,他整个人都僵住。
榻上的确只有一人,却不是尧宁。
魔尊寝殿中,躺着的分明未戴面具,面容俊秀的僵蚕。
沈牵死死盯着僵蚕沉睡的面容,他神色安宁,在满室的花香中似已睡了许久,便是沈牵站在床畔,也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沈牵的下颌缓缓绷紧,片刻后他松开手,洒金花帐泻下去,撞碎一室月影。
沈牵转过身,脸上浮上一层寒意,眉宇间却是难以掩饰的慌乱,径直向殿外行去。
他随手抓了个魔修,问对方尧宁在哪里,那是只天魔,并不惧怕沈牵,反而跃跃欲试地露出自己的猛禽的利爪,想要与沈牵过上几招。
天魔眼前白光一闪而过,紧接着一把泛着寒光,雷电纠缠的剑就落在了沈牵手中,天魔怔愣片刻,才感觉到双手传来的钻心剧痛。
他呆呆看过去,看见自己修炼了几百年的利爪,被齐根斩断。
还未待他痛吼出声,脸就被一只钳子一样的大手捏住,未出口的声音尽数禁锢在喉咙里。
俊美的男人面无表情在唇边竖起一根食指:“嘘。”
天魔发现这男人身上笼罩着一种强大的气场,而他平静的眼神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这人只用了一只手,自己就毫无还手之力。
恐惧淹没了愤恨,天魔用眼神示意自己会听话。
“很好。”男人放开了他,“听话就不会死。现在告诉我,尧宁——也就是你们新的尊上,在哪里。”
天魔后怕地咽了口唾沫,觉得眼前男人比护法白苏还要恐怖一些,只能老实将自己所知告知于他。
男人点点头,果然没再理会他,而是径自离开。
天魔松了口气,却突然听那男人说道:“知道白苏在哪吗?”
天魔不敢怠慢,恭敬道:“护法一直侍奉在尊上身边。”
男人回头看他:“一直?”
天魔用手掌蹭蹭脑袋:“是啊。”
想到了什么,这天魔发出呵呵笑声,连鲜血淋漓的双手也不觉得痛了:“夜晚也一起呢,尊上这么强,她本体要是只鸟,我也要向她求偶。”
白苏冷冷看着他半晌,温声道:“你过来。”
“哦,好。”天魔揣着剧痛的双手,畏惧地走到沈牵身边,却陡然发现身上又是一阵剧痛。
只是这回的剧痛比前番来的更猛烈、更凶狠一些。
他缓缓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被男人手中的剑贯穿,鲜血几乎是喷射而出。
而自己的神魂也好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浮萍,飘飘荡荡地似要分崩离析。
沈牵抽回霆霓,天魔这才注意到这男人眼底,浓郁得化不开的暴戾。
他长得俊美,声音温和动听,举止也斯文,以至于天魔没有注意到这欲毁灭一切的戾气。
沈牵头也不会地离开。
这次没有任何阻碍,他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了尧宁的居处。
有了前车之鉴,沈牵没再犹豫,伸手就要推门。
也是在这时,他听到了尧宁的声音。
那声音有种不自知的妩媚,像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罂粟,让人闻之身酥骨软,只想镇日留连巫山。
尧宁喘息着命令:“没吃饭吗?再用力一点。”
第95章
绣着芙蓉花的月色秋罗帐顶不住摇晃,蒸腾的汗意里,尧宁感觉自己像是一瓣离枝的花,落在起伏的江涛里,转眼又乘风而起,越过重重山阙。
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一只铁钳一样的大手死死掐住她的腰,让她无处逃离。
尧宁失神地望着虚空,隐约听到渐近的脚步声。
一室昏暗里,唯有浅淡的月光笼出几处阴影。
脖子一紧,有人单手掐住了她的颈项。
“你不专心。”白苏盯着她湿红的双眼,目光如狼,“在想什么。”
尧宁摇摇头,眼前却控制不住地出现另一个画面。
昏暗的小巷,无人的僻静处,窒息感让她脸颊涨红。
掐在颈上的手修长、白净、有力,经络分明,她看过许多次,也幻想过许多次,与之十指交握是什么感觉。
人前清冷守礼的仙尊,露出了鲜为人知的一面。
尧宁知道那时沈牵是真的想要掐死她。
她不仅逼他娶自己,更是抢走了本属于褚良袖的姻缘灯。那些年,沈牵对承诺要娶她的大师姐,究竟怀着怎样的情愫,尧宁可以想见。
暗巷的片刻对视,是尧宁此生都无法忘怀的瞬间。
沈牵讨厌她,甚至恨她。
“你在想什么?”白苏再次问道。
掐住脖颈的手愈发用力,微微窒息中,尧宁意识慢慢模糊,眼前的白苏似乎与方才画面中的男人重合。
长风卷起花瓣直上九天,尧宁眉心紧蹙,指甲掐进白苏肉里,带出一条血痕。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尧宁推开白苏,又被他黏了上来:“刚才在想谁?说话!”
白苏动了气,嗓音沙哑,动作越来越快,带着一股狠意。
尧宁只觉山川河流都在脚下越来越远,全身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热气蒸腾得面颊通红,想要说什么,出口却成了呻吟。
当风势越来越大,即将送着花瓣攀上云霄之际,似有若无的脚步声陡然消失。
尧宁下意识转过头,隔着一丈的距离,对上一双嗜血的眼睛。
眼前的世界在不住摇晃,不远处提剑的人影也在随之晃动,然而尧宁定定看着他,目光分毫不错。
她巴掌大的脸上布满红晕,眼尾嫣红,浮着一层清浅水意。
远山眉似是痛苦,又似欢愉地微微蹙着,丰润红唇张开,溢出一声声轻吟。
钗环歪斜,鬓发散乱,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在脸上、脖子上,整个人凌乱又凄美,像是揉碎的落红,倾倒的玉山。
她随着动作一下下晃动着,清透的目光却始终平静地落在一丈之外的不速之客脸上。
尧宁缓缓地,对着屋里的第三人,嫣然一笑。
“轰隆!!!”
天崩地裂一样的巨响陡然炸开,震得白苏耳边只剩一串嗡鸣,只见眼前陡然变亮,紧接着便是无数碎石瓦砾梁柱暴雨一般倾泻下来。
人间、魔界,所有人在这声巨响下都陷入短暂地失聪,世界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声响,唯余耳畔一片嗡鸣。
数不清的修者、凡人、妖魔、鬼魂惊惧交加地四下环顾,慌乱地彼此交谈,然而他们只能看到身边人嘴唇开合,却听不到一丝声音。
整个世界都听到了这声巨响。
第一个发现蛛丝马迹的人,惊恐地指向天上:“那……那是什么?”
天宇在旋转。
准确来说,是无数乌云在徐徐转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漩涡如此之大,整个天幕都在搅动,天好似成了活物,正在徐徐睁开眼睛,俯视芸芸众生。
漆黑天宇沉沉压下来,每一个仰头的人,都瞬间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
悬清宗,褚良袖飞上屋顶,衣裙长发在大风中涌动,风中的枯叶在她冰透的脸上带出一丝血痕,然而褚良袖面无表情,握着六出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六出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退意。
那也是她的退意。
天枢派,孟摇光猛地扫落桌上杯盘。
“殿下。”弟子担忧上前。
“滚!”孟摇光大吼,然而她的声音没有响起,寂静中的嗡鸣像是赤裸裸的嘲讽。
侍女惊惧后退,第一次看到高华的人皇血脉,露出狰狞绝望的表情。
天机阁,阁主抬头望天,疑惑不解道:“莫不成我的推演有误,沈牵……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本事?”
天幕旋转低垂,乌云搅动,长风自天地尽头而起,掠过山川大地。
魔界中,幕天席地的魔修们纷纷抬头看天。
“有人破境了吗?”
“不会吧……这么大的阵仗。”
“这个……好像不是破境,没有雷劫啊!”
话音方落,笼罩整个大地的乌云中一道亮光一闪而过。
那亮光不大,就像是大海中的一粒石子,很快就淹没其中。
“不是雷劫,还好,这么声势浩大的,要是雷劫不得被劈死!”
旋转的乌云中陡然亮起绵延数千里的紫色电光。
世界在瞬间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雷电在一片寂静中轰然劈下!
那是怎样一副场景,仿若天穹落下无数条银色长蛇,又像是传说中的飞升之人撕裂虚空。
魔界众生只看到眼前绚烂璀璨的一片,像是银河一泻而下,继而在白光在无声中膨胀开来,眼前的世界化作一片空虚的纯白。
他们一下子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们仿佛旁观了天神的震怒。
谁也不知道那场绵延千里的惊雷何时歇止,只记得当声音再度灌入耳中,烟尘缓慢散去后,魔界中央,魔尊殿前方圆千里,成了寸草不生的死地。
魔修、魔物、植被,花草,一切活着的东西,都被千顷雷电劈成了飞灰。
但那都不重要。
最令人惊惧的是,新任魔尊继位不足一日,屹立不知多少岁月的魔尊殿,塌了。
大殿倾塌的瞬间,白苏下意识挡在了尧宁上方。
待到耳畔的嗡鸣褪去,他才慢慢睁开眼,直起身来。
这一看,白苏不由睁大了双眼。
魔尊殿成了一片废墟,一片断壁残垣中,唯有身下的床榻完好无损,月色秋罗轻纱帐在风中轻轻摇摆。
白苏抬起眼,看到了一丈之外双眼血红,仿若地狱修罗的沈牵。
白苏瞳孔骤然紧缩,沈牵身上笼罩着前所未有的强大气场,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巨响,显然出自他的手笔。
紫霄道君,正道魁首,现在比白苏更像个嗜血的魔修。
白苏感到身体在控制不主动地畏惧,与之伴随的,还有一种久违的兴奋。
“哟。”白苏扯起一侧嘴角,“怎么这么大火气呢。”
沈牵没有看他,充血的双眼自始至终盯着尧宁。
尧宁坐起来,没来得及穿衣裳,她也不着急,赤身裸体地支起身子,缓缓挡在了白苏身前,才捞过散落在床边的衣裳随意披在身上。
看着尧宁先护住白苏,沈牵充血的眼睛又红了几分。
两人就这样诡异地对视着,烟尘在风中飘荡,模糊了视线,尧宁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熟识的陌生人。
沈牵觉得这眼神很熟悉,想起来当初仙盟大会,尧宁遇袭后他赶过去,那时尧宁眸中自己的倒影,就是这样的目光。
那时他不在意尧宁,如今同样,尧宁并不在意他。
像是他刺出的一剑,穿越时空正中自己的心脏。
“让开。”许久后,沈牵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而僵硬,像是从一具尸体口中发出,“我先杀了他。”
“师兄。”尧宁笑了笑,一动也未动,“你要在我的地界,动我的人?”
“你的人?”沈牵的眼珠转了转,看向白苏。
白苏一怔。
他记得很清楚,不到一个时辰前,尧宁刚说过,他是她的一条狗。
他有自知之明,尧宁对他只有利用,就连上床,也不过是图个新鲜。
对此他甘之如饴,可方才尧宁当着沈牵的面说,他是她的人。
白苏虽不聪明,可身居局外,也看得分明,这句话不是对他白苏说的,是说给沈牵听的。
他想到方才尧宁的失神。
他年富力强,往死里伺候她,尧宁却似乎并没多少感觉。
而她突然的剧烈反应,是因为那时沈牵刚好出现了。
白苏心中自嘲一声,心想,我还真是你的狗啊。
既然是他自愿给尧宁当狗的,也该让尧宁看到他的作用。
白苏伸出一只手揽住尧宁的腰,侧头亲吻她的脖颈,含糊不清地问:“尊上,刚才舒不舒服?”
“尊上说疼我。”白苏尾音旖旎,斜眼看向沈牵,“我讨厌他,可以杀了他……”
一语未尽,凛冽的剑意已经直逼眉心,白苏手一僵,听到“叮”的一声,抬起头来,尧宁的扶光已然出鞘,将霆霓死死钉在地上。
沈牵的霆霓剑有雷霆之威,此刻却像个柔弱可欺的良家妇男,被扶光轻松压制着,甚至连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尧宁的脸色冷了下来:“道君,你要向魔界开战吗?”
“道君?师兄……”沈牵惨笑两声,“你以前不这样叫我的。”
尧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没人愿意陪你追忆往昔。”
她将白苏脑袋从自己肩膀撸下来,套上衣裳,站了起来:“趁我还没发火,滚吧。”
“滚?”沈牵看起来已经有些不清醒,又是凄惨一笑,“我滚了你准备做什么,啊?继续跟他颠鸾倒凤,尧宁——”
他叫出她的全名,眉眼一下子变得冰冷凶戾:“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你我还是道侣,夫妻,你背着我与别的男人苟且,知道这是干什么吗?”
“哈。”尧宁被他这番话说笑了,“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