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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火葬场后 识神意 23285 字 5个月前

她认真地答道:“还能是干什么,偷人,通奸,水性杨花,随你怎么说。”

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我听说男人都很在意这个,让你颜面扫地尊严尽失,真是抱歉啊。”

沈牵冰冷的脸色愈加难看,尧宁感觉他眼中隐隐酝酿着什么,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尧宁从前从未在沈牵身上看到过。

她的目光越过沈牵,看向了他身后的远处,随即眉心狠狠一跳。

尧宁缓缓收回目光,当机立断:“这次的事我不追究。请你离开。”

沈牵仿佛没听到一般:“你为何浑不在意?”

白苏走到尧宁身侧:“尊上既已经对你了无情意,我们就不叫通奸,分明是两情相悦嘛。”

沈牵目光偏移寸许,落在白苏身上,像是在看死人:“你是什么东西,敢与她两情相悦。”

白苏还想再激他两句,却莫名在那眼神下噤了声。

“他是什么东西不重要,我的奸夫可以是任何人。”尧宁冷冷道,“不是你就行。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请,你,离,开。”

“尧宁,你过来。”沈牵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全然不顾尧宁说了什么,强硬地开口。

“你凭什么?”尧宁针锋相对,嗤笑出声,“难不成你觉得到了如今,我还会对你言听计从?师兄啊师兄,有时候的你自大,真的让人匪夷所思,令人瞠目结舌呢。”

“你过来!”沈牵再度开口,不容置疑地冷硬。

尧宁脸色冷下来。

“过来。”沈牵像是步入穷途末路,开始展露偏执蛮横的一面。

尧宁看了他片刻,对白苏道:“走,不用理他。”

白苏深深看了眼沈牵,亦步亦趋地跟在尧宁身后。

走出几步,立在原处一动不动的沈牵再次出声,嗓音喑哑低沉,带着剧烈的颤抖。

他蛮不讲理的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含着血:“尧宁,你过来。”

背对他的尧宁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你过来。”

“过来!”

“过来!!!”

尧宁始终没有回头。

她不明白,沈牵为什么会觉得,他还有什么本事命令自己。

身后的沈牵也的确没了声音,像个被戳穿伪装的孩子,无理取闹一通后发现原本配合的人不再捧场。

尧宁冷冷地勾起嘴角。

沈牵,我不玩了。

“噗嗤……砰。”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尧宁还未意识到那是什么,夜风就裹着一阵血雾扑了她一脸。

脸上一片黏腻的温热,淡淡的腥味浮在鼻端。

尧宁的脚步猛然顿住。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像是看怪物一样看向沈牵。

沈牵也转过身,面上凶狠一闪而逝,仍是高高在上的命令姿态。

他的肩膀在喷血,糊了他一脸,让他清俊的容貌变得诡异而恐怖。

地上躺着一只手臂,从肩膀处齐根斩下,修长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一只脚踩在了颤动的手指上,传出令人牙酸的骨骼崩裂声。

“啪。”

他踩烂了自己的手掌。

沈牵迈过自己的断肢,上前一步,扬了扬眉毛,死死盯着尧宁

他再次重复:“尧宁,我让你过来。”

第96章

沈牵喘着粗气,大颗汗水从额头滚落,脸上很快因失血变得冷白。

他目光中蕴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劲和穷途末路的无畏,近乎挑衅地盯着尧宁。

如果不想我死,就听话过来。

无声的威胁横亘在二人中间,沈牵在赌,赌尧宁对他心软。

此刻所有的愧疚都被愤怒淹没,尧宁竟这样对他!

尧宁真的跟别的男人睡了!!

不是幻境,不是另一个尧宁,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是还是他妻子的尧宁,当着他的面与别的男人偷欢。

沈牵恨不得活活掐死尧宁,再抱着她的尸骨赴死。

他眼睛里爬满了血丝,目光狠厉地盯着尧宁,再次轻声重复。

“你过来。”

尧宁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很久。

随即她唇瓣启合,吐出两个字。

“继续。”

说罢尧宁转身,没有片刻踟躇地离去。

沈牵怔愣片刻,愕然望向尧宁的背影,世界上所有声音画面都一瞬消失,只剩尧宁越来越远的身影,投入无边的黑暗中。

沈牵的身形控制不住地发抖,抖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差点连剑都拿不稳。

“站住。”

“站住!”

“你站住!!!”

沈牵对着她的背影一遍遍大吼。

尧宁没有停步。

沈牵愤怒地挥剑,刺向自己一只腿。

如果时间往前六个月,有人告诉他有一天他为了求尧宁驻足,会挥剑自残,他一定会觉得那人疯了。

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刺向自己的剑没有丝毫犹豫。

他知道自己疯了。

他知道自己非常可笑。

但这都不重要,他要尧宁停下,走过来,如曾经一样对他事事顺从,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人。

鲜血即将溅开时,沈牵眼睛都未眨一下,甚至都没看自己即将断掉的一条腿,而是死死盯着尧宁的背影,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然而他的心在颤抖,他惶然不安,他害怕尧宁一走了之,就算自己今天死在这里,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怕自己好不容易寻到的利剑,在尧宁眼中,只是稚童可笑的木棍玩具。

他怕最后一丝希望灰飞烟灭。

“看一眼我,看一眼吧。”沈牵在心中哀求,“你不曾回头,是不是因为你也舍不得,是不是你也害怕自己动摇?”

霆霓没入血肉的瞬间,沈牵手腕巨震,紧接着只听“锃”的一声,尧宁的本命剑扶光格开他那一刺,将霆霓从沈牵手中掀飞。

沈牵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一瞬的怔愣后,*猛地抬起头。

“啪!”扶光落回尧宁手中,而她正面对着沈牵。

夜风裹挟着无数殒命魔修的灰烬掠过断壁残垣,天幕低垂而阴沉,尧宁与沈牵相对而立,尧宁身后很远的地方,站着沉默的白苏。

沈牵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夹杂着欣喜的癫狂如清水中的墨汁瞬间晕染了整个脸颊,让他本来清冷俊美的面容带上了一丝邪性。

他直起腰,踉跄两下后站稳了。

“怎么?不舍得吗?”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挑衅和嘲讽,也许是因为他的嗓子一直在颤抖,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哭音。

这场胜算渺茫的博弈他已经赢了,赢了的人得威风凛凛,志得意满,他不能哭。

“哈哈哈哈……”沈牵笑了起来,笑得身形不稳,恶狠狠道,“你再怎么假装狠心,到头来不还是要栽在我手里。尧宁,你怎么玩得过我。”

他知道过往的岁月里,尧宁有多在意他。

她改不了,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栽下去。

这里不是幻境,是他沈牵的现实。他不但要她回心转意,还要她主动走向自己。

沈牵笑够了,摇晃两步去抓尧宁的肩。

他赢了,尧宁回来了,这里的帐日后再慢慢算,他要先抱住她,抱在怀里,用无根仅剩的手指紧紧搂住,死死禁锢,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不让她再有逃开的可能。

肩上的血流得太快,他感觉到冷,尧宁畏寒,于是他下意识有一丝迟疑。

一片白光闪过眼前,沈牵看到自己伸出去的手“啪”一声落到了地上。

他呆呆看着剩下的一截小臂。

自己的手怎么会掉在地上?他明明没有再用他的利剑,他已经赢了,没必要再威胁尧宁。

掉在地上的是什么东西?他的手呢?

好多血,腥甜的气味,刺目的红色,为什么他感觉更冷了。

沈牵下意识后退一步,血会弄脏尧宁的裙子,而他冰冷的身体不能碰触尧宁。

世界在摇晃,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剧痛让意识一瞬清明,沈牵看着自己的断肢,而后缓缓抬头看向尧宁。

最先映入视野的是扶光的剑刃,血水淋漓坠下,清透的锋刃映出他灰败的脸,像条丧家之犬。

他一点点抬头,尧宁的白衣撒上了红点,似是大雪中簇拥在枝头的梅花。

沈牵仰着头,对上了尧宁的脸。

她白净的脸上溅了大片血迹,冰冷的目光没有任何感情地落在沈牵身上。

“玩不过你?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尧宁面无表情缓缓道,“我不玩了。”

“你以为我为何容忍你在魔界肆意妄为?天下尚未安定,讨伐幕后主使还用得上你罢了。但如今看来,你也不过是个无用的累赘。”

风中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尧宁不再看沈牵,转身离去。

路过白苏时:“把他丢出去。”

沈牵被白苏拎着丢出了魔界,连带着两条手臂。

魔界外,白苏蹲下身,看着沈牵失神的眼珠转了转,陡然迸射出杀意。

“手还接得上,所以她也不算冷酷到底。”白苏没有动,瞧到沈牵目光闪动,于是话锋一转,“我在这里等你来杀我,在那之前,继续与尊上两情相悦。”

说罢白苏浑身都警惕起来,沈牵虽失了双手,但仍不可小觑。

只是沈牵似乎已万念俱灰,连手刃奸夫的念想都没了。

白苏紧绷了半晌,见他只是失神地望着天上,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垂死之人。

白苏皱了皱眉,起身缓缓后退,见沈牵确实没有动手的打算,这才转身离去。

“她喜欢你吗?”

沈牵猝不及防开口。

“什么?”白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沈牵眼睛转了转,慢慢偏向白苏,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白苏,又像是透过白苏看到了其他人。

“她,喜欢你吗?”沈牵再次艰难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着血气。

白苏看着这个凄惨的男人,知道自己应该继续添一把火。

可张了张嘴,却觉得那两个字着实像是对自己的嘲讽。

原来不被偏爱的人,并不喜欢嘲讽。

白苏顿了顿:“不重要,我不在意。”

*

度无主的牢房居然是一处分外清雅的馆阁。

尧宁进去时,发现这里实在称不上牢房,不但陈设精致,一应俱全,度无主身上甚至都没有任何枷锁。

“她不怕你跑了?”

“她如今厉害得很,怕的人是我才对。”

简短的对话后,尧宁坐在了度无主一侧,室内静默下来,晌午的日光穿过蜂忙蝶闹的花枝,透过纱窗泻下一地花影。

尧宁看向庭中花树:“仲夏之际,这春日的桃花开得真好。”

度无主目光恹恹:“不然怎么叫桃花庵呢?”

“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这种无视时节的风景。”

“哦?”

“天枢派的秘境,有一株终年似火的枫树,如今想来,孟摇光睥睨苍生,其实她应更爱烈艳红衣。”

“是吗?”度无主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自恃身份的人,绝不屑于与人相似,要的就是那份独一无二。你出身低微不懂凡间的规矩,红色乃帝王公卿之色,平民只能着白,故有‘白身’之说。你位卑而着红,她就是再爱,也不会再穿了。”

“你太小看孟摇光了,她不是因我而不穿红衣,而是心有丘壑而不能显于人前罢了。”尧宁笑笑,“我说的是桃花,度宗主何故转移话题?”

“哦,是吗?”度无主无所谓道。

“看穿桃花庵与天枢派有勾连并不难,所以你也不介意。”尧宁侧头看向度无主,“可若是由此知晓了幕后之人是谁,度宗主还能不介意么?”

度无主的眉心狠狠跳动了一下,猛地看向尧宁。

尧宁不动声色与他对视。

片刻后,度无主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摇摇头:“你在诈我。”

“哦,是吗?”

度无主笑了笑:“小阿宁,别白费力气了。那是一个你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

*

“现在诸事悬而未决,尧宁在魔界,良袖说她道心受损,你又这幅模样……”顾无嗔挠了挠发顶,苦恼得直摇头,“这可怎么办才好?”

沈牵躺在床上,断掉的双手已经都接好,只是整个人精气神都萎靡下来,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眼下两团青黑。

“宗主。”沈牵嗓音沙哑,轻声道,“我没事,过不了几日就会好。”

顾无嗔瞧了瞧他,长长地叹一声气,继续挠头。

“那你好好休息,闲闲那孩子又担心你,又怕她师叔在魔界挨欺负,又害怕你俩闹崩了家散了,整个人急得团团转,你也不想阿宁什么时候回来,发现你没照顾好她吧。”

沈牵目光闪了闪,顾无嗔拍拍他的肩膀:“我去看下良袖。什么道心受损?这孩子净裹乱,打一架不就好了……”

“宗主。”沈牵叫住了顾无嗔。

“怎么了?”

“我想起了一件事。”沈牵无神的目光缓缓定在顾无嗔脸上,“当日宗主告诉我拔除混沌之气的法子,为何对尧宁无用,反而让她受了重伤?”

室内刹那静谧无声,顾无嗔身影一顿,慢慢转过头,不怒自威的眼眸与沈牵对上。

他的眼中没有情绪:“你说什么?”

*

“她怀孕了?”上凛然拧眉,“怎么可能?”

上凛然是医修,聆风地世代传承,他就是在其他事上出错,也绝不可能在医术上有分毫差池。

桃花庵中,阿度看着传讯符上浮现的字迹,不由拧了拧眉。

“你为她诊过脉?可是度无主分明告诉我,僵蚕将她带回魔界那日,她的孩子已经保不住了。难不成度无主骗我,还是僵蚕说了谎?”

聆风地中,上凛然亦是浓眉紧蹙,他意识到了尧宁与沈牵之间,可能横亘着一个巨大的误会,而那分明是有心人刻意促成的。

上凛然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当日梵天寺剧变,沈牵受了重伤,而尧宁毫发无损,我先照料了他几日,待他好转才去看的尧宁。”

阿度意识到了什么,忙问:“那你为尧宁诊脉时,她有什么不对劲吗?”

“她……”上凛然刚想说什么,却突然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为尧宁诊脉……上凛然努力搜寻那段记忆,却发现无处可寻。

他记得自己提着药箱去往后山禁地,心中忧虑着局势,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上凛然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背后泛起寒意。

上凛然闭了闭眼,稳住心神,继续往下回忆。

接下来的回忆,便是他提着药箱离开禁地,尧宁一切安好,他也能稍稍放心,要赶紧回去跟沈牵说明,免得他重伤中仍在担忧。

上凛然睁开眼睛。

他记得前去禁地,记得离开禁地,然而中间的回忆,却像是被人凭空窃取抽离,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上凛然看着自己的双手,发现指尖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果真给尧宁诊过脉吗?或者他诊脉的结论,确实是尧宁一切安好,没有怀孕吗?

如果是因为他,才导致沈牵与尧宁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又一夕分崩离析,他怎么对得起好友,怎么对得起尧宁受过的苦楚?

“上宗主上宗主!”

传讯符悬空,上边现出阿度的字迹。

上凛然看着那行字,慢慢冷静下来。

他将情况告知阿度。

“忘掉了最重要的那一小段记忆。”阿度摩挲着下巴,“却唯独深信尧宁并未怀孕,若是有人刻意为之,怎么看也不像是正派路子。”

上凛然看着传讯符上浮现的字迹,也陷入了思索。

能让一个人忘掉特定的记忆,并对一件事深信不疑,若是无人提醒,只怕永远都想不起来有任何异常。

这种能力……

阿度抬头,轻声道:“惑心。”

*

“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尧宁手指轻轻敲着桌子,“你这样算是给我提示吗?”

度无主没有说话,胜券在握一般摆弄起茶具,甚至有心情给尧宁也斟了一盏茶。

“让我想想。”尧宁接过茶盏,食指蘸水,在桌上画下一道印记,“首先是拔除混沌之气,沈牵志在飞升,可悬清宗也好,他自己也好,都是要脸的。可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动手,那时我还是他的妻子,就算他性情大变不要脸了,也会在意这么做欠下的因果……”

尧宁沉吟片刻,指尖颤抖了一下:“所以他认为,那是真的在替我拔除混沌之气。”

尧宁敲定结论,抬头看了看度无主,见他仍是一脸平静,于是继续道:“那么这个法子,是谁告诉他的呢?”

尧宁在桌上写下一个“顾”和一个“褚”,想了想,又加上一个“宋”和“上”。

“宗主、大师姐,还有姨母与上凛然。”尧宁道,“沈牵信任的,无非这几个人。”

尧宁瞧了瞧,将“褚”与“宋”划掉:“大师姐一心只有变强,对其余事兴致缺缺,姨母远在中则。”

剩下顾无嗔与上凛然。

尧宁的目光落在“上”字身上,当日后山禁地,上凛然一脸吃惊对她道:“尧宁,你好像怀孕了。”

尧宁脑海中浮现上凛然的脸庞。

她离开悬清宗,是上凛然助沈牵找到的她。

梵天寺灭门,他在。

中则边境围剿,他也在。

似乎自己每次与沈牵分离聚合,每一次转折点,他都在场,却从来都知晓分寸,从未喧宾夺主。

他像一阵风,经过之后痕迹也一并消失。

尧宁静静看着“上”字水迹渐渐洇干,而后抬起手,将其划掉。

度无主挑了挑眉:“怎么?上凛然不可疑么?”

“他没有动机。”尧宁答道,“聆风地以医术传世,富甲天下,上凛然说到底,是医修,更是商人,我想不到若道途尽毁,他们一无气运,二不是双修入道的鬼魂,到底要如何才能保证门楣不衰落。”

尧宁的目光偏移,桌上未被划掉的,只剩一个“顾”字。

度无主瞧了瞧桌上的“顾”字,又看了看尧宁:“小阿宁啊小阿宁,我原以为你被沈牵与褚良袖欺骗,被孟摇光背叛,已经够可怜了,没想到你的师尊,将你引入道途的敬爱尊长,原来也只是在利用你。”

度无主怜悯地看了眼尧宁:“说起来顾无嗔这个人,虽是正道第一宗门之首,偏偏名头并不够响亮,前有沈牵少年成名,后有褚良袖与你两个惊才绝艳的弟子崭露头角,他虽是一宗之主,然而光芒尽在晚辈身上,若是因此心性扭……”

一语未尽,扶光悬停于度无主眉心一寸之地,剑身映出他一瞬紧缩的瞳孔。

尧宁任由他一下子惊惧收声,半晌才微笑着倾身靠近度无主:“你若再说出侮辱我师尊的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度无主神色几番变换,举起双手示弱:“抱歉,我不知道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这般尊师重道。”

尧宁没有理他,而是换了个话头:“上宗主,你记得中则正魔之战,你那一招漫天桃花雨吗?”

度无主脸色冷了下来。

中则之后,他再未使过这招。

当时他与白苏第一次跟着僵蚕作战,他一为显示实力,二为震慑正道宗门,三为扬桃花庵名声,这才使出绝学。

原以为以上三个目的都能达成,却没想到尧宁竟当场破境,不但吸引了正魔两道所有人的目光,更是让自己的杀招瞬间失去效果。

度无主就像是当众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承认,尧宁幼时的那次相逢,他看走了眼,将这样一个杀器拱手让与了沈牵。

尧宁淡淡道:“我能破境,除了你们紧紧相逼,最主要的是我师尊的指点,他为我付出的心血不是你们能够想象的。”

“如果不是他教我修道者为护苍生,你以为我在意那些凡人性命。”尧宁目中冰冷一闪而逝,“如果不是他教我以大局为重,你以为你们将我逼到绝境,我会轻易放过你们。”

度无主感到身上掠过一道凉意。

尧宁勾了勾嘴角:“所以你的命是我师尊赏的,日后且尊敬些吧。”

度无主抿着唇,没有说话。

尧宁看向桌上快要干涸的水迹,将“顾”字划掉。

度无主不解:“你这是感情用事?”

“不,是你一叶障目。”尧宁道,“若以师尊的心性都要灭世,只能说明这个世界有不得不毁灭的理由。如果世上还有一人心性纯正,就只能是他。”

*

顾无嗔看着沈牵,脸上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表情。

“你说没有用?”

“是。”

“那尧宁呢?”顾无嗔问,“她怎么了?”

沈牵目光暗淡下来,颤着嗓子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很痛苦,她说有了孩子……混沌之气没有拔除……”

沈牵颠三倒四,说到最后,眼睛红了一圈:“我又伤她一次,宗主,你说阿宁下手狠,其实都是我应得的。”

顾无嗔捂着额头,整个人都被弄糊涂了:“等,等下,什么孩子?”

沈牵听了那两个字,像是被当胸一剑戳透了,整个人瑟缩了一下,脸色又苍白几分。

他惶然地撇过头,似是极力回避着什么。

“不是,这都什么事啊?”顾无嗔想要把沈牵一把抓起来问清楚,见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下不去手,一甩袖,负手房间里来回疾走,“不是说孟摇光带人逼的吗?怎么中间还有这门子事,她一个人在魔界,又是重伤又是这些,僵蚕白苏度无主,哪一个是好对付的……”

顾无嗔的声音渐渐低下来,突然转身面朝门外。

良久后,顾无嗔身后的声音总算平息下来,沈牵嗓音带着滞重的鼻音响起。

“所以宗主,为什么你告诉我的法子没有用?”沈牵撑着床榻起身,“我不信你会害阿宁,就是阿宁自己也不会相信。”

沈牵绝望又无助:“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第97章

“惑心?”上凛然摸着下巴,“听这名字不像是正道功法。”

阿度经历比上凛然复杂,传讯道:“确实不是正道所修功法,桃花庵也有相似迷惑人心的手段,只是没有这般厉害。”

“管不了这么多了。”上凛然下了决心,“当务之急是告知沈牵,他与尧宁两个就像是彼此的一把锁,没了沈牵,尧宁可能会为所欲为,没了尧宁,沈牵只会一蹶不振。”

“可是这惑心究竟是谁呢?”阿度疑惑,“就连度无主这样的境界,只怕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阿度一言提醒了上凛然。

上凛然修为虽算上不顶级,却也是一宗之主,自小修行,道心坚定,这人却能神不知鬼不觉窃取乃至篡改他的记忆。

甚至连上凛然如今仅剩的记忆,他都不能确定其真实性。

如果不能找出这人,就算提醒了沈牵,也难保他们再度中招。

上凛然坐回了椅子,脑海中飞速闪过一张张面孔:“惑心……究竟是谁?”

脑海中似乎闪过一道微光,上凛然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缥缈的线索。

“孟摇光。”传讯符上,阿度果断下了结论,“梵天寺之后,能迅速纠结一批反对尧宁的人,若说她没有惑心,我绝不相信。”

上凛然愕然望着传讯符上字迹,半天难以接受,孟摇光不但堕了魔,还会使惑心?

宁愿放着天枢派的百年名声不要,她究竟在做什么?

上凛然盯着孟摇光三个字,另一个更大、更重要的疑问盘旋上心头。

孟摇光,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

“四个人都不是。”度无主看着被划掉的代表顾无嗔的字,有点好笑,“所以你一通推断,只是排除了四个人的嫌疑。”

尧宁没有理会度无主的风凉话,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她仿佛置身漆黑的天地间,什么都看不分明,一丝微光方要显现,就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她的思绪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度无主说得没错,她只是排除了四个看似最可疑之人的嫌疑,并没有接近真相。

不对。

尧宁想,如果这四个人都不是真的幕后之人,那自己写出四个字时,知晓内情的度无主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嘲讽。轻蔑。嗤笑。

就像方才那样。

可他真实的反应是什么呢?

当尧宁首先排除褚良袖与宋青瓶,他开始引导尧宁怀疑上凛然。

尧宁否决上凛然后,他出言嘲讽顾无嗔。

在度无主看来,最后尧宁选定的最可疑之人是顾无嗔,所以度无主推波助澜,趁机再添一把火。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将脏水泼在上凛然或是顾无嗔头上,趁机掩护真正的幕后之人吗?

尧宁抬起眼。

度无主被她一双澄澈眸子注视着,眼神中慌乱一闪而过。

是的,就是这样。声东击西的掩护,不经意流露的慌乱,似乎都指向了一个答案,那个所谓幕后之人,是她最先排除的二人。

褚良袖,宋青瓶。

如果一开始尧宁便排除了正确答案,度无主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加深她的错误,让她在相反的路上越走越远。

不论是顾无嗔还是上凛然,都不重要,只要尧宁认定其中一个,所有的注意力就会从最开始的二人身上移开。

尧宁微笑了一下。

度无主强作镇定:“怎么,你想明白了。”

“嗯。还要多谢度宗主煞费苦心为我解惑。”尧宁道。

接着尧宁将以上推论,一边不疾不徐地告诉度无主,一边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丝表情。

度无主看起来淡然,只是听到后面,再不愿直视尧宁。

他微垂着脑袋,俊美的侧脸染上一丝落寞,苦笑一声:“果然瞒不过你啊。没想到走了个僵蚕,又来了个尧宁。”

“褚良袖,宋青瓶,多么无害的两个女人,一个血亲,一个虽无血缘却胜似至亲。”度无主感叹道,“不论是谁,对你而言都是一大打击吧。”

尧宁盯着度无主,慢慢笑了起来:“哈哈哈……”

她越笑越大声,眼睛弯成了月牙,面上浮上一层薄粉,再加上红唇白齿,看起来格外明媚鲜妍。

度无主从未见过尧宁这样大笑,她像是听了一个格外好听的笑话,止不住铃铛一样的清脆的笑声。

尧宁笑得弯下腰,捂着肚子,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收住笑意。

她直起身,脸蛋红润,眼神明亮,微笑着看着度无主:“照你说,害得我夫妻反目,害我孩子未出世便夭折,害梵天寺灭亡,害得天下无数人惨死,这个幕后黑手,我该怎么报答她?”

度无主皱眉,感觉眼前的尧宁有些不对劲。

她明明前一刻还笑着,下一秒却像是陡然间换了个人,身上笼罩一层残暴气息。

度无主谨慎道:“自然再怎么报复都不为过。”

尧宁笑着摇摇头:“先不急,面前还有别的帐要算。”

度无主心中一寒,从方才尧宁沉默半晌开始,之后她说的每句话都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他发现自己渐渐跟不上她跳跃的思路。

一个诡异的念头浮上心口。

难不成尧宁疯了?

从她的视角来看,一生挚爱不但与其他女子有纠缠,更是亲手杀了他们的孩子。

一个女人,一个从未被世界善待,又无比渴望爱的女人,经年求而不得,经历了这一切该有多绝望。

想到这里,度无主嘴角勾了起来,原本脸上的失落一扫而光,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尧宁。

“度无主啊度无主,难怪桃花庵会落到度风烟手上。”尧宁道,“你可真让人失望,这就是你的本事?”

度无主目光一顿:“什么?”

尧宁含笑看着他:“你以为我疯了?”

“……”度无主吐息停顿了片刻,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问逼得说不出来话。

尧宁继续道:“你以为我这就信你了?”

度无主不动声色,心中却一下子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尧宁手肘支着桌子,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最开始,你引导我怀疑上凛然,继而是我师尊,这是第一层谎言。”

“我看破了了这一层,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先前你说的话,都是在声东击西,围魏救赵,于是选择只剩姨母与大师姐。”尧宁又伸出一根手指,“我自己以为自己看破了你的计谋,找到了真正的答案,可殊不知,这是第二层谎言。”

度无主瞳孔控制不住地闪烁,寒意从脚底冲起。

尧宁的笑意一下子收起:“你仍旧在围魏救赵。”

听到这句话,度无主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凉透。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他不该自以为是,以为能戏弄误导尧宁。

一个耽于情爱,却在母子俱危时选择保自己的女人。

一个周旋于僵蚕、白苏与自己之间,明明没有刻意讨好拉拢哪一个,偏偏三人不是做了她的阶下囚,就是成了她忠实的走狗。

魔界人人风传,护法好福气,竟能一亲新尊上的芳泽。

甚至度无主都觉得尧宁幼稚又莽撞,为了报复沈牵,竟选择与白苏上床。

可是他们都没看到,尧宁比桃花庵中每一个人,都深知这具躯壳的作用。

白苏迷恋她,她就用欢愉换他死忠。

僵蚕想利用她,反而被她以其人之道造反夺位。

就连阿度,明明自己才是她的亲人,可阿度却选择了认尧宁为主。

度无主早该知道,他既败给了阿度,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赢过尧宁。

“你全都明白了?”度无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想,尧宁就算识破了自己的计谋,就真的能找出那个人吗?

尧宁慢慢站起了身,大门涌入的风中带着甜腻的花香,吹得她的长发与衣裳海藻一样涌动。

度无主望着她的侧脸,尧宁沉默的每一息,都将他的心无限地往下拉坠。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再平凡不过的谈话。

可他很快就要满盘皆输,在不知不觉中暴露己方最大的底牌。

“我原本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误导我。”尧宁道,“如果这四个人都不是你的主子,你大可以袖手旁观看我笑话;如果有一人是,可你两层谎言分明不分敌我地拉每一个人下水。”

度无主的心微微颤抖,感觉尧宁正在不断接近真相。

她难道就是与自己几句交谈间就推断出全部?

还是早就有所猜测,今日来此问自己也只是在验证?

可她什么时候发现的端倪,又是自何时开始布局?

“所以我想,这四人都不是。”尧宁一锤定音,而后转身看向度无主,“但幕后之人,与他们其中一人有关。”

“师尊无条件信任,又与混沌之气有关,事涉沈牵。”尧宁列出三个条件,在度无主愈来愈难掩饰的慌乱中道,“最开始的那个人……”

“说起来——”尧宁笑了一下,“我还得叫她一声婆母。”

*

“一开始就错了。”顾无嗔苍白着脸,怔愣看向沈牵,“寻常混沌之气侵染用不上这个方法,只有这种尧宁这种……近乎源头一样的……”

沈牵目光动了动,像是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顾无嗔艰难道:“那个法子,是你阿娘告诉我的。”

第98章

“……”沈牵嘴唇翕动,无声念着“阿娘”二字,茫然道,“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要骗你?”

顾无嗔也百思不得其解:“她离世时本就已经不太清醒了,无论如何,逝者已逝……”

沈牵怔愣低下头,大雪、灵堂、躺在棺木中的美貌女人,这幕场景鲜活得仿佛昨日才发生。

他甚至记得宋青云结了碎冰的睫毛。

逝者已逝。

宋青云已经死了。

沈牵知道阿娘并不喜欢他,生前不假辞色,死后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操控自己的人生。

沈牵垂下头,片刻后感觉脑海中一阵剧痛,伸手捂住了脑袋。

“怎么了这是?”顾无嗔连忙上前查看,“哪里不舒服?我去找医修!”

沈牵抓住顾无嗔的手,抬起一双爬满血色的眼睛,其中除茫然之外,又多了一份荒诞和恐惧。

“宗主。”沈牵紧紧抓住顾无嗔,像是洪水中的人抓住一根浮木,“阿娘死了。”

顾无嗔不知道沈牵是何意,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可是为什么,我不记得她的坟茔在何处?”沈牵眼中渐渐浮上绝望,“为何我记忆中,清明寒食,从未有人祭拜?”

顾无嗔慢慢睁大了双眼,沈牵继续道:“我只记得那是个大雪天,她躺在那里与生时无异,可父亲说她死了,可之后呢?人死要下葬,阿娘她葬在何处?!”

仿佛一道闪电照亮了亘古的黑暗,让习惯了摸黑的人陡然看见四下里习以为常,却又令人惊骇的景物。

顾无嗔跌坐在椅子上,室内一时死寂,两人震惊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出声。

*

“死了?”尧宁拧眉,很快便想清了关节,“她不需要真正死去,只要让所有人相信自己死去。”

“是吗?”度无主不置可否,“这样强悍的法术,真正存在吗?”

尧宁知道存在,因为她就亲眼见过。

想到孟摇光,尧宁再次蹙眉,即便识破了孟摇光的惑心,可回忆起过往,她竟仍觉得那时的自己是真心喜欢孟摇光。

怪哉,孟摇光的惑心明明没有那么强大,却似乎对自己格外厉害。

尧宁摇了摇头,暂且将孟摇光放在一边。

度无主道:“你果然想到了,从你进来时说到桃花不合时令,我就应该想到……”

“够了。”尧宁打断度无主,“到了这个时候,你以为自己还能误导我。”

度无主闭了嘴,目光幽深地看着尧宁:“所以呢?你最终结论是一个死人,哦,或者换个说法,一个在你眼中虽然死去,却是以惑心骗过天下人,仍活着的人。”

度无主有些好笑:“沈牵的母亲,你未曾谋面的婆婆,说来这一对母子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上倒是十足相像。当娘的可以利用儿子,儿子可以玩弄妻子。”

“度无主。”尧宁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你这是破罐子破摔吗?我不过跟你说几句话,就差点让你把你主子供出来了,你束手无策,只能用一个我早就厌弃的男人来攻击我?”

“啊对了。”想到了什么,尧宁笑道,“我现在不动你,是因阿度的要求,可你猜度玄都在阿度手上会如何?一个曾经想要杀她的仇敌,一个你视若珍宝的命门。”

“我的命门?”度无主脸上表情一下子褪去,“你在说什么笑话?”

“原来不是吗?”尧宁盯着他的眼睛,遗憾道,“那可麻烦了,我还想用她要挟你呢,看来失算了。”

度无主*亦坦然回视,神色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波澜,尧宁话锋一转:“如此看来,她没用了,待会就去杀了。”

度无主淡淡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嘲笑尧宁的戏码,还是在强作镇定。

尧宁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开始思索。

宋青云。

她名义上的婆母。

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一个连生死都笼着迷雾的人。

度无主还在干扰她,也并未陷入真正的慌乱,正是因为他还有最后一重倚仗。

就算那幕后之人是宋青云,就算她还好端端活着,她如今又在何处?

几次重大事件,难不成她自始至终都是运筹帷幄,从未真正在人前现身?

她一手策划了这么多动乱,凭一己之力将正魔两道搅得天翻地覆,更是将自己逼入穷途末路,却哪里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风过尚有形状,宋青云却比一缕风都难以看见。

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幕后之人,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是谁。

这合理吗?

尧宁越想,便越觉得惊惧。

她抬头看向虚空,那一瞬间,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阻隔,与另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对上了目光。

她感受到宋青云轻蔑的笑意。

*

传讯符半天没了动静,上凛然与阿度都陷入了沉思。

一个强大的惑心。

究竟要强到什么地步,才能近似神明一样操纵凡人?

上凛然揉了揉眉心,果断起身,开始往聆风地的藏经阁行去。

聆风地传承既久,世代保存下来的典籍浩如烟海,也许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但出乎上凛然意料的是,他花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翻遍了所有历史卷轴,仔仔细细查看正魔两道各门派的起源传承,却找不到有关“惑心”的一点痕迹。

似乎是孟摇光使出惑心后,世人才第一次知晓了这个邪门的法术。

上凛然坐在一地散落的书籍中,略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事情又一次走入了死胡同。

便是他与阿度拼凑、猜测出本来的真相,却发现真相之上还笼罩着另一层迷雾。

这种始终在雾气中打转的感觉并不好,上凛然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成了木偶,被看不见的大手操控却浑然不知。

那只手太大了,他尽力仰着头,也看不清主人的藏起的脸庞。

沈牵已经被接连的打击弄得心灰意冷,更遑论身上新伤叠着旧伤,如果幕后之人再次出击,正道短时间内还能找出一个与沈牵相当的战力吗?

尧宁身负混沌之源,就像一个随时可能被开启的人形浩劫,如果始终找不出那个厉害的惑心,便是那人靠近尧宁,她都会毫不设防,只能沦为鱼肉。

修真界覆灭,不甘心的修者们又会做出怎样的垂死挣扎,暴乱之际,无辜的凡人又该如何自保?

修道的最终目的,难道不是护佑苍生?

可届时一切希望都泯灭,保护苍生的修者可能会成为刺向苍生的剑锋。

上凛然知道自己能想到这层,沈牵与尧宁也必然能想到。可是他修为不如沈牵尧宁,如今就连这点忙也帮不上。

上凛然捂住额头,感到沉重而烦躁。

藏经阁的一星灯火在夜风中摇曳,笼罩着方寸之地,渐渐暗淡下来。

直至天光大亮,上凛然才彻底放弃,失落地合起一卷卷古籍。

他心不在焉地收拾着,没注意碰倒了一小堆书,上凛然感觉格外疲惫,望着散落的书籍发呆,半晌后才缓慢地拾起,衣袖却又不小心带翻了烛台。

积了一晚上的烛泪倾泻而下,瞬间弄脏了几本珍贵的孤本,上凛然忙用手去擦,却又没控制力道蹭破了脆弱的纸张。

上凛然整个人像是被这一连串的细小变故彻底击垮,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丧失了所有力气。

晨光透窗而入,照着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良久后,上凛然狠狠往地上锤了一拳,无声地发泄着积压于心中的怒气。

所以那个幕后之人,费尽心思到底要做什么呢?

修真界毁灭,他便开心了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为什么要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上凛然久久地吐息,一刻钟后,又恢复人前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打起精神,加快速度收拾。

上凛然蹲下身,捡起一本摊开的书合上,捋了捋褶皱,又去捡周边散落的其他书。

正动作利落地收拾着,却突然停顿了一下。

上凛然放下整理好,摞成一摞的书卷,有些疑惑地转过身。

他挠了两下脑袋,心想自己是不是心绪起伏太大,有些疑神疑鬼了。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将方才整理的那本书抽出来,翻动了起来。

这是一本记录九洲宗门的典籍,各宗门历代出挑的人物、独门绝学、九洲风评等等。

上凛然一页页翻过。

梵天寺、悬清宗、天枢派、北冥宗……

甚至连南域蛇窟这样孤僻的宗门都有详尽介绍。

聆风地以医术传世,与九洲各宗门都有往来,著书的先祖比旁人知晓得多些,也不足为怪。

上凛然记得,自己翻过这本书,由于大部分情况他都知晓,所以并未怎么细看。

可是方才发泄后,他调整好自己,最先收起的就是这本书。

当时摊开的一页上,似乎记载着什么令他感觉古怪的东西。

那种古怪很难言明,就是咋一看挺正常,所以很快就会忘在脑后。

但是经历过尧宁怀孕疑云一事,上凛然对这种看似正常,细究之下却有说不清的疑窦的地方格外敏锐。

他一定遗漏了什么。

看似正常,实则不正常的事物。

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像风一样了无痕迹的什么。

上凛然额头冒出了点点汗珠,吐息越来越急促,手指飞快翻动着,泛黄的书页间,无数宗门沉浮起落,如一叶叶轻舟掠过他眼前。

“啪!”

上凛然五指张开,猛地拍在其中一页上。

他视线上移,一个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的名字,映入了眼帘。

第99章

魔尊殿中,两人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与之前沈牵不同,一路上二人经过许多魔修身边,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仿佛他们是一阵风。

或者比风还要轻盈无声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突然要闯魔尊殿。”落后半步的人问道,“您知道那位新魔尊是什么样的人,这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知道,才不得不闯。”前边的人仰头望天,“我昨夜观星,荧惑罗睺相会,冲克命宫,于我大不利。若她真的知道了我是谁,再下手就来不及了。”

“真有人只靠推论就能弄清一切吗?”后面那人虽怀疑,却也感觉有些畏惧,“您打算怎么做?她自身实力强大,身边又有两个死忠的下属。”

二人与一侍从魔修擦肩而过,前边那人随手取下侍从托盘中的酒杯,一饮而尽,而侍从仍面色平静托着仅余一只酒杯的托盘,仿佛看不到一切的发生。

“在她想起来一切前,先用惑心控制住,然后引导混沌之气爆发。”前边人扔掉酒杯,“原本还有时间慢慢筹划,是我小看她了。”

“……她会死。”后边那人有些迟疑。

“她注定要死。”前边人语气冷漠,“现在只是提前,死得无声无息些罢了。”

*

一个不起眼的人。

尧宁在心中思索。

一个即便与自己擦肩而过,碰触到自己,或者拿走自己的东西,都不会引起注意的人。

这太不合理了。

就是鬼魂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鬼魂……尧宁眉头一皱,隐约觉得有几条线索在纠结的思绪中串联了起来。

说到鬼魂,当初西洲馆入夜,她只觉得里边阴森寂静,可看穿了西洲馆本来面目后,繁华喧闹便瞬间显露了本来面目。

尧宁不动声色地瞧了眼度无主,他果真一点都不冤枉。

当她看穿,便会看见。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西洲馆的障眼法只能算是小打小闹,跟何况当时有度无主现身提示。

可如今面对着宋青云密不透风的伪装,尧宁完全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缝隙。

突然,尧宁觉得心头一慌,好像有什么危险即将逼近。

尧宁蹙眉,展开神识,魔尊殿中所有人一举一动皆被她感知。

尧宁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第二遍。

没有。

一切正常。

她稍稍放下心来,心想难道是自己今日心绪起落太大,以致神思恍惚草木皆兵了?

尧宁想了片刻,转向度无主:“你的主子会来救你吗?”

度无主睁大双眼,似是一时半刻没明白尧宁话中意思,紧接着失笑道:“救我?一颗已经没用的弃子?在她眼中,你可比我重要多了。她就算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知道她绝不是为我而来。”

尧宁点点头:“不会就好。否则我绝对要先杀了你。”

尧宁不再理会度无主,接着前边的思路继续思考。

这一个打岔,让她一下子多了点别的想法。

先前她冥思苦想许久,都是宋青云如何才能做到不起眼,让所有人都注意不到自己。

可她为什么要不起眼。

如果如当日西洲馆一般,宋青云一直都是灼目耀眼的,只是当局者譬如自己,看不分明而已。

她无需不起眼,只需……

尧宁在脑海中捕捉那个词,那个最适合形容这一切的词语。

她隐约觉得,只要说出这个词,就好像言出法随,能瞬间扫清迷雾。

比风还轻盈。

看不分明。

所有人都不会注意。

尧宁伸出手,像是抓住什么似地握在一起,上凛然看着她的动作,眉眼沉沉地压下来。

尧宁张开五指,手心什么都没有,只有虚空。

她久久凝视虚空,一点微光在她眼中愈来愈亮,映得面庞粲然生辉。

“虚空……看不见……原来如此,为何我从前从未想到过……”尧宁喃喃自语,转身看向度无主,“原来她无需不起眼……”

度无主抿着唇,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拿着茶盏的手指却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

“她只需要让所有人——”尧宁唇瓣开合,吐出那一锤定音的四个字,“视而不见。”

“啪!”杯盏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度无主呆呆看着自己指尖被碎瓷割开的一道伤口,刺目的血珠子涌出,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是他眼里的一滴血。

他慢慢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度无主知道大势已去,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还是没保住那人的秘密。

他彻底成了废子。

度无主恍惚地笑了笑:“是我看低你了。”

尧宁神色平静,没有在意度无主的崩溃,因为当她说出“视而不见”四字时,一段几乎遗忘的场景瞬间涌入了她的脑海。

原来她这么早就见过她。

原来她就在自己身边。

她的悲喜离合,在另一个人眼中,原来只是微不足道的笑话。

这种被戏弄,被掌控的感觉,让尧宁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一样难堪。

“我知道她是谁了。”尧宁轻声道。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侍从在门外行礼,低头进来呈上托盘,却半晌没听到新尊上的动静。

小侍从战战兢兢,忍不住偷偷抬起眼,发现尧宁正死死盯着他手中托盘,小侍从目光偏移,然后震惊又畏惧地睁大了双眼。

那上面只有一杯酒。

尧宁挪开目光,看向门外,红色裙角荡进视线,紧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

沈牵最先回过神来:“宗主,如果阿……她还活着,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为了通天之途,她会不择手段做出任何事!”

沈牵眼中落寞失意一扫而空,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只是他心如死灰躺了数日,陡然动起来只觉得眼前乱冒金星,一个不小心就摔到了地上。

“诶诶诶……”顾无嗔连忙上前扶起他,“你别急,急不得。”

“宗主,你说我们能想到,阿宁会不会也已经想到了,她那么聪明。”沈牵被搀扶着坐在八仙桌旁,“如果她发现阿宁知道了,只会第一时间动手……不,不行,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沈牵说着又想起身,被顾无嗔按了回去:“你坐着!!”

顾无嗔这一吼中气十足,震得沈牵耳中嗡鸣,他恍惚坐好,抬头看向顾无嗔。

“就算你阿娘还活着,你知道她在哪?现在又是什么身份?前前后后这么多事,没有一个人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你又要去防备谁?!”

顾无嗔一连串发问让沈牵先是茫然,继而冷静下来。

他知道顾无嗔说得没错。

尧宁已是众矢之的,他就算站在她身前,又怎么知道哪一把刺来的剑才是致命的。

难道就算知道了宋青云在世,很可能是幕后黑手,也完全于事无补吗?

“可我……我好像……”沈牵不知道该如何向顾无嗔传达,因为听起来太过玄虚,也许顾无嗔会认为是他大病未愈的臆想,他定了定神,还是试图说出自己的感受,“宗主,我好像感受到她了。”

“什,什么?”

沈牵咽了下口水:“阿娘给我的感觉,冰冷,淡漠,我好像在一个人的身上,感受到过……她一直都在我们身边,仙盟大会,中则,魔界,梵天寺……所有时候,她一直都在……”

沈牵越说,就越觉得心惊胆颤,从前他从未注意,也从未感觉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可如果宋青云仍在世,那么那个人的一切,就太相似,太可疑了。

沈牵稳住心神,继续道:“她一直都在我们身边,只是所有人都忽略了。”

“等下,你是说……”顾无嗔被沈牵弄糊涂了,试图跟上沈牵思路,“你阿娘,变成了另一个人?”

沈牵茫然片刻,知道现在的一切听起来都很玄乎,而且只是基于自己的感觉。

他的思绪一片混沌,偏偏感受清晰无比。

他没有办法去条分缕析,但如果宋青云真的没死,站在沈牵面前,他一定能发现异样。

他了解宋青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了解。

顾无嗔知道现在的一切只是沈牵模糊的感觉,可他却莫名觉得,也许沈牵的感受是对的。

一个人可以变换容貌和身份,改变谈吐和衣着,但总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也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从一举一动,一颦一蹙中,发现不为人知的蛛丝马迹。

“说不定你的感觉是对的。”顾无嗔沉吟半晌,拍了拍沈牵肩膀,“你觉得像的那个人,是谁?”

*

上凛然冒了一脑门的汗,然而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是死死抓着书脊,仔仔细细地看了下来。

虚空系心法,与天同化,遮掩气息。

视而不见,绝对隐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上凛然双眼通红,边看边笑,然而笑意里夹杂着难以形容的愤怒。

“我说为何你明明名扬天下,却鲜少有人谈起。”

“明明是九洲大宗,偏偏谁也说不出来你们的宗门绝学。”

“哪里都有你的身影,所有人都看见了你,却谁也不曾留心。”

上凛然目光上移,看向最上面一行字,咬牙切齿地念了出来。

“天机阁,臣英。”

第100章

最先映入视野的是一片红色衣角,尧宁目光上移,盯着那即将出现的身影。

那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动作有一瞬停顿,这才缓缓现身。

尧宁看到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是即便擦肩而过,也难以留下印象的普通面容。

当日去往魔界的仙舟上,初见臣英的场景与此刻交织。

那时的臣英见尧宁看见了自己,掩饰不住惊讶。

而此刻的臣英对上尧宁的目光,只有一片早已接受事实的淡然。

似乎她觉得若是尧宁,那便无需大惊小怪。

臣英的脸在尧宁的注视下快速褪去伪装,真实的容貌水落石出。

臣英,或者说宋青云,生得十分美貌。

两人目光对上的片刻,彼此脑海中早已转了数十个念头,臣英只一眼便明白了如今处境,“啧”了一声果断出手。

但她一个晃神,下一刻却出现在来时的路上。

她带着手下在魔尊殿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身边所有人都忽视了他们的存在。

与一个端酒的侍从擦肩而过时,臣英随手取走了一杯酒,正要一饮而尽,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蓦然袭上心头。

这个场景,好像已经发生过一遍。

正当臣英怔愣时,侍从低垂的眉眼抬起,里边是狼崽一样狠厉的凶光。

“怎么停下了?”

身后手下开口,却是一把清越的女声。

臣英心中警铃大作,登时就飞身退后,“侍从”与“手下”此时也并肩站到了一起,一人美艳,一人清丽,两张带着杀意的脸向自己靠近。

臣英且战且退,知道此行目的已经失败了一半,尧宁已经有了警惕,惑心效果大打折扣。

但她也不会甘心就此落荒而逃。

“好儿媳!见了婆婆怎的这般无礼。”臣英边跑边喊,“沈牵没教过你规矩吗?”

尧宁一剑斩杀臣英随手扔过来的魔修,将自己的态度展露无遗——用魔修的命威胁她并不管用。

臣英果然放弃了将路边魔修当做盾牌的方法。

“阁主。”尧宁紧追不舍,“当日我怀孕,混沌之气的拔除,是否都是你的手笔?”

臣英笑了一声:“你我既非同道,各有所求,你也别怪我狠心。”

尧宁的心狠狠一颤。

如此,莫非她果真错怪了沈牵。

当日之事并非天衣无缝,若是细究便能发现许多不合理之处,只是当时尧宁被混沌之气所控,意识一片混乱,再加之她心底并不信任沈牵是一心一意对她,不论是他对大道的追求,还是与师姐的青梅竹马,都是尧宁心中的一根刺。

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即便是拙劣的谎言,也阴差阳错铸成了最深的误会。

尧宁稳定混乱的心神。

每当她情绪失控,混沌之气便似不受控般外泄。

臣英感受到了那一缕逸散的混沌之气,勾起了嘴角:“好孩子,难怪你生气,我的儿子我比谁都了解,他生来就薄情寡性,为了他的大道什么都可以抛弃。回想你们之间,他放弃你的次数还少吗?”

“说到底,他对你是有几分真情。”臣英笑道,“只是也就仅此而已,当他真正珍视之物与你各自放在天秤两端,他会毫不犹豫舍弃你。”

身后再没有声音,臣英嘴角的笑意越发冷漠。

就是这样,愤怒吧,悲伤吧,她的好儿子,即便多年未见还是能帮到她。

臣英果然感受到一缕逸散的混沌之气,嘴角笑意愈发深刻。

就算惑心不能施展,可谁说惑心只能靠法术?

她对人心洞若观火,世人都是自私自利的,付出了就希望得到回报,爱上了就希望对方回以同等甚至更多的爱意,若是没有对等的回馈,便要撒泼耍横、要死要活。

说到底,每个人真正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利益而已。

“你在意过他吗?”尧宁在身后问。

臣英嘴角的笑意蓦然凝住。

“你在意过他吗?”尧宁重复道,“他知道你自私、冷漠、无情,可还是为你的死去而悲伤,因为你的一句话就背负上你的期望。”

扶光裹挟主人的怒气激射而出,千钧一发之际臣英险险避过,尧宁与阿度飞上屋顶继续追击。

“你说他只爱大道,可你知道他因何这样?你可知他原本爱的,追求的又是什么吗?”尧宁一句句诘问。

臣英眯了眯眼,事情的发展似乎出乎了她的预料,尧宁的确心境动荡,她愤怒了,却不是为自身的遭遇而愤怒。

半晌臣英冷笑一声:“他为何这样、追求什么,与我何干?我为何要知道?为了得到母亲的一句肯定,就自愿背负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不正是说明他是个软弱又无能的人,正可以为我所用吗?”

尧宁站在了原地。

她望着臣英的背影,终于明白过来,为何一个人可以毫不迟疑地引动正魔中则之战,让无数平民陷入水深火热;为何可以一夜屠杀梵天寺数万僧侣,又为何一心只想要混沌之气散播开去。

不论是鲜活的人命,还是一个人的一生,在她手中都不过一颗棋子而已。

当日僵蚕展现的留影珠,魔修尸山之上的人,果然是臣英。

臣英正在殿宇间飞掠,躲避身后紧咬的攻势,突然觉得四下里明亮灼热了起来。

她回头,见到几乎令自己心跳停止的一幕。

远处两个身影已然停下,其中一个人浑身似燃烧着火光,烈焰冲天而起,霸道的威压瞬间巨浪般压了过来。

臣英浑身僵硬了几息,一下子便认出了那是阳炎心法。

阳炎心法至刚至纯,对体质、天赋、心性要求极高,尧宁中则破境后,臣英便认定了她是足以毁灭天下的灭世之主。

如今面对阳炎心法,便是臣英也难免怯战。

臣英:“你自诩正义,视我为邪恶无情,殊不知你以为的护佑苍生,只是逆天而为的取死之道。”

“费什么话。”尧宁不耐烦拧眉。

扶光携着炽烈日光,以劈碎虚空的气势斩下。

臣英疾步后退,却发现日光明耀之处,仿佛都化作了尧宁的领域,自己一身修为竟遭到了难以形容的强大压制。

扶光越来越近,破空声中白光耀目,臣英双脚仿佛被看不见的桎梏阻拦住,再难动弹,瞳孔中映出愈来愈清晰的锋利剑尖。

扶光即将刺入臣英眼睛的那一刻,她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洞,一只手从中探出:“阁主!”

千钧一发之际,那只手青筋暴起,使劲一拽,臣英整个人都被拽入了洞中,紧接着洞穴闭合,臣英消失不见。

扶光“锃”地一声钉在地上,剑身仍在摇晃不止。

阿度眉心一皱,就要再度使出期年回溯。

尧宁拍了拍她的肩膀:“没用了。”

“那怎么办?”阿度明显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她?”

尧宁收回扶光,压着目中冷意:“知道人是谁就好办了,她死只是迟早的事。”

*

正魔大会在悬清宗举办。

不到半年,悬清宗已举办过两次大会,仙盟大会,魔气入侵作为开始,那时悬清宗与梵天寺执仙门牛耳,是万人敬仰的大宗。

如今物是人非,梵天寺灭门,悬清宗声名半坠不坠,天枢派为首的另一股势力与其针锋相对。

然而与另一件事比起来,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悬清宗的门人,顾无嗔的得意弟子尧宁,如今竟成了魔界新继位的魔尊,作为魔界之首主动发起这场会晤。

今日到此的正道宗门心思各异,却再无一人敢轻易对尧宁喊打喊杀。

当她是正道弟子,身上背负着悬清宗的名声,他们可以正道的道义与规矩攻讦她,继而通过她将悬清宗拉下神坛。

可如今她是魔界之主,不论是对她,还是对悬清宗,众人出口的话都要掂量可能的后果。

尧宁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却懒得理会,她带着阿度与度玄都出现,在一下子寂静的太始殿中,坦然坐到了客座上首。

无数打量、审视、猜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另众人第一次心惊的,是魔界势力似乎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的洗牌。

原本的僵蚕、白苏、度无主尽皆不见,出现在这里的是三个女子。

其中二人许多人甚至叫不出姓名。

三人的出场无疑给众人心中又种下一颗畏惧的种子,他们甚至不知道尧宁用的什么手段,如何将魔界纳入股掌之中。

未知带来想象,想象滋生恐惧。

也许那两个女子是谁都无关紧要,她们甚至可以是伺候尧宁端茶倒水的婢女,尧宁让二人跟随现身,只不过是想告诉所有人,魔界尽在她一人掌控之中。

太始殿内安静更甚先前。

尧宁仿佛浑然不知,与顾无嗔点头示意,接下来的一切便由阿度代她交涉。

从年初开始的动荡的真相被揭开,带来的震惊海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尧宁、顾无嗔、上凛然三方交叉应证下,事实如铁一样不可辩驳。

尧宁支着脑袋,耳边传来一阵阵喧嚷吵闹,她自始至终沉默。

这场大会的真正目的,是要两道联合,共同讨伐臣英。

臣英的修为虽高深,却不足以让尧宁忌惮,若只杀臣英一人,她带着阿度即可。

可当尧宁复盘所有事情,却隐隐发现,臣英并不是关键。

这更像是一场针对所有人的浩劫,正魔两道都躲不过去。

因混沌之气,尧宁曾被冠上许多污名,其中一个称呼,让她在日后的复盘中好似窥到了什么。

灭世之主。

他们要对抗的并不是臣英,而是一场灭世浩劫。

自己是棋子,臣英亦是,杀了臣英,这场浩劫也不会停下。

而她自杀?尧宁曾经以为只要她死,就能终止这一切,可她很快便明白,若是能如此轻而易举终结一切,她绝不会至于自小受尽苦楚,而是会被没有一丝差池地保护长大。

更遑论那日臣英分明要来杀她。

她不是关键,臣英也不是关键,尧宁隐隐觉得,他们在跟一个难以想象的势力为敌。

天机阁洞悉天机,还有谁能让臣英义无反顾地跟随?

太始殿中的喧闹沸反盈天,尧宁合目思索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师叔。”

她回头,见是个相熟的同门,对方道:“宗主请您移步内室。”

尧宁看向场内,顾无嗔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代悬清宗交涉的是一位师兄。

尧宁点点头,跟随同门离座。

悬清宗内,白苏抱刀转悠着。

尧宁吩咐他在外边警戒臣英,白苏却觉得,相比已经撕破脸的臣英,沈牵才是应该戒备的。

尧宁要干正事,绝不能在这个时刻被沈牵绊住手脚。

白苏想办法知道了沈牵住处,正往那边行去,走着走着却突然扬了下眉毛。

一股强大的气场随着一个人的出现降临。

白苏转过身,看到了一个白发蓝裙的女子。

“尊上的师姐?”白苏心中暗道不好,面上还是吊儿郎当笑着,眼睛四下打量,寻找能快速脱身的机会,“美人有何贵干?”

褚良袖面无表情:“有人告诉我,这里有个强大的对手。”

她召出冰棱重剑,看出了白苏想要离开,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去路:“不知道你够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