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小沈牵召出本命剑霆霓,电光闪烁间,男人眼睛都未眨一下,另一把霆霓几乎同时被召出,小沈牵的霆霓剑在第一招内断成两截。
小沈牵运转雷电系心法,雷电撕裂虚空,四面八方包拢了男人,然而他一口气还未松开,就察觉到强大的禁锢,心法无法自如运转,室内瞬间恢复平静。
这人不但长得像自己,本命剑、心法也与自己一模一样。
小沈牵不得不承认那个疯狂的想法。
也许这人是另一个自己。
一个成年的自己。
他怎么打得过这样一个人。
绝望的情绪尚未升起,一只冰凉的大手就扼住了他的脖颈,小沈牵瞬间觉得呼吸困难。
男人毫不留情,半点不耽搁。
在绝对的实力压制前,面对这样一个疯狂的成年版自己,怎样才能求得一条生路?
小沈牵心思急转,崩溃地发现根本没有生路。
吐息艰难后,脑袋渐渐晕眩迷糊,掐住脖颈的手铁铸一般难以撼动,小沈牵下意识想要掰开男人的手,逐渐流失的力气却只让他在男人手上留下几道深刻的抓痕。
我要死了。
濒死的意识中,唯有这个想法明晰清楚。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突然挣扎着道:“我……我因何……而……死?”
我因何而死?
不是你为何要杀我?
后者男人可能已经回答了无数遍,从满屋的尸体便能窥见。
但前者,大概只有小沈牵是第一个问出声的。
如果我有罪,而你要审判处决我,请告诉我罪在何处?
果不其然,男人一顿,手上力道卸了些许。
空气灌入肺腑,针扎一样刺痛。
“咳咳咳……”小沈牵挣脱男人的手,伏在床边剧烈呛咳片刻,而后抬起眼看向男人。
男人冷漠地俯视他,道:“你伤害了一个人。”
“是谁?”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小沈牵便脱口而出。
男人看穿了小男孩拖延的想法,却并未再着急立刻掐死他。
果然自己才最清楚自己的命门,男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让这个将死之人明白,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男人嘴唇翕动,颤抖了几次,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尧宁。”
小沈牵皱起了眉,但很快便舒展开,用尽量温和的目光注视着男人,柔声道:“她是我未来的朋友吗?”
想了想,又小心翼翼补充道:“还是同门?爱人?妻子?抑或……”
他观察着男人的表情,轻声道:“抑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一个本不应该被伤害的人?”
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小沈牵,让他有种自己心思被一览无余的错觉。
他心中升起了一个想法——男人知道他的心思,就像自己清楚自己一样。
他的卑劣、算计、虚伪在男人面前毫无遮掩。
于是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男人似是悲伤,又似怜悯地看着他,道:“她是你此生至爱。”
小沈牵心中大动,面上仍不动声色:“可是我还不认识她,目前为止的人生,我从未伤害过一个叫尧宁的人。”
男人神色变了变,这才凝神看向榻上的男孩:“你多大?”
小沈牵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抿了抿唇:“七岁。”
七岁,父母双逝,无依无靠,离遇到尧宁,还有五年。
他的确无辜。
小沈牵仰着头,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蛊惑:“我不会伤害她。”
他撑着床榻坐起身,举止端正,眼神明澈:“你不能因为未曾发生的事惩罚我,如果你是我,这一辈子就是改过自新的机会。”
男人看向小沈牵。
他聪明而敏锐,短短片刻的交锋,零星几句交谈,便窥见了真相。
他明白这个男人因何而起的杀意,也清楚知道他心中的痛点。
男人不会因为他无辜便会放过他,却会因为这一生,尧宁的结局还未写下,她的痛苦可以改变,而有放过他的可能。
时间一点点过去,男人未再动手。
小沈牵脸上的惊惧、惶恐、小心翼翼全然褪去。
他的目光回归沉静与幽深。
半晌后,男人开口问道“你会如何对她?”
小沈牵觉得这句问话像是有些多余,还是认真答道:“我会对她好。”
他语气诚挚,令人信服。
然而男人听了,却瞬间变了脸色。
小沈牵一凛,心道不好,难道回答错了吗?
可是按照之前男人透露的信息,既然他未来会伤害尧宁,岂不是承诺不会伤害即可?
他不明白这个回答哪里不对,然而不待他思考,男人的手再次掐住了他的脖颈。
这次力道更大,男人脸上的表情更加疯狂。
“你以前也说过。”男人厉声道,“有哪一次做到了?”
这简直是无妄之灾,这个疯子似乎只以自己的经历来预判他,从而将自己的罪责扣在了他的头上。
这不公平!
然而小沈牵来不及反驳,剧烈的痛苦让他无暇思考,不断流失的空气让他意识陷入昏沉。
他崩溃地想:疯子,疯子!不可理喻!
“咔咔。”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视野一片赤红,小沈牵不断踢蹬的腿终于缓慢了下来,短暂一生中无数画面闪过眼前,最后定格在男人冰冷的脸上。
迷糊中,小沈牵脑海中浮现一个想法: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个人这么悲伤?
冰冷更像是他的面具,眼中的悲伤足以填满世上的山川湖海。
小沈牵想,即便他能活下来,世上也不会有人让自己悲伤绝望到这个地步。
没有那样的人。
意识不断下坠,如折翼的飞鸟沉入深渊。
最后,当一生中所有画面都落幕,小沈牵竟想到了那个临死前才第一次听说的名字。
尧宁。
原来我是因你而死。
奇怪的是,小沈牵心中竟无恨意。
他只是想,男人说,这人是他一生至爱,而他伤害了她。
小沈牵知道,人无法被毫不在意之人伤害。
所以素未谋面的尧宁,难道你竟在意我,抑或有一点点……爱我?
这个想法让小沈牵逐渐冰冷的身体涌过一阵热意。
我这样冰冷无趣的一生中,也会遇上一个这样的人吗?
我这样不值一提的微末之人,也会被给予爱意吗?
可是,可是,如若真有一人对我捧出真心,我又怎会伤害她?我该视她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仔仔细细地呵护守卫。
小沈牵眼角流过一行泪。
他不明白。
他的死已经无关紧要,反正在劫难逃。
可是在还未展开的命运中,他怎会伤害尧宁。
我一定是被冤枉的。
那是小沈牵一生中最后的想法。
*
沈牵松开了手。
七岁小孩的尸体瘫软滑落,砰地一声撞在地上。
沈牵摇摇晃晃,环视整个屋子。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到了后期,似乎是幻境为了进一步摧毁他的神志,将这些不同时空的尸体都集中在了这个房间里。
这里简直就像一个抛尸地。
大同小异的死状,一模一样的面容,看得久了,恍惚自己也成了一具尸体,应该躺在这里,与他们一起腐烂。
沈牵捂着脑袋,狠狠甩了一下头。
他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行。
他来这里,是要取焕神丹。
尧宁还在等他。
沈牵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了一把古朴的小镜子。
溯源镜,他身上唯一带着尧宁气息的东西。
他将脸颊贴上去,凸起的纹路摩擦着侧颊,让他想起从前每一次溯源镜展开,尧宁似乎都是不开心的。
他慌乱地收了溯源镜,像是丢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扔回乾坤囊。
沈牵呆滞片刻,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白光一闪而过,世界破碎重聚,四周变成了之前见过的花厅模样。
正中仍悬着一副字,只是上面的“鬼”变成了“人”。
沈牵看了片刻,这才迟钝意识到肉.体传来的剧痛。
他抬起手,摸了摸脖子。
皮肤肿胀溃烂,污水混着血液流下来,浸透了衣衫,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指腹停留在上面,沈牵感受片刻,心中浮起一抹异样。
这伤口好像是,自己掐了自己很多次。
他想到“鬼”境中一屋子的尸体。
沈牵再次看向花厅正中悬着的“人”字,没有犹豫,他再次走了进去。
第二关“人”境,竟出乎意料地容易。
通过后,虽然沈牵仍负了一身伤,但相比第一关的崩溃而言,第二关简直就像是开了后门。
他情绪平稳地走到花厅,浑身浴血,却仍不敢置信,自己竟这么轻易就过了第二关。
第三关同样不值一提。
沈牵来不及细想,得了焕神丹,以最快的速度离了天机阁地界,去往魔界。
三日之期未过,僵蚕信守约定,尧宁的命仍在。
焕神丹用下,尧宁的伤好了大半。
沈牵没想到,尧宁还愿见她。
他等在魔界入口,等了七日,终于等到了尧宁。
沈牵向她解释一切,伤她非本意,他不在意飞升,只想与她白头偕老。
他对师姐并非男女之情。
她腹中的不是孩子,而是混沌之气,上凛然医术高超,绝不会看错。
沈牵解释得很急很快,仿佛不一股脑诉说出来,下一刻尧宁就会永远转身而去。
然而庆幸的是,尧宁虽怨他怪他,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听完了他所有的话。
沈牵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他的阿宁好像永远那么傻。
可正因为尧宁傻,他才有一线生机。
沈牵复杂地期待着,尧宁会不会信他。
“沈哥哥。”她笑容嫣然,“我信你。”
沈牵紧紧抱住了她。
他无法形容此刻劫后余生,被上天眷顾的喜悦。
我会对你好。
他在心中发誓。
一辈子对你好。
所有的苦难迎来了终结,修真界很快揪出了那个躲藏的幕后黑手,尧宁的混沌之气也被控制住。
正魔两道再次太平。
一切尘埃落定。
夜里,沈牵拨开尧宁散落的发丝,亲吻着她的额头。
睡梦中的人如有所感,轻轻哼了一声,往他怀中钻得更深。
沈牵便不动了,生怕惊扰了她好睡,过了许久,尧宁的呼吸再次平缓下来,沈牵这才小心翼翼捉起她一只手,克制地亲在手背。
他久久凝视着尧宁的睡颜。
心想,这一切真像一场梦啊。
第82章
然而那不是梦。
余生中,沈牵一遍遍确认,都得出同一个答案,那不是梦。
即便犯下那么多过错,上天仍眷顾着他。
失而复得后,难以言喻的喜悦充盈着他,以至于今后的几年中,沈牵仿佛处在一种醉酒的状态。
他本不是多言的人,却愿意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向尧宁诉说爱意,有时深夜尧宁醒来,能听到耳边低沉的呓语。
梦中的沈牵在她耳边道:“喜欢你。只喜欢你。”
他们牵着手,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
塞北草原上的长风,南海深夜潮汐的轻语,西境的参天巨林,日出之地的第一缕晨光……
行路的时候,尧宁坐在马上,沈牵会在前边为她牵马,在她看向别处的时候入迷地看她侧脸。
也是那些时间,他才发现,他的阿宁也是一个爱吃、爱玩、爱娇俏的小女孩,若她从未受过过往的苦楚,而是一开始便由自己呵护着长大,那该有多好。
他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是满满的心疼和愧疚。
既然往者不可追,那么他会珍惜眼前时光。
悬清宗的樱花年年绽放,每逢春日,他在花树下看书,尧宁便枕着他的胸膛,或是摆弄新得的首饰,或是晒着太阳睡觉,或是有一搭没一搭与他闲聊……
光阴荏苒而逝。
曾经年轻的夫妻都染上了风霜。
他们在最后与幕后之人的决战中受了伤,以至于寿命只有普通人长短。
但沈牵觉得够了,即便只是数十年,都已经是莫大的馈赠。
他的心从最开始的激动、狂喜,渐渐变为安宁、安定、安静。
他们年越不惑,尧宁在他眼中仍是那样楚楚动人。
有时候沈牵也会疑惑,一个人的爱意即便再炽烈如火,也应有燃尽的一刻。
可即便二十余年过去了,尧宁不再年轻,眼角爬上了纹路,他只要看她一眼,便会怦然心动,不能自抑。
也许是他们老了,尧宁身上多了几分稳重自持,沈牵如往常一样想摸一摸她的眼睛,尧宁第一次别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牵想,是的,他们已经是长辈了,不该再如年轻时一般放浪。
便是屋子里没有旁人,他的阿宁也是注重颜面的。
于是他缓缓放下手,然而看向她的目光,不减分毫炽热柔情。
悬清宗的弟子换了一波,好多人他们都叫不出名字,擦肩而过的脸庞稚嫩陌生,沈牵这才对自己的年岁生出了实感。
连曾经偷懒耍滑的闲闲,也成了独当一面的一峰之主。
他与尧宁,已是众弟子口中不大露面的老一辈师祖。
沈牵以为,他们会这样携手老去,度过短暂却幸福的一生。
他会与尧宁长眠在悬清宗后山的樱花树底,她怕冷,便是化作了白骨,他也要拥她入怀,为她遮挡风霜。
变故发生在沈牵四十八岁的那一年。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他们在喝茶闲谈,尧宁突然道:“沈牵,我们和离吧。”
这句话突兀而怪异,沈牵呆愣了足足半刻钟,方理解那话语中的意思。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尧宁在说什么玩笑。
“你没听错,我也不是在说笑。”尧宁道,“我们和离吧。”
即便理解了尧宁话语中的含义,沈牵也无法认为,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他怔愣许久,这才茫然问道:“和离?为什么?”
“我爱上别人了。”
这句话同样难以理解,尧宁爱他,他也爱尧宁,别人又是谁?
尧宁说了一个名字。
沈牵眼前浮现一张年轻俊朗的脸,是个印象模糊的小弟子,之所以有一点印象,是因这年轻人似乎比闲闲少时还要笨手笨脚。
几次他都看到,这人走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了尧宁,或是踩到了她的裙角,又或是宴会奉茶时不经意将茶水洒到了她身上。
这人生得轩昂高大,偏偏这时就害了臊,红着一张脸,惶然无助地向尧宁连连道歉,急得眼眶都红了。
尧宁自然不会与小辈计较,这人便抬起水润的双眼,盈盈看向尧宁,轻声道一句“谢师叔祖。”
沈牵怔忪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怪异,而后是危机,最后看向尧宁严肃的表情,危机渐渐转为恐惧。
“你爱上别人,要与我和离?”他向她确认。
尧宁平静直视他:“是。”
沈牵觉得荒唐,觉得可笑,觉得难以置信,他与尧宁相伴半生,为彼此神魂颠倒,尧宁怎么可能爱上别人。
然而她的目光坚定而清明。
他所有反驳的理由都在那目光下分崩离析,只有恐惧如剧毒的藤蔓疯长。
尧宁放下了一份和离书,起身离开。
沈牵这才发现,尧宁并非征求他的同意,而是仅仅告知他而已。
他看着尧宁的背影,整个人如坠冰窟,半天无法动弹。
尧宁与他和离了,消息瞬间传遍了宗门上下,却并未激起多大的水花。
年轻的弟子有他们的抱负与苦恼,无人在意老去长辈们的爱恨情仇。
褚良袖听说了消息,来问道峰看沈牵。
她修习冰雪系心法,容颜仍维持着十几岁的少女模样,肤光胜雪,吹弹可破。
即便尧宁已经衰老,他竟觉得世上无一人比她更好看,也无一人只要一个眼神,便能令他意乱神迷。
他再次绝望地确认,自己是如何对尧宁不可自拔、无药可救。
褚良袖大概是世上少数几个,希望沈牵能与尧宁白头偕老的人。
可即便是她,词不达意地安慰了沈牵几句后,也不由说漏了真话。
“唔,我看她跟那个人一起,似乎挺开心的。”
见到沈牵脸色变了,褚良袖急忙找补。
“也许只是一时新鲜,过些日子便好了。”
沈牵知道尧宁不是图一时新鲜,她的决定,往往深思熟虑,一经作出便绝不回头。
过往的人生中,尧宁为之破例的唯有沈牵。
现在沈牵不是那个例外。
沈牵仍难以从这遽然的变化中回过神来,他已分不清是痛苦多一点,还是茫然多一点。
尧宁还未离开悬清宗,只是已不住在问道峰了。
沈牵听小徒孙说,尧宁搬去与那个人同住,甚至前几日宴请宾客,举办了婚礼。
每一个字沈牵都能听得懂,然而组合在一起,就如天书一样佶屈聱牙。
沈牵不信。
他跌跌撞撞地赶到他们住处。
风吹着未合拢的格扇门,一下一下撞着门当,沈牵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到尧宁与那个男人在亲吻。
他们在亲吻。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他的呼吸变得艰难,世间一切声音尽皆消弭,所有色彩都淡去,唯有眼前所见真实而鲜明。
沈牵应该转身离去,或提剑闯进去,一剑斩杀那个恬不知耻的男人。
可冰封的意识回笼后,他眨了眨眼睛,竟停在了原地。
沈牵想,尧宁或许有难言之隐,或许是迫不得已,或许这一幕只是做给他看的。
即便可能性微乎其微,沈牵仍抱着一丝期待。
他的心痛得在滴血,可目光没有移开寸许。
于是他看到那个无耻的男人褪去了尧宁的衣衫,看到他健硕的背肌覆上她的身体,看到他们肢体交缠。
耳边回荡着难以言喻的糜烂声响。
沈牵脸上血色尽失。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来时路行去。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死去,也许是他的心,也许是名为希望的东西。
尧宁爱上了别人,尧宁与那人成亲,尧宁与他行鱼水之欢。
所有的希冀都变作了不可能,没有误会,没有迫不得已,没有难言之隐。
尧宁只是单纯地不爱他了。
尧宁来问道峰收拾自己的东西,挑在了一个沈牵不在的日子。
她推开门,却见沈牵正坐在屋内。
不足一月未见,他一下子苍老了许多,鬓发全白,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
他抬眼看向尧宁,黑沉沉的目光里有种危险而疯狂的东西。
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沈牵宠着尧宁,处处迁就,事事以她为先。
这种明目张胆、毫无自我的偏爱,惯得尧宁向来有恃无恐。
稍有不如意,便会向沈牵发作。
沈牵受着她的小脾气,也甘之如饴。
他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尧宁。
若是放在以往,尧宁只一见了,便要柳眉倒竖,针锋相对起来。
可是此时,尧宁静静看了他几息,便垂下了目光,抬步就要离开。
“不用收拾了吗?”
尧宁道:“不必了。”
“怕我动手?”
沈牵毫不遮掩,事实上他的姿态与气势,确实像是行至末路之人,想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然而向来骄傲的尧宁退缩了。
沈牵想,那是因为她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在意之人,犯不着惹一个疯子。
心有挂碍,才有恐怖。
沈牵嗤笑一声,将霆霓按在桌上,起身走到尧宁身后。
尧宁侧过头,浑身蓄势待发地绷紧。
沈牵见她这个样子,目光中浮现浓重的哀伤。
离她一步之遥,他停了下来。
这是他们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屋子,每一处陈设都留着二人甜蜜的记忆,他们在这里牵手、相拥、亲吻、水乳交融。
二十年的春夏秋冬,七千多个日夜的相守,竟抵不过半路杀出的陌生人。
沈牵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尧宁淡漠的目光中,跪了下来。
他膝行到尧宁身边,抓住她的衣角,面上所有疯狂褪去,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
“阿宁,求你。”他开口,声音干涩而沙哑,“不要走。”
你想与他一起,我不阻你,只要你不离开。”
第83章
尧宁挣脱了两下,没有挣开。
于是缓缓蹲下身,看向沈牵。
她望进沈牵悲伤的双眼,叹了口气:“我若这样做,对你,对他,对我自己都不公平。”
“我不要公平!”沈牵大声道,“我只要你。”
“那我呢?”尧宁问,“你便只考虑自己么?”
沈牵意识到什么,慌张解释:“不是的,阿宁,我,我……”
他眼尾泛红,几乎哭了出来,卑微道:“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沈牵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丑陋而令人厌烦,这样纠缠不休,这样蛮不讲理,这样卑微低下……
但尧宁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她的神色宁静而柔和,甚至带着微微的怜悯。
那绝不是与挚爱分别的模样。
尧宁道:“你问我为什么,好,我告诉你。”
沈牵呆呆抬起头。
“我厌倦了。”
“二十年的岁月,从最初的深爱,慢慢到如今的厌倦。”
“你便是强留我在身边,我对你也不可能再度生出情意。”
厌倦了。
就像再猛烈炽热的火焰,也会有燃烧殆尽,化作一地冰冷灰烬的时候。
尧宁未曾否认他们曾经的爱意,然而比否认更令沈牵绝望的是,她告诉他,她心中的烈火已然熄灭。
那一瞬间,沈牵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他的手无力垂下。
“师兄。”尧宁站起身,离去时竟不忘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沈牵想,尧宁对他竟还是有同门之谊的,这并非他想要的情谊,让她的决绝显得如此真实而合理。
这才是活生生的现实,尧宁并非一夕中了蛊,夺了魂,毫不留情斩断他们所有的关联,全盘否认他们的过往。
她只是真的厌倦作为丈夫的他。
沈牵看着尧宁越来越远的背影,心中一片荒凉。
尧宁不久便与她年轻的夫君离开了悬清宗。
说是游历天下,可沈牵知道,自己在一天,尧宁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沈牵应早已心死,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竟还抱有幻想。
他派人跟踪监视尧宁夫妇。
传回的留影珠画面中,尧宁果真是开心的、快活的。
她的夫君将她照顾得很好。
沈牵在满屋冲天的酒气和散乱的酒瓶中坐着,昏暗中漏下一线天光,恰好照亮他乌青发黑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爬满血丝,似乎看到了什么,竟微微弯了一下。
沈牵笑了。
因为他看到留影珠中尧宁笑了。
然后他哭了。
尧宁不是在对他笑。
他陷入了一种颓废而又清醒的状态中,白日里依旧衣冠齐整,勉强维持着体面,夜里便放浪形骸,又哭又笑,像个失了智的疯子。
很多人担心他,连褚良袖都少见地停下了修炼,试图安慰他。
“我没事。”他云淡风轻道,“没什么事。”
褚良袖说:“你好像快疯了。”
“师姐,我很清醒。”他微微笑道,“只是有些恨阿宁狠心。”
褚良袖听了这话,松了一口气。
沈牵愿意抱怨尧宁,愿意说出口,说明他或许已经缓了过来。
“聚散离合本就是人生常事,我与阿宁相守半生,已经很知足了。”
褚良袖看了他半晌,点点头:“你能这样想,自然是再好不过。”
沈牵的伪装未被识破。
他便愈加放肆地窥视尧宁。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是自虐,又像是寻找微淼的希望。
这一看,便是二十年。
沈牵想,尧宁与他共度二十年后厌倦了他。
如今她与旁人也共度了二十年,该到厌倦那人的时候。
尧宁的烈焰不如初时炽热,然而看向身边人的目光仍柔情似水。
他们仍相濡以沫,恩爱和谐。
沈牵的头发已然全白,脸上皮肉松弛,爬满了深刻的皱纹。
他的心气如一盏微灯摇晃明灭。
他已经忘记了很多事,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何活到现在。
尧宁比沈牵先死。
她寿终正寝,在爱人怀中溘然长逝。
她尚且年轻的夫君抱着她,殉了情。
褚良袖为她夫妻二人敛骨合葬,回到悬清宗时,得知沈牵也在同一天离世。
沈牵死了。
他睁开眼。
眼前灯火煌煌,铺设华丽,瞧起来十分陌生。
他花了很长时间四下打量,遥远的记忆一点点复苏,他似乎在年轻时来过这个地方。
年轻时……沈牵思绪停滞了一下。
他已不再年轻。
他已经死了。
可是为何死人还能睁眼,莫非这里就是九幽地府?
六十余年的岁月如山岳一样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沈牵早就失去生的渴望、死的畏惧。
他只是很疲惫,只想寻个无人的地方大睡一场,忘记所有的痛苦与悲伤。
沈牵放弃了回忆,也懒得踏出屋子,几步向侧边黄花梨木的交椅行去。
这里安静,应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他余光瞥到了什么。
沈牵看了一眼。
一副白底墨字悬在房间中央,其上铁画银钩的“人”字正缓缓消散。
沈牵瞳孔一瞬间缩紧,天机阁、焕神丹、“鬼”境中一屋子自己的尸体……所有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他抬起头,苍老浑浊的目光瞬间清明。
原来这就是第二关:“人”境。
他从未走出天机阁,一切都没有结束,他也未与尧宁相守半生后分开。
一切都是第二关的幻境。
沈牵久久呆立在原地。
尧宁没有爱上别人,尧宁没有离开他。
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两个想法。
只是奇怪的是,他竟不觉庆幸或是喜悦。
在旁人眼中,他入幻境也许只是一息的功夫,可那属数十年的人生,他却是毫不作伪地从头走到了尾。
他在幻境中过了四十余年。
漫长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性,更遑论其中如此真实的悲欢离合。
沈牵发现,自己的一部分被幻境摧毁了。
他应清楚地将幻境中的人生与此刻置身的现实泾渭分明地分开。
可沈牵发现自己无法做到。
他对尧宁生出了怨恨。
即便知道自己毫无资格,那毒蛇一样盘旋的恨意仍咬噬着他的心。
“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沈牵问出了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向谁发问,是向幻境中抛弃自己的阿宁,还是这个现实中被自己伤害得千疮百孔的阿宁。
沈牵久久地低下了头。
与花厅相隔几个院落的正厅里,有人伸手抚过留影珠的镜面。
“‘鬼’境杀其身,‘人’境杀其魂,这个人快要废了。”
留影珠水幕中,沈牵俊美年轻,神色却显得沧桑疲惫。
他低垂着脑袋,与入“人”境之前的自己已是天壤之别。
天机阁从不阻拦任何想要取得焕神丹之人,只要他们合乎天意,天机阁自会将这绝世珍宝奉上。
可从来没有人拿到过。
紫霄道君沈牵,天纵英才,心性坚毅,又对夫人情深义重,竟然罕见地撑过了第二关。
第一关中,他能动手杀死无数个自己,便算通过。
只这一步,便难倒了无数人。
第二关中,他为之连自己性命都不顾惜的爱人,移情别恋负他,却能忍住不动她一根手指。
如此,他又通过了第二关。
可这两关下来,他既目睹了自己每一寸卑劣,也见证了无可奈何的命运。他的支柱已全然崩塌。
水幕旁边的手敲了敲桌面:“他进不了第三关。”
不是过不了,而是进不了。
花厅中,沈牵缓缓抬起了头。
悬在屋子中央的字已悄然变作了“神”。
鬼,人,神。
一境残酷过一境。
沈牵看了片刻,目光下移,整个人顿住。
桌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小的木雕白玉匣子。
匣子打开,正中躺着一颗丹药。*
当初中则自己险些丧命,宋青瓶将一颗一模一样的丹药按进了他的胸膛。
焕神丹。
沈牵呼吸停顿了片刻。
他尝试上前去取,果不其然发现,就是使出浑身解数,自己也根本无法近身。
只有过了第三关才能得到焕神丹。
沈牵蓦然生出怪异的感觉,那位阁主似乎怕自己就此退却,以至于早早地将战利品作为诱惑摆了出来。
从前两关看,沈牵没有把握自己能活着从第三关走出来。
而且第二关数十年的光阴加身,早已悄然改变了他。
沈牵静静看了焕神丹片刻,转身走出了花厅。
留影珠旁的人怔住,片刻后一声遗憾的叹息溢出。
留影珠水幕倏然关闭,沈牵的身影消失。
花厅外,沈牵看了眼树梢后的明月,从乾坤囊中取出了溯源镜。
手指抚过镜面,镜面如有所感即将张开,却又被沈牵按住。
他低头看了片刻,手上一用力,溯源镜刹那间碎裂成齑粉。
风扬起碎屑,拂过沈牵淡漠的眉眼。
这是他身上唯一沾染了尧宁气息的东西,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他与尧宁的定情信物。
溯源镜,能重现过去场景,看似与留影珠没什么两样,十分鸡肋,却是沈牵的伴生宝物。
他少时一直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会被沈家世代相传。
直至他心悦一人,才知其中关窍。
沈牵想,没了溯源镜,尧宁就永远不会知道天机阁发生的事。
想到尧宁,他嘴角动了动,眼中浮现讥诮。
“真狠心啊,阿宁。”
空旷的庭院,唯有风过树梢的窸窣声响。
沈牵自嘲地摇了摇头,转身走进花厅,经过悬着的“神”字,身影没入白光之中。
第84章
“累了吗?”
沈牵转过头,尧宁神色温柔,目光关切。
他怔了片刻,这才发现二人正坐在路旁的树下,盛夏的风摇晃枝叶,细碎的光影落在她脸上身上。
沈牵脑袋有片刻空白,似乎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努力想了片刻,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索性放弃,对尧宁笑道:“不累。”
沈牵起身,从行礼中取出水囊,拧开盖子,递给尧宁。
尧宁喝了几口,沈牵及时接过,又递过去一张干净的帕子。
尧宁的目光落在沈牵脸上,带着审视意味。
沈牵似乎害怕与尧宁对视上,他总觉得只要二人对上目光,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亲她,想要……
沈牵耳根微微泛红,却又狐疑起来,他这个模样,似乎是怕亵渎了尧宁,可尧宁明明是他的——
明明是他的——
一个称呼呼之欲出,却又蒙上了层层雾气,让他看不分明。
尧宁明明是他的什么?沈牵蹙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垂着脑袋,在原地发愣,尧宁已起了身,将用过的帕子随意丢在他怀里,越过他走向唯一的一匹马。
尧宁这个举动,分明带着上位者的高傲,好似沈牵是什么低贱的仆从。
然而沈牵拿着尧宁用过的帕子,却并不觉屈辱,反而控制不住地心跳快了几分。
他似乎克制着什么,眼神变得晦暗,眼珠瞥向尧宁背影,而后将丝绸帕子凑至鼻端轻轻一嗅,偷偷塞进了袖口。
他很快便若无其事地小步跑向尧宁,扶她上马,自然而然地走在前边牵起了缰绳。
尧宁没有说去哪里,他很有眼色地保持沉默,牵着马往前走。
他心中轻快而愉悦,便是荒凉的路途,也觉出鸟语花香的意味。
哒哒的马蹄声中,一道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沈牵,快醒醒!这是幻境!”
沈牵心神一凛,谁在向他传音?
他神识探出,然而方圆数里内并未见可疑之人。
难道这人修为竟高到自己都无法觉察?
沈牵警觉起来,转身看向马上的尧宁。
尧宁掀起眼皮瞥了过来,沈牵见她并无异样,不想扰她休息,忙道:“没什么。”
尧宁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沈牵皱眉。这声音有些陌生,却又似很久之前在何处听过。
醒醒?幻境?
什么意思?
沈牵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多思,全神戒备起来。
路上再无异状,半个时辰后,沈牵看到了远处天际巨大的乌云。
乌云旋转积聚,苍穹晦暗,雷电隐没其间。
浓郁磅礴的魔息笼罩大地。
“那是什么?”沈牵脱口而出。
“魔尊外泄的魔气。”尧宁道,“往那里走。”
沈牵心中虽有忧虑,身体却先一步执行了尧宁的指令。
魔尊僵蚕向来与人界秋毫无犯,为何会在此时发难?况且……
况且什么,还未等沈牵想到,身后尧宁的声音便传来。
“这位魔尊是前两年才上位的,据说是为人所负,道心崩毁,堕了魔。”尧宁声音中含了一丝讥诮,“为了见那负心人一面,便要搅乱人间太平,祭上数十万亡魂。”
前两年才上位的魔尊?难道不是僵蚕么?沈牵脑海中一片混沌,找不到与之相关的记忆。
不过既然尧宁这样说,那就是真的。
沈牵问:“你认识他?”
身后安静下来,尧宁没有回答。
沈牵不解地转过身,恰好碰上尧宁看过来的目光。
他浑身一震,僵立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和尧宁对视,会心猿意马。
然而此刻心中一丝旖旎念头都未升起,他反而觉得——恐惧。
那是一种没有缘由的畏惧。
尧宁看他的眼神,怎么说呢,与看其他人并无二致。
也就是说,他在尧宁眼中,与擦肩而过的路人并无两样。
沈牵应该感到失落,不满,悲伤,然而这些情绪尚未升起,便被那穿透皮囊直达灵魂的目光扼住。
沈牵慌忙低下头,掩饰他的恐慌。
他看向自己不断颤抖的手,心中突然有了个离奇的想法。
他感觉畏惧的并不是自己,或者说,畏惧的并不是他的灵魂。
畏惧的是这具身体。
还未等他想清楚,尧宁的声音便传过来:“岂止认识,说起来,本尊与那位魔君还有一段前缘呢。”
前缘。沈牵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尧宁突然问:“你怕我。”
沈牵抬起头,目光慌乱片刻,又垂下眼睫,想都未想便道:“没有。”
人怎么会畏惧所爱之人呢?
他不能让尧宁发现自己的畏惧。
也不能让她发现自己因一句话而对陌生人升起的嫉妒。
尧宁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未再纠结下去。
沈牵牵着马,漫不经心地走向乌云罩顶之地。
“你要去拯救那里的人吗?”沈牵问。
“是,也不是。”尧宁道,“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只有斩草除根,人间方能永久太平。”
沈牵听到“斩草除根”四字,控制不住颤抖了一下。
“你要怎么除掉魔尊?”
既能成为魔界之主,想来修为绝不会低,如何才能一举将那人拿下而不让尧宁受伤?
“只要控制住魔尊,让他将外泄的魔气尽皆收回身体,便好了。”
沈牵没想到这么容易,相比于尧宁如何控制住魔尊,不知为何,另一个疑问更让沈牵迫切想知道答案。
“魔气外泄,强行控制在身体里,会很痛吧?”
沈牵总觉得,他似乎在哪里见过有人这般做过,那痛苦虽不是落在他身上,却让他比亲身经历过还要痛苦百倍。
尧宁看了他一眼,随口答道:“痛不欲生。”
沈牵又没忍住颤抖了一下。
他怪异地看向自己颤栗的指尖,在心中想象自己经受痛不欲生的痛苦。
片刻后,他面上一片漠然。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那种痛苦施加在尧宁身上……
沈牵猛地回过神,扼住了自己的思绪,脸色发白,出了一身冷汗。
“快出来!你经受不住‘神’境的!!焕神丹我替你拿了!沈牵,不要执迷!不要执迷!!”
之前的声音再度于脑海中响起,带上了焦灼急躁,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牵脑子被震得发蒙,半晌只有“不要执迷”四个字,如暮鼓晨钟一样反复回荡。
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累了吗?”
沈牵回过神,忙道:“不累。”
他继续牵马往前走,垂下眼皮,遮住目中晦暗。
这次沈牵未再探查那道声音来自何处,也不再思考其中含义。
他心中有种感觉,让他不要听那声音的,让他……继续执迷下去。
“轰隆!”
枝形电光撕裂天幕,雷声震耳欲聋。
沈牵看向近在眼前的漆黑天幕,乌鸦慌乱地叫着逃离,大风卷起枯叶直上九天。
凛冽的杀意与磅礴的魔息蕴含其间。
他突然问道:“你要怎么控制住魔尊?”
身后尧宁沉默了片刻,说道:“原本苦恼了许久,不久前好像有了法子。”
“什么法子?”
“我找到了一具与他十分契合的容器,只要那容器乖乖听话,并且意识到自己是谁,定能吸引魔尊神魂与之合一,届时趁他实力被容器削弱,便能置他于死地。”
沈牵听得背后发寒,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替尧宁担忧:“既是魔尊的容器,真的会认真听话吗?而且……为何要他意识到自己是谁?”
他们正说着话,乌云罩顶的地方陆续有人拖家带口地逃了出来,见到尧宁,所有人面上都露出激动的神色,口中念念有词,伏地跪拜。
四下里跪拜的人越来越多,口中的呼唤落在沈牵耳畔,却像是飞沙一样飘散,听不明白。
沈牵想听清楚,这些人是如何称呼尧宁的。
世人曾经将她举到高处,又让她跌落污泥。
他们欠她一份认可。
然而那些那些人嘴唇开合,沈牵既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分明。
但很快,他发现了另外的异样。
没有人注意到他,即便他为尧宁牵着马,就在她的身边,却无一道目光向他投来。
仿佛他是尧宁身边的空气。
沈牵并不为这种忽视而失落,反倒因尧宁得了应由的尊重,重新居于高处而发自内心地骄傲。
可他觉得,自己似乎不该站在她的身边,与她一道接受众人朝拜。
沈牵手足无措片刻,突然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何处,不知自己的身份为何?
对了,他是尧宁的……他是……
沈牵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是谁?
越来越多逃难的人跪了下来,如同长风拂过的麦浪,无数的信仰臣服敬畏尽数聚向尧宁。
在这样浩大的声势中,沈牵来不及慢慢思索,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转身朝向尧宁,与身后的无数人一般,恭敬地跪了下去。
也许我是她的奴仆。
沈牵想。
尧宁发了话,跪拜的凡人便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继续往外逃亡。
尧宁这才回答沈牵的问题。
“我想他会听话的。”尧宁看着起身的沈牵,笃定道,“至于意识到自己是谁……”
尧宁抬头看向乌云笼罩之境,眼中是柔和却坚定地杀意。
“若这个世界出现了另一个自己,此方世界为了不崩塌,应该只能留下一人。而以他如今的疯狂程度,见到了异世而来的另一个自己出现在我身边,第一反应绝不是杀死他,而是——”
尧宁纤细的手指敲打马鞍,条理清晰剖析人心的模样,无端透出让人胆寒的冷意。
“认为那人定是得了我的欢心,才能留在我身边,那么让自己成为他,与他融为一体,岂不是很好么?”
沈牵看着尧宁,心底泛起难以抑制的恐惧。
他听不明白,却又像是模糊意识到了什么。
尧宁在毫无在意地算计魔尊的真心。
那位魔尊的疯狂,在她眼中成了杀死他的利器。
沈牵后退两步,嘴唇翕动,良久才问出:“另一个自己……容器……”
他思维一片混乱,勉强才问出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你在哪里找到的容器?”
尧宁静静看着他,缓缓笑道:“说来也是天意,我正在路边小憩,他突然就出现在我身边,与魔尊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第85章
天空乌云盘旋,整个天幕似乎都在搅动。
尧宁咳了两声,喘着气来到了窗边。
“那个方位……”尧宁思索片刻,蓦地睁大了眼睛,“天机阁……咳咳咳。”
一张狐皮大氅披在了尧宁肩上,隔绝了寒气。
小魔修低垂着头为尧宁系好了带子,躬身退了出去。
僵蚕来到尧宁身边,与她隔着一人的距离,瞥了眼窗外天空。
“这样大的动静,只怕是天机阁幻境中的小世界动了,咳咳……”
尧宁看了眼僵蚕:“既是幻境,为何能波及现实?”
“那可是‘神’境,千年来无人活着走出来的天机阁三大幻境。”僵蚕啧啧称奇,“原来小世界的神祇,竟有那样强悍的力量。”
尧宁看了片刻,没了兴致。
她缓缓往回走,靠到榻上,并不在意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僵蚕没戴面具,像是变了一个人,清正守礼,仿佛人间的书生。
他背对着床榻,微微侧过头:“我好不容易为你寻来的药,为何不用?”
床边案上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名贵灵草,尧宁看都没看一眼:“吃了是有点用,只是救不了我的命。”
她破罐子破摔,一副赖皮又有恃无恐的模样:“你想救我,怎么不找点好东西来?真没用。”
僵蚕温润一笑:“世上能真正救你的,唯有天机阁至宝焕神丹,余者不过是与天相争,吊上一时半刻的命而已。”
尧宁心中一动。
“你说,这天机阁中的动静,是不是谁在寻焕神丹呢?”僵蚕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见尧宁不答,僵蚕继续道:“说来也是好笑,昨日白苏问我你死了没,我便将一切如实相告。”
“你猜,今日他去了哪里?”
尧宁怔愣片刻:“白苏?”
那一声夹杂怀疑、讥诮,还有丝毫不曾掩饰的厌恶。
*
雷电撕裂夜幕,大雨倾盆而下。
白苏抹了一把脸上雨水,伏在树枝间,看向花厅。
悬于屋中的墨字一下子映入眼帘。
“神?”白苏怔了一下,“他竟能入‘神’境?”
白苏脸上神色变换,半晌后遗憾道:“只是入了‘神’境的人,哪里有命出来?”
白苏目光下移,看到了墨字下面的焕神丹。
他再次怔住。
天机阁阁主不惜以焕神丹相诱,也要让沈牵入“神”境,看得出来非常想要他的命了。
如此明晃晃的诱杀,沈牵居然还是选择进去,该说他是蠢,还是深情。
“太可惜了,再深情也无用。”白苏嗤笑道,“只好便宜我了。”
*
沈牵对上尧宁的目光,背后升起寒意。
脑海中又响起那道声音,吵得沈牵头疼欲裂。
他明白了过来,尧宁要以他为饵,置魔尊于死地。
魔尊?自己何时成了魔尊?如果我是魔尊,那现在的我又算什么呢?
无数疑问盘旋,从先前尧宁的只言片语中,沈牵脑海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难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这个世界本身就存在一个沈牵,一个堕魔成为魔尊的沈牵。
魔尊沈牵是尧宁欲杀之而后快的敌人,而他因一些缘由出现,刚好为尧宁送来了一把刀。
沈牵看着尧宁宁和的双眼,她是如此温柔而悲悯,即便要杀自己,沈牵也未曾从那杀欲中察觉一丝一毫恶意。
尧宁杀他,是为杀魔尊。杀魔尊,是为救苍生。
她简直像一个神明。
神……
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拨开了迷雾,先前逃难的凡人伏地跪拜,那些失去声音的话语突然山呼海啸向他涌来。
“神仙显灵了……”
“神仙救救我们!”
“神女降世,神女降世!”
原来尧宁是神啊。
自己进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邂逅了成神的尧宁。
他为何要来这里?
沈牵想不起来。
尧宁静静看着他痛苦的模样,问:“你愿意为苍生而死吗?”
沈牵没有犹豫:“不愿。”
尧宁也不失望,继续问:“那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身体比灵魂更先反应,沈牵毫不犹豫:“我愿意。”
可他又感觉到悲哀:“我愿意为你而死,可是我算什么呢,阿宁?我算什么?”
他抓住尧宁的手,便是悲伤到极致,力道也是轻柔的,仿佛她是什么珍贵的娇花,需要他捧在手心万分小心地呵护。
尧宁目光动了动,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久违的兴致。
“你想要成为我的什么呢?”尧宁问他,“在你的世界,尧宁是你的什么?”
这些问话将沈牵问懵了,他似乎听得懂,又似乎云里雾里。
尧宁看着握住自己的双手,看着这个男人哀伤到极致,却仍舍不得伤害自己分毫的模样,继续道:“我想她应是你极重要的人,你爱她入骨,可是我无法回应。”
她无法回应,因为神爱世人,不独爱他一个。
他是芸芸众生中的沧海一粟,是她所爱的亿万之一。
“可是我只想做你的唯一。”沈牵绝望哭道,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经历过两遍绝望,却没有哪一次比如今更让他心如死灰。
滚烫的泪水滑落脸庞,他泣不成声。
他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何身在此处,他越想看清,一切就越发云山雾罩。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爱尧宁,爱之如命。
可尧宁不爱他。
尧宁永远无法爱他。
这似乎是个死局,无论他是为她而死,永远做她的仆人,抑或与那位魔尊一般搅动人间,与她为敌,只求她投来片刻的目光。
她都永远不可能爱他。
神爱世人,神不爱他。
沈牵宁愿尧宁爱上了别人,永远抛弃他,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各奔前程。
也不要她就在他身边,而他永远触摸不到她。
可是他没有选择。
从他睁眼的那一刻,这个世界里,无论是沧海横流,天地倒转,还是时光逆流,从洪荒到亘古,都注定了尧宁不可能爱他。
温柔待他,与杀死他,对于尧宁没有任何分别。
沈牵抬起一双泪眼,殷红眼尾衬着雪白肤色,有种雨打残花的破碎感。
他的脆弱暴露无遗,哽咽着恳求道:“阿宁,你爱我好不好?我什么都愿意做?你爱我好不好?”
尧宁用指尖抹了一滴他脸上的泪,叹息一声:“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知方才的话是在痴人说梦。”
她倾身靠近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让沈牵不由自主放缓了呼吸,她伸出手指,轻柔地抹去他满脸的泪水,声音温柔又悲悯。
“别说不该说的话。”
*
白苏刚想进入花厅,却敏锐地发现有什么不对。
那副悬在正中的字正在缓缓褪色。
“他要陷死在幻境中了。”
天机阁三关,千年来无人活着走出来,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不知道沈牵是通关失败,还是根本失去了闯关的意志。
白苏眼睁睁看着那逐渐消退的墨色,按照僵蚕的说法,墨色退至纯白,便代表沈牵这个人永远困在幻境中,就是大罗神仙来也救不了他。
白苏不止一次对沈牵动过杀心,此时却半点幸灾乐祸的感觉都没有。
沈牵过不了三关,自己便过得了吗?
如果他们二人都过不了,世上还有谁会拼着性命来为尧宁取焕神丹?
“果然,你就是该死的啊。”白苏叹息一声。
他原想等着沈牵出幻境虚弱时,趁机偷了焕神丹。
可如今看来,还是偷不得懒,得自己亲自去一趟。
白苏想起初见时尧宁花钱买了他,不由皱起了眉头:“难道真把命卖你了不成?”
白苏摇摇头,迈步向厅中行去。
悬挂的“神”字仍在褪色,余下的墨迹几乎成了一片灰白,马上就要如泥牛入海无迹可寻。
白苏脚步一顿,瞳孔猛地收紧。
那几乎快要看不清的墨字突然停止了褪色。
“怎么会?他难道还能突破第三关?”白苏疑惑自言自语,“可天机阁的关卡拼的不是修为或是心性,他怎么可能做到?”
一声惊雷炸响,雨幕越发密了,白苏看向天上越来越大的漩涡,喃喃道:“难道不是你要通过了,而是幻境即将吸收你了?”
沈牵即将永远困在幻境中,不管是死了还是被幻境所惑。
一个幻境吞没了现实中的出窍圆满期,几乎是站在修真界顶端的修者,所以天穹上才会有异象。
与此同时,“神”境中。
沈牵觉得神魂一下子变重,许多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
相识、相知、相爱、决绝、堕魔……
这个世界魔尊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