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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火葬场后 识神意 20867 字 5个月前

原来他也曾与还是凡人的尧宁相爱,却最终一人成神,一人堕魔。

他杀了很多人,称得上丧心病狂,搅得此方世界天翻地覆,只为让离去的爱人回头看他一眼。

这是什么疯子?

沈牵不敢置信,自己会堕落到这个地步。

然而他如今求而不得的绝望,与当初的魔尊相比并不算少。

沈牵心中腾起恐惧,未待他弄清这一切,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沈牵的身体中,两个灵魂同时看向尧宁。

尧宁的眼中没有恨意,也无厌恶,甚至藏了一丝怜悯。

她可怜这个崩溃的魔头,也可怜误入此方世界的绝望沈牵。

但是她不曾忘记自己的职责。

“我很抱歉,只能让你去死了。”

第86章

扼住脖颈的手柔弱无骨,却蕴含千钧之力,沈牵一下子动弹不得,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耳边血液隆隆作响,意识一点点陷入昏沉。

尧宁沉静地看着沈牵逐渐红胀的脸和涣散的瞳孔,既无悲喜也无恨意,男人濒死却不反抗,目光中是无尽的哀伤,他像是痛苦到极致,觉得就此死去也无关紧要,若是献祭自己的性命能换得所爱之人的一点点心疼、愧疚或是悔恨,那他丧命便是值得的。

尧宁疑惑了半刻,觉得他脆弱又愚蠢。

然而这种以死亡换取爱意的绝望行为,却让他的死去带着凄凉虐心的美。

只是不知他为之而死的人,看到了这一幕又是何感想。

尧宁摇摇头,对男人的可怜又增加了一分,手上力道加大。

既然如此,就让他早点死,少受些罪。

“咔咔……”

颈骨发出碎裂的声响,尧宁看到眼前这个气质清正的沈牵像花一样凋谢。

“尧姑娘?尧姑娘!”

眼前陷入一片充血的赤红之际,沈牵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只是他没有第一时间分辨出,这次,那声音并非出现在他神识中,而是自虚空而来,几乎响彻天地。

脖颈上的力道一松,空气呛入肺腑,沈牵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尧宁并未完全松手,抬头看向虚空:“谁?”

那声音带着一股谄媚,立马道:“尧宁姑娘,在下是个买卖人,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小人向来童叟无欺……”

尧宁打断他:“你想做什么?”

那人仍好声好气:“在下想与尧姑娘做场生意。”

“哦?”尧宁看了眼仍被她掐住脖子的沈牵,“什么生意?”

“在下想请尧姑娘大人大量,放过他。”

尧宁的神识早就放了出去,却丝毫感觉不到这声音主人的气息。

她不动声色,问道:“你要我放了他,既是生意,我又能得到什么?”

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有些为难:“尧姑娘,您要杀他,是为了一并铲除魔尊,荡平寰宇,可不瞒您说,在我们这个世界,这小子可不是个简单人物,若他死了,我们的世界也得遭殃,尧姑娘既位列仙班,心怀苍生,定然不会只顾自己小小一方世界。”

尧宁眯了眯眼,果然,这个声音与这个突然出现的沈牵一样,同样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沈牵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而这声音能响彻天地间,想来他们所在的世界,要比此方世界不知宏大多少。

尧宁无悲无喜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莫名的情绪。

若自己所在的世界只是个低人一等的弹丸之地,异世之人可以随意出入,甚至俯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么自己以无情证道,飞升上界,好不容易成了神,自己这个神仙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什么呢?

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哼笑。

面前的沈牵虽然双目赤红,眉眼间尽是哀意,却诡异地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丝邪性的笑容。

尧宁愣了一下,意识到这是沈牵体内魔尊的笑。

一体双魂,魔尊同样能看到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瞬间便明白了尧宁不为人知的心绪。

尧宁眼神转冷,手上力道再次加重,扼得男人闷哼一声。

然而那诡异的笑意仍未散去,反倒加深了几分。

“你是出了什么毛病?”尧宁喃喃一句,不再看沈牵,而是抬头望向天穹。

半晌她勾了勾唇。

这个声音十分谙熟人心,差点将她的思绪带着偏离了原轨。

“可是放了他,我的目的便不能达到,我要为了你一句话,不救我的天下,反倒成全你们,若这是一场生意,我岂不是亏得一败涂地。”

“诶……”那声音有些不好意思,“你发现了啊。”

“……”尧宁冷哼一声,收回目光,“你若能自己救他,就不会徒劳出声而已,我猜,你的世界便是高于我的世界,你也只是我脚下的尘埃。”

见她转瞬间便明白了自己的虚张声势和双方实力,那声音没再出现。

尧宁没有犹豫,灵力积聚于五指,未免夜长梦多,她不再仅仅使用蛮力,而是注入灵力,沈牵与囚在他体内的魔尊会一同赴死。

“诶,你先停一下。”那声音冷不丁又出现,“我想到了!”

尧宁没再理会,眼皮也没抬一下,冷静地看着沈牵死去。

然而她手中触感突然一变。

“时间到了,这单生意尧姑娘不想做,也得忍痛笑纳了。”

尧宁眉头拧起,心中一紧。

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人先前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与自己交易,而是在拖延时间……

尧宁想到了什么,猛然抬眼看向眼前。

沈牵白净的脸上迅速覆上了漆黑冰冷的鳞片,眼中哀伤褪去,化作疯狂。

他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像是另一个灵魂浮出了肉.体。

这个浑身散发着邪恶气息的,是尧宁再熟悉不过的人。

尧宁没有丝毫犹豫,不再理会那个脱逃的沈牵,立时收紧了扼住魔尊颈项的五指,日光大炽,整个世界都亮堂了起来,红色火焰自她五指间燃起。

魔尊疼得“嘶”了一声,却仍是一副享受的表情。

尧宁另一只手摊开,本命剑召出,毫不犹豫地送进了魔尊胸膛。

魔尊闷哼一声,嘴角笑意却未落下,他几乎着迷地看着眼前的神明,不退反进,往前一步一把将尧宁揽到了怀中。

尧宁的本命剑因此贯穿了他的胸膛,带出淋漓的鲜血,他闷哼一声,呕出一口血,灼热的火焰熔化了他的鳞甲,将内里的血肉焚毁殆尽。

他脸上骨骼焦黑裸露,鲜血涂抹,然而目光却带着恍惚的疯狂,死死抱住了尧宁,像是溺水之人抱住了救命的浮木。

“乖。”他笑道,磨蹭着她的耳朵,轻声低喃,“就剩我们两个了。”

那是沈牵看到的最后一幕。

那个世界已经成神的尧宁被魔尊抱住,说不清楚他是要杀她,还是在亵渎她。

沈牵再度睁眼,身体传来剧烈的疼痛,颈部如折断一般,每一次吐息都带着血腥气。

三次幻境的伤害尽数叠加在他身上。

沈牵摇摇欲坠,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

他强撑着转过头,入目的是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沈牵过于震惊,想了片刻才记起这人的名字,“陈因?”

中则洲,西洲馆,那个消失的老板。

陈老板点点头,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水,后怕道:“好歹把你捞出来了,你不知道她有多恐怖,就算是一方小世界中的她也不容小觑啊!不敢了,给多少钱我以后都不敢了!”

沈牵稀里糊涂,余光一瞥四周,是他入幻境前的花厅。

悬在正中的“神”字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痕迹。

“神”境中消失的记忆尽数涌来,沈牵额上冒出了冷汗。

他差点死在“神”境中了。

与前两个幻境相比,“神”境带给沈牵的绝望最为深重,以至于他无力挣扎,甚至放弃了求生意志。

若不是陈老板出手,只怕他真的会因求而不得而宁愿放弃一切,死在尧宁手中。

那时他心中甚至有种隐秘的期待,自己死了,尧宁会不会有一丝难过和遗憾。

片刻的恍惚后,沈牵恢复了清醒。

陈老板道:“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我擅自插手,阁*主迟早会发现。”

沈牵虽有许多疑问,但眼前明显不是交谈的时机,他只得匆匆道一句多谢,二人不再多言,先取焕神丹离开天机阁才是最紧要的。

沈牵与陈老板同时转向桌案,却双双怔住。

暴雨中,又一道惊雷撕裂雨幕,闪电的亮光照得室内恍如白昼,照见桌案上空空如也的木雕白玉匣子。

焕神丹不见了。

“吱呀”一声,庭院中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沈牵转过身,隔着重重雨幕与铺天盖地的雨声,对上一双桀骜的眼睛。

白苏看了一眼沈牵,嘴唇开合,而后消失在雨夜中。

沈牵看明白了,他在说“多谢。”

脚步声与兵刃碰撞声越过雨声不断逼近。

“在那!”

“阁主有令,别让他们逃了!”

“都上!”

数个修者气息从四周急速逼近,初步估计修为皆在元婴以上。

沈牵道:“陈老板,还能与他们做场交易,让我二人全身而退吗?”

“虽然我童叟无欺诚实正派。”陈老板抹了一把汗,惊恐道,“但天机阁的生意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沈牵闷哼了一声,皱了眉,嗓音带上了几分粗哑:“说来抱歉,但我其实很赶时间。”

陈老板小眼睛提溜转了片刻,冷汗直冒:“你先别赶。”

雨势转小,千万根雨丝如天穹刺向地上的剑,从高空看下去,天机阁占地极广,此刻几个身影飞速向同一个地方聚集,后面跟着手持火把披甲执锐的队伍。

花厅格扇门、窗棂、屋顶、墙壁几乎在同一时刻破开,几个修士差点撞到一处。

风裹着雨丝灌入厅内,正中悬着的卷轴上一片空白,正在风中轻轻摇晃。

卷轴下边,木雕白玉的匣子在烛火下发出莹润光芒,而其中的焕神丹早已不见踪影。

领头的人面色阴沉:“阁主已降下结界,追!”

队伍分作几拨散了出去,雨水浇湿树叶,躲在树上高处的沈牵收回目光。

陈老板擦着额头冷汗,长长舒了一口气。

“陈老板,你是什么人?”沈牵突然问。

陈老板擦汗的动作一顿,苦笑道:“我与天机阁阁主有些渊源,但我以自己所有钱财发誓,中则正魔之战,乃至后来的混沌什么气,我都毫不知情,你们神仙打架,我只是路过被殃及的凡人。”

沈牵点点头,陈老板与天机阁阁主有渊源,所以能于“神”境中救出他,沈牵急着去追白苏,天机阁出动的这些人拦不住他,但是若他不管不顾杀了出去,定会暴露救了自己的陈老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秘,陈老板不细说,沈牵也不便相问,至于他说自己清白,沈牵暂且存疑。

离开之前,沈牵还想知道一件事。

“你说我为何要救你。”陈老板摇摇头,“我说了,我是商人,别人付了钱,我就得把货送到。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有人付了钱?与陈老板有交集的……

沈牵心中一动,呼吸急促了几分:“是她吗?她让你来救我?”

陈老板看了眼沈牵,怪异道:“不是啊。”

见沈牵失落,他连忙道:“不过也算是……吧?”

陈老板挠挠头:“尧姑娘在我的西洲馆干了小半个月的活,当时情况特殊,她又走得急,工钱还没结呢。”

沈牵被他弄糊涂了:“工钱?你闯入天机阁,冒死将我从骇人听闻的‘神’境中救出,被天机阁追杀,从此得罪阁主,从某种意义意义上来说当了叛徒,就是为了结清尧宁几个铜板的工钱。”

陈老板一年认真:“对啊。”

说罢又嘟囔道:“那可是……欠她工钱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牵蹙眉,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大恩不言谢,沈某欠你一个人情。”沈牵拱手道,“先告辞。”

陈老板拉住沈牵:“我给你指条容易出去的路。”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应是白苏突破阁主结界,引起了注意。

沈牵思量片刻:“好。”

陈老板确实与天机阁渊源极深,他给沈牵指的路,完美避开了追兵。

能看得出他对天机阁十分熟悉。

沈牵脑海中再次冒出疑问,陈老板到底是谁?

只是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沈牵按下疑窦,继续往前走。

他这次伤得不轻,大概跌境了,虽有把握出天机阁,却还是不起冲突,悄无声息快速离开为好。

沈牵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侧门。

出结界的那刻定然会惊动阁主和追兵,只是他们已经来不及追上了。

沈牵先观察了片刻,外边是寻常街道,青石板路上积着几处雨水,倒影出檐角风灯的火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沈牵正要踏出一步,却又蓦地停住。

他突然想,为何他会这么相信陈老板。

按理说,陈老板与天机阁阁主关系匪浅,而那三道幻境,阁主分明是要致自己于死地。

陈老板救了他,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图谋。

他救自己的理由,也十分牵强。

尧宁的工钱……

将自己与陈老板联系起来的,唯有尧宁。

而天机阁地界,自己入了“神”境,本来应死在幻境中,却又被陈老板救出,这一切阁主必然知晓,为何追杀的只是几个平平无奇的修士和一些护卫,并未见阁主现身?

这与先前的杀意相悖。

沈牵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凝视那道普通的角门,半晌勾了勾嘴角:“陈老板,你指的路,是想送我去死吗?”

“又或者……”沈牵轻声道,“阁主,是你邀我一晤?”

沈牵看了片刻,毅然踏入了那道门。

如果是与尧宁有关,他要弄清楚。

踏出门的那一刻,眼前光影变换,沈牵定睛一看,哪里来的街道,这里分明是一处灯火通明的大殿。

沈牵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殿中穹顶大开,云收雨霁后,月光倾泻而入。夜风卷起落花拂过沈牵的面颊。

大殿高台之上,有一张纯金打造的座椅,看起来奢华显赫,像是王座。

王座空置,旁边低一些的位置坐着一个红衣女子。

樱花拂面,红衣烈艳,沈牵险些恍惚。

那女子的红衣看起来格外华贵,朝霞流云一样瑰丽,令人见之难忘。

然而她生着一双极平庸的脸。

“阁主。”沈牵微微颔首。

阁主点了点头:“焕神丹三境千年来无人通过,你是第一人,果然后生可畏。”

若无陈老板,沈牵活不过第三关,沈牵不知道她话中意思,便直接问道:“阁主要取我性命么?”

她笑了笑:“三大幻境杀不了道君,我修为尚在道君之下,如何能取你性命?”

“阁主不恨我取了焕神丹?”

“天机阁说过,只要是顺应天意者,便可得焕神丹,很明显,天意格外钟爱于你。”

沈牵知道天机阁向来不参与凡尘中事,不由好奇:“那阁主要我前来,所谓何事?”

阁主静静看了他片刻。

沈牵在那目光注视下,罕见地有些不自然,不知为何,他与她算不得熟识,然而阁主的目光却恍惚让他觉得熟悉,又带着令人畏惧的压迫感。

“你知道幻境考验的是什么吗?”

沈牵老实回答:“不知。”

“不知道?”阁主挑了挑眉,“不知道便不顾性命去闯。”

沈牵微微皱起眉头,这话似乎有些失了分寸,让他感觉不适。

但他不能跟阁主动手。

且不说他一身伤,以她的地位,就是顾无嗔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沈牵淡淡道:“是。”

阁主并不介意他的冷淡:“这三关考验的是真心,世间痴男怨女何其多,真心却寥寥无几,若有一人不惜此身也要救你于水火,如此运道,便值得天意怜惜。

“第一关,若是看不见自己的错处,承认不了卑劣,动不了手,便不可能出来。其实通过只要杀一人即可,将所有人都杀尽了,你是第一个。

“第二关,若是真真正正生了恨,寒了心,不说伤她,绝大多数人也要杀了那个抢走自己东西的人。你倒好,便是她的姘头,也没舍得碰一根指头,是怕她难过吗?”

沈牵双手微微发抖,难堪地别开目光,冷冷道:“她不是东西,是我的妻子。”

阁主“哦”了一声,伸手敛过一旁香炉的烟雾,于半空塑了一张清俊的人脸。

沈牵看着那张脸,“人”境中,他无数次想杀了这个人,将他粉身碎骨抽筋扒皮。

沈牵握紧了拳头,喉中一口腥甜险些要呕出来,被他生生吞了下去。

“那他是什么?”

沈牵死死盯着那张缓缓消散的脸,嘶哑道:“是她的丈夫。”

阁主看了他半晌,挥手拨散了烟雾。

“第三关,其实是最寻常,最易过的,实不相瞒,‘神’境原是第一关,我为了道君,专门挪了位置。”

沈牵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阁主摇摇头:“你却险些死在第三关。堂堂紫霄道君,天生俊才,正道魁首,不被爱,就宁愿去死吗?”

沈牵听出了她话语中浓厚的嘲讽。

“神”境原是第一关,难怪陈老板能有法子救他出来。

“阁主让我前来,就是专门数落我的吗?”

“不。”她摇了摇头,“天机阁隐世不出,却也知道人间变了天,道君既天赋加身,又有至高修为,何不放下尘缘,以图早日飞升?”

沈牵皱了皱眉:“谢阁主好意,我会铭记于心,好好思量。”

然而上首的女人静静看着他,神色并未因他的承诺而有分毫和缓。

“罢了,是我越界了。”

阁主站了起来,流云红衣逶迤曳地,她向高台中间行去,沈牵以为她要坐到纯金王座上,她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沈牵。

“道君请回吧。”

沈牵不由疑惑,她竟放他走,那幻境中的杀意算什么?难道她并非有意要取他性命,要他前来也只是说几句话?

沈牵想了想,道:“天机阁洞悉天机,阁主今日寻我前来,又放我离去,可是因为阿宁?”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她说:“不是。”

沈牵还想再问什么,阁主却出其不意道:“你伤得很重吧?”

沈牵警觉起来,他现在已经感受到境界确实跌落了,阁主向来低调,谁也不知道她真实实力,若她改了主意要动手,沈牵不知道能否全身而退。

他警惕道:“还好,毕竟是天机阁幻境,若是毫发无伤,也损阁主名号。”

她笑了两声:“站都站不稳了,还嘴硬啊。”

沈牵指甲掐进肉里,也笑道:“哀毁伤神,难免神思恍惚,却于修为无损。”

阁主侧头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沈牵躬身一礼:“谢阁主赐药。”

他转身离开,一步步沉稳从容,看起来确实修为无损。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焕神丹被偷了。”

天机阁地界,她知道也不奇怪,只是偷焕神丹的是白苏,只怕她会因自己的态度,怀疑他与魔界是否有什么牵连……

天机阁虽不参与纷争,到底还是正道门派。

沈牵正思索着如何应对,就听身后那道声音含了一丝讥诮。

“看来你不仅在幻境中被人夺妻,现实中也不遑多让。”

第87章

尧宁躺在床上,感觉身体一点点变凉。

三日之期已过,按僵蚕的说法,三日之内没有焕神丹自己必死无疑。

届时他会把她的尸体丢出魔界。

正道修者看到她已身死,会觉得浩劫已过,从此放心下来。

至于幕后之人还有什么动作,那是后话。

如此看来,她死了倒是件好事。

但尧宁想活。

强烈的求生意志让她竭力想要掀开眼皮,然而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顺利睁开双眼。

她先是觉得刺骨的冷,紧接着身体失去知觉,连冷意都感受不到。

她嘴唇干裂,脸上血色尽失,黯淡惨白,青肿泛黑的纹路爬上侧颊颈项,皮下隐隐透出尸斑。

尧宁想,她大概早死了,只是一丝不甘的亡魂尚在腐烂的□□里滞留。

她嘴唇抖动了一下,拼尽全力想要吐出话语,最终只发出模糊的呓语。

室内没有掌灯,漆黑空旷,无人注意到将死之人的挣扎。

尧宁模糊的意识中,艰难地思考着是否哪里还有一线生机。

世人逐利而动,沈牵为了大道可以放弃自己,魔尊救她亦是有所图谋。

她如今还有什么价值,能换来一人援手。

尧宁迟钝地思考着,发现濒死的自己确实已经身无长物。

不是的。

她还有修为。她是快死了没错,可她生前是世间罕见的出窍圆满修者,魔修更在意强弱,说不定这就是她的一线生机……

尧宁正缓慢思索着,门“砰”一声开了,脚步声仓惶急促地靠近,有人携着一身雨夜的湿意而来。

尧宁听到了轻蔑的哼笑。

紧接着什么东西按进了她的胸口,迟缓无力的心脏猛地泵动,温热的血液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冷到麻木的人骤然温暖起来,原来并不会觉得舒适,灼热的刺痛让她全身如被万蚁噬咬,尧宁下意识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地默默忍受。

头顶又传来一声哼笑,紧接着她被扶坐了起来,靠上了一个宽阔的胸膛。

尧宁挣扎着缓缓睁开了眼睛,昏暗中对上了一双含着讥笑的眸子。

她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睫,想动,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连抬起手指都困难。

她的手颤抖着,紧接着被一只粗糙的大手覆上。

尧宁知道白苏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白苏也懒得装样子。

他握住她的手,五指插进她的指缝,狎呢地玩弄着她的指头。

“大小姐,怎么不反抗?”

白苏给她用的应是焕神丹,尧宁觉得生机正在缓缓恢复,她死不了了。

她的心情很好,阴霾一扫而空,白苏救了她的命,像是天神一样将她从冰冷的死亡河流中拉了起来,她对这个人的感受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但这一切都不影响她想弄死白苏。

“哦,忘了你差点死了,重伤在身,反抗不了。”白苏声音故意放缓,残忍地向尧宁展示她的处境。

“那怎么办才好呢?”白苏的手抽出来,捏着尧宁的下巴转向自己,而后抚摸着她脸上尚未褪去的尸斑和青黑纹路,“不怪我把持不住,是你在诱惑我啊。”

尧宁觉得白苏是在故意恶心自己,可是想想他对着一张尸体一样的脸装出这幅情难自禁的模样,牺牲也挺大。

她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反正反抗不了,索性装死。

本来以为自己没什么反应,白苏就该觉得无趣。

但尧宁意料不到的是,白苏亲了她。

他亲在她的侧脸,亲一下,伸出手指捻了捻,捻得那一块皮肉泛红。

尧宁不解地看向白苏:“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爷在欺辱你啊,没看到吗?”他眼底压着沉沉的凶光,像是被激怒了的雄性猛兽。

尧宁敏感地察觉到白苏在生气,却又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尧宁不想轻举妄动,激怒白苏。

于是示弱道:“你要继续吗?不继续的话我累了,放我睡会儿。”

只要经脉灵力远转几个周天,她应该就能慢慢恢复修为。

白苏掐着尧宁的下巴,力道大得恨不得将人碾碎。

不知为何,在得知沈牵进入幻境后,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愤懑萦绕胸间。

他好像明白了尧宁为何对那个男人一往情深,为了他死去活来。

自己能毫不犹豫地进入幻境吗?

能不惜修为受损或是危及性命去挣来焕神丹吗?

他有把握连过三关吗?

白苏知道自己心中有太多权衡、畏葸、犹豫、担忧,即便他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尧宁而去天机阁。

就像上天将一模一样的考验放在了他与沈牵身前,而对方完美无缺地通过。

他感觉作为雄性的尊严受到了侵犯。

他无比清楚地明白自己在这场考验中不如沈牵。

便是如此,又如何呢?

为什么他会觉得无端地愤怒?

白苏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想杀了沈牵,但他修为不及对方,他做不到。

他也想一把掐死尧宁,那样折磨自己的怒火就会熄灭,他会做回那个一心只想干掉僵蚕当上魔尊的简单自己。

手掌下的女人病弱无力,青白的皮肤透着死人的凉意,他轻轻一收五指,“喀”一声,就能折断她纤长的,仙鹤一样高傲的脖颈。

他甚至能在她死前凌辱她,她不是讨厌他,忽视他,看不起他吗?到时候叫她眼里只有他一人。

白苏这么想着,心中愈发跃跃欲试,手往上掐住尧宁,却轻而珍重地亲在了她的脸颊。

白苏冷着脸:“继续?你当小爷是什么人?连嫁过人有过孩子的女人都看得上?”

尧宁觉得白苏有病,他看不上她成过亲,却对尸体下得去嘴。

尧宁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待她修为恢复了……

白苏霍然起身,尧宁来不及反应,直直倒了下去,后脑勺“砰”一声磕在床柱上。

“……”尧宁闭了闭眼,忍住没说话。

脚步声远去,尧宁长长舒了口气。

脚步声突然停住。

昏暗的光影勾勒出白苏侧脸棱角分明的线条,他的声音落下灌入室内的夜风里,有种轻缓的飘忽感。

“焕神丹是沈牵拿的,他入了天机阁三大幻境。”

尧宁的吐息仿佛被看不见的大手扼住,沈牵两个字像是毒药,让她死寂的躯体和灵魂再次钻心疼痛起来。

“放心,他没死。”

白苏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尧宁的目光许久才从虚空中收回,她闭上眼睛,清空思绪,专注于灵力运转。

“你欠我的。”她低声道,“只是一粒丹药而已,远远还不清。”

沈牵在魔界入口坐了两天两夜,浑身被雨淋湿,又被太阳晒干。

清晨的第一缕晨光照着他苍白困倦的脸色,来人“哟”了一声。

“还没走啊。”

沈牵抬起头。

他以前从来未将白苏放在眼里,可是这一次却再难维持从前的有恃无恐。

沈牵站了起来,衣服上满是褶皱,眼下青黑,神色疲倦。

然而他还是下意识挺直了腰板,不想稍落下风。

白苏看起来红光满面,玩世不恭地笑着:“她让我带句话。”

沈牵努力克制着神色不动容,镇定看着白苏,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慌乱紧张起来。

从当日边境分离,虽然只过去数日,然而幻境中的数十年光阴,让沈牵恍惚觉得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尧宁,听到她的声音了。

白苏收敛了笑意,志得意满道:“她让你滚。”

沈牵脸色一变。

尧宁恨他,这句话确实像是她说的。

“我要见她。”沈牵沙哑开口。

“你想见有什么用,可她不想见你啊。”

白苏笑吟吟道:“不过你想见她,进不去魔界可以闯啊。怎么,是不敢,还是不能啊。”

沈牵阴沉地看向白苏。

“我就是个传话的。”白苏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不想打架,“话带到了,你请便。”

白苏转头便走,原以为身后的男人被这一激必然要硬闯,届时就不只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

可沈牵却并不如他所料的冲动:“她好了?”

白苏道:“好的很,活蹦乱跳着呢。”

“告诉她,我在这里等她,一日见不到,我就等一日。”

白苏“呵”地一笑,转过身来:“苦肉计啊?”

他摇摇头:“没用。”

白苏见沈牵并不理会自己,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仿佛他做下这桩桩件件的事后,尧宁仍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白苏心中无名的怒火又瞬间高涨。

他原本只是来传个话,看一下沈牵的笑话,顺便奚落两句。

尧宁的确让沈牵滚。

所以白苏心情不错。

但沈牵装模作样的作态激怒了他。

白苏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却不想知什么时候开始成了一点就着的炮仗。

他笑了两声,摇摇头道:“你是不是对尧宁有什么误解?”

沈牵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经历过这么多事,你觉得你们之间还有可能?觉得她还要为你守身如玉?”

沈牵神色动了动,剑眉狠狠压下。

白苏展开一颗留影珠,观察着身前崩坏的表情,轻笑道:“其实我以前也不知道,原来她看着炽热一团,其实摸上去真的很凉。”

第88章

几乎是白苏话音落地的瞬间,一把剑就抵住了他的咽喉。

眼前清俊的男人额头上青筋暴起,周身杀意凝如实质。

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我说。”白苏笑了一下,被剑刃逼迫仰起下颌,“她摸起来冰凉凉的,躺在我怀里的感觉也很舒服。”

霆霓没有片刻犹豫向前,要刺穿白苏的喉咙,白苏目光一冷,闪身避开。

一方水幕在虚空中展开,沈牵余光瞥到,动作一顿。

那是一个窥视的视角,轻纱飘漾,朦朦胧胧。

但沈牵还是第一眼认出了尧宁。

她的轮廓、身形,举手投足,每一处细微的地方,都像是烙印在他心中。

沈牵看到水幕中,白苏将尧宁揽在怀中,与她十指相扣。

看到白苏亲在她的面颊上。

尧宁神情平静,既无羞恼也无怨恨,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任由白苏把玩着她的手指。

沈牵死死盯着水幕,眼中弥漫上一层血色。

与此同时,白苏在方才短暂的交手中,敏锐感觉到沈牵的不对。

他鼻尖耸动,闻到极淡的血腥味。

是了,便是过了天机阁三关,取得焕神丹,又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这个男人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

白苏勾了勾唇。

两个男人对上了目光,一个蕴着滔天怒火,一个骤起杀心。

四下里一片安静,连风都放慢了脚步,白苏犹嫌不够,挑眉道:“她说你很无趣。”

手上一沉,白苏握上了刀柄,锋刃在日光下闪着冰冷的白光。

白苏一步步上前,越走越快,嘲笑道:“特别是在床上。”

气势一触即发之际,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不期然响起。

“传个话而已,你在做什么?”

沈牵与白苏听了那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沈牵眼眶瞬间就红了:“阿宁……”

蝉鸣声一下子变得鼓噪,夏日的风带着难以忍受的燥热,日光亮得刺眼。

尧宁仍是先前模样,只是脸色带着点苍白。

她波澜不惊地看过来,目光掠过白苏,落在沈牵身上。

沈牵感觉那轻飘飘的目光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尧宁勾了勾嘴角:“你们在做什么?”

白苏收了刀,懒洋洋走到她面前:“你又出来做什么?”

他嘴角带着笑,目光却凶狠凌厉,在他看来,尧宁险死还生大病初愈,这么迫不及待地跑出来,无非就是想见沈牵。

尧宁面无表情打量了他一下:“我怕你激怒了他,被他一剑刺死,所以过来看一眼,不行吗?”

白苏险些气笑,咬着后槽牙点点头:“那你还真是关心我。”

“我当然关心。”尧宁漫不经心地拿出一方帕子,不容置疑地扯过白苏的脑袋,胡乱擦拭了两下他脖颈上的血迹,自下而上看着他,微笑道,“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白苏愣住了。

尧宁实在不会做样子,半点也不温柔,拭过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白苏知道尧宁在做什么,自己只是个道具。

他应该面无表情地避开,将她施与的难堪尽数回赠。

或者与她虚情假意,趁机牵她的手,亲她抱她。

那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然而白苏的心空洞洞的,在尧宁对他轻笑时,只是沉下了脸色,做不出任何反应。

“阿宁。”一道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那声音沙哑又惶然,却故作沉稳,“你在做什么?”

尧宁与白苏一同偏头,半晌尧宁开了口:“做什么?你长了眼睛没看到吗?”

她替白苏整了整衣襟,而后拉下他的脑袋,亲上了他的嘴唇。

辗转了片刻才分开,浅色的唇瓣染上一层濡湿的红润。

她推开已经呆若木鸡的白苏,上前一步走向沈牵:“现在看明白了吗?”

“阿宁!”沈牵近乎失控地吼了出来,双拳死死握住,“你这样做,是在侮辱自己,也是侮辱我们二人的情意!”

“我与你早就没什么情意可言。”尧宁冷冷道,“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乐意。我想亲谁就亲谁,想睡谁就睡谁,只要我愿意,今晚可以让八十个魔修伺候我,怎么——”

她眼中含了一丝冰冷的讥诮,仿佛一把弯刀锋利地迎面劈向沈牵:“你觉得你我二人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我还要为你守身如玉?”

“那你也不能作践自己!”

“作践我的到底是谁?”尧宁忍不住笑了,笑容中尽是自嘲,“将我视若无物的是谁?一次次放弃我的是谁?我满身伤痕拜谁所赐?我的……”

尧宁深深吸了口气,连呼吸都在颤抖,最后两个字像是某种禁忌,一开口就会让她形神俱毁,她失神了片刻,终究没有说出口。

沈牵的怒火仿佛遇上了一场瓢泼大雨,瞬间熄灭殆尽,他聆听着尧宁的审判,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

“可是我爱你。”他缓缓说出了口,天机阁的幻境让他心灰意冷,让他怨恨横生,让他崩溃绝望,可尧宁真站到了他面前,沈牵发现自己只有无尽的愧疚,和无法熄灭的爱意。

他感觉到全身冰冷而麻木,胸口疼得呼吸都变得困难,灵魂仿佛浮出了身体,思考变得缓慢而艰难,只能无助地重复:“可是我爱你啊。”

“你的爱——”尧宁似乎感到困惑,“就是送我去死吗?”

沈牵脸上血色全失,喃喃重复:“不是,不是,我……”

他摇着头,哽咽着,眼泪夺眶而出:“我舍不得的,我怎么舍得。”

可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只有自己能听明白。

尧宁怜悯地瞧了他一眼:“悬清宗太小了,你困住了我半生,让我以为爱便是如此,索性我虽然愚笨,花了这么多年时间也能慢慢明白过来。”

她走到他身前,缓缓蹲下,伸手抬起了他满是泪痕的脸,目光逡巡了片刻:“从前这张脸,真是让我意乱神迷。”

沈牵呼吸变得很轻,尧宁摇摇头道:“现在想来,真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你长得也就一般,年纪又大。”

她拍拍他的脸,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床上也不中用。”

一滴泪落在了她的指尖,滚烫又灼热,她看了片刻,目光寸寸上移,落在那双湿润的眼睛中。

尧宁从来不知道,原来沈牵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像是什么呢?像一条被抛弃的狗。

“不……中用。”沈牵茫然地眨了眨眼,一串泪水坠下,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轻忽,像是怕惊起什么酣睡的毒舌猛兽,“不中用是什么意思?”

尧宁笑了笑:“就是我试过更好的。”

沈牵颤抖着:“你跟别人上床了?”

尧宁无所谓道:“是。”

“……”沈牵似乎仍处在茫然中,无法准确理解发生的一切,下意识问出口,“为什么?”

为什么呢?

是因为尧宁爱上了别人,就像幻境中一样?

尧宁说:“不为什么。看到年轻的、好看的、精壮的,就想试试。”

沈牵呆愣愣看着尧宁的脸,胸中无数情绪激荡,哇地吐出了一口血。

“那我呢?”他的视线追逐站起来的尧宁,仰望着她,“我是什么?”

尧宁垂下头,俯视这个崩溃至极的男人,云淡风轻道,“睡过的男人。”

“阿宁。”过了很久,沈牵才开了口,然而出口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是在报复我吗?”

他以为尧宁会否认,岂料她点点头,说:“是。你难过吗?伤心吗?”

沈牵摸了摸胸口,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应该是叫难过吧。

于是他点点头:“我很难过。”

“难过就对了。”尧宁开心笑了,“你施加的一切,我会尽数报复回来,你珍视的一切,我会尽数摧毁。你得意了大半生,也该试试我曾经经受的苦楚,这样才公平。”

原来还没结束吗?

他已经觉得形神俱毁,原来这只是开始吗?

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还有什么更痛的?

尧宁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师兄,你在意悬清宗,在意大师姐,你毕生所求的,不就是飞升上界吗?”

沈牵迟钝地想,悬清宗是他的宗门,大师姐是他们二人的亲人,至于大道飞升,他早就明白了,不如尧宁来得重要。

他在意前二者,可他最在意的,分明是……

“若我灭你宗门,杀你爱人,让你从此跌落尘埃,只能做人世间一只卑微的蝼蚁,你会不会更伤心一点?”

沈牵缓缓地站起了身:“阿宁,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尧宁轻蔑地笑了笑,“是我装的。”

“你要是老老实实地跟我过日子,从前对不住我的,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她遗憾地摇摇头,“可你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负我。”

她眼尾染上了殷红,表情却仍是讥诮的:“我只是一个柔弱纯良的小女子,都是你逼我的啊。”

尧宁的声音如鬼魅一样飘忽:“所以你要记住,来日这一切发生了,都是你的错。”

第89章

我的错吗?

沈牵愣了片刻,点点头。

事到如今,确实都是他的过错。

尧宁看着他恍惚的模样,眉头慢慢蹙起:“啧,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沈牵瑟缩了一下,似是这句话是把尖刀,一下子就戳进了他的心窝,他避无可避,只能自欺欺人地试图捂住耳朵。

尧宁冰冷道:“我最讨厌你这幅假做无辜的模样。我们夫妻多年,你是什么德行,我最清楚不过。”

尧宁说完,也不管沈牵一下子被伤到的表情,转身就要离开。

沈牵望着尧宁的背影。

幻境中的经历似乎与这一刻重合,三个不同的尧宁同时转身离去,一样的决绝与狠心,只留下自己面对无尽的绝望。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沈牵上前一步,抓住尧宁的手。

“别走。”他无望地乞求道,“别离开我。”

尧宁步子一顿,侧头看了过来,沈牵看着他日思夜想的一张脸,那一刻所有的尊严、骄傲、怨恨都离他远去。

沈牵伸出另一只手,想要从后面抱住尧宁。

他的阿宁,外表强硬冷漠,其实很容易就心软,看起来像个炸毛的小刺猬,其实抱在怀里就会小心翼翼收起满身尖刺,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你。

沈牵想,卑鄙也罢,虚伪也罢,他要先哄住尧宁,再将他们之间的误会一一解开,如果解不开,他会用余生去弥补。

他不能让再让尧宁离开他了。

他承受不住。

尧宁的侧脸越来越近,沈牵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上掠过,呼吸变得很缓很轻。

他想,他确实承受不住……

手腕处传来剧痛,鲜红的血液喷射而出,尧宁的侧脸不断变远,直到他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沈牵捂住喷血的手腕,发现自己的左手不见了。

他抬起满是汗水的惨白脸庞,看到不远处,尧宁缓缓收回了扶光。

剑刃反射日光,白光一闪而过。

沈牵睁大了眼睛,尧宁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而是缓缓蹲下了身子。

她的脸颊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沫子,尧宁随手一抹,血沫铺开,染红了她半边面颊。

尧宁从地上捡起了一只断手。

沈牵手腕处传来剜心剧痛。

尧宁拿着那只手,侧颊染血,像某种吃人的妖物,她看了过来。

“师兄,断你一只手,能让你稍微理解,如今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了吗?”

沈牵满头大汗,心脏死死地绞在一起。

他明白了,尧宁如今舍得伤他。

“你不明白,那我就告诉你。”尧宁面无表情道,“你在我心中一文不值。”

“不杀你,并非我手下留情或顾念什么同门情谊。”尧宁伸手摸向脖颈,摘下一颗亮晶晶的东西,“师姐与宗主的恩情,于今日换你一命。今日之后,我与你,与悬清宗再无瓜葛。再见时,你且当心。”

尧宁手一挥,细小的亮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在了沈牵怀中。

他垂下眼,看到了一颗小小的冰花。

“对你来说,断了一只手,称得上损失惨重。”尧宁瞧着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断手,“可对我来说,这远远不够。”

她掌心“砰”地一声绽放一丛赤红火焰,眨眼间包拢了断手。

片刻后,尧宁放下手,一捧黑色灰烬落在了地上。

沈牵怔愣看着,只觉眼前的尧宁变得陌生。

阿宁不是这样的。

她曾经为了自己,独自一人入太古秘境,就算神魂受损,也要为他求来一颗丹药。

她霸道而蛮横,在自己还与她尚未熟识时,就抢了姻缘灯,威逼利诱着要嫁给他。

不管自己再怎么冷淡、过分,她气得离家出走,最后只要哄一哄,她就愿意放下芥蒂回来,乖乖听他的话。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这不是他的阿宁。

他的阿宁会让他有恃无恐,他的阿宁从不舍得他难过太久。

沈牵摇摇晃晃站起了身,崩溃道:“你不是阿宁,你把我的阿宁藏到哪里去了?”

尧宁拍了拍手上灰烬:“她死了。”

“一点一点……”尧宁笑着,一字一顿道出残忍的话语,愉悦地欣赏沈牵的崩溃,“被你杀死了。”

沈牵的视野逐渐模糊,心痛得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他不甘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尧宁,他难过到了极点,想要对她说,不是这样的,我怎么舍得杀死我此生至爱,我怎么舍得她伤到分毫。

你弄错了,那不是我,不是我。

然而尧宁只留给他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沈牵感觉天地都在旋转,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夹杂着很多道声音,它们重叠往复,生生不息,循环不止。

“你叫什么名字?”

“别说多余的话。”

“师姐,等我长大了,我要娶你。”

“我厌倦了。”

“我很抱歉,只能让你去死了。”

“那你呢,你爱过什么人吗?”

“师姐,没有那样的人。”

……

僵蚕进入房间时,尧宁正在洗手,盆里是刺目的鲜红。

夜风猛地一下从门外灌进来,砭骨凉意侵透衣衫,尧宁咳了两下。

一个小魔修低垂着脑袋,为尧宁披上了一件披风,这次是兔毛,雪白蓬松,簇拥着尧宁微微苍白的脸颊。

“好香。”尧宁吸了吸鼻尖,“盛夏时节,这是什么花香?”

“你熟悉的。”僵蚕远远站在门边,“闻不出来么?”

是樱花有些甜腻的香气,尧宁晃了晃神,脖子一重,正在为她系披风的小魔修猛地颤抖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却说不出话来。

僵蚕道:“好不容易挑了个手脚利索的,果然还是愚笨。”

这小魔修不过是系带子时手上重了点,看这样子僵蚕竟是要杀了他,尧宁心中烦躁:“有什么要紧?莫不成尊上心中有气,借着底下人发泄给我看?”

僵蚕身上的杀意一敛,沉默了半晌,才道:“滚吧。”

小魔修颤颤巍巍地退下去了。

僵蚕叹了口气:“我记得人间有句话,叫做金屋藏娇。你看这屋子好看吗?”

见尧宁不答,僵蚕继续道:“我为你修高阁,精心挑选下人,为救你性命耗费无数奇珍异宝,竟还是换不到你一笑。”

尧宁怪异地看着僵蚕:“尊上,我知道你不是儿女情长之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是儿女情长之人?”僵蚕重复道,“你又有多了解我呢?”

尧宁擦干了手,坐了下来:“让我猜猜,尊上所为,一直都是为了魔界,你如今对我示好,偏偏我又为正道所不容,所以你想我在你死后,替你护住魔界?”

僵蚕脸上的神色僵住:“我死后?”

“你修为极高,却在先前正道入魔界时轻易放我们离去,所以我猜你必有所掣肘。”尧宁手指敲着桌子,娓娓道来,“我明明是个麻烦,你却愿意倾力相助,是因为度无主身怀异心,白苏有勇无谋,而你需要一个能定乾坤的人。”

“可是为何你要将希望全数寄托在别人身上,唯一的解释便是你无法依靠自己。”

“世人皆道僵蚕魔尊半步飞升,可天道明明有异,世上千年无人飞升,你既逆天而行,还差半步,岂不会招来反噬——所以我猜测,你快死了,尊上。”

僵蚕未戴面具,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丝落寞,清亮的眼中倒影出尧宁的面庞:“你猜的都没错,可为何就不许我依靠你时,亦对你心生倾慕?”

“倾慕?”尧宁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我实在想不通这倾慕自何而来?”

僵蚕笑了,那笑容实在迷人,与他先前展现的暴戾格格不入。

他手指一碾,指尖生长出一截枝桠,那枝桠飞速长大,发芽,变绿,最后结出一朵小小的粉色重瓣樱花。

僵蚕将花枝折下,走了过来。

“尧宁。”他落在在尧宁身侧,将樱花放在了尧宁身侧,隔着茶几倾身,目中有丝丝疑惑,“你这样的人,有谁能在接触后而不动心的?你似乎对自己一无所知?”

尧宁怔愣片刻,而后失笑:“尊上,笑话就不必说了,既然我们各有所图,不如说说正事。”

僵蚕坐直身子,低垂了眼睫:“正事?”

“我如今孑然一身,你既要我接替你掌管魔界,我也要你助我铲除幕后之人?”

“幕后之人?你是说……”

“混沌之气,那个幕后执棋之人。”尧宁敲着桌子,“我既捡回一条命,他就活不了了。”

“你要怎么做?”

“你不问我幕后之人是谁?”尧宁挑了挑眉,敏锐地盯着僵蚕的眼睛,“莫非尊上早已知晓?”

僵蚕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我命不久矣,是谁都无所谓,我只是好奇你要做什么。”

“找出他,然后杀了他。”尧宁道,“就这么简单。”

僵蚕点头:“凭你的聪明才智,找出幕后之人是迟早的事。杀了他只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混沌之气再次散播开去,又当如何?”

“我前二十一年都活得好好的,若无那人操控,混沌之气绝不会散播。”

“是个法子。”僵蚕道,“所以你采取‘攻’势?”

尧宁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难道还能‘守’不成?”

“为什么不能呢?”僵蚕定定看着尧宁,“你也说了你前二十一年都活得好好的,要是你一直好好的,幕后之人就算有通天的本领,混沌之气也无法波及整个天下。”

尧宁手指猛地一收。

僵蚕太有迷惑性了,他暴戾、凶残、唯我独尊,尧宁从未想过这样一个人,会采取防守策略。

“守吗?”尧宁体内灵力运转起来,“你要怎样让我一直好好的?”

灵力运转片刻,猛地遭受了桎梏。

尧宁感觉紧绷的身体一下子酸软,她扶着椅子站起来,眼前的世界在摇晃,僵蚕秀美的脸上波澜不惊。

尧宁想召出扶光,手一伸,却只摸到一片虚空。

绘着蜂鸟鱼虫的华贵地毯向自己飞来,腰上一紧,她落入一个有些冰冷的怀抱。

僵蚕的声音在她头顶幽幽响起:“尧宁,你太强了,我只能困住你,才能得天下太平。”

尧宁怒火中烧,不知是何时着了僵蚕的道,明明她一直对她防备有加。

鼻端飘过一阵熟悉的花香,尧宁眼前浮现那个小魔修仓惶慌乱的身影。

她警惕僵蚕,却未曾警惕这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僵蚕抱起她,往榻上行去,尧宁的眼皮重愈千斤,不断下坠,她强睁着双眼,看着眼前摇晃扭曲的世界:“我平生最恨有人骗我,僵蚕,我要杀了你。”

僵蚕将她放在榻上,为她盖好了被子,始终克制有利,未有半分轻薄。

“你杀不了我。”他垂目看着她,“尧宁,你已经输了。”

第90章

桃花庵,桃林掩映的馆阁中,传来女子充满怒气的喊叫。

“放我出去!来人!放我出去!”

伴随着砰砰的砸门声,那女声似是已经嚎叫了许久,有些声嘶力竭,缓了口气后又是响亮的一声“砰”!

实木门扇哐当颤抖,女子哑声怒道:“放我出去!我要见度无主,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把我关在这,你们知道不知道……”

吱呀一声,门突然从外面打开,阿度的喊叫戛然而止。

她先是一愣,随即拧起秀眉看向来人。

这人明显是桃花庵的弟子,衣着清凉,妆容妩媚,浓妆之下仍能见极其精致的眉眼。

这样的资质,便是桃花庵中也是万里挑一,阿度所见之人中能与之匹敌的,除了悬清宗的尧宁,便是桃花庵上一任圣女度玄都。

只可惜这人是个男的。

男人眼也没抬一下,将案板上的饭菜往桌上一放,就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阿度道。

男人充耳不闻。

阿度上前就要挡住他,大门砰地一声在那人身后合上,阿度险些撞了上去。

她摇晃着门扇,无论是使出灵力还是用剑劈砍,都无法打开。

阿度看着窗纸上男人尚未离去的影子,怒道:“你是哑吧吗?!我说了我要见度无主!”

那个身影依旧没有出声,片刻就走远。

阿度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流失,无力地塌下肩膀。

当日被当众指出与魔界勾结,阿度离开后才发现无处可去,索性来了魔界桃花庵。

但她还未见到度无主,就被囚禁了起来。

阿度不知道桃花庵发生了什么,囚禁自己是否是度无主的命令,但人间因混沌之气已乱做一团,上凛然与聆风地亦深陷其中,阿度想要为上凛然做点什么,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阿度面色阴沉地转过身,看向屋子角落里一直未曾出声的另一个人。

“你到底怎么了?为何会落到这个地步?”阿度疑惑,“你是哪里得罪了度无主么?”

角落的人影像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月光穿过明瓦落在她的脸上,照见美艳却呆滞的一张脸。

“度玄都……”阿度叹了口气,“你不想逃吗?为什么不说话?”

度玄都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像是一个死物。

“我知道他狠,却没想到你跟了他这么多年,最终也落得这个下场。”

阿度坐到度玄都身边,看着她的侧脸,试图与她沟通:“现在这个地方我出不去,我的修为不够,但你修为是在我之上的,你能帮帮我吗?”

“我听上宗主说,你与梵天寺的空闻大师有一段渊源,如今梵天寺骤然灭门,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度玄都的眼珠转了转,阿度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道:“我们合力逃离这里,无论是找度无主对峙,还是去人界调查,都比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强,是吧?”

阿度期待地看着度玄都,然而度玄都再次死寂下来,仿佛方才的反应只是阿度的幻觉。

阿度一下子泄了气。

她被囚禁三天了,只有每日清晨男人会来送一餐饭食,其余时间这里连个鬼影都没。

阿度看着灰扑扑的屋子,低矮的房梁,和陋室中大片大片的黑暗,想起了曾经颠沛流离的生活,与人争抢食物,在破庙中栖身,为了躲避梵天寺的僧人只能隐姓埋名讨生活……

一股灰暗的情绪自心头涌起,阿度眼中神采暗了暗,大口地喘息着,想要挣脱那泥沼一样的痛苦压抑感。

她不想被关起来。

如果度无主要作践她,换个别的方式也可以。

不要把她像物品一样锁起来。

阿度蜷缩着身子,抱紧了膝盖。

第二日。

熟悉的男人再次来送饭,这次阿度自始至终都忍着没有出声,直到男人目不斜视端着饭菜跨进门槛,阿度开了口。

“我是度无主的亲妹妹。”她声音嘶哑,却很沉稳,观察着男人表情,“你帮我传个话,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男人没什么表情的脸转了过来,阿度稳着情绪,循循善诱:“我说的都是实话,骗你很容易被揭穿。”

男人面无表情看了阿度半晌:“宗主的亲妹?”

“是。”阿度不动声色道。

“那还真是尊贵。”男人语气平平道。

阿度不知道他的心思,但她跟着上凛然一段时间,耳濡目染,多少沾染了点上凛然的处事之风。

“尊贵不敢当,不过是运气好投个好胎,比不得公子真才实学,令人敬服。”

男人定定看了阿度半晌,正当阿度心里打鼓之际,他嘴角一扬,露出了一丝好看的笑意。

阿度心里松了口气。

却见男人手腕翻转,端着的饭菜伴随着瓷器碎裂声洒落在地。

阿度目光猛地收紧。

男人做作地“呀”了一声:“真是抱歉,手不稳当,姑娘多见谅。”

阿度知道这便是男人态度了,却不知这人是否是受了度无主之令才这样油盐不进。

“可惜啊可惜,便是宗主亲妹,这样尊贵的身份,今日也要捡地上的饭菜吃呢。”

男人说罢就要离去。

“你怎敢如此对我!”阿度脸上狠厉一闪而逝,踢翻了旁边的椅子,“不过是桃花庵的男修而已!”

阿度知道男人这里大概是无法突破,气愤之下骂出了口。

那男人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来,绮丽的眉眼间满是阴狠。

阿度咽了口口水,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情不自禁后退了两步。

“我不敢这样对你?”男修嗤笑,“是因为你也是见不的人的合欢宗血脉,或者是正道聆风地掌门的情人,或者梵天寺和尚的孽种?”

阿度面色一下子阴沉下来,男人自顾自道:“桃花庵男修,自然比女修更难堪几分,可你若知我是这一任圣女,是不是还要更添一重鄙视?”

阿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可你分明……”

“是,我是男的。”男人笑了笑,笑意里带着点狠劲,“但宗主喜欢我,觉得我伺候得好,所以将圣女之位赏赐给我,我不知道有多感恩戴德呢。”

阿度感觉到男人笑意底下的绝望和疯狂,他嘴上说着感恩戴德,可神色间分明是难堪和屈辱,阿度想到自己过去的经历,不由怪自己一时口快失言,只能抿紧了嘴唇。

男人很快便平静下来,瞧了眼阿度,冷冷道:“我虽是宗主新欢,可他老人家最在意的,只有二位姑娘罢了,你们只当困在这里是被囚禁,却不知宗主为了护住你们,费了多少心血。”

“等等。”阿度不解,“你说度无主囚禁我们是为护我们,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人摇摇头:“要变天了,你有这样的福气,乖乖待着吧。”

“什么变天?”阿度拍着门板急道,“你先别走,喂!”

男人的身影再次离去,阿度颓然地放下手,原地呆愣许久,突然转身走向度玄都:“他说要变天了?为什么?你在度无主身边这么久,总该知道一星半点吧?”

“你,你不想出去吗?”阿度急切地思索着,“如果魔界变了天,那人间呢?梵天寺还有幸存僧侣,你不想护住空闻大师的弟子吗?”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度玄都的沉默与死寂。

阿度颓然地坐了下来。

要变天了。阿度尝试思考,如今魔界会发生什么大事,能用“变天”来形容?

尧宁被魔尊救回魔界,而正道诸门派纷纷传言她是什么灭世之主,难不成度无主认为尧宁会给魔界带来什么灾难,就像梵天寺灭门之祸一样?

不。

阿度很快否决了。若是如此,魔尊也不是傻子。

阿度拧眉思量良久,无奈所知信息太少,无法拼凑出结论。

她想到了那个男人,度无主的新宠,他似乎有许多不满,不仅仅只是对自己的身份。

阿度抓了抓脑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天又到了头,日光从窗外彻底消失,屋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阿度在一片漆黑中大睁着双眼,却捕捉不到一点亮光。

她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深埋的记忆翻涌上来,狭小的黑屋,鞭打,辱骂,潮湿冰凉的地面,流进脖颈的黏腻泪水……

她好不容易才从昏暗的无光之地看到了太阳,为何转眼又陷落黑暗。

阿度神经质地扣着手指,眼中的光一寸寸泯灭。

第二日。

男人从屋内退出,微不可见地舒了口气。

阿度似乎意识到不管怎么吵闹,都不可能出去,也见不到度无主,这次格外安分,在他进去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露出诡异的微笑。

男人想到那个笑容,不由打了个冷颤。

不知为何,阿度的笑容有种令人心惊的狠劲,像只茹毛饮血的孤狼。

男人觉得阿度的笑,某种程度上与度无主十分相似,只不过度无主的狠厉是经过掩藏的,阿度更像只入世不深,不懂得遮掩的狼崽。

男人心中隐隐浮现厌恶。

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没想到费尽心思爬上来,最终还是给人端茶倒水,连最后的希望也要眼看着破灭。”

他看着夕阳染红的庭院,摇摇头道:“日薄西山,救不了了。”

男人突然顿住,双眼一下子睁大,不可置信重复道:“日薄西山,日薄西山……”

夕阳将大地涂抹得一片橙红,晚风轻轻摇曳着庭中垂柳。

一股凉意从男人脚底升起。

黄昏。

他明明是给屋里两人送的早食,为何现在是黄昏?

男人猛地转身,冲向阿度所在的屋子。

格扇门砰一声打开,他对上女子冰冷狠绝的双眼。

阿度吐了口血,一字一顿,像是不容违抗的命令。

“现在,坐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