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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硝摸了摸鼻梁,又说:“我想没准你对这个感兴趣呢。”

说罢,他有些期待地看着林熄。

林熄注视着那枚芯片,事实与料想的完全一致,Euryale与Muse都被植入了芯片,同种芯片,它们属于同一个控制系统。Muse的芯片在母体中就与胚胎融为一体。

林熄调出腕带收集的缪斯声波,发现除了超声波,三代缪斯混杂的声音中都有一段特定的重复声频,比缪斯们正常发出的超声波频率要低一些。

这段声频不随缪斯的更新换代而变化,每一代都有一只缪斯用同样的频率发出同样的声音。

这应该就是缪斯用来号令其他同伴的音频,就像一只蚂蚁发现了方糖,用特殊气味号召同伴齐心协力将方糖搬运回窝给蚁后一样。

而Mnemosyne芯片就在这只具有号召能力的母体中。每一代母体在产卵前,都会将具有控制性的芯片移送到胚胎中,奥林匹克通过基因编辑,将这一运送行为刻进了缪斯们的基因,使它们天生就会这样做。

如此一来,每一代缪斯中必定有一只携带芯片,它会成为新的号召者,同时成为新的母体,这就是缪斯们的群居方式。

奥林匹克的某个实验室中,Mnemosyne系统的控制者用芯片控制了第一代缪斯母体,等同于控制了它无穷无尽的后代,继而母体号召自己的同伴,于是几代缪斯整齐划一地以他们为攻击目标。

想通了这些,林熄回过神,又想到他和贺硝全程鲜少有交流,贺硝竟然能无指令自觉行事。再一抬眼,贺硝还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样,是不是心有灵犀?”

林熄薄唇紧闭,注视着他,然而并未给予他一点缓和的神色,片刻后冷冷回过身,将芯片收好。

看来林熄这次真的生了好大的气。

贺硝想,他已经把芯片给了林熄,排除了林熄因为自己没有一心一意专注于任务而生气这一客观原因,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主观原因,是因为“林熄”与“贺硝”两个主体之间还有未澄清的矛盾,而不是因为“任务”。

贺硝还想说什么,但悬浮舱提示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贺硝收拢手臂,不顾林熄推阻,勾头在他侧颊啃了一口,低声有些含糊地说:“等回来的。”

林熄推开他,此时悬浮舱落地,他不再理会贺硝,戴上头盔走出舱门。

第147章 天马

建立已久的美杜莎实验室发生坍塌事故, 大部分相关人员已经撤离,萨佩顿岛一天之内就被清空,到处是实验室倒塌后留下的废墟与变异生物的尸体。

林熄知道奥林匹克总部很快会派特遣队来查看具体情况, 此地不宜久留。

他加快步伐, 根据腕带的地图, 一行人赶在光网关闭之前, 在萨佩顿岛东端茂密的桦树林里找到了蜂巢的紧急出口。

腕带上显示当地时间下午5:47, 光网到了停止运行的时间, 前一刻周围还亮堂,下一刻,日光倏地就消失了。

黑夜倾盖上来,像有人给波塞冬区按下了关灯键, 奥林匹克没有晚霞。

贺硝打开探照灯, 一扇布满锈痕的舱门出现在眼前, 蜂巢顾名思义,内部建筑密集, 外部出入口也很多。

扇门显然很久没有使用过, 歪歪斜斜地藏在土坡下,旁边的身份识别器还在勉强运行,奥林匹克总部暂时没发现汉斯的叛变,他雇佣兵团三级负责人的身份还能用, 上前识别瞳孔。

“普玛斯·汉斯长官, 欢迎您。”

舱门缓缓打开,内部充斥着潮湿阴冷的气息, 幽长的紧急通道里积着冰冷的污水,一行人在狭窄的通道里行进。

汉斯在最前,直到又看见一扇舱门, 身份识别成功,舱门打开眼前才豁然开朗。

贺硝殿后,从通道里钻出来,发现这里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3层是宿舍区。”贺硝转头对林熄说:“就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

林熄抬眼,他们处于蜂巢-3层11号金属桥上,地图显示蜂巢基地的雇佣兵住宿区深300米,总体呈橄榄状。

最宽的地方直径有1000米,最窄的地方直径只有10米。火种01是奥林匹斯山发展起来后最早改造成雇佣兵宿舍的基地,也是整个奥林匹克最深的基地。

在这块橄榄中居住着上万个雇佣兵,其中大部分是来自H计划的工蜂,其余则是其他计划的试验品们。

各层中间并没有金属板做隔断,而是上下贯通,最顶层的顶级雇佣兵宿舍直通深不见底的普通雇佣兵住宿区,六边形的单人宿舍呈环状分布,每层外围有一圈带栏杆的窄露台,不少扶手上搭着换下来的训练服。

六边形铁门重重叠叠,如同蜂巢,中间设有几条悬浮舱通道与停靠平台,连接着各层的金属桥,供雇佣兵们使用。

周围闪烁的应急灯前灰尘飞舞,偶有变异蚊虫飞过,有些铁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暗淡的光景,狭窄的窗户与锈蚀的单人床,大多难见阳光,死气沉沉。

大部分雇佣兵都外出执行任务了,住宿区里只有一些嗑多药的雇佣兵,晕晕沉沉地躺在舱门前的窄露台上,半个身子透过栏杆歪出露台外。

看见桥上一行人,投来打探的目光,不过都懒得管闲事,很快又垂着脑袋睡去了。

放眼望去,蜂巢中人迹寥寥,挂在露台边缘的雇佣兵们在桥面上看起来都只是个不甚清晰的小黑点,像半死不活的蜜蜂挂在蜘蛛网上。

他们顺着金属桥抵达了悬浮舱的停靠台,汉斯呼唤了悬浮舱,选定到达层的时候,他问林熄:“我们到哪一层?”

“-4层。”林熄说。

“火种没有-4层,您现在看到的整个住宿区都属于-3层,这只悬浮舱只能停靠在-3层各停靠台边缘。”汉斯说。

林熄上前,识别身份,当他展示出白怀的腕带时,身份识别竟然显示成功,显然有人事先录入了白怀的信息资料。

不仅如此,身份识别通过的绿色提示灯亮起后,原本只在-3层内运行的悬浮舱功能拓展,林熄下滑选项,找到了-4层。看来白怀的身份不仅被录入,而且被设置成高级管理人员了-

4层是一块没有在任何地图上显示的地方,贺硝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住宿区下方还有区域。

悬浮舱一路下行,直达-3层底部,在住宿区最下方的停靠台,他们通过了第二道识别。

原本紧闭的底部停靠点发出轰鸣,锈蚀的金属之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这条通道应该不常使用,底板缓缓打开,下方是更深的下行通道。

悬浮舱继续下行,底板随之关闭,恢复原状。

十几秒后,悬浮舱减速,不多时完全停下。舱门缓缓打开,舱内照明灯亮起,面前是一条昏暗的走道。

几人走出悬浮舱的瞬间,脚边灯带由近及远亮起,他们一共穿过了五道识别舱门,一路畅通。

直到最后一扇舱门打开,露出里面密闭的沉重金属门,巨大的蛇发女头颅浮雕高悬,感应到有人靠近,缓缓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她头上数十条机械蛇顺着门上的凹槽游走,红着眼睛发出嘶叫。

智慧女神雅典娜将美杜莎被砍下的头颅镶嵌在自己的盾牌上,这面厚实坚固的盾牌守护着深埋地底的瑰宝。

贺硝条件反射地拦在林熄身前,林熄两指压下他的枪口,抬眼注视着美杜莎。

虹膜模拟了白怀的生物信息,片刻后,美杜莎的眼睛由红变绿,满头嘶叫的怪蛇也安分下来,退向两边,逐渐固定住,不再游走。

美杜莎巨大的面庞从中分开一条缝,厚重的舱门逐渐朝两边展开,众人眼前霍然亮起来。

各种精密的高端基因实验仪器摆满圆形实验室,培养皿中冒着热气泡,机器人在其间忙碌。

几人抬头望去,密密麻麻的透明六边形玻璃舱内关着成千上万的融合基因生物,舱内模拟了他们适宜的生存环境。

长着蝎尾的瓢虫破壳而出,带有鸟羽的蟒蛇幼崽在舱门内随着他们脚步游走,仿深海环境玻璃舱中满口獠牙的墨鱼模拟捕猎。

诸如此类,每种生物的玻璃舱门上显示着属于自己的物种名,在这些融合基因生物中,他们看见了熟悉的Muse幼体,树松鼠幼崽从巢穴里探出脑袋,其中脊索动物门下的Euryale占了大多数。

这些融合基因幼崽在这里被秘密研发,而后将成体送往地面,进一步培育并投入使用,在雇佣兵的蜂巢下,还有一处属于这些人造物种的伊甸园。

各种怪异诡吊的鸣叫与嘶嚎此起彼伏,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贺硝小心翼翼地护着林熄,谨慎地观察周围环境,回头却发现林熄神态自若,径直朝中央的控制台走去,贺硝心中一瞬间明了,首席执行官依旧掌握着全局,眼前一切都在按照料想的发生。

他收起枪,在身后问林熄:“所以,你也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

林熄背对着他,没答话,将九尾的备用芯片从腕带中取出,原先的数据芯片在爆炸中损毁,新的芯片插入瞬间,林熄脚底亮起,贺硝神色倏变,猛扑上前将林熄拉开。

堪堪躲过一道自下而上的红色激光,旋即更多条激光从地面射出,将几人包围,机器人们也逐渐围拢,进入戒备模式。

贺硝压下身子,重新握紧枪,嗡鸣声传来,中控台向后平移,露出了下方的金属平台,长方形金属板向四周收缩,继而一只巨大的、完全由高密度玻璃构成的长方体培养皿缓缓升起。

贺硝目测这只培养皿能容纳二十人左右,不出片刻,培养皿定格在实验室中央,贺硝眼中闪过一瞬惊诧。

各种维持生命的医学仪器摆放在培养皿内,营养液输液管与瘦弱的脊骨相连,呼吸机罩住瘦削的面庞,头顶冰冷的大脑检测仪下露出几缕发白的干枯黄发。

细瘦的手指透过周围的光亮几乎能看见薄薄的皮肤下惨白的骨头,一个瘦弱不堪、轮廓深陷的苍白女孩颤巍巍地握着一把小型离子枪,正指向他们。

她显然被吓坏了,毫无血色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心跳检测仪上下波动,手背上的输液管立即输送药物,她的脚边滚着一颗圆形黑色小球,是控制整个培养皿的人工智能。

这个女孩过分苍白,明显是长期不见阳光导致的,她浑浊的灰色眼珠里透露着浓浓的恐惧。

贺硝估摸她也就十五六岁,有可能更大一些,但瘦弱的实在没有成年人的身形,见她手中的离子枪型号是早些年就淘汰了的,便知道她待在这里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欢迎来到天马实验中心。”

随着九尾的声音响起,他们周围的激光网撤去,机器人们也恢复正常,唯一不变的是恐惧的女孩,九尾略带抱歉地说:

“加载之前的数据花了些时间,冻土层下信号不太好——需要我打开舱内通讯线路吗?”

芯片加载成功,九尾再一次接入了美杜莎的系统,控制了这个实验中心,林熄点头,九尾打开了培养皿的通话线路,如同白纸的女孩有些踉跄地后退,九尾转向她:

“我想第一次数据接入的时候,我们已经见过,很高兴再次见到您,瑞尔娅·戈尔纳小姐。”

“容我介绍,这位是神州的首席执行官林先生,不必担心,我们到这里来,是受到您母亲的委托,您的母亲很想见您。”

“她母亲?”贺硝听见九尾的话,疑惑出声,再仔细端详女孩,看出点端倪:“她长得……”

“长得很像美杜莎。”

温斯顿一语道破,九尾微笑看向林熄,林熄点头示意允许,九尾调出了一个面板,上面浮现的正是美杜莎的个人资料,数据体快速整合了神州已知的资料与美杜莎基地中获取的新资料,形成了一份完整的档案:

“尤勒·戈尔纳,前戈尔纳家族雇佣兵公司董事长,奥林匹克二级负责人之一,代号美杜莎,美杜莎实验基地直系负责人,戈尔纳小姐的父亲。”

贺硝惊讶地发现九尾在美杜莎的山洞找到的资料上的照片。照片上的美杜莎金发蓝眼,轮廓硬朗,脸上的笑容带着些痞气,额头上一道疤看起来都别具风味,与他见到的精神病酒鬼完全不同。

他没想到美杜莎年轻的时候长了这么张帅气面容,问九尾:

“就算她是美杜莎的女儿,美杜莎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女儿关在这里?”

“奥林匹克为什么会在24年前收购一个经营不善倒闭的小型雇佣兵公司,美杜莎只是个雇佣兵出身的底层优等基因,技术方面知之甚少,奥林匹克又为什么不仅没有驱逐他,还让他一直稳坐二级负责人的位置?”

九尾反问他,在几人面前又展示出一个面板,笑了笑,继续说:

“全靠他有个气派的情人。”

这下连汉斯的眼睛里都流露出不可思议:“气派的……情人?”

贺硝看着面板上的女人,一头酒红色长卷发,眉眼深邃,五官立体。红唇使她笑起来极其明媚,浅绿色眼珠中又有些难以掩盖的野性与狂放。古铜色的皮肤使她看起来好像一头林间猎豹,优雅、性感又明艳。

旁边写着她的简介。

“玛利亚·赫尔伯伦,前奥林匹克首席执行官,代号波塞冬。”

第148章 交易

“20年前, 奥林匹克开始在基地范围内设立分公司,便于各个区域的管理与发展,前任首席执行官波塞冬被任命为奥林匹克技术公司塞冬区分公司董事长。”

九尾手边又弹出一张发展时间轴:

“那一年奥林匹克一共建立了三个分公司, 其中阿尔忒弥斯与赫尔墨斯区的分公司仍然属于奥林匹克。”

“至于波塞冬分公司, 玛利亚是一个能力出众的女人, 波塞冬新区在她手下发展非常迅速, 仅仅7年后就成为了奥林匹克第一大分公司。在这个过程中, 波塞冬认识了美杜莎, 即戈尔纳先生。”

“波塞冬与美杜莎一度非常亲密。戈尔纳公司破产后,波塞冬将戈尔纳送进奥林匹克,并且在波塞冬的帮助下,戈尔纳很快从普通研究组组长坐上了二级负责人的位置。”

“鉴于他此前对雇佣兵管理略知一二, 他被分配到雅典娜身边, 跟随雅典娜进行一些有关于雇佣兵的实验与技术改造。”

顿了顿, 九尾列出了一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号人:

“不过, 波塞冬从不缺情人, 戈尔纳后来爱上了酗酒,并且长期注射药品,令自身的魅力大不如前。而波塞冬依旧掌控着奥林匹克第一大分公司,这让美杜莎察觉到了危机。”

“人老色衰啊, 真可怕。”

贺硝听着, 抱起手,侧眼瞟向林熄, 有意无意地说:

“还好我的保质期长久,老了也是帅老头,早入手早享受。”

“泡防腐剂了你。”旁听的白怀小声说。

林熄权当没听见, 示意九尾继续,九尾说:

“所以美杜莎做了个大胆的决定——非常错误的、卑鄙的决定。他在一次约会中窃取了波塞冬的基因样本,回到奥林匹克后,利用人造子宫融合自己的基因。”

“于是十个月后。”九尾看向培养皿中的少女:“戈尔纳小姐出生了。”

“奥林匹克会允许他这种行为?”贺硝疑道。

“奥林匹克自然不允许美杜莎将消耗品用于低利润的项目,不过美杜莎在基因融合时利用雅典娜基因编辑技术,在戈尔纳小姐的基因中插入了YDN852片段。”

“这个片段是当年雅典娜最新修正后的高质量基因,因此戈尔纳小姐智商非常高,鉴于此,奥林匹克决定将她留下。”

“戈尔纳小姐从小就表现出超乎常人的科研天赋,12岁时已经能主导独立计划研发,并且于3年前加入母体计划,目前周围1762种融合基因物种,都是她的研究对象。”

“但她现在看起来可不像能独立工作的样子。”贺硝看着女孩身边复杂的维持设备,说。

“基因编辑并不是万无一失,其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项目,在技术不成熟的情况下贸然编辑,自然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

“美杜莎在进行戈尔纳小姐的基因编辑时并未检测出异常,戈尔纳小姐出生后被诊断为先天性免疫系统缺失,因此必须生活在绝对纯净的环境内。”

“如你们所见,这个培养皿就是戈尔纳小姐能够活动的全部范围,她已经在里面生活了17年,并且未来将会一直生活在这里。”

“同时,基因缺陷使她的呼吸系统在3个月时全面崩溃,奥林匹克使用仿生技术与体内机械辅助器,为她重建呼吸系统。”

九尾调亮了灯光,女孩胸腔与口腔中银色的机械器官从纸一般的皮肤中模模糊糊透出来。

“不过,基因编辑造成其喉道异常狭窄、脆弱,安装呼吸系统后无法正常加装发声系统,她无法发声。”

九尾继续道:

“波塞冬有很多个孩子,她是波塞冬唯一的女儿,波塞冬非常重视她。但美杜莎为了巩固自己在奥林匹克的地位,与奥林匹克签订了协议,戈尔纳小姐加入奥林匹克,成为美杜莎山洞的三级负责人,代号天马。”

“她为奥林匹克研发新技术与新产品,而奥林匹克按照美杜莎的要求,为天马提供庇护,确保波塞冬无法得知她的下落。这样一来,美杜莎稳固了地位,而奥林匹克也用戈尔纳小姐牵制住了波塞冬。”

“波塞冬的野心与能力同样大,得知真相后,她非常恼怒,这直接导致波塞冬分公司与总公司分离。”

“戈尔纳小姐出生2年后,在一切条件都完备的情况下,波塞冬公司宣布正式脱离奥林匹克,成为波塞冬名下全资控股的独立科技公司,并且在近几年内迅速发展。”

波塞冬公司,贺硝听说过,市面上很多大型潜艇、游轮与深水设备都出自波塞冬,只是他不知道波塞冬曾经属于奥林匹克。

“话是这么说。”

贺硝举手打断:

“我们现在为什么要优哉游哉地参观实验中心?美杜莎跑了,他之前在实战训练场上见过小首席,已经认出小首席了,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要赶在他给雅典娜通风报信前抓住他?”

林熄并没有插口的意思,九尾说:

“我通过资料库中控台连接了美杜莎的腕带,拦截了相关信息。波塞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天马,近年来不断通过各种渠道散播悬赏。”

“通过已有资料,我们推定天马就在美杜莎的基地中。出发前我模拟了我们到达实验基地后的107922种结果,发现其中美杜莎逃跑的可能性是86.77%。”

“喔喔。”贺硝明白了点:“所以你们揭了波塞冬的悬赏令。”

“按照林首席的要求。”九尾微笑道:

“我以Y5-1761的身份与波塞冬做了交易,双方达成一致,我们找到她的女儿天马,回报是由波塞冬公司抓捕极大可能逃跑的美杜莎,结果表明,林首席的决定是正确的。”

话音刚落,她面前适时跳出了一个通讯面板,九尾接通:“晚上好,波塞冬。”

对方声线偏低,语调优美,她没有寒暄,直言道:

“我想我们是时候□□了。”

这无疑是一笔划算的交易,贺硝想,他们此行的目的本来就是美杜莎的山洞,寻找天马几乎可以说是顺手的事情。

而波塞冬在波塞冬区的地位毋庸置疑,美杜莎绝对逃不出波塞冬区,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交出天马,交易双方都在最大程度上节约了成本而达到各自的目的。

同时,这也给神州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掩人耳目的理由,三个原本要回归奥林匹克的工蜂见到黑市高额悬赏临时起意,在美杜莎的基地里制造混乱,目的是找到天马。

就算美杜莎山洞发生动乱的消息传到奥林匹克总部,他们已经离开了神州,又叛离了奥林匹克,只要林熄的身份不暴露,他们名义上就不属于奥林匹克也不属于神州了,奥林匹克也不能以此为由向神州发难,能够获得额外利益又能够让神州完美脱身。

“一箭双雕,好办法。”

贺硝赞扬:“如果我们暴露,最后奥林匹克通缉的还是我们几个,东西你们找到了,还有人帮你们顶锅,对不对,小首席?”

贺硝看向林熄,林熄没看他,也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贺硝轻哂,话锋一转:

“没关系,我乐意。我高兴给小首席顶包。只要你别生气了就行。”

“你无权提出要求,这是你作为一个雇佣兵的义务。”九尾提醒他。

“我现在可不是神州的雇佣兵,我是自由人。”贺硝叉腰反驳。

“但你仍然在执行神州的任务……”

“自由人。”

林熄忽然出声打断,他没有看贺硝,似是不经意地冷冷嗤笑一声:“是啊,自由人。”

“我不是……”

贺硝反应过来说错了话,连忙改口,直白道:“我不是自由人,我是你的狗。”

林熄这时候才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但也仅仅是一瞥,红痣只露出来半颗,旋即转过目光:“你现在不是了,如你所愿。”

“我是!我怎么不是?”

贺硝急了,像路边被人丢弃的狗,叼着狗绳团团转找主人,可惜他的主人现在不愿意牵绳遛狗,只留给他一个清瘦冷漠的背影。

“小首席,我……”

“我说你们……私下里玩挺花啊。”

白怀的声音响起,贺硝才发现没关通讯通道,短促地说:“你个老处男懂什么,这叫小首席对我占有欲强。”

“没看出来。”白怀道。

贺硝没空理他,急急跟在林熄身后:“小首席!”

林熄关闭了通讯通道,接收和发送通道都关闭了。

“啊哦,有人要倒霉咯。”白怀幸灾乐祸地说。

“活该。”温斯顿毫不留情。

“这些问题可以从后再议,波塞冬即将抵达萨佩顿岛,我们现在应该考虑如何把天马安全地转移出去,戈尔纳小姐,您有什么办法吗?”

一直保持警戒状态的虚弱女孩不安地看向九尾。培养皿中的翻译器翻译了他们刚才的对话,她依稀听到诸如“母亲”一类的词汇。

她是从人造子宫中出生的,一睁眼见到的是机械臂,自从她记事起,她就在这个恒温培养皿中,她从未去过外面的世界,人工智能告诉她世界就是培养皿这么大。

她拥有着超过98%人类的智商,但她对于世界与社会的认知不足1%,“母亲”这个词汇,对于她来说还不如Muse的基因序列熟悉,在此之前,她从没有一次性见到过这么多活体人。

女孩不安地将自己缩向角落。单薄的衣衫更显她瘦削,九尾在中控台的实验中心设备清单中发现在左侧的储存室里,存放着两个运输用备用综合维持器,是当初美杜莎把天马运送过来时使用的,可以使天马暂时离开大培养皿。

贺硝殷勤地要求帮林熄去取维持器。在贺硝去取设备的空隙,九尾开始说服天马放下枪跟着他们离开,她试图给天马解释“母亲”的概念。

但人造子宫冲淡了人类这种最基本的血缘纽带,虽然九尾极力表明他们没有恶意,但女孩还是非常不安,九尾模拟了多种活体人交流方式,女孩始终一言不发。

在此期间,林熄把头盔卸下交给一旁的机器人,他目镜中的微型清洁机器人在缪斯的电磁波中受损,好在修复起来很快,不需要什么特殊技术,实验室里常备工具就能够完成。

九尾控制机器人为林熄修复目镜,林熄舒了口气,看向舱内,数据体依旧在尝试与女孩交流,天马灰蒙蒙的眼珠毫无光彩地盯着半透明的数据体,似乎感觉到林熄的目光,转过头。

“我们能够带你见到更多的同类,对于群居动物来说,与同类生活在一起会更加的……”

她话至一半,天马忽然站起身,她步伐虚浮,目光盯着一处,像是被什么吸引了,逐渐朝林熄的放向走去。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培养皿的玻璃面上,隔着培养皿,指了指林熄,林熄看到她似乎说了些什么,九尾解读了她的唇语:

“她说:Athena。”

第149章 波塞冬

“谁是雅典娜?”

贺硝的声音从后传来, 他抱着一个圆柱形半人高的全封闭透明金属材质培养皿,里面带有几样最基本的便携式生命维持设备,他过来时刚好听见九尾的话。

天马听到他的问题, 却又摇了摇头, 怯怯坐回病床上, 林熄近前, 以尽量柔和的口吻问她:

“雅典娜是谁?”

两个问题看似相同, 但聪明的女孩很快反应过来, 九尾翻译她的唇语:

“天马说,雅典娜是年轻的、高的、金色头发、棕色头发的、温和……可怕的、她喜爱的……无法交流且苍老……”

九尾逐渐无法翻译,观察了片刻,她说:“她的语言混乱、矛盾, 无法构成正常的句子。”

“这都什么啊, 雅典娜还能又高又矮又胖又瘦?”贺硝一边将维持器送入天马培养皿的消毒舱, 一边问。

“天马能见到的活体人十分有限,但能准确说出雅典娜的代号, 从刚才她的大脑数据反馈来看, 她的大脑在海马体辅助搜索后找到了某些重要的长期记忆,她一定见过雅典娜,并且记忆深刻。”

“不过她的大脑长期高速运行的疲惫状态,加上本身体质特殊, 很有可能出现记忆模糊、混乱或者闪现的状况。”

九尾推测, 继续道:“如果能够将她带回神州,进行更细致的记忆检查, 或许能够有所发现。”

话音刚落,实验室警报系统忽然提示异常,九尾调取了美杜莎基地中残存的监控, 看见一队雇佣兵空降:

“奥林匹克的总部雇佣兵已经到达,是一支18人的勘察小队,他们应该是来寻找天马的,正在快速接近实验中心。”

贺硝闻言激活禹,天马见到黑漆漆的离子枪吓了一跳,林熄轻巧地打了个响哨,天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

下一刻,针尖刺破她的皮肤,女孩软绵绵地倒下去,九尾拔掉镇定剂注射器,操控机械臂摘除她身上的维持设备,将她送入了临时维持器。

金属器皿关闭,舱内维持设备启动,贺硝自觉地接过了背负维持器的任务,问林熄:“要突击吗?”

“她的身体情况不好,我只能给她注射很少量的镇定剂,强光与剧烈颠簸很可能让她中途醒来,受到惊吓,我们需要以一种尽可能平和的方式离开。”

“这里有紧急出口吗?你们先带着天马离开,我断后拖延时间。”贺硝很快转变对策。

九尾搜索了一番回答:“天马实验中心仅有雅典娜之盾一个出口。”

“尽量拖延时间,通知波塞冬。”林熄下了命令。

“明白了。”

画面中18个雇佣兵分为了6个小组寻找切入点,九尾通过Stheno系统派出了一些山洞中残余的侦查机器人携带元素弹拦截奥林匹克雇佣兵。

她计算出了最佳爆破点,随着画面上出现几片高亮的光团,火种01基地裸露在地表之上的入口全部被周围落下的巨石与倒塌的树木掩盖,只有一个沙滩边的入口没有遮挡物。

这个入口很快被发现,奥林匹克雇佣兵集结,背起元素弹与机枪准备突袭,贺硝将天马在自己背上固定紧,手指搭上扳机,示意林熄退后,自己则随时准备突围,正此时,九尾的消息列表中跳出一条回复。

与此同时,监控画面中的雇佣兵们注意力被吸引,齐刷刷地看向身后的海滩,贺硝正全神贯注盯着实验中心的入口,猛听得监控中传来一阵海水翻涌的隆隆响声。

他回过头,奥林匹克光网湛蓝的晴空下,原本微风荡漾的海面波涛澎湃,海鸟惊飞。

九尾拉远画面,大陆架以外的海面凭空生出一个巨大漩涡,像是某种巨型发动机运作的产物。数米高的巨浪腾空而起,如同一堵坚实的墙倒向海面,海滩旋即潮水高涨。

在奥林匹克雇佣兵们紧急后撤的口令中,一栋黑影破开海水,如同海中巨兽显形,阳光照耀在银色金属表面,折射出耀眼的颜色,白怀的声音在贺硝耳边:

“我靠,海盗啊!”

瞭望塔上飘扬的电子旗帜投映出惨白的骷髅头,随着逐渐逼近的巨大船体倏然扑向岸边的雇佣兵,穿过他们的身体。

光影呼啸着散在小岛的山林间,塔尖光芒闪烁,金色尾巴的美人鱼高居其上,嗓音曼妙,下一刻化声为张牙舞爪的海妖,沿着塔身迅速向下攀爬,倏然钻入瞭望塔,不见了。变幻莫测的投影下,五彩缤纷的机械鹦鹉盘绕在甲板上空,叫声嘹亮。

布满藤壶与水草的巨船没有因为搁浅的威胁而停下,见到岛上奥林匹克的雇佣兵,速度丝毫不减。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海盗船直接碾上了岸,在沙地上破开一条路,稳稳当当地停在沙地上,船头碾倒了一大片树木。

贺硝目测这艘海盗船的吨位远远超过了鲲鹏号,如果说鲲鹏号是一艘豪华游轮,那么波塞冬号就是一座雄伟的海上城市。

高楼大厦铸造在金属甲板之上,悬浮舱停靠其间,船身分布着几十门炮台与远程元素导/弹发射基,显示着它卓著的远近程打击兼备能力。

海盗骷髅破旗帜迎风飞舞,船头碾压了近岸,而大部分船身还泡在水里。

“波塞冬海洋技术公司登陆。”九尾介绍道:“不过各大公司更喜欢称呼它的另一个名字。”

“波塞冬海盗团。”

数个海盗装扮的雇佣兵持枪跳下甲板,他们的断臂上接入了机枪,掀起被眼罩遮盖的眼睛,是改造的激光发射器。

机械鹦鹉随着他们的攻势投下小型元素弹,波塞冬雇佣兵与奥林匹克雇佣兵展开火拼。

在一片火光与电光中间,身着复古船长服的高大女人步下甲板。

很快,18人的侦查小队全队覆灭。在约定的出口处,波塞冬见到了林熄与贺硝一行人,她的目光立即被贺硝身后的维持器吸引了,镇定剂的药效还没有过,天马静静安睡,面容惨淡。

贺硝看见波塞冬身后两个海盗拖着一只黑色裹尸袋,里面装的应该是美杜莎,他按照林熄的要求上前交付天马。

在距离波塞冬半米处,刻有海神波塞冬头像的指挥刀在波塞冬手中优雅地转了个花,刀光铮然搭在贺硝肩头:

“绅士止步。”

优雅的女中音响起,似是在演一出复古的话剧,贺硝依言止住脚步,女人的样貌与照片上相差无几,她的语调抑扬顿挫,情感饱满,眼神中却有几分警告意味。

她头戴插着仿制鹦鹉羽毛的破旧三角帽,身着长鸠斯特外套,脚蹬马靴,整体装束看似随意,但贺硝能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身上无形的压迫感。

这种掌权者的压迫感不像林熄那样内敛暗藏,而是外向的,毫无遮拦的,波塞冬美貌与攻击性并存。

贺硝把后背的天马解下来,放在她的面前,一见到天马,波塞冬威严的面容上出现慈爱的神色,从贺硝手中接过了维持器:

“你好啊,我的小睡美人。”

身旁的海盗雇佣兵上前,把裹尸袋抛给贺硝:“活的。”

贺硝踹了一脚,打开裹尸袋,双眼紧闭的萎靡面孔展现在贺硝面前。

贺硝掐着美杜莎的后脖颈,拎起来给林熄远远地看了一眼,得到林熄的确定后,他把美杜莎塞回去:“交易结束。”

***

气象局播报明天有降雪,但地面的降雪与-50层无关,腿伤初愈的雇佣兵穿过幽长的认证通道,到达工作区。

为首的队长背对着通道发布今日任务,其余几名TP负手而立,听到通道中的响动,他们抬起眼,看清来者后,颇有深意地相互传递几个眼神,TP03咳嗽一声,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身后:

“赵队,那个……”

赵恒对他打断自己的行为非常不满,立时抬声:“我说过,在我说话的时候,绝不……”

“早上好,赵队。”

罗娜抱着头盔,站在通道尽头,朝赵恒一笑,赵恒倏然回头,说到一半的话没了声音,他的身后立即传来一片意味不明地咳嗽声,罗娜问:“绝不什么?”

赵恒的嘴唇动了动,锋利的面部轮廓勾出几分柔和的色彩,一时语塞,最后掩饰性地咳了两声,正了神色:“没什么,02,归队!”

“收到。”

罗娜扣上头盔,回到队列中。TP们照例配合了保卫处一月一次的安全检查,完成检查后已经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罗娜正在休息舱里注射水合剂,门口一阵脚步声。

舱门打开,闹哄哄的声音传入,赵恒在一众TP的簇拥下走了进来,罗娜抬起头:“怎么了?”

“赵队,去呀!”TP们挤成一团,在赵恒身后轻轻推搡他,赵恒想要尽力维持严肃,但架不过这帮小子起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走到罗娜面前:“那个……”

“哦~”

身后一阵起哄,赵恒转头竖起眉毛:“安静!”

几个围在舱门口的脑袋立时缩回去,赵恒一回头,罗娜正倚在扶手边看他,见他有话要说,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怎么了?”

赵恒宽大的手掌中出了汗,打了几通腹稿,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打开防护服的袖带,从里面举出一朵紫罗兰来,鲜嫩的花瓣上还垂着露珠,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哦——”

“砰”地一声,赵恒关上舱门,将TP们打探的目光彻底隔绝在休息舱外,周围终于安静下来,赵恒摸了摸鼻尖,又举起那支花,干巴巴地说:“给你的。”

罗娜腿伤住院期间,赵恒几次想要来探望她,但一直没有轮到他休假,作为TP的队长,他也不能随意离开-50层,所以直到罗娜出院他都没有去过。

早晨执行任务时,04悄悄给她说了这些,还说赵恒感觉很愧疚。

“喔。”

此时罗娜的目光从紫罗兰落在赵恒脸上,赵恒见她看自己,下意识挪开目光,罗娜撩起右耳的头发,挂在耳后:“谢谢你呀。”

她说谢谢,却没有接,等到赵恒反应过来的时候,舱内已经静了好一阵。他连忙跨步上前,罗娜微微侧头,赵恒有些笨拙地将那支紫罗兰别在她耳侧。

感受到罗娜的呼吸,赵恒动作一顿,四目相对一瞬,赵恒喉头很克制地滚动了一下,而后试探性地靠近了些,罗娜没躲避,赵恒小心翼翼地偏过头。

就在唇瓣即将相接的前一刻,外面响起紧急警报,方震的通话从赵恒的腕带上跳出来:

“收到三区紧急消息,盘古核异动。我五分钟后到达,你们做好准备,配合三区稳定盘古核。”

***

林熄额外从波塞冬公司购入了一只高性能悬浮舱,双方交易交易完毕,波塞冬指挥收队,机械城市缓缓下沉,消失在海面,海面又归于平静。

林熄将九尾接入悬浮舱,九尾开始着手对已有资料做细致筛查,这直接决定了他们今晚是否归航。

已经接近凌晨,他们停在一块赤道周围海洋中心的小沙岛上,这片岛屿没有强攻击性的生物,能够让他们度过一个安稳的夜晚。

贺硝从清洁舱中出来,看见温斯顿和汉斯坐在茶水间里谈话。

汉斯帮助温斯顿逃脱工蜂的追捕,已经算是公开背叛奥林匹克。不过温斯顿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他们在奥林匹克没有其他亲人。

汉斯属于管理者,没有像试验品那样注射入体式定位芯片,九尾拔除了他腕带中的定位芯片,避免节外生枝,这次任务结束后,汉斯会跟着他们回到神州。

操作间舱门上的提示灯还亮着,里面还在工作,贺硝没有打扰他们,径直朝舱尾走去。

“怎么样,今晚能回吗?”

话音未落,林熄与他擦肩而过,一言不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贺硝愣神的功夫,林熄已经走出去了,贺硝见状,抬头看向九尾,九尾神色不大好,贺硝问:“这怎么了?”

九尾周围环绕着几百个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显示着他们从美杜莎的山洞获得的信息,九尾再次深度搜索,还是毫无收获:

“美杜莎的资料库中,没有任何关于变异体控制技术的记录。”

贺硝挑起一边眉毛:“怎么可能?这些技术在这岛上应用这么广泛。”

“有可能因为是比较成熟的技术,所以没有特别记录。”九尾说:

“不过更可能的是这项技术属于奥林匹克母体计划的高级机密,如果想要拿到相关资料,还需要继续深入。”

“所以我们还要继续留在奥林匹克吧。”贺硝明白了,问:“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我尝试接入Mnemosyne芯片,对上一级控制者定位,但是Mnemosyne由生物电驱动激活,没有活体载体,没有办法激活接收信号。”

一般来说芯片植入对象都事先由手术改造出特定的植入端口,类似于机械数据线接口,以便芯片接入后能够正常运行,而不是被本体排斥。

萨佩顿岛上的融合基因生物都做了适体化改造,与普通活体不同,它们的基因经过改造后,每一个个体都是天然的端口,这也是为什么缪斯的芯片能代代植入遗传。

不过现在,对于他们这些没有经过适体化改造的活体人来说,接入芯片必须先在找到携带端口的合适对象,因为芯片植入有风险,没人能够保证接入融合基因使用的芯片会出现什么排斥反应。

贺硝想了想,解开左手腕带,把手腕给九尾看:“这里。”

九尾用舱内设备扫描了他的手腕,发现他手腕处一直被他们认为是仿生组织的肌肉群被改造成了一个芯片接口,薄薄的皮肤下闪着光的金属片若隐若现,九尾了然:“你是用这个芯片激活离子枪的。”

“能用吗?”贺硝问。

“也许,具体要手术打开表层皮肤,检测内部接口信号才能确定。”九尾说:“不过在此之前,这个方案需要得到林首席的同意。”

说到林熄,贺硝朝舱外看了一眼,林熄正坐在中控台前翻阅资料,贺硝回过头看九尾:“他这阵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九尾用一种“你说呢”的神情看着他:

“从展示厅出来后,林首席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我想,你最好还是先解决一下你与首席之间的矛盾。”

第150章 病灶

温斯顿被贺硝从茶水间叫出来, 贺硝弓着身子坐在小型元素弹集装箱上,把白怀叫来一起,三个人就“如何挽回林首席芳心”紧急召开了专项研讨会。

在叙述事情始末后, 白怀与温斯顿发表了相同看法:

“你活该。”

以及最终决议:

“你自己看着办。”

贺硝对此嗤之以鼻, 大言不惭:“你们两个懂什么是爱情吗?”

“我们不懂爱情。”白怀说:“但我们懂什么叫见色起意、色令智昏、见色忘友。”

贺硝对此深深不以为然, 问温斯顿:“你和贝安娜吵架, 你怎么哄她?”

“上/床。”温斯顿说。

“……”贺硝无言片刻:“现在这个情况, 上/床不行, 上吊可以。”

温斯顿提出自己宝贵的解决办法后也别无他法,三个人陷入寂静,贺硝仰面躺倒,望着黑黢黢的舱顶。

怅然之间, 又回到了展厅的枪林弹雨中。

“任务还没完成。”

他又听见林熄淡漠的声音。

他的灵魂仿佛漂浮在展厅上空, 看着几乎失去理智的自己掐着林熄的脖颈,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什么任务, 为林简海找图纸?凭什么, 你可以以相柳为条件,让我拿命给林简海找图纸,我就不能带走我爸。”

“因为我们是劣等基因,林简海是优等基因, 对吧?”

自己的声音在电光火石之间变得分外清晰, 在这之后,林熄瞬间的失落神色划过贺硝眼前。

贺硝翻身而起, 他惊觉自己如愿以偿对林熄说出那样刻薄的话,如果在刚来到神州,刚见到林熄的时候, 他一定觉得爽翻天,但事实是现在他并不这么觉得。

林熄的失落很罕见,甚至匪夷所思,但贺硝肯定他没看错。于是他大胆猜测林熄要他随行的原因,除了他超乎常人的战斗力,一定还有些别的什么原因。

“我说过我会陪他的。”

贺硝坐在温斯顿身边,双手抱头,烦躁地揉着脑袋:“但是我在山洞里那么说,我真是混蛋。”

“你不那么说,你也是混蛋。”温斯顿安慰他。

白怀没忍住,可恶地笑出声来。

“滚吧,你俩都滚。”贺硝啐道。

“你说过我们这个团队一定要一起走下去的。”白怀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忍耐变得扭曲,他和温斯顿心照不宣,异口同声:

“你真是混蛋~”

自己的成功固然令人神清气爽,但朋友的失败更令人心旷神怡。

贺硝觉得白怀要是在眼前,自己一定冲他那张令人阳/痿的脸来一拳,他切断了通讯,只留下温斯顿和白怀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贺硝插着兜,尽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离开储藏间,见林熄还坐在中控台边。

贺硝轻咳一声,整理整理衣服头发,同手同脚地朝着林熄走去。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林熄在他站定脚步的瞬间起身,与他擦肩而过,朝着他身后的清洁舱走去。

贺硝紧了两步跟上,在温斯顿和白怀“他果然给别人当狗”的眼神中,巴巴地跟在林熄后头,在林熄进入清洁舱前一刻,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宝贝儿,刚才我……”

“你说得对。”

贺硝愣了愣,林熄仿佛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抬眼截了他的口,嘴角勾起淡淡的嘲弄:

“我就是那种自私、贪婪、不择手段的人。”

“不是,我……”

林熄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进了清洁舱。

舱内挂着圆镜,常规基因检测显示他没有变异现象,消毒网扫描全身,将他浑身上下彻底消毒。

做完这一切,林熄来到洗手台前洗手,他看见圆镜中苍白的自己,薄薄的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独处时才流露出眼底的疲倦。

他怔怔注视着自己,片刻后,垂眸洗手,消毒剂一遍遍淋在手上,经过回收处理后又输送到水管中。

这辆悬浮舱配备的消毒液质量不大好,林熄的皮肤在消毒液的刺激下泛起红。但他没停手,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变得模糊不清。

贺硝被关在门外,背靠在门上,长舒出一口气,却并没有感觉到畅快。林熄迟迟没有出来,贺硝翻出一包烟,靠在清洁舱门口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不留神被呛的咳嗽。

正此时,碎裂声响骤然从舱内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贺硝手一抖,把烟掐灭,砰砰砸门:“林熄!”

没人回答他,贺硝手臂青筋暴起,在舱门上踹了两脚却无济于事,他一边大力敲门一边低声问九尾:“九尾首席,能把门打开吗?”

“请稍等。”

片刻后舱门缓缓打开,贺硝等不及,从半开的门里挤进去,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消毒水管掉在地上,消毒剂还在汩汩的朝外冒,挂在墙壁上的镜子碎了一地,洗手池边辅助检测的迷你机器人以极大的怒气被掷飞,砸断了未来得及收回的机械臂。

一片狼藉中,林熄跌坐在地上,衣袖挽起,小臂上露出磕碰后的淤青,玻璃片倏然飞来,贺硝侧首堪堪躲过,林熄嗓音发哑:“……滚。”

“小首席,你……”

“我说了,滚出去!”

林熄极力压制的情绪顷刻间爆发,白环展开,枪口对准了贺硝,不让他靠近。

贺硝不敢妄动,林熄扶着水池边缘借力站起,胸口起起伏伏,呼吸困难,唇瓣没有半点血色,眼前一片模糊:“……滚出去。”

“好,好,我走,你别激动……”

贺硝话音未落,林熄趔趄向前倾倒,贺硝冲上前,在林熄跪倒在地前接住了他。

他抱住林熄,强制他收回白环,腕带上的微型注射剂给他注射了临时抗焦药物。林熄在他怀里又踢又打,像是被捕获的小兽歇斯底里的挣扎。

贺硝一边用脚尖踢开周围的玻璃碎片,一边稳着他朝舱外走去。

林熄不肯,奋力推着他的手,但极度疲累下他泛白的指尖与贺硝的力量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挣扎着也只是翻了个面。

贺硝箍着他,磕磕绊绊朝舱外去,林熄一偏头,结结实实咬在他胳膊上。

贺硝脚步一顿,却一声没吭。

林熄咬的很死,一边咬一边挣扎,贺硝连眉头都没皱,还是抱着他。

林熄齿间渗血,这次咬的格外狠,鲜红的雪顺着他的嘴角向下流。贺硝没有推开他,反而更用力的抱紧他,整个身体都覆盖在他身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任由他发泄。

“怎么了?”

他问林熄,林熄像咬住猎物的困兽,撕扯着贺硝的肌肉,不肯松口,贺硝又问:“认得出我吗?”

林熄动作一顿,没松口,却松了劲儿,带着泪水抬眼看他。半晌,还是没松口,眨了眨眼,眼泪溢出来。

“不哭。”贺硝声音从所未有的轻。

“不哭了。”他轻轻拍着林熄后背,抬手抹掉他脸上的眼泪,垂首抵着他额头,让他看着自己:

“还有我呢。”

药物逐渐生效,林熄狭促的呼吸着,眼中闪过片刻迷茫,他滞缓地松了口,看着贺硝。

舱内陡然寂静下来。

贺硝注视着林熄,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聚起光,林熄迟钝地环顾了一圈,看见一地狼藉,他呆望了片刻,目光又落在贺硝身上。

“……九尾刚才告诉我,董事长的情况又恶化了,异常指标数量增加,原有变异指标波动达到新的峰值。”

林熄眼神空旷,支离破碎,声音发着颤,显然在极力抑制濒临崩溃的情绪。

贺硝动作一顿,他没想到林简海的病情恶化的这么快,很快反应过来,摸摸林熄的额头,好在没有发热。

“我们已经有进展了,下一步就是找到母体。”林熄没说话,贺硝又继续说:

“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每前进一点,希望就更大一些,对不对?”

林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半晌,很轻地点了点头。

“一定会有办法的。”

贺硝弯腰将他抱起来,这次林熄没挣扎,任由他抱着。

波塞冬的悬浮舱集飞行与潜水为一体,整体规格按照大潜水艇制作,舱内空间比较大。贺硝抱着林熄来到三层休息区,左手托着林熄,右手拉开墙壁上的折叠床,让林熄坐上去:

“等我一下。”

他下到一层,在背包里找到一张备用的压缩薄毯,注入空气后分子真空绒毛舒展开。贺硝抱着毯子上三楼,一眼就看见折叠床上的林熄倚在角落里,曲着腿望向他。

“小猫一样。”

贺硝失笑,走过去把薄毯给林熄裹上:“睡吧,今晚我们都休息。”

他拍了拍枕头,林熄迟疑片刻,缓慢地躺下去,蜷起身体。

贺硝担心他还会冷,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绒毯上,折叠床的高度刚好到贺硝的腰,贺硝轻轻抚着林熄侧颊落下的发丝:“感觉好点了吗?”

林熄微微点了点头,闭上眼,贺硝轻拍着他,温温沉沉的声音传入林熄耳中:

“今天是我做的不对,我太久没见到我爸,太冲动,我以为他……我以为他早都死了。”

“看到他的一瞬间,我就只有一个念头,带他离开实验室。我爸要在天有灵,绝对不愿意被放在实验室做成标本给人展览。我不想让他活着的时候是实验样本,死了以后还永远都是实验样本。”

贺硝顿了顿:“但我没能带走他。”

他深吸一口气,说:“不过也好,走了总比还在做标本好。”

话至此处,贺硝感觉林熄在看他,一低头,就看见林熄猫一样蜷着身体,从薄毯下露出半张脸,眼眶还泛着红,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你这样看我,我太心疼了。”贺硝露出点笑,曲指摸了摸林熄脸颊。

林熄把脸缩回薄毯里。

“睡吧。”贺硝给他盖好毯子:“林小猫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