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越冬玫瑰
夜幕笼罩神州, 长安辅路121巷W0177号农家乐里一片惨淡光景,突如其来的灾难让这个原本红火的农家乐人迹罕至。
几个年轻力壮的雇佣兵自愿帮看店的老头扶起了院子里倒塌的假山石,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
“这么说。”白怀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你被甩了。”
“还不够明显吗?”贺硝坐在他对面。
“流浪狗。”白怀说:“好惨呦。”
却见贺硝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不耐烦地抬眼看他:“啧。”
白怀意识到不对劲, 这太不贺硝了:“不会吧, 你真伤心啊?”
“我懂你。”温斯顿拍拍贺硝的肩膀, 被贺硝架开了。
白怀没有谈过恋爱, 但在温斯顿与贺硝的感情中都自觉的承担起恋爱军师的职务:
“你也别真的太伤心, 被林熄拒绝了,也不代表你不行啊,你还这么年轻,他老谋深算的, 你玩不过他, 这是正常的。”
贺硝抱着头盔, 把烟头按灭了:“他不老。”
“……行行行。”
白怀说:“总而言之,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哎呀, 你看你, 不要苦瓜脸。虽然你性格方面是十分的坏,人品也不咋地,但是……但是你长得好呀!”
贺硝看他一眼。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白怀说:
“我说真的, 贺硝, 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世上好男人千千万, 不要总盯着这一个,哪天咱们去神州转转,现在他们忙着修苍穹, 没时间管咱们——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哥们帮你找!”
见贺硝若有所思,白怀以为他听进去了,却见贺硝站起身,转身就走。
“哎哎哎啊你去哪儿!!”
白怀没追上贺硝,贺硝开走了他们唯一的一辆悬浮舱,他们只能叫了一辆出租舱去旅馆歇脚。
夜色弥漫,好想来夜市灯火通明,却没什么人,黑袍人依旧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坐在贺硝对面。
“……玫瑰?”
“一束。”贺硝说:“一整束。”
“你着急叫我来,就为了一束玫瑰?”黄鸟问。
“赫拉花园里的玫瑰,新鲜现摘的,纯净基因红玫瑰。”贺硝说。
“价值不菲,而且不好弄,现在不是玫瑰花开的季节,赫拉的花园里只有少数越冬玫瑰。”黄鸟说。
“神州的太阳升起来之前,我要拿到。”贺硝说。
黄鸟知道,贺硝在神州没有正规个人账户,记挂在神州保卫处名下,但在奥林匹克时贺硝拥有独立账户。
事实上,贺硝手中的资产超过了奥林匹克绝大多数雇佣兵,而且由于雇佣兵薪酬以现金形式发放,贺硝还掌握着大笔现金。
“这会让你倾家荡产。”黄鸟说:“鲜花不是劣等基因的消耗品。”
“万通邮局有我预留的空白支票,你可以报我的编号。”贺硝站起身。
“等一等。”黄鸟叫住了他:“你之前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贺硝脚步一顿,黄鸟把一个银白色四方绸面小盒交给他。
贺硝打开看了看,又合上:“谢了。”
一夜未眠。
距离神州天亮还有一小时,黄鸟带来了玫瑰花,贺硝驾驶悬浮舱前往神农氏医院。
神农氏大楼逐渐显现在眼前,天边一点苍青色,黎明前寒凉的长风刮过门诊楼外往来的人群,穿梭在悬浮舱之间,贺硝感觉到不对劲。
他看到了神州的作战舱。
一般来说,雇佣兵驾驶的作战舱不会来到这么奢侈的地方治疗,更不可能停靠在高层重点关注区的停靠台,答案只有一个。
贺硝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悬浮舱落地,他跳下悬浮舱,抱着玫瑰一路狂奔。
正常的奔跑远不足以让贺硝的身体有反应,而此刻不知怎的,心跳愈来愈快,呼吸也更加急促,也许是手术台上另一颗濒临停止心脏引起微弱的共鸣。
“中度急性骨髓性放射病极期症状提前爆发,骨髓增生极度低下,各系造血细胞均减少,淋巴细胞和浆细胞比例增高,外周血细胞持续下降。伴随多器官衰竭与辐射诱发的主动脉瓣异常,术后眼周伤口感染诱发全身外源性异变病毒感染,内脏重度出血。”
拥挤的大楼泛着金属的冰冷颜色,只露出苍穹一角,乌泱泱的人群在即将到来的黎明中缓慢流淌。
黑影倏然闪过,年轻的雇佣兵与火红的玫瑰在死亡气息弥漫的洁白医院里无疑成为众人的焦点。
贺硝在人流中穿梭,发现通往130层以上的上行通道都被关闭了,他被神州保卫处的雇佣兵拦下,贺硝展开了禹,鸣枪示意。
“患者无自主呼吸,原细胞养成供体器官功能衰竭,体外肺膜氧合启动。”
枪声打碎130层的寂静,人墙被冲散,血水顺着贺硝的身体滑落,沿着手臂垂落到红玫瑰上,红玫瑰吸饱了血,在贺硝的保护下开的热烈。
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迹一路蔓延,悬浮舱通道关闭,贺硝转进了步行梯,一路向上。
身后的雇佣兵穷追不舍,贺硝却无暇顾及,心跳过快导致心口绞痛,强悍的雇佣兵头一次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情绪。
一个踉跄。
贺硝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狂奔,玫瑰却还完好无损。
快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快,以往他卓绝的敏捷度与速度在作战中所向披靡,但此刻在死生之间他又显得那样滞缓迟钝。一刹光阴从不给予任何人宽恕,贺硝默念着林熄的名字。
再快点。
“心跳骤停,呼吸骤停,心功能和肺功能丧失,徒手CPR无效,转机械式心肺复苏。”
沉闷的按压声一下一下锤击着死寂的手术室,伴随着肋骨断裂的声响。
紧急通道的大门被人强力撞开,惊响引起了手术室外九尾的注意,贺硝浑身血污,狼狈不堪,几乎连滚带爬,不顾九尾的阻拦,冲向手术室。
“林熄!”
□□撞击在手术室的舱门上发出闷响,然而这动静并没有传到手术室内。
透过手术室的玻璃,贺硝看见那台可怖的机器正在运作,像是垂死者在死神手中最后的挣扎,一众医护将手术台围的水泄不通。
无论贺硝怎么努力,撞击也好捶打也好,手术室特制的舱门都岿然不动,像是彼岸与现世不可逾越的高墙,近在咫尺的距离又像隔了千万光年。
贺硝近乎崩溃,完全失去理智,然而不管他怎样绝望,怎样哑声嘶吼林熄的名字,手术台上的人都没有一点反应。
“林熄……”
贺硝手中的玫瑰束落了地,同一刻,手术室中宣告抢救失败。
***
林熄感觉到很冷。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漫天飞雪,天地之间是无垠的白。
失去了光与影的交错,他难以分清哪里是地面,哪里是苍穹,这里没有声音,没有白天与黑夜,一切仿佛回到了生命还没有诞生的时候。
他开始徒步,但并不是找寻出口,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前行,只知道自己不能后退。
真冷啊。
林熄想。他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但又莫名认为这些事情没有记起来的必要。
他漫无目的的在鹅毛大雪中行进,雪落在他身上,有种奇异的冰凉感,他走了很久,却又好像原地踏步,他知道这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原。
直到有人问他:
“你想去哪儿?”
他忙于赶路,说:
“我不知道。”
“我陪你。”对方说。
“我说,我不知道。”林熄告诉他。
“我知道。”对方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朦胧:
“我说我陪你,林小猫。”
“林小猫。”
“小首席。”
“林熄!”
林熄脚步倏顿,刹那间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知为什么,对方的声音忽而变得急切,又显得小心翼翼,刚才朦胧的声音此刻近在咫尺:
“……林熄?”
刹那间,天旋地转。
风雪变得扭曲,爱人的呼唤是哗然的地动山摇,是铮铮然山崩地裂,穿越亘古与无尽。
荒原如同一张被揉皱的白纸在林熄眼前飞旋,旋即被撕碎,被扯烂,鲜红的血液即刻注入梦境。
从束缚中脱身的刹那,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喧嚣沸腾,抽动的手指被另一双手覆盖,掌心温热的触感传递对方同频的心跳。
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空抓几下,握住了贺硝的手。
下一刻,林熄睁开眼。
“董事长醒了!”
“九尾首席,董事长醒了!”
“姜医生,你快来!”
耳边即刻传来纷杂的声音,各类仪器滴滴作响,林熄感觉自己被固定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病房外来往的人影交错,人声隔着墙壁发闷,林熄迟缓地转动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眼珠。
这时,有人拢住他依旧发烫的手,略带沙哑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穿过了一切喧嚣与嘈杂,在死亡气息弥漫的病房里显得无比安心:
“林小猫,你醒了。”
第192章 37分56秒
“……辐射极大的影响了您的身体。对细胞衰竭的抑同时抑制了辐射的初期症状, 但实际诱导了极期的加快来临。”
“全身性病毒感染源来自辐射点附近,变异体血液中受辐射变异的病毒,这些病毒有1-2天潜伏期, 属于新型病毒, 不具传染性, 由于没有先例, 在第一次手术中并未被注意, 导致后期感染。”
重症监护室中, 电子女声温和地说:
“不过,由于防护服阻隔了绝大部分的辐射,您的基因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目前情况已经稳定。”
“心跳骤停37分56秒后恢复, 昏迷293个小时后苏醒, 没有任何不可逆脑损伤, 以您的身体基础状况来看,这是个奇迹。”
刚苏醒的病人精力有限, 九尾汇报完就离开了, 留下林熄在病房里休息,此后一周,他都需要留在ICU里观察,如果没有问题, 才能转回普通病房。
林熄的思绪还有些混乱, 病房里静了几息,直到温热的触感传来, 贺硝握住了他全身上下唯一一处没插管子的左手无名指。
林熄嗓中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他,乌黑的眼珠蒙着一层灰雾, 没有光彩。
贺硝轻轻摩挲他的指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寂静半晌,贺硝站起身,俯身亲了亲林熄的额头:
“好好休息吧,林小猫。”
***
林熄的恢复速度比医生们料想的要慢一些,虽然醒过来,但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摩涅莫绪涅带给他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散,林熄对于时间与空间的认识变得扭曲,有时候在现实,有时候又低声自语,仿佛灵魂在另一个世界与已故的亲人对话。
贺硝看着一堆仪器上指标一次次从波动变为平缓,又达到新的峰值,林熄在病床上挣扎、流泪,被过去与回忆绊住脚步,在虚妄与现实中不断穿梭。
九尾告诉贺硝,这是林熄潜意识里不愿意面对现实、不想回到现实的体现。
不过有神农氏与蓬莱的治疗加持,林熄恢复速度虽然慢,但依旧在好转。
在ICU躺了10天后,林熄的各项指标逐渐稳定,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转入了普通病房。
“这几天辛苦你了,你没怎么睡觉,这里交给我们吧,我与九尾首席会24小时监护林先生的情况,你现在可以睡个好觉了。”
140层病房外,姜成穿着白大褂,对贺硝说。
从前他是林熄的主治医生,这次林熄性命垂危,他同样是林熄的主刀医生。
医院光洁的墙壁映照贺硝的脸孔,连续十几天没怎么合眼,被疲倦与担忧一同折磨,强悍如贺硝,此刻也显出深深的倦怠,脸上全是胡茬,放在大街上跟流浪汉似的。
现在林熄转入了普通病房,贺硝终于能放下心,也知道自己的精力已经到达极限,点头同意。
姜成给他开了一间医院附近的酒店房间,贺硝离开后,姜成进入病房查看林熄的情况。
“恢复速度虽然慢,但很稳定,这就是最好的。第一次手术时我们已经成功将您的细胞衰竭症状抑制住,将其限制在了最小范围内。”
“这次虽然出现危急状况,但好在衰竭没有继续扩散。之后只要定时接受治疗,这个范围还会进一步缩小。蓬莱医疗中心正在加快研究彻底消除此种病症的方法。”
这无疑对林熄来说是个好消息。他的眼球衰竭因为拖了太久没有治疗,亚特兰蒂斯之行令衰竭直接扩散到左眼,险些双目失明。
这种情况下,完全恢复已经不太可能,能够控制住,甚至能够持续缩小衰竭的范围,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次真是感谢神农氏。”林熄虚声说。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姜成微笑道。
“我想知道。”林熄微微抬眼:“那束玫瑰是……”
只见病房另一端的桌面上,赫然摆着一大捧红玫瑰,看得出来这捧玫瑰曾经开的十分旺盛。不过过了这些天,即使有最好的营养液,人工培育的娇贵玫瑰还是有些枯萎。
鲜红的花叶变成殷红色,如同浓稠的血绸缎在桌面缓缓流淌,在洁白的病房中落下夺目一笔。
“是您的男友带来的。”姜成说。
“赫拉的花园。”林熄轻声说。
“我对玫瑰没有太多的研究,但我知道冬天的玫瑰十分难得。”姜成道:
“他带着玫瑰闯进来,我们都吓了一跳。在您昏迷期间,他一直没有离开,守在重症监护室,几乎不眠不休。我们想劝他去休息,但他不听任何人的。”
林熄抿了抿唇,沉默不言。
“不打扰您休息了。”
姜成下午还有手术,先行离开,留下林熄一个人在病房里。
神州今天是个晴天,苍穹已经基本修复,窗外的日光倾泻进来,空中花园的腊梅在雪中灼灼,晴空湛湛,一切又恢复到了原先的宁静。
病房里很安静,林熄注视着那束玫瑰,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窗外云霞似火烧,门口传来响动,舱门打开,贺硝走进来。
“晚上好,林小猫。”
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张脸孔,林熄才发觉自己对贺硝的脸竟然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贺硝刮了胡子,洗了脸,浑身干干净净,摆脱了ICU中胡子拉碴的形象,又变得赏心悦目。
但十几天的疲惫不是一两个小时的睡眠就能弥补的,贺硝虽然洗干净了,但浑身上下透露着浓浓的疲倦。
尽管如此,贺硝见林熄没反应,他还是以尽量轻松的口吻问:
“怎么了,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林熄还是没说话。
漆黑的眼珠静静地注视着贺硝,贺硝却一反常态,没有和他对视,两个人几乎没有任何直接交流,贺硝说话都像是自言自语:
“不想见到我?”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贺硝不经意似的匆匆一瞥,竟难从那双眼里看出半点情绪。
正此时,九尾送来了晚间口服的药物,打破了寂静。
“我来吧。”贺硝说。
九尾同意了,临走前在病房门口嘱咐贺硝:“董事长现在还是非常排斥接触,并且感到不安……他可能会抗拒吃药,这是正常的,小熄从小就这样,不愿意吃药,怕苦。”
贺硝点头,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再次陷入寂静。
片刻沉默后,贺硝率先出声:
“先吃药吧,按时吃药好的快。”
林熄不出一言,却还是看着他,长久的沉默就成了尴尬,长久的尴尬就是驱逐,贺硝从那沉默里察觉到什么,抿抿唇,尽量以和缓的口吻说:
“先吃药,如果你不想看见我,吃完药我就走。”
林熄动也没动,还是看着他。
贺硝将药送到他嘴边:“张嘴,林小猫。”
林熄固执的要命,无声地抗拒贺硝的存在,贺硝感受到他的目光,对视的瞬间,气氛变得有些焦灼。一个不愿意走,一个不想留,最终这场几秒的对峙以贺硝的溃败告终。
他站起身,平时极其暴躁的雇佣兵此时显得很平和,他没有发怒,深吸一口气,只是说:
“我出去抽根烟。”
神农医院没有设置吸烟点。
夜幕笼罩神州大地,腕带上闪烁着白怀和温斯顿的消息,却无人回复。
神农氏医院140层走廊尽头的病房外,贺硝靠着冰冷的墙壁,曲腿坐在地上,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感包围了他,随之而来的还有极度的挫败感。
这些感觉将他围绕,从昏暗的走廊阴影中伸出手将他向下拉拽,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好像永无止境的跋涉,沙漠中的旅人已经极度饥渴,他迫切地想找到一片绿洲歇脚,哪怕林熄只要给他一点点的回应就好。
他为此翻过一座又一座沙山,在烈日下被炙烤,沙漠的风呼啸而过,却只留下一抹抓不住的气息,翻过沙丘又是一片海市蜃楼,林熄依旧遥不可及。
他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到底要不要做,他长久的被这个问题困扰,星汉流转,腕带上显示时间4:28,贺硝被一点动静吵醒。
他瞬间从倦怠的状态惊醒,雇佣兵的本能使他的肌肉先大脑一步,条件反射顺着声音的方向防卫格挡,“咚”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冰凉的触感传来,贺硝彻底清醒,看清了手下的人,眼神颤动一瞬:
“林熄?”
夜晚的走廊寂静又寒凉,林熄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纤细的一段脖颈被贺硝的手肘紧紧压在墙壁。
顶楼的月光铺在病房前,割出一道明暗线,林熄笼罩在阴影中,在痛楚中蹙眉闭目,偏着头,苍白瘦弱的几乎不真切。
“你怎么……”
贺硝又是担心又是惊讶,话还没说完,被林熄打断:
“我有话和你说。”
他发声很艰难,声音干涩又沙哑,像是从嗓子中挤出来的,贺硝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失落了,急忙将他抱起来:“好,我们进去说。”
他们回到了病房,林熄手脚冰凉,贺硝先给他焐手,温度计显示他的体温恢复正常,贺硝才缓声开口:
“你想和我说什么?”
林熄注视着他,半晌,说:
“为什么回来?”
贺硝的嘴唇张了张,却没有立即回答,夜色已深,远离了白天的喧嚣与纷杂,长夜模糊了一切黑白分明的界线,也模糊了一切难以明说的情感。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永无止尽的黑暗荒原,静了半晌,贺硝迟缓地说:
“我以为……我陪着你,你会好受一些。”
“为什么?”
林熄问他。
“我不知道。”贺硝胡乱揉了一把头发,深深垂着脑袋,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林熄。”
“我在想。”
贺硝双手交叉,望着天花板,良久,叹了口气,说:
“如果我不是劣等基因,不必背负这样的仇恨,如果我可以很容易的买到一束红玫瑰。”
“如果这个世界公平的话。”
顿了顿,贺硝说:
“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月光静静落在病房里,映着林熄的侧脸,沉默终于被打破。
“我是个很现实的人。”
贺硝低头看林熄。
月光下林熄更显苍白,空荡荡的袖管可以隐约看见小臂上溃烂后留下的伤痕,皮肤只是薄薄一层,几乎可以借着月光,透过皮肉看见骨头。他声音虚弱,却依旧平静。
“也没有幻想乌托邦的习惯,对于我来说,这些幻想的时间足够完成更多有价值的事情,为了公司利益。”
林熄很少有吐露自己心声的习惯,他注视着贺硝,静静地告诉他:
“如果你想要一个双向奔赴的伴侣,你需要重新考虑人选。”
第193章 月光
这句话很残忍, 但很现实,他们是活在现实里的人,在现实的挤压下没有妄想的余地, 现实像一间向内收缩的屋子, 挤压着物资匮乏的世界中的每一个人。
林熄看着贺硝。
他希望并且认为贺硝会知难而退, 此前他从没有给出贺硝正面回答, 现在他亲口告诉贺硝自己的想法, 亲手将贺硝推离。
贺硝会退缩的, 他想。
“你是觉得,自己是可替代的?”
贺硝打破寂静。
林熄神色出现一丝异样,而后极快恢复平静:
“我只是觉得,你也不是非我不可, 你也说过, 我和他们都是一样的。”
“如果不是非你不可。”贺硝站起身, 俯视着他:
“如果不是非你不可,我就不会在这浪费这么多时间。如果不是非你不可, 我就会恶狠狠地用言语重伤你, 告诉你这不可能,这不现实,告诉你你就是个爱做梦的傻*。”
他斩钉截铁,几乎掷地有声, 林熄先是被他这番“冷嘲热讽”的反话说的愣了片刻, 而后,在贺硝幽怨又愤恨的注视下, 他轻轻的笑起来。
像细碎的风铃在月光下发出一点细腻的响声,朦胧又轻缓,好像穿过旷野的寒风最终化为一抹细细的微风。
“你还笑?!”贺硝问完这一句, 自己也笑起来:
“林熄,你没有一点心吗?你才是被辐射的那个吧,如果不是我,换做任何一个其他人,早就该伤心欲绝一头撞死在苍穹上。”
林熄还在笑,贺硝从没见他笑的这么开心,他笑了好一阵,笑到断断续续的咳嗽,贺硝坐下来给他拍背,林熄抹了抹眼角,才说:
“可是苍穹那么高。”
“再高也不会有你高。”
贺硝把脑袋抵在他胸口,林熄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笑声过后又逐渐陷入安静。
空旷的病房里只有一束红玫瑰静静摆在桌面上,贺硝呼吸滞缓,声音模糊,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他妈也是个人啊。”
半晌,林熄轻轻叹了口气,说:
“贺硝。”
林熄并不熟悉这两个字,每次叫贺硝的名字时,声音都很轻,脆生生的,咬字也很认真,像是刚识字的孩子,在慢慢熟悉这两个字组合带来的别样感觉。
“嗯。”贺硝闷声应了,林熄两指无意识地搓捻着他一小撮头发,沉默了片刻,说:
“我们并不了解彼此。”
即使他们共同出生入死这么多次,相拥而眠这么多个长夜,但当苍穹的第一缕日光跃出地平线时,贺硝还是试验品H7-690,林熄还是神州公司董事长,他们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贺硝知道林熄又很多事不能也不会告诉他,他自己也并非赤诚,他们注定不会像其他恋人一样彼此坦诚相待。
林熄继续说:
“正因如此,我希望你能够主动离开,无法公之于众的秘密只会发酵,不会消弭,最终的结果对于我们两方的伤害都会很大。”
他说“我们”,却不是“我”或者“公司”,等于告诉贺硝,现在他考虑的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无关其他。
“林熄”与“贺硝”共同被称作“我们”,两个主体在此刻终于达到了某种情感上的平等,没有仰视或者俯视,他们真正共处一室,面对面地平和讨论着只属于他们的问题。
“这是你的客观推测。”贺硝把头顶的手掌拉下来,捧在手中,看着他的眼睛: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你的想法。”贺硝强调:“不是基于数据或者基于事实的推理,只是你,只是林熄。”
林熄侧眸,望向窗外,寒风卷过腊梅枝上的霜雪,夜幕从天际蔓延,星河流转,灯火又明。他又想起那个荒原,一望无际的荒原,永无止尽的风雪大地。
眼下红痣在月光中显得朦胧,眼睫轻轻颤动片刻,林熄垂眸:
“主观上,我认为……”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因为从没有说出口过,显得生涩:
“我认为所有我亲近的、信赖的,最终都会离开我。”
他抑制着呼吸,声音发颤:
“所以,不如在最坏的结果出现之前结束一切,或者说,不如从未开始。”
他又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泪,他侧垂着头,单薄的身体才偌大的空旷病房里竟显得有些无助与落寞,他拥有一切,但他又什么都不剩。
长久的痛苦与折磨让他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他想要抓住的、挽留的一切最终都会远去。
他什么都做不了,就像贺硝说的那样。
所以他一度希望贺硝没有出现过,他努力当做自己只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也许从他决定让王承麟把贺硝带回来的时候就是错误的开始。
他希望贺硝知难而退,希望贺硝转身离开,而他就可以在最坏的结果前结束这一切,然后告诉自己贺硝从来没经过他的生命。
他无法抑制地陷入失落的泥潭,失魂落魄,直到贺硝温热的吻落在他眉心,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他惨白的面颊,贺硝抹掉他的眼泪,声音在月光中显得温沉: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林小猫。”
贺硝捧起他的脸,温和地说:“看着我。”
林熄鼻头抽动几下,借着月色,他们四目相对,贺硝以一种和缓但笃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告诉林熄:
“林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林熄怔怔望着他,半晌,轻轻推开他手臂,偏头说:“你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贺硝说:“我要骗你,你还能看不出来?林小猫这么聪明。”
林熄不言,贺硝用被子把他裹住,抱在怀里,说:“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怪我没有支持你的选择,你只是想让我离得远远地,不希望因为你的原因对我造成伤害。”
“你为我着想,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你的抗拒、排斥,绝大多数来源于对林简海死亡的内疚。”
“但是,林熄,这不怪你。”贺硝亲亲他侧颊,继续说:
“你说我骗你,但我说的都是事实,别人能做的、不能做的,你都做了,你没有愧对于谁。”
“再者,在最后的时刻,你也做出了正确的决策,否则我也不会在这里了。就像我说的,你的决策总是正确,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贺硝顿了顿,继续说:“从实战区到亚特兰蒂斯,我们死里逃生那么多次,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在这里。”
“你不希望我因为你受到伤害,但是如果我不能够替你承担一部分伤害,那么我不仅不是一个合格的情感对象,我连一个合格的雇佣兵都不是。”
“要说离开,我倒是很担心你会离开我。”贺硝又亲了亲他,林熄缩在他怀里,泪痕还挂在脸上,贺硝继续说:
“所以,我没有骗你,只要你不会离开我,我就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结实的身躯将林熄整个拢在怀里,贺硝挠挠他侧颊:“嗯?在听么,林小猫?”
腕带上显示现在时间是5:08,这一夜快要过去了,皎月东沉,窗外梅枝隐隐绰绰,糜烂的玫瑰静静散发着醇香的后调,花瓣悄无声息落下,细碎的呼吸声中,林熄偏过头,靠在贺硝胸口。
贺硝一僵,动都不敢动了,任凭林熄贴着。
林熄的耳朵贴在贺硝胸口,透过训练服,清晰地听见贺硝的心跳,那是一颗蓬勃有力的心脏,坚定地一下下跳动,与他的心跳逐渐同频。
林熄平静下来。
“睡吧,林小猫。”贺硝亲亲他侧颊,扶着林熄躺下。
起身的瞬间,贺硝感觉手腕被轻轻拽了一下,一低头,林熄掀起眼皮看着他。
林熄的眼眶还泛着红,盈着湿漉漉的水光,望向他的时候眼睫随着呼吸轻颤,贺硝脑袋里“轰”一声炸开,心脏噗通跳,好一阵才说:
“……没事,睡吧,我就在这,哪儿也不去。”
见林熄还没有放手的意思,他蹲下身哄林熄:“我保证,明天你醒来的时候一定会看到我,好不好?”
林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够他的脖子,将他环住了。
贺硝忙支起身子顺着林熄的动作,小心翼翼回抱林熄,生怕一使力就把这只脆弱的瓷器打碎了。
二人离得很近,林熄能感受到贺硝的呼吸,半晌,贺硝轻轻笑了笑,叹道:
“林小猫啊。”
林熄不答应。贺硝坐起来,重新把林熄抱回怀里,给他盖好被子,轻轻拍着他。
“这么粘人呢。”
林熄还是不说话,好像变成了真正的哑巴小猫。
“睡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贺硝温声说,他知道林熄该休息了,也没有继续逗弄他。
月色无声,星河流转,长夜将尽,充斥着泪水与悲伤的病房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红玫瑰静静凋零,林熄蜷在贺硝怀里,睡着了。
第194章 回家
神州清晨下了雪, 再过几天,这一年就要结束了。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林熄睁开眼, 视线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贺硝一张大脸出现在视野里:“醒啦?”
林熄看着他, 眨了眨眼, 有些迟缓地反应了片刻, 回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护士进来给林熄输液, 全身□□官衰竭与辐射的共同作用使得林熄的内部器官几乎全部溃烂、黏连。
有钱人在医院保险箱里都有一套自己原生细胞培育的备用器官,林熄也不例外。
不过虽然手术中神农医院以最快的速度给林熄移植了备用器官,但很快被他体内蔓延的细菌摧毁了。
因此,在他的新器官培育出来之前, 林熄只能靠体内的仿生机械维持生命。
仿生器官在第二纪元很常见, 但这通常是劣等基因的选择, 因为优等基因没有经过改造的身体都很脆弱。
林熄的身体状况堪忧,更不足以长久支撑这些复杂的器械, 所以在他的身体超负荷之前, 他将再次经历一场大型手术,用以将神农氏为他重新培育的器官移植入体内。
在此之前,林熄只能靠营养液过活,也不能剧烈运动, 剧烈运动会使得他体内的临时仿生器官脱出。
输液结束后, 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 贺硝扶着他坐上轮椅,推着他到窗边晒太阳。
“今天感觉怎么样?”贺硝问他。
“没有什么变化。”林熄的声音还是轻飘飘的。
“没事,慢慢来。”贺硝说:“我在这陪你。”
他给林熄整理衣领, 身后舱门打开,九尾走进来,与平常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向林熄汇报,而是将贺硝单独交出去。
“怎么了?”贺硝见她神色严肃,有些担心。
“林简海先生离世已经半月,神州目前没有正式宣布他的死讯,董事长也没有正式的就职仪式,董事会和管理层都有所不满。”
“因此林简云先生认为要尽快举办葬礼,将林简海先生下葬,后召开发布会,举行董事长的就职仪式,空窗期太长,会影响股东们对公司的信心。”
贺硝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林小猫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公开场合露面。”
九尾点点头:“我们只能保证董事长身体方面的健康状态,但精神状态对于董事长的影响非常大,目前董事长唯一不排斥的人就是你。”
“我明白了。”贺硝说:“我尽力。他现在不愿意接受林简海已经死了的事实——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12月5日。”
林简海的死亡日期。
贺硝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感谢你的配合。”九尾说:“感谢你对神州做出的贡献,你的同伴目前正常参与神州各项任务,你不用担心,我们会确保他们的安全。”
“不用谢我。”贺硝说:“反正我也不是为了你们,我是为了林小猫。”
九尾正要转身离开,被贺硝叫住了:
“九尾首席。”
“还有什么事吗?”九尾回身,看到贺硝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从你的角度来看,我和你们董事长怎么样?”
数据体没有从他的话里收集到有效信息:“请清晰的复述一遍您的疑问。”
贺硝摸摸脑袋,四处看了看,四下无人,他紧了几步,离舱门远了些,凑到九尾跟前,低声说:
“如果我说我要和你们董事长在一起,你会同意吗?从柳瑶的角度出发。”
九尾看了他片刻,问道:
“如果我不同意,你会接受吗?”
“哦,那当然不会,谁管你们。”
贺硝说:“只是我觉得你是比较了解他的人,或许在想法上与他有相似。”
尽管他的言语跳跃,但九尾还是依靠优秀的推理分析能力,分析出了他的意思:“为什么不直接问董事长他的想法?”
“那当然是因为……”贺硝话到一半,止住口,九尾从善如流地接了他的话:
“因为你怕被拒绝。”
“……”贺硝沉默片刻,坦然承认:“好吧,是这样。”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早有探讨。”九尾说,贺硝问:“你们?你和谁?”
“方震。”九尾说:“目前除了林简云先生与林晗少爷,方震是唯一一位和他在法律上有亲缘关系的男性,所以我当然会与他探讨相关问题。”
“那么结果呢?”贺硝问。
“我们吵了一架。”
九尾平静地说:
“就这个问题,我们产生了非常严重的分歧。他认为基于辐射泄露的历史经验来看,劣等基因与优等基因——或者任何不匹配的阶层的长久伴侣关系都无法维持,并且这对公司利益没有太大好处。”
“且你目前仍然是奥林匹克的通缉要犯,在你身边意味着董事长将随时面临来自奥林匹克的威胁。就个人方面而言,你散漫、自大、暴躁、凶狠、品行败坏、言语粗俗……”
“停停停。”贺硝打断了她:“他有没有一句好话说我?”
九尾搜索了一遍:“没有。”
“我就知道。”贺硝抱手:“那你呢?”
“从数据方面来说,分析得出的结果是反对,即使你对董事长的情绪能够起到有效的安抚作用,但作为一个伴侣依旧有待商榷。”九尾顿了顿,说:
“从情感方面来说,我支持。”
她说:“虽然你道德败坏,人品差劲,但是重新建立一段亲密关系,也不失为一个结束上一段亲密关系的好方法。”
“虽然两种关系性质并不完全相同,但起到的情绪疏导作用十分相似,其他不类似的部分,也会给当事人带来更多的情感体验。活体人将这种亲情友情之外的第三种感情称为——”
“——爱情。”
“真的啊?”贺硝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没有欺骗你的必要。”九尾微笑颔首:
“当然,这要看董事长的恢复状况而定,你需要尽快回到病房内,长时间的分离会令董事长感到不安。如果董事长有什么突发状况,请立即告诉我,”
“明白了。”贺硝拍了拍全息投影不存在的肩膀:“岳母大人。”
一般人给台阶就下,贺硝属于那种给台阶就登堂入室的,九尾略有无奈:“倒也不必进展这么快。”
“替我向岳父问声好。”
贺硝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回到了病房。
林熄还在窗边,听到动静,却没什么反应,及至贺硝走到他身后:“林小猫?”
林熄没有立即回他,窗外的白雪折射日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林熄背对着他,说:
“贺硝。”
“怎么了?”贺硝屈指摸摸他的脸。
“我想回家。”
贺硝动作一顿:“回……哪个家?”
“我的母亲最喜欢月季。”林熄侧眸:“所以我的父亲将庄园命名为“胜春园”。”
贺硝明白了,蹲下身:“当然可以,但是医院恐怕不会允许你离开,不如这样,等过几天,你的身体再好一些,我陪你回去怎么样?”
“贺硝。”林熄又叫他。
“嗯。”贺硝应声。
林熄看着他,一字一句轻声说:
“我想回家。”
“嘶。”贺硝看林熄的意思,知道他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站起身,抓了两把头发:“我去和九尾说说?”
“我的决定不需要经过别人的同意。”林熄的目光又看向窗外,远处天际依稀有丹阙城模糊的轮廓。
现在和林熄讲道理没有用,贺硝只得答应下来。
悬浮舱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神农氏医院,按照林熄的要求,能够进入山庄的只有他和贺硝,九尾想派人随行,被林熄拒绝了。
璇玑为他打开了绿色通道,悬浮舱一路畅通,进入了丹阙城。
很快,在他们面前,出现一张巨大的屏障挡住去路,内部无人机严阵以待,他们再向前一步就会被击落。
贺硝拉近画面,在高空看见了山庄的全貌。
林熄曾经的家如同一头走进暮年的巨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坐落在重叠山林之间,林间藤蔓顺着墙壁从窗前垂落,盘虬卧龙的巨树遮挡住曲折回廊,整座山庄难见日光,阴暗潮湿处苔藓丛生。
“我父亲在世时,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山庄,他逝世后,胜春园完全封闭,这座山庄已经整整五年没有人再出入,也无人打扫,几乎废弃。”
林熄说。检测到林熄的身份信息,山庄收起武装防护,屏障的入口出现,他们进入了胜春园。
昔日闪闪发光的金属瓦片已经被潮湿的空气腐蚀生锈,斑驳的墙面上爬满藤蔓。圆拱门上挂着浓墨书写的“柳园”牌匾,花园里是凋零的玫瑰与月季,只有一片竹林稀疏存活着几根瘦竹。
溪流小径早已干涸,枯叶堆满渠道,窗棂由于常年无人打扫布满灰尘,整座山庄以玉白与墨黑为基调,远看云雾缭绕仿若山中仙门,近看只剩下衰败的颓态。
他们向主园区使去,苍翠的山林落了雪,山林中偶有小兽出没,悬浮舱落地到达停靠区。地面上一串松鼠脚印顺着石子路延伸,停在了几节矮台阶前,贺硝抬起头,一扇沉厚高耸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上面的浮雕已经被腐蚀的模糊不清,依稀可见盘绕的龙身,斑驳的鎏金所剩无几,露出光秃秃的本色,破碎的祥云纹中露出几副龙角已经磨损的龙头,感应到有人靠近,经久失修的机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门隆隆震动,祥云中瑞兽游走,咆哮声震耳欲聋,惊起林中鸟一片。
山林摇曳,周围白雪簌簌落下,贺硝后退一步,发现他们四周已经被自动伸出的机枪包围。
直至身侧林熄上前,猩红的警报灯霎时间熄灭,机枪收起,又是一阵迟钝的机器运转声,大门缓缓打开。
寒气扑面而来,尘封已久的厅堂终于迎来生机,森然冷风掠过二人身侧,贺硝脱下外套,披在林熄身上。
爬山虎遮蔽了窗外的日光,半山竹林遮盖了会客厅巨幅落地玻璃窗。在林熄踏入大门的瞬间,智能管家系统被激活。
电子烛台与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火苗跳动,烛光摇曳间透出这座建筑原先富丽堂皇的底色。
“林先生。”苍老的电子管家佝偻着背脊,声音断续:
“欢迎回家。”
第195章 胜春园
清洁机器人拽掉了丛生的藤蔓, 疏疏日光从窗棂透入,灯光与日光相互交错,仿若九天玄境一般似真似幻。
全息投影闪烁几下, 他们周围投出数百副摄影仪记录下来的画面。
其中一副画面中有一个女人, 女人身着白色长裙, 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身后, 似乎能感受到贺硝的目光, 追踪式投影抬眼朝他的方向看来。
贺硝脚步倏顿, 紧接着脱口而出:“我见过她。”
林熄回头。
“在陨石坠落之前。”
贺硝从回忆中回过神:
“她在方舟基地给贫民们发补给品。她长得非常漂亮,干净又温柔,根本不像贫民窟的人。我们排队领饭,看到我的时候, 她说, 她的孩子和我同样大。”
贺硝说着, 忽然反应过来:“她是……”
“我母亲。”林熄垂眸:“柳月。”
贺硝没想到自己与林熄在那个时候就产生了间接的联系,听到林熄说起自己母亲的时候, 也并没有将她与自己记忆中的女人联系起来。
贺硝又看见另一幅投影, 柳月的身边站了个男人,这个男人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眉目中总是阴沉, 显然这就是林熄的父亲。
二人似乎正在庆祝什么, 面前的蛋糕上插着数字“2”,旁边的保姆手中抱着一个孩子, 年幼的孩子胖乎乎的,与现在差别很大,唯一能看得出的就是与生俱来的两颗红痣。
贺硝一幅幅看去, 发现这些投影似乎是一本巨大的相册,里面记录了林熄四岁之前的种种回忆。
那时的柳月虽有病态,但精神还不错,明亮的眼里仿佛有光彩流动,投影在日光下显出不真切的颜色,使得她整个人有种神性的光辉。
而林简山也不是贺硝想象中疯疯癫癫的样子,他稳重、冷静,虽然眉目总是阴沉,但望向妻儿的时候眼中总是温柔。
柳月与林简山陪着林熄过生日、陪他玩,哄他睡觉,一起画画……从四岁前的相册来看,林熄拥有了一个幸福小孩的全部要素。
虚幻的投影与虚假的日光交织,镶嵌鎏金的灯光,动态投影如梦一般在空荡荡的庄园内演绎,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曾经幸福的影子。
林熄就在这些幸福的残渣里穿梭,长大后的林熄在投影面前好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像是一道刺破温暖幻影的坚冰,揭开了残忍冰冷的现实。
贺硝跟在林熄身后,刚想说些什么安慰林熄,林熄的脚步就停住了。
贺硝抬头,穿过了光与影交织的前厅,他们来到了一条悬浮舱上行通道,贺硝发现尽管山庄其他地方尽显颓态,停靠台的悬浮舱却状态良好,没有一丝锈蚀的痕迹。
就在贺硝感到有些疑惑的时候,林熄忽然转过身。
“怎么了?”贺硝问:“这是去——”
话音未落,林熄抬手,贺硝毫无防备,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过量镇定剂注入贺硝的体内,贺硝只来得及挣扎了一秒,随后在林熄的注视下噗通倒地。
林熄面色不变,注视着地上昏迷的贺硝,半晌,叹了口气,转身进了悬浮舱。
***
贺硝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没了日光,他沉沉呼出一口气,大脑中空白了一瞬,旋即想起自己被林熄一针镇定剂放倒了。
想到林熄,他立时清醒过来,环顾四周,只有无声的投影在灯火通明的前厅,四处都没有林熄的身影。这时,他发现腕带上九尾的信息。
信息很多,通讯也99+,最近一条就在一分钟前,没等他回拨过去,九尾的新通讯跳出来,贺硝接通,九尾语气担忧:
“董事长在哪儿?”
“他……”贺硝顿了一下,说:“不见了——怎么了?”
九尾有些焦急:“已经到了今天的治疗时间,我联系董事长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但董事长无应答,并且根据防御系统显示,你们到达山庄后,董事长开启了山庄的防御屏障,目前保卫处不能直接入内搜查。”
贺硝紧张起来:“他还在山庄中吗?”
“腕带的定位不确切,但停留在山庄的范围内。”九尾说。
“他可能会去哪里?”贺硝问。
“你最后看到董事长的时候,他在哪里?”九尾问他。
贺硝给她展示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九尾立时明白了,发给他一个定位。
“林简山先生生前在胜春园中建立了一间私人实验室,这个悬浮舱通道就通往实验区。”
通道里没有悬浮舱,贺硝只能徒手攀爬。
“胜春园实验室以活体数据化实验为中心,数据化的最初版本就是在这个实验室研发出的。后来移交到山海公司进行进一步研发,直至神州公司成功研发出活体数据化产品。”
根据九尾的引导,顺着悬浮舱通道来到了4层,一只悬浮舱正静静停靠在这层,看来林熄在这里。
曲折的回廊中积着屋檐的雨水,地面上的苔藓有被人踩过的新鲜痕迹,穿过一片空中露台,贺硝深入了实验区的腹地。
九尾给了他特殊权限,使他通过实验区的生物检测,贺硝才发现4楼的通道尽头,穿过一座矮山,连接着一栋独立的实验大楼。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贺硝进入大楼,发现这栋大楼已经废弃了有段时间,不仅外表锈迹斑驳,内里也是一片狼藉。
工作区的悬浮椅堆积在一起,各种实验仪器倒在一边,还有一些残肢断臂,从旁边掉落的工牌可以看出这些是大楼里的机器人研究员。
楼内信号不大好,九尾的通讯时断时续,贺硝在贯通大楼的巨幅电子屏上看见了一则残存的公告。
由于屏幕损坏,这条公告已经不完全,大概说的是这里因为母公司濒临破而不得不终止所有实验研究。
及至顶楼,九尾告诉他,这里是胜春园实验区最核心的研究区域,步行通道的尽头,右侧实验室的大门紧闭,九条巨龙浮雕穿梭在祥云之间,形成一道紧密嵌合的锁,其形式与美杜莎实验室中的雅典娜之盾有相似。
“技术部已经宣告了第六代技术体——即林简海先生的数据体运行失败,董事长很可能回到这里,想要独自完成数据体研发。”
原则上九尾不得无命令行事,但事出紧急,九尾打开了实验室大门,九条龙缓缓挪动身体,红色的眼睛如铜铃,注视着无权限闯入者贺硝。
结果不出九尾所料,实验室未关闭的面板上展示着林简海的各项身体数据,半透明数据体试验品漂浮在空中,旁边一个红色感叹号,宣告第133次运行失败。
周围的仪器散落一地,看来林熄必定因此十分恼怒,甚至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
这里没有林熄的身影,九尾推断的不错,但没有确切指出林熄的动向。
“方震已经带队前往,丹阙城秩序组会配合你们。胜春园的安保系统独立于神州,我们无权进入,只有你能将董事长带出来,H7-690这是你的任务,你是否明白?”
没等到贺硝的回答,九尾正准备重复命令,贺硝忽然说:“嘘。”
他朝着环形走廊对面的办公室看去。
办公室的门上漆着深红的大漆,多年的废弃使其斑驳不堪,门口的识别仪器已经损毁,泥土与苔藓堆积在虚掩的大门两侧。
寂静一刹那,冷风穿过废弃大楼,贺硝绝佳的听力听见风中模糊又轻微的声音。
“你满意了?”
是林熄。
贺硝三步并作两步,一脚踩住栏杆,当空跃起,在空中翻了个身,稳当地落在对面的地上,却没发出太大动静。
门内的人似乎专注于其他事情,并没有被惊动,贺硝没有第一时间推门而入,而是压着步子,屏息凝神在门口观察。
林熄似乎在与谁对话。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他说,声音空洞虚浮,像是绝望至极,甚至于到了嘲弄的地步,他不知是在嘲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在嘲弄对方。
对方没有回答,林熄继续说:
“他们说你是个疯子,他们说我也是,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
林熄的语气逐渐变得急促,在崩溃的边缘:“你杀了他,为什么?因为自私,因为嫉妒,因为你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你觉得只有你能救她,只有你能控制她,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没办法成功,我做不到。你死的太早了,太早了……如果你还活着……”
“如果你还活着。”
林熄的声音忽然变得哽咽,他声音断续,带了哭腔,像是讷讷自语,又像是痛苦的叹息:
“你就会知道我多么恨你。”
“一切都因为你。”
贺硝一惊,在虚掩的门缝中,他看见背对着他的林熄,而在林熄面前的办公桌后,一道班半透明的全息投影赫然坐在椅子上,这张脸他见过,正是已经逝世多年的林简山。
九尾的震惊程度不亚于贺硝,她检测出来对方同样属于数据体,她从不知道在她之前,胜春园还有一代可以应用的产品。
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全息投影抬起眼,目光穿过林熄,落在了门后的贺硝身上,林熄立即反应过来,贺硝推门的瞬间,雪白的枪杆指向了他:
“谁?!”
“林小猫,是我。”
贺硝想要上前接他,被他用沮泽逼退,林熄冷声说:“你不该来这,滚出去。”
“林小猫,怎么哭了?”
贺硝放缓了声音问他,林熄声音凶狠,但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泪痕。因为突然受到惊吓,连握枪的手都微微颤抖,他极力平复呼吸,却怎么也无法抑制:“出去!!”
贺硝没听话,一脚跨入大门的瞬间,子弹出膛,贺硝侧首躲闪,离子弹擦着他的脑门钉在了身后的大门中,贺硝只觉得脑顶一片火辣辣,淋淋的血立即就从焦灼的伤口中流出。
而林熄的情况更危急,贺硝的靠近激化了他的排斥心理,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全身因为急剧的愤怒与绝望而颤抖,呼吸艰难,几乎要窒息,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多种情绪交杂之下,他产生了幻觉,一步步向后退去,然而转身就看见了林简山的投影朝他走来,他极其抗拒,如临大敌,猝然后退,脚下不稳,向后仰摔。
林熄滚在地上,曲着腿向后退,全息投影还在步步逼近,林熄受到惊吓,翻身爬起,直朝后退,却发现后面就是窗台,碎掉的玻璃割破了他的皮肤,林熄半个身子后仰出窗外,崩溃出声:
“别过来——”
“林熄!”
贺硝同时出声,与此同时,林熄感到一阵眩晕,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退缩,带着血的碎玻璃从高空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