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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熄坠楼的前一刻,贺硝一把拽住他后衣领,单手将他拉向自己。

挣扎间,林熄滚摔在地上,下一刻,贺硝的身影覆盖上来,他护住林熄,鸣枪示意,对着林简山的投影怒声道:

“别碰他!”

第196章 白玉观音

全息投影止住脚步, 九尾接手了他,发现这个数据体不过还处于初级阶段,只具备最简单眼神交互功能, 甚至连自己的思维都不完全, 还是个半成品。

啜泣声传来, 林熄在贺硝的怀里挣扎、蹬踹, 企图将贺硝推开, 但贺硝纹丝不动, 紧紧箍着他,将他压在自己的怀里,一遍遍重复“没事了”。

但林熄并不这样认为,急剧的情绪波动使他又回到了过去, 他又回到了柳月被贫民分而食之的时候。

紧接着, 新的梦魇替代了这一幕, 子弹射中了变异的林简海,血肉飞溅, 林简海的血溅到他的眼睛里, 他甚至能闻到皮肉烧焦时难闻的味道。

又一个最爱他的人死在了他的眼前,而这次甚至是他亲手杀掉了这个人。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尝试了所有可能的办法,但都以失败告终。

林熄在贺硝怀里发抖, 哭着想要挣脱贺硝, 手中握住碎玻璃防身,反而割破了手掌, 鲜血淋漓,染红了衣袖,被贺硝制止。

惊惧的啜泣逐渐变为沙哑的呜咽, 直到贺硝出声:

“林小猫。”

林熄的哭声悬然顿住,朦胧的目光中看见贺硝身上的血,发觉刚才的玻璃片刺中了贺硝,血淋淋的现实让他惧怕,流着眼泪向后退却,被贺硝一把捞进怀里:

“别怕。”

贺硝好似根本不在意,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就像贺硝说的那样,他永远不会离开林熄,他卓越的自愈能力与强悍的实力让他能够带给林熄无与伦比的安定感。

对于林熄来说,这是其他人无论如何无法比拟的优势与决定性因素。

贺硝不会因为伤痛而倒下,他有能力并且愿意在林熄身边寸步不离。

贺硝打开了林熄的手掌,取出了玻璃片,怀里断续的呜咽逐渐变为绵长的哭泣,像是奔涌的苦水终于得以倾泻,林熄终于崩溃地痛哭出声。

他流着泪蜷缩在贺硝怀里,此时此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董事长,也不是首席执行官,打碎了冷漠的外壳,只露出面对荒芜时的绝望痛苦。

他忍耐着这些伤痛,直到此刻才终于决堤,他放声大哭,不在乎什么仪表姿态,此刻他就是林熄。

只是林熄。

他哭着含混地喊贺硝的名字,往他怀里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好像有无数只手将他拽向黑暗。

贺硝始终抱着他,强势的雇佣兵阻挡了每一道尾随林熄的黑影,赶走他们,忠实地守卫在林熄身边。

“没事了。”贺硝将他拢在怀里:“别怕。”

林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跪坐在地上,握着贺硝的手臂,贺硝任他攥着。片刻的停顿,林熄呜咽几声,紧接着,伸手抱住贺硝的脖颈。

随之而来的是又一次崩溃的哭泣,惊惧、不安与绝望混杂在一起,随着泪水倾泻。

贺硝手里握着镇定剂,但最终没有给林熄注射。

镇定剂压下了太多本该属于林熄的情感,痛苦也好,绝望也好,这些情感不会随着情绪的平静而消弭,只会在一次次地伤痛中积攒,在漫长的岁月中时不时翻涌上来,不断折磨着林熄。

此刻林熄像个无所顾忌的普通人,他肆无忌惮的哭泣,贺硝从他模糊的话语中辨认出几个变了调的音节:

“我恨他。”

“怎么了?突然说这件事。”贺硝温和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纤薄的背脊起伏颤抖,林熄不回答,只是将脸埋在他肩头,九尾上前,给贺硝传输了一个文件。

***

第二纪元2年。

“林先生,我们会加快速度,只是资金方面……”余宏顿了顿:“陨石落地才过去两年,我们都很困难,鲁班公司需要更多的支持。”

会议室里,时任鲁班建筑公司董事长的余宏与林简海面对面。

“我明白。”林简海微微颔首:“不过,都不容易。”

余宏有点紧张,今天他来的目的就是为鲁班公司争取到更多的投资。

灾难使得鲁班公司遭到了重创,他们这种老牌制造公司,已经快要被新兴科技公司侵吞,余宏想在保全公司独立性的同时尽可能争取到更多的投资。

“这里有份合同,您可以看看。”

林简海温和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余宏接过去,细细浏览完,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折价转让给鲁班公司3%的公司股份?”

林简海微笑,等待着他的决定。

这无疑是个惊险的跳跃,林简海没有直接答应给鲁班公司投资,反而邀请他加入神州。

表面看,对于资金短缺的鲁班公司来说绝不可能,但实际上,神州公司的发展前景预示着现在的股份很有可能在短期内变现成大量的盈利分红。

余宏的眼睛落在折价后的每股价格上。

这确实是神州上市以来从未见过的低价,不过对于现在的鲁班公司仍然价格不菲,但此刻过了这个村,后续就不一定有这个店了。

“非常抱歉,神州目前也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资金并不非常富裕。”林简海说:

“我们十分重视与贵公司的合作机会,我想,这种方式能构成一种比普通资金投入更牢固的合作。”

科技是第二纪元第一大盈利手段,但单单是科技还不足够,林简海需要一家稳定且高质量的下游制造企业为他们的产品提供保障,鲁班公司是不二选择。

最终,余宏同意了林简海的提议。

“感谢您的支持。”余宏说:

“苍穹西3部分工程竣工在即,只是附近居住的贫民对修建工程产生一些影响,他们总是不满意现状,认为我们应该给他们除了苍穹庇护外更多的免费资源。”

“现在世界上没有免费的资源。”林简海说:“从来没有。”

余宏同意他的说法,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一点,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林简海的目光顿时柔和下来:

“小熄?进来吧。”

舱门打开,林熄噔噔噔跑进来,林简海把他抱到自己腿上:“下课了?”

林熄点点头,略带警惕地看向对面的人,余宏连忙笑着打招呼:“这位就是小林总吧?”

林简海有个侄子,总是带在身边,出席活动的时候都有这孩子的身影。据说他极其疼爱这个孩子。

这孩子也很争气,聪明、听话,长得还让人心疼,公司上下都叫他“小林总”。

“跟余叔叔打招呼。”林简海轻声跟他说。

“你好。”林熄脆生生地说:“我是林熄。”

“真乖啊。”余宏说:“我家里也有一个和你同样大的小孩,哪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林熄不喜欢和别的小孩一起玩,林简海也从没教过林熄客套,他说有他在,林熄这辈子也不需要委曲求全去巴结讨好其他人,所以林熄很干脆的摇头:“不要。”

余宏有些尴尬,用手帕擦了擦手心的汗,刚站起身准备告辞,苍穹西部总工的消息发过来,与此同时,林简海的秘书匆匆推门进来:

“董事长,打扰一下。”

林简海看相他:“怎么这么匆忙?”

秘书蹙眉,神色焦急:“西部工程区突发大规模流民暴动,集中在西3区,流民包围了西3工程塔,砸毁了作业舱停靠台。”

顿了顿,他说:

“除此之外,西部秩序组称在西3区目击到了柳月女士。”

林简海倏然起身。

“准备悬浮舱,我亲自过去。”

他太心急,连余宏都忘了,走到门口时,袖口被人拉住了,他回头一看,是林熄:“二叔,我也要去。”

“小熄,那里很危险,你留在这里。”林简海蹲下身,摸摸他的脑袋。

“我想妈妈了。”

“我明白的。”林简海尽量放缓声音:“我会把妈妈带回来,我答应你。”

林熄不出一言地看着他,林简海有点担心这孩子不肯罢休,好在最后林熄点了头。

林简海松了口气,匆匆把林熄留给秘书照顾,和余宏一起登上悬浮舱。

西3区位于神州边境,这是神州最贫困的区域,也是神州人口最密集的区域,他们在这里见证了远处东方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于是变成了阴暗处最妒忌最贪婪的蝼蚁。

从神州中轴线以东的苍穹已经投入应用,西部依旧笼罩在天空雾灰的本色之下。

这一块的苍穹建设期间,事故频发,但林简海只是让秩序组严加看管,从没有亲临现场过。

余宏在悬浮舱上窥视着林简海焦急的神色,此前他似乎听闻,林家两个兄弟在私事上纠缠不清,林简海如此喜爱林熄,也是因为林熄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至于那个女人,余宏只在一场慈善晚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是一个漂亮又温柔的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干净、温和,美的没有攻击性,站在远处,像是悲悯的圣母玛利亚,又像普度众生的白玉观音。

悬浮舱到达了西3区,由于近处停靠台被毁,他们只能在空中盘旋,秩序组组长向林简海做出了报告。

在林简海乘坐的悬浮舱不远处,神女集团的悬浮舱也在低空盘旋,舱门打开,方震带着一组雇佣兵空降,进入人群搜索。

与此同时,另一只悬浮舱缓缓悬停,林简海看见悬浮舱,目光暗了暗。

林简山。

他的到场让本就焦灼的气氛更加剑拔弩张。不远处,高耸的作业塔矗立在神州最西端,在塔下是缓慢流动的人潮,暴动的贫民们拥挤喧嚣,用自制的武器朝作业塔发起攻击,与镇压他们的雇佣兵搏斗。

流弹引起爆炸,爆炸很快引起燃烧,西3区很快一片狼藉,烟雾缭绕。

方震迟迟没有带回柳月的消息。子弹穿过□□,作业塔下很快血流成河,塔身静默庄严,俯视脚下,上空未完全建成的苍穹缓缓流动着荧蓝色光芒。

雇佣兵的到来使得这场暴动进入白热化的阶段,雇佣兵们虽然强悍,但贫民们胜在人数多,比雇佣兵更不惜命,涌动的人潮如同浪花拍向作业塔,高大的作业塔发出轰鸣,苍穹随之闪烁不定。

形势更加焦灼,方震依旧没有消息,正此时,不远处一个小点吸引了林简海的注意力,他的心立时提起来。

柳瑶同样看见,一只小悬浮舱由远及近,一路滑行至他们身侧,上面印着儿童版山海集团标识,正是前几年生日时林简海送给林熄的礼物。

林简海与柳瑶还不及阻拦,方震给他们发来了通讯:

“西3区出现变异体,重复一遍,西3区出现变异体,请求增援。”

林熄的悬浮舱飞速掠过他们身侧,下方愤怒的贫民们甚至想要组成人塔,将空中这些悬浮舱当空薅下,无数只手形成旋涡,汹涌着向林熄的悬浮舱起伏。

也是同一刻,西区秩序组锁定了柳月的位置。

高耸的塔尖上只有一块仅能勉强容一人站立的窄平台。

高空呼啸的风掠过灰白的长发,半面苍穹夕阳西下,耀眼的光芒穿透灰暗的云层阴影,一点跃动的光落在女人浑浊的双眼中。

脏污的长裙随风扬起一瞬,像是废土之上悬然绽开一支苍白纤瘦的花。

第197章 人肉仙

“无极观音圣母娘娘。”

在她脚下, 成千上万的贫民争先恐后地攀爬上作业塔,从远处看就像蚂蚁占领新的巢穴,朝柳月的方向归拢。

这其中有男人, 也有女人, 有老人, 也有小孩, 半空中淅淅沥沥有人坠落, 这些空缺旋即被更多的蚂蚁覆盖。

“无极观音圣母娘娘。”

他们贪婪到近乎虔诚的地步, 甚至超过了最忠实的教徒,像是嗷嗷待哺的孩子。

他们不要平等,不要尊严,要的只是一口可以吃到嘴里的肉, 这是现实, 而高塔之上矗立着理想, 理想与现实仅有一层薄薄的屏障,只有一步之遥。

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柳月, 无数张饥饿的嘴巴开开合合, 无数条贪婪的灵魂在她脚下沸腾。

柳月垂眸,看见她倾尽全力供养的躯壳,她从未动摇的、毕生所求的。

像是一棵无法撼动的巨树,现在已经走到了尽头, 毫无生机地挂着几颗干枯的果实。

当她想要赋予这些果实一些除了食物以外的东西, 使之去争取,去呐喊的时候, 只能窥见躯壳中虚无的内里。

利益与特权像洪水一样将他们的灵魂溶解掉了。

异变的基因在饥饿的刺激下彻底爆发,半空中扭曲的身体膨胀成野兽的体态。

蠕动的□□撞开了碍事的挡路者,四面八方都有拖着皮肉的变异体朝塔尖爬去。塔下时不时爆出惊叫, 更多的变异体向高塔汇集。

他们的速度惊人,人潮汹涌,拖住了方震的脚步,等他们到达塔下为时已晚,柳月听到声响,却没回头,身后一只惨灰的手掌攀上了平台。

下一刻,元素弹轰然冲向作业塔,林简海一声“不要”还没落地,林简山的元素弹已经撞击上了作业塔。

庞大的塔声发出轰鸣,带着火焰的尸体纷纷坠落,然而此刻作业塔还与苍穹相连,塔身的波动令苍穹屏障震颤连连。

第二发炮弹接踵而至,爆炸掀起的气浪令方震都难以上前,脆弱的苍穹屏障在作业塔的干扰下出现裂痕,随时都有碎裂的可能,在第三发元素弹出舱之前,林简海拦住了林简山:

“哥!”

林简山没有回应,林简海说:“至少等作业塔与苍穹分离,秩序组会保证她的安全。”

余宏手忙脚乱地操控作业塔脱离苍穹,然而林简山没有给林简海任何时间,林简海最大的杰作对于他来说不值一提。

林简海也陷入了无比焦灼的境地,神州已经没有富裕的资金支撑苍穹的重新建设,而对面的高塔上赫然站着他深爱的人。

就在这片刻的僵持,柳月已经完全被变异体包围,肮脏可怖的生物发出饥饿的咆哮,摩拳擦掌。

就在他们一拥而上的瞬间,小悬浮舱倏然划过,舱门大开,林熄跪坐在悬浮舱边缘,朝母亲伸出双手。

柳月毫无神采的眼睛忽地闪过一丝光彩,继而很快泯灭。

第三颗元素弹出舱,被神女作战舱拦截,林简海挡住了林简山的去路,作业塔还没有完全和苍穹分离,林简山的炮口瞄准了林简海,下方是如同地狱一般的景象,方震正在尸山血海中开辟出一条道路。

一切仿佛在此刻暂停,林熄的指尖掠过一点冰凉的触感,高空中的冷风令他打了个寒战。

他睁大了眼,柳月朝他很轻地笑了笑,指尖抽离的瞬间,她如同一朵拦腰折断的白花,朝塔下坠去。

带着血污的长裙在空中飘荡,仿佛最后一片花瓣悄然坠落。

她知道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带来苍穹的损坏,也知道自己终究什么都无法改变,花枯萎的时候没有声音,白影如同一片羽毛悬然坠落,绝望的嘶吼与痛苦的哭泣此刻统统化为寂静。

饥饿的怪物们接住了她。他们欢呼雀跃,一拥而上,从不因这个女人曾经怎样怜爱地救济自己而善待这幅躯壳,他们从不心怀敬畏,喧嚣着吵闹着将白玉观音推到在地。

尖锐的牙齿撕咬苍白的皮肤,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临死前痛苦的抽搐都不值一提。

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我食我饮,我得长生。

林简山的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神色,在极度的痛苦下精神崩溃,上空传来柳瑶绝望的哭泣,林简海的悬浮舱当空接住了跌出舱外的林熄。

饥肠辘辘的行尸走肉将人肉仙分而食之,结束这一场饕餮盛宴,只有林熄听见柳月最后的声音。

她说:

“小熄,妈妈爱你。”

***

“从亚特兰蒂斯带回的数据库中,有一份加密文件,系林简山先生以个人名义与雅典娜签署。”电子女声响起。

“林简山认识雅典娜?”贺硝的声音传来。

“不止于此。”九尾的声音顿了顿:

“亚特兰蒂斯中存储着一份雅典娜的基因报告,这份基因报告原用于自查基因是否变异,我们发现雅典娜的基因数据与神州数据库中有重合,进行了比对。”

“检测系统自动翟选出的人选是林简山、林简海与林简云先生。基因比对显示,他们三人与雅典娜的基因相似程度均在99.9%之上,同时,董事长也有23%的基因与雅典娜相似。”

贺硝不可思议,小声说:“你的意思是……”

九尾点点头:“雅典娜与前三位是母子关系,与董事长是祖孙关系。”

“这不能吧!”贺硝诧异:“我从没听林熄说过他奶奶是雅典娜。”

“恐怕董事长也是才知道这件事。”

九尾说:“神州从没有相关方面记载,这也许涉及到董事长的祖父林源先生,但林源先生在世时,我不存在,所以无法记录或者获取相关信息。”

“话说回来。”贺硝说:“林简山和他妈签署了什么协议?”

九尾的声音更轻了:

“试验品回收协议。”

前天贺硝还没来得及看九尾发来的文件,林熄就因为急剧的情绪波动剧烈呕吐,脏器脱位。

事发紧急,神农氏只能安排临时器官移植,将刚刚发育完全的原细胞培育器官移植到林熄体内。

器官移植也是勉强而为,面临很大风险,不过好在手术成功,林熄在术后并没有出现上次那样的器官衰竭现象,仅仅在ICU躺了一天,就顺利转移到普通房。

数据显示他的新身体器官都在有序而健康地运行,贺硝这时才抽空看一眼九尾发来的资料。

第一份资料是第二纪元1年雅典娜向奥林匹克总部递交的实验报告。

根据报告内容,雅典娜当时已经在进行人体基因实验,但她巧妙地将她的研究对象表述为“变异体”。

报告中写明,这些变异体均来源于陨石坠落后的贫民窟,这与贺硝所知的奥林匹克战后大量搜集流民遥相呼应。

基于此,这些变异体并不算是完全的人类,所以雅典娜没有违反普罗米修斯条约,她称自己的研究是“合法合规的”“有意义的”“开创性的”。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培育“不必浪费有限金属资源”的人形战争机器,以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各种类型的公司战争。

第二份资料是一份合同,那是一项有关变异基因实验的合同,上面的日期就在柳月死亡后不久,签署人是尤莉·金与林简山,九尾告诉贺硝,尤莉就是雅典娜的名字。

合同表示,尽管雅典娜的基因研究一帆风顺,但如何处理废弃试验品依旧是一个难解的问题,批量处理实在是过于浪费宝贵的资源,放任不管又必会引起全球恐慌。

于是林简山先生好心地以“回收试验品”为由,从奥林匹克“回收”了上千只试验品。

而合同上所写的交付日期,正是第二纪元3年。

贺硝明白了:

“什么辐射泄露根本不是意外。那些变异体是林简山买通奥林匹克,专门放在苍穹竣工仪式上引起骚动的。”

九尾点点头,贺硝又问:“但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林简山先生认为,他本能够救下姐姐,但碍于林简海先生的阻拦,没能成功。因此,他非常憎恶林简海先生。”

“同时,林简海先生对于姐姐的……情感,也让他更为愤怒。于是林简山先生决定摧毁这一切,摧毁苍穹的同时,利用辐射泄露使林简海先生产生基因异变。”

“是他杀了林简海。”

贺硝说:“他才是罪魁祸首。”

“我们本并不想将此事告诉董事长,但董事长执意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话至一半,她忽然看向贺硝身边,贺硝身侧,昏迷了两天的林熄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似乎听到耳边依稀的动静,他的眼皮动了动,醒了过来。

手术的阵痛还未完全消散,眼前的景象颇为熟悉,林熄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神农氏医院中。

昏迷前的记忆十分模糊,脑海里只有自己支离破碎的哭声还在回荡,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直到眼前出现贺硝的大脸:

“林小猫,你醒了?”

林熄迟滞地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他不知道这是贺硝第几次这么问他,但是他每次经过冗长的沉睡后,醒来贺硝都在身边。

“呆呆的想什么呢?”贺硝问他。

林熄没答话,雾蒙蒙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阵,小声说:

“贺硝。”

“嗯。”贺硝回答:“在呢。”

林熄眨了眨眼,又看着他。

贺硝不知道小猫脑袋里在想什么,病房里安静了片刻,被子里一阵窸窸窣窣,林熄伸手向贺硝,两条细瘦的胳膊悬在空中。

贺硝探身过去,被他抱住了。贺硝侧头亲亲他侧颊:“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林熄摇摇头,蹭着贺硝的脸颊。

“那太好了。”贺硝握住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用被子将他包裹住:“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见此情形,九尾也不做多留,贺硝本想起身送她出去,一站起身,林熄又在小声呼唤他了:“贺硝。”

贺硝贺硝,留下来陪我吧。

他仿佛听见林熄这样说。

九尾摆手示意他不用麻烦,于是贺硝转回身子,又在林熄身边坐下:

“回来了。”

林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他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勾贺硝的手指,贺硝把他的手拢在手心,用脸颊蹭了蹭:

“手术很成功,姜成说,这是最后一次手术了,如果恢复的快,一个月之内你就能出院。”

林熄不说话,窗外夜色漫上来,贺硝亲了亲他的额头:“睡吧,我在呢。”

第198章 粘人猫猫

后半夜, 林熄已经睡熟了,贺硝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出病房, 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现在是董事长身边的“特殊人员”, 没人再把他当普通试验品看, 沿途的警卫目送他离开, 贺硝一路到了住院部一层大厅。

黑影在门口等着他, 贺硝走出去, 微弱的光线下露出温斯顿模糊的脸。

“都准备好了?”

温斯顿抽着烟,点点头。

贺硝伸手把他的烟掐了:“别飘到我身上。”

温斯顿深吸一口气:“这次要是成功了,白怀说我们是你义父。”

“我爸早死了。”贺硝顿了顿,又说:“不过, 要是他在天有灵, 看见也会高兴的。”

他看了看腕带上的时间:“我先回去了, 一会儿他醒了看不见我,又要闹。”

“……”

“滚吧。”温斯顿说。

***

苍穹晴空万里, 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会是晴天, 明天是林熄出院的日子。

病房里的全息投影播放着新闻。由于林熄久病难愈,迟迟没有给大众一个交代,在董事会的强烈要求下,甄富贵作为首席财务官, 将代替林熄, 代表神州召开发布会。

贺硝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听着新闻,手中削着苹果。

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红彤彤的水果, 据说是招摇山培育的优选品种,以前只在全息游戏的广告里见过。

“林小猫。”贺硝从没削过苹果,削的坑坑洼洼, 显然他的心思也不在苹果上:“明天就出院了,要不要出去玩?”

“去哪儿?”林熄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晒太阳。

贺硝把削好的苹果切下一块,叉起来送到林熄嘴边:“去苍穹外面,去哪儿都好。”

林熄接过叉子,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起手,将苹果喂到贺硝嘴边。

贺硝瞪大了眼睛,看看林熄,又看看苹果。

温和的日光落在林熄稍有血色的面颊上,举着叉子的手指在日光下泛出细腻的色泽。

贺硝的目光在二者之间平移数次,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狂喜,低头吃掉苹果。

雇佣兵靠营养剂存活,尤其是他这种劣等基因,如果不在林熄身边,他一辈子不会吃到货真价实的食物。

绝大部分营养剂的长期使用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胃功能萎缩,摄入额外的养分也会破坏贺硝体内靠营养剂维持的脆弱平衡。

但贺硝吃的哎呦哎呦直叫唤,夸张的好像谁踩了他的脚,吃完了还要笑眯眯地夸一句真甜,“啵”地在林熄侧颊嘬了一口。

“明天出去玩吧,就我和你。”

林熄的头发剃光以后重新生长,即使使用了一些没影响的生发剂,现在也才恢复到肩头的位置,贺硝给他扎了个小刷子,摸摸他的头发:“好不好?”

林熄小口啃着苹果,点了点头。

出院前的最后一晚,贺硝抱着林熄躺在床上,外面月色清朗,小小的病床挤两个成年人本来就困难,贺硝的身形还远超一般成年男人,贺硝担心他睡不舒服,但是林熄说:“贺硝。”

于是他就陪林熄躺着了,他明显察觉到林熄过分地粘人,几乎到了要他寸步不离的地步,他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但眼下,林熄高兴就是最好的。

这么想着,他摸摸林熄侧颊,发现林熄已经蜷在他怀里睡着了,清冷的月光落在林熄侧脸,为他苍白的面庞渡上一层朦胧的银色,阴影覆盖了他的眼睫,贺硝的目光落在林熄的红痣上,看着林熄,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贺硝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胜春园,破败的实验大楼杂草丛生,狰狞的九首龙在沉沉云雾中死死盯着他,他看见林熄声嘶力竭,眼泪都要流干,跪坐在地上呕吐。

林熄吐不出来东西,器官脱位引发内出血,林熄口齿间弥漫着血色,殷红的血一滴一滴垂落在地,病痛几乎要将他生生撕裂。

贺硝慌忙上前,却发现自己无法触碰林熄,他尝试与林熄对话,但林熄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一滴滴血汇聚成血色深潭,贺硝走出一步,就陷了进去。

时光继续倒流,机械心肺复苏仪沉闷的捶打穿过死寂的回廊,清晰地传到贺硝耳中。

咚。

咚。

玫瑰枯萎成骷髅,按压声与心率仪尖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黑白的世界里将贺硝缠绕,恍然间他看见远处细瘦苍白的身影,孤独地蜷缩在地平线的尽头。

下一刻,贺硝猛然睁眼。

汗水将他后背浸透,他才发觉自己做了梦。他连深睡眠都很少有,何谈梦魇。

窗外只有一点朦胧的苍青色,腕带上的时间显示时间6:02,天就要亮了。他感觉口干舌燥,低头看了看林熄,好在林熄并没受他的影响,后背贴着他,睡的很熟。

贺硝轻手轻脚地给林熄盖好被子,林熄在睡梦中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贺硝亲亲他侧颊:“没事,睡吧。”

林熄很快又睡过去,贺硝下床,找了只水合剂注射进去,感觉好多了,发现自己睡不着,他在天亮之前离开了病房。

数据体不需要休息,清冷的晨风中,贺硝与九尾站在医院的天台上。

九尾发现贺硝今天没穿训练服,而是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勾勒出他饱满结实的身形。

下身配一条挺括的长裤,显得他整个人又高挑又挺拔,贺硝一手抱了件深咖色长风衣,垂首点烟的时候微微侧脸,露出侧颊完美的曲线,高挺的鼻梁使得他双眼看起来更深邃。

上回在亚特兰蒂斯的岩浆里,他的头发烧的长一截短一截,回来就陪林熄住院,到现在没有怎么打理,但长了一些,遮住一小段脖颈。

贺硝随手抓了两把,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身上的压迫感,显得不会太深沉,又没有过分散漫。

“九尾首席。”贺硝抽了两口烟就按灭了,神色严肃,十分认真地看着九尾:

“我恳切、严肃、认真地提问:林熄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我准确、确切、严谨的回答你。”九尾微笑道:“现在没有,并且过去从没有。”

“那他结婚了吗?”

“董事长目前还是未婚状态。”

贺硝紧接着追问:

“他这么好,一定有很多人追求他吧?”

“也许很多人想。”九尾平和地说:“但没有人敢。”

贺硝满意地点点头:“九尾首席,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九尾说:“请讲。”

贺硝看着她:

“林熄……有没有喜欢的人?”

九尾也看着他,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却不答话。

看的贺硝不自在,他轻咳一声,穿上大衣,转移了话题:

“怎么样?”

他前后左右给九尾展示了一圈,九尾点点头:“以人类的审美来说,十分养眼。”

贺硝跟着她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好又故作深沉地点点头。

九尾从他的面部微表情分析出他的急切、期待,又带着一点不安与紧张,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阵,直到九尾开口:

“去吧。”

“啊?噢噢。”贺硝回过神。

“董事长就要醒了。”她微笑道。

贺硝匆匆告别了她,回到病房,却发现林熄已经醒了,抱着双腿,蜷缩在病床上,定定地看着他。

贺硝不敢大动,轻声说:“林小猫,你醒啦?”

林熄沉默不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贺硝喉头滚动一下,连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我就出去了一小会儿,和九尾说了几句话,我就赶紧下来陪你。”

说着,却见林熄没反应,他轻轻呼唤:“林小猫?”

林熄不吭气,贺硝再开口,林熄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落下来,不是抽抽搭搭地流眼泪,泪珠断了线一样直往外冒。

贺硝吓坏了,连忙给他擦眼泪,把他抱进怀里,贺硝在林熄侧颈蹭了蹭,又亲亲他:“没事了,我回来了,不用怕,我答应过不会离开你,就绝对不会食言。”

他哄了好一阵,林熄才渐渐止住了眼泪,胸前衣襟已经全湿了,贺硝给他擦擦眼睛:“林小猫最好了,今天是出院的日子,我们都高高兴兴的——不是还说好了要出去玩么?”

贺硝从衣柜里找出林熄的常服。脱掉了病号服,林熄纤瘦的身体展现在贺硝眼前,苍白的皮肤上布满手术留下的痕迹。

胸口一道开口直达腹部,还未完全愈合。此时林熄的身体不会让贺硝提起任何欲/望,他只觉得心疼。

换好了衣服,九尾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贺硝特意问九尾要了辆舒适的旅游舱,确认信号连接稳固后,他载着林熄,离开了神州。

第199章 极光黎明

悬浮舱离开了苍穹, 周围的景象苍凉又衰败。

贺硝进了驾驶室,呼叫了白怀和温斯顿。

小组对话接通,贺硝压低了声音问:“你们准备好了没?”

“好了——”白怀那边一片杂乱的鸟叫:“你什么时候到——别拉我防护服上!!”

“还有四小时。”贺硝说。

“就快天亮了。”温斯顿说。

坐标显示他们正追逐着日落的方向, 朝向北方行驶, 身后传来林熄的声音:

“你在和谁说话?”

贺硝回过头, 林熄正倚着舱门, 抱着手看向他。

“温斯顿和白怀。”贺硝没掩饰, 温柔地问:“怎么过来了?驾驶室温度低。”

林熄不出一言地看着他, 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贺硝站起身,上前揽住他的腰, 将他往出带:“走吧, 该吃药了。”

贺硝给他喂了药, 亲亲他额头:“睡一会儿吧。”

尚未痊愈的身体极其容易倦怠,林熄靠在贺硝怀里, 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悬浮舱一路向南行, 他们最终越过了黑夜与白天的分界线,穿过黎明,到达了地球的黑暗面。

悬浮舱在寂静的苍茫世界中散发一点幽幽蓝光,无声划过天际如同一颗小小流星, 舱外的温度持续降低, 林熄再睁开眼,冰霜已经爬满了窗户。

“宝贝儿, 起床了。”贺硝搓搓他的头发。

驾驶室的显示屏上显示着他们现在的方位,他们正位于北极圈以内,靠近大陆架的一片洋面上空。

贺硝借的是旅行舱, 所以出游设施十分齐全,悬浮舱落了地,前舱自动展开成为半球状透明露营帐篷,帐篷中间由全息投影点亮小小火堆营造氛围。

林熄今天穿的很素净,走出来时像根嶙峋的瘦竹,贺硝给他展示前舱宽阔的视野,林熄眼里是大片的草地。

天然的,没有任何人工痕迹的草野,极地寒冷的风吹过时高低起伏,犹如浩瀚海波,肆意生长的野草在不甚清晰的夜色下荡漾着静谧的幽绿,这里竟然没有任何变异生物。

悬浮舱舱前灯光映出一片橘调光,柔和的光晕成为了这片草野上仅有的温暖色彩,林熄轻轻眨眼:“这里……”

“纬度这么高,气温这么低,这里应该不会长草,对吧?”

贺硝站在他身侧,揽住他的肩膀:

“这是一块漂浮的大陆碎片,41号辐射区有一片季节性台风群,台风群进退的同时带着洋面海水完成循环。”

“我们曾经来这个小岛执行过任务,发现它每年跟着台风群,从41号辐射区一路向北,在这里停留数日后折返回中纬度。”

贺硝继续说:“因为台风群使得洋流速度大大加快,岛上的草本植物在数年的巡回中也进化出一定的抗寒保暖能力,所以你能够在这里看见它。”

“这座小岛每年都会来到这里。”林熄说。

“准确的说,今年是它的最后一次旅行。”

贺硝解释道:

“和其他大陆碎片比起来,它太小了,如果不是在它之前的大岛屿为它削减了台风群的风力,它就会被台风群撕碎。不过,今年我们发现,在它之前的大型碎片已经全部被台风群摧毁。”

贺硝从腕带上找到一张全息全球实况地形图,林熄发现,在岛屿两端存在着两个不同的台风群,贺硝说:

“以往高纬度台风群南下的时候会吸收或者撞碎这只逐渐乏力的热带台风群,今年也是如此,当两只台风群相遇的时候,这座小岛就会开始回归。”

实况预测显示,明天就是两只台风群相遇的时候,也就是说,过了明晚,这座小岛很可能在两只台风群的角逐之中被撕成碎片。

“之前来这里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就想,有生之年一定要回来一次。”

“你是巡回猎犬吗?”林熄问他。

贺硝笑笑:“我想,说不定有一天我能在这片岛上种满玫瑰,让它变成一座漂洋过海的玫瑰岛。”

“你的愿望实现了吗?”林熄又问他。

贺硝看了看腕带上的时间:

“快了。”

他没继续解释,勾头亲了亲林熄侧颊:“林小猫,你不想知道这座小岛存在的意义吗?”

林熄轻轻眨眼:“想。”

他注视着黑夜里的草野,听到耳边贺硝温温沉沉的声音:

“在附近大陆架边缘有一种变异蝴蝶——不是摩涅莫绪涅,是自然变异。它们会选择合适的气温产卵孵化,尽可能提高幼虫存活率。”

“这个温暖小岛就是不二选择,所以每年小岛巡回到这里时,也是这种蝴蝶的产卵日,每年仅一次,每次仅一天。”

“而后卵会跟着小岛回到低纬度地区,过程中发育,并且结茧,直至小岛重新回到高纬度,它们破茧而出,回到原栖息地。”

“这种蝴蝶刚破茧的时候很脆弱,温度太低会使它们的翅膀冻碎,因此它们的翅膀会经历一个短暂的二次发育时期。”

贺硝顿了顿,说:

“只要半个晚上,它们在前半夜出世,黎明的时候就已经成熟,它们的翅膀变得坚硬而厚重,能够适应极端的寒冷与大风天气。除此之外,辐射使它们能够产昆虫类荧光素,所以我们一般叫它们——”

话没说完,林熄忽然听见一点动静。

这声音不是来自哪一个方向,而是穿过旅行舱的声音采集系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微弱的开裂声只在一瞬间,又仿佛蕴含千万生机。

非要说像什么的话,像一整座岛花开的声音。

“我们叫它们极光蝴蝶。”

随着贺硝的话音,幽绿静谧的草野上泛起点点鲜红,如同一捧水墨溅开在平铺的画纸上,只是眨眼的瞬间,林熄再睁眼时红玫瑰已经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草野。

但他很快发现那不是玫瑰,因为玫瑰花瓣不会因为新生的喜悦而闪烁颤动。

那是蝴蝶。

鲜红的颜色落在林熄的眼睛里,在寒风肆虐的极地划出一笔触目惊心的红痕。

每一株草叶上都挂满了蝶蛹,千万只蝶蛹在同一时刻孵化,娇嫩的翅膀如同在草野上绽开的红玫瑰,林熄顿时就明白了贺硝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临时起意,你算好了时间。”林熄说。

“对。”贺硝坦然承认:“我蓄谋已久,而且心怀不轨。”

千万只蛹在同一刻化茧成蝶,又在同一时刻挣扎着向天空飞去。

台风群就要来临,如果他们不赶在黎明之前完成翅翼的蜕变,就会和这座小岛一样被严酷的环境撕碎。

当软膜脱落、蝶翅二次变态发育的时候,林熄知道了为什么贺硝叫它们“极光蝴蝶”。

零星光点在草野上亮起,刹那间就如同浩瀚银河,紧接着玫瑰海脱胎换骨,在深邃的天空下绽放出连全息投影都不能比拟的色彩。

拥挤的蝴蝶潮水连成一片,似真似幻如同极光在地面铺开,又如同岸边的海浪翻涌着流向天际。

“喜欢吗?”

贺硝注视着林熄,目光又不自觉地逡巡在林熄眼角的红痣上。

“是为了我么?”林熄反问他。

“如果不为你,那这些将毫无意义。”贺硝回答。

“为什么?”

林熄问他。

舱外由蝴蝶组成的极光缓缓流动,摇曳着莹亮的拖尾,最先升空的蝴蝶已经埋没在了阴影之中,极地气候变化无常,短暂的晴夜后,黑云沉沉笼罩,低垂在天边。

紫云翻涌,电闪雷鸣,几声震耳欲聋的惊雷,淅淅沥沥的雨珠拍打在悬浮舱上,旋即大雨倾盆,帐篷外水流汇成一股,顺着半球体向下落,转瞬间就模糊了刚才的一切。

无数只蝴蝶在大雨中翻飞、挣扎,被雨水拍落又不断飞起,穿越云层翩然向更远的地方飞去。

模糊的光彩在周围涌动,仿佛暧昧的情感在夜里纠缠不清,贺硝朝林熄伸出手:

“跳支舞吧林小猫。”

林熄默然搭手上去。

他们在大雨中跳一支华尔兹,没有乐队也没有观众,杂乱的雨点就是他们的节拍,像一场无声的默剧,在咫尺间只有彼此的呼吸。

这与贺硝刚见到林熄时不一样,这次他们没有防护服的阻隔,此刻他们身体紧挨着彼此,在涌动的浮光间旋转都好像亲密相拥。

雨势越来越急,不断呼啸的狂风也预示台风群将近,这是此地最后一个极夜,还有一小时就是黎明,贺硝缓声开口:

“你说的对。”

林熄抬眸。

“我们并不了解彼此,所以我们都不会知道这个选择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林熄垂下眼睫。

“不过。”贺硝将他拉回自己身边,林熄弯腰时又落入贺硝臂弯中。

“不过我想,对于未知的事情,为什么不选择让他开始,而是回避甚至逃避呢?”

舞步随着雨点愈来愈急,暗沉的天空电闪雷鸣,周围海域波涛汹涌,仿佛要将这一片小小岛屿彻底侵吞,极光已经稀薄。

大雨中只有一只悬浮舱依旧坚固,呼吸逐渐急促,脚步交错,若即若离。

林熄不知道什么时候陷入到贺硝的节奏里,随着他的节拍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林熄甚至感觉到目眩。

眼前的一切似真似幻,温暖的气息将他笼罩,纷杂的雨点仿佛到了舞曲最为跌宕起伏的地步,随着最后一声天雷滚下,贺硝将林熄压在舱壁上。

贺硝动作幅度很大,但力道很轻,林熄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透明的玻璃透露二人交错的模糊身影,林熄能感觉到贺硝心跳的很快,呼吸急促,贺硝垂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掀起眼皮,缓声说:

“除非,是你自己不想。”

他看着林熄,近乎恳求,又十分迫切,像条急不可耐却仍要违背本性、等待主人命令的巨型犬,圈着林熄,企图以此将他围困在自己身边。

对视的瞬间,显然主动的一方兵荒马乱,而被动的反而平静,林熄注视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他完整地叙述了刚才贺硝没有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准备这些、又为什么为了他。

“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

贺硝几乎贴着林熄,让林熄无处可去,他急切地望着林熄,说:

“我说你自私贪婪、不择手段,我承认,我是流氓,我是混蛋,我就想那么说,因为我像看到你被中伤的样子,以此来引起你的注意。”

他握住林熄的手臂,看着他:

“我说了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直觉你和他们不是一类人。我知道你有你想要的,而这和利益无关。你不是谁的附属,也不是谁的棋子,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从实战区回来以后,我就总是想见到你,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你我就觉得心情好,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当时我觉得自己只是好奇,寻求刺激,觉得新鲜,因为自己睡了首席执行官很了不起。但是后来,在姑瑶山祭祀台上,我看见你很难过,发现自己也会觉得难受。我们在亚特兰蒂斯的时候,你记住了我的名字,我很高兴,特别高兴。我答应过你,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这不是假话,我是个雇佣兵,为了你出生入死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当时脑子里就这一个想法,我想寸步不离地在你身边,每时每刻都想和你在一起。我那时候就想,要是你把我剥了皮吃干抹净我也认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后来白怀说我这叫一见钟情。我起初觉得他在放屁,现在我还是觉得他在扯淡。”

腕带提示即将天亮,雨声间歇,积雨云掠过了他们,被前方的台风群吸引,黎明将至,贺硝最后说:

“因为我觉得,我们根本就是天生一对。”

他没有更多的等待时间,他只能赌,他一直在赌。

他赌林熄也在等他。

东方一点鱼肚白,贺硝放开了手,在林熄的注视中,贺硝后撤两步,从胸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色金属小盒。

感应到贺硝的手掌,小盒自动浮起,金属暗格层层展开。

漂浮在空中的碎片重新组合成一朵鎏金的机械玫瑰,而在玫瑰中央,静静悬浮着一枚黑色的金属戒指,和贺硝的项圈一模一样,只不过型号更小,更贴合林熄的手指。

贺硝举起盒子,单膝下跪:

“林熄,你愿意成为我的男朋友吗?”

“这件事没有任何利益,不能给公司带来任何好处,但是我保证,你至少可以在这个世界的某一处,时间的某一点,只是林熄。”

不是首席执行官、不是董事长。

只是林熄。

林熄望着他,四目相对的一瞬,贺硝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勾起唇角,清了清嗓子:

“那么,我再问一遍。”

“林熄,你愿意成为我的男朋友吗?”

第200章 日出

雨快要停了。

一刹那的静默被拉的无限长, 仿佛旷野的风穿过千万年时间,掠过神州,路过奥林匹斯山, 划过亚特兰蒂斯的残骸, 吹拂到这片大陆残片, 一路颠沛流离都化作一声轻如叹息的声音:

“贺硝。”

下一瞬, 鸟鸣划过天际, 小岛东端, 鎏金的鸟羽在阴沉的天空中划出耀眼的金光,紧接着,两颗净化球被射/入云层,驱散了沉云。

苍穹外没有太阳, 金红大孔雀拍拍翅翼, 从白怀的悬浮舱上一跃而下, 似是日光刺破黑暗。

黎明已至,绚烂的尾羽在空中抖落一片夺目的朝霞, 火红的身躯流动着金色光芒, 在昼夜更替的瞬间如同旭日喷薄而出,拨云见日。

稀薄的极光在草野上缓缓流动,墨绿色的草地在晨风的吹拂下荡漾。金光浮动,交错的光影落在林熄清瘦苍白的脸颊上, 他注视着贺硝, 贺硝温和地回答了他:

“我在呢。”

林熄朝他伸出左手。

大雨已经停了,瓢泼的雨珠变成缠绵的晨间薄雾, 大孔雀落在另一端的温斯顿的悬浮舱上,收拢了翅翼,垂落的尾羽似是一条金色瀑布从云雾间穿出, 交织着流淌的极光。

贺硝项圈同款的戒指戴在林熄的左手,紧邻食指的白环。

这是一只距离心脏更近的手,而苍白的指节上有一枚S6-611合金制成的戒指,坚硬的金属足以打破世界上任何一道屏障,温凉的手指很快适应了戒圈的温度。

贺硝吻了吻林熄的手背,动作小心又虔诚,这个吻蔓延到林熄的侧脖,落在林熄唇角,林熄微微仰头,顺着贺硝的动作。

贺硝的手掌顺着林熄的脊骨向上摸,扣住他的后脖颈,微微使力,压向自己,这是个具有侵略性的姿势,林熄能感觉到贺硝现在很兴奋。

贺硝很久没有做过,林熄能感受到他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发颤的躯体,贺硝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欲望,生怕吓到林熄。

温热的气息在咫尺之间游走,林熄轻轻摸了摸贺硝的头发,像是某种安抚,又是一种应允。他的手腕被贺硝拉住,压在贺硝胸口,贺硝顺着他的锁骨向下亲吻,林熄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哼,被贺硝抱起来。

温斯顿与白怀二人看着林熄接受了贺硝的求爱,带着变异孔雀功成身退。温暖的休息舱中氤氲着湿濡暧昧的气息,林熄还不能久坐,失去了往日的优势,第一回躺下来。

他很少从这个角度看贺硝,抬手虚掩着双眼。

身体许久未经动荡,林熄眼角溢出几颗生理性的泪珠,贺硝的吻落在他鼻尖,林熄的身体生涩的有些紧绷,很明显不如从前游刃有余,难以下咽又难以启齿,只能抿着唇忍耐。

贺硝很兴奋,但没有失去理智,时时刻刻想着照顾林熄的状况,看出林熄的不适,曲臂拢住他,放缓了声音:“我们慢慢来。”

林熄闭着眼点了点头,睫毛都在颤抖。

“慢慢来。”

贺硝抱着他,灼烫的吻让林熄有些许瑟缩,猫一样窝在贺硝怀里,苍白纤瘦的身体几乎能透光,腹部薄薄的皮肤凸出形状。

贺硝格外有耐心,细嚼慢咽,直到林熄细细地呜咽一声,贺硝咂了咂嘴:

“好烫。”

林熄还拽着他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湿濡的唇瓣颤抖着,半天才缓过神。

贺硝只做了一次,就放开了林熄,一个人在清洁舱里待了好一阵,调低了舱内温度,通身都冷下来了,才又调回室温,出来把林熄抱进去。

林熄又变成一只干净的小猫,贺硝给他裹上被子:“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熄半睡半醒,摇摇头。

“没有就好。”

贺硝亲亲林熄的额头,发现林熄已经睡着了,他躺下来,伸手把林熄捞进怀里,又吻了吻林熄的头发,闭上眼。

***

距离神州更换董事长已经过去一月有余,然而对于如此巨大的苍穹事故,新董事长非但没有发表任何声明,甚至连面都没有露。

重重压力下,首席财务官扔下家事,紧急从丹阙城回到神州总部,代表神州公司开了发布会。

面对记者们的相机,甄富贵表明神州会持续进行灾后补偿,逐步开展全民辐射筛查,并且加固苍穹防止类似的事情再出现,有记者尖锐地问:

“甄先生,财务部最新公布的财务报告中显示,由于灾难的打击,神州公司的盈利能力出现断崖式下跌,股价随之大幅波动,昨日甚至出现跌停,投资者信心不足,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神州真的还能完成灾后补偿吗?”

甄富贵表示:“当然可以,请大家对神州保持必要的信心,我相信明智的投资者都会做出正确抉择。”

“甄氏集团也坚定地与神州站在同一战线,目前发财银行已经通过了神州公司的大额特别贷款,甄投行也会积极帮助神州渡过难关。”

立即有记者发问:“作为甄氏集团的掌权人,您是否有神州负债能力持续下降,而无法偿还贷款的担忧?”

“只是甄氏代理董事——仅仅以这两个方面来推断一个科技公司的未来太过片面。神州公司是我们最有力的盟友,若失去这个盟友,对我们本身就是巨大损失。”

“同样的,如果投资者信心不足,失去了这个投资选择,那么又将何去何从?因此,越是危机的时候,就越有必要保持信心。”

神州160层执行官办公室已经更改为董事长办公室,发布会的实况直播悬浮在桌面上,大楼外阳光明媚,办公室里光线昏昏,贺硝坐在林熄的办公桌上:“他什么时候这么爱神州了?还给神州说好话。”

林熄轻轻挑眉,不以为然:

“他自己是神州的利益相关者,当然要维护神州。不过只是表面这样,实际他的话等同于告诉所有投资者,神州已经到了不得不大量融资来维持运行的时候。并且告诉投资者,离开了神州,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神州是基地内最大的科技公司,神州的生死关乎整个基地的存亡,而目前神州面临严峻形势,这在无形中强化了投资者对于未知未来的恐惧。”

林熄简单地推测了一下:“股价还会出现进一步下跌。”

这时,发布会现场有记者问出了大家普遍关心的问题:“董事长为何不出席此次发布会?据了解,董事长因不明原因身受重伤,性命垂危,这个情况属实吗?董事长现在情况如何,是否能够继续胜任此职位?”

对此甄富贵不做回答,更引得记者们追问:“如果出现其他情况,神州是否会在短期内经历两次董事长变更?现任董事长是否已经提名新董事长?”

“在董事长不能履行职责的情况下,神州是否能够维持正常运行?”

“甄先生,神州公司内部权力结构是否已经发生变更?”

“……”

今日的发布会主要针对灾后重建的问题,诸如此类的问题,甄富贵不再回答,只留给拥挤的记者们一个潇洒的背影,雇佣兵拉起警戒线,发布会结束了。

如同林熄所预料的,发布会非但没有增强投资者的信心,反而使神州的股票迎来新一轮跌停,持续几天的跌停几乎要将神州逼到退市。

神州内部也是一团乱麻,法务部的经济诉讼没有停过,此次苍穹事件牵连到整个基地,受到影响的多个利益方都向神州索赔,要求神州负责。

技术部的研究员们也日以继夜开发新版本苍穹,姜温又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没有实际最高决策者的情况下,各部门似乎都在努力运行,维护神州的利益,直到法务部九个大法官联名提出一份议案:

他们要求变更首席法务官。

林熄在成为董事长之后,并没有变动法务官与执行官的身份,在林熄缺位的情况下,多个大型经济诉讼案件得不到最终答复,法务部只能尽量拖延时间,而这只会造成对方损失进一步加大。

大法官们认为,在如此的情况下,法务官依旧没有任何履行职务的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公司利益,请求董事会变更法务官。

这件事在公司闹的沸沸扬扬,每一个员工在工位前都密切关注着公司动向,林熄甚至林氏的统治是否在这一时刻会开始动摇,社会媒体也拭目以待。

然而,尽管在这样的压力下,160层办公室仍然没有一点消息,有媒体声称目击了董事长悬浮舱进入丹阙城,有的说林熄已经离开了神州,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股票价格依旧每日下跌,原先挤破脑袋都难求一只的神州股票已经到了套牢投资者的地步。

股票价格一度突破历史新低,直到七天后,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增长,人们的目光停留在K线谷底的小阳线上。

随着前任董事长林简海葬礼的到来,人们期待在葬礼上能够看见杳无音讯的新任董事长。

此刻林熄的出现无疑代表了投资者的信心,有股票经纪人放言,如果林熄能够维持林氏的统治,那么神州公司大概率将继续保持稳定的态势,反之则会因为权力变更出现可怕的波动。

唢呐声哀切,电子挽联在风中飘荡,白雪覆盖机械花圈,高僧转着投影佛珠,整栋神州大厦笼罩在虔诚的诵经声中。

林简海的葬礼在神州顶楼的法场举行,神州各界名流都走出丹阙城,来到总部吊唁。

大雪漫天,哭声一片,却鲜少有人真的掉眼泪,唯一能左右他们悲欢的只有利益。无数双眼睛窥视着不远处的悬浮舱停靠台。

终于,空荡荡的停靠台亮起提示灯,TP列队开路,舱门打开,贺硝护着林熄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