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错过
每周一的升旗仪式如期举办,各年级各班前往中心操场集合的喇叭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卓越班。
沈澧刚把钢笔收好,便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一抬眼,正好撞上沈沐焦急的目光。
顺着下楼集合的人流走出去,沈澧来到门口,沉声问:“什么事?”
沈沐向来是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如果不是情况特殊,绝不会来找他。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我们得赶紧走,大姨她……出事了。”
沈沐喘着粗气,他上楼上得急,此刻有些狼狈。
沈澧一顿,随后道:“好。”
两人飞快下楼,跑到校门口时,操场的音乐正巧放起。
司机已经在车前等待,看见两个少年的身影,立马利落地为他们打开车门。
坐上车,沈沐疑惑道:“不对,这不是回家的方向啊?”
司机解释道:“董事长吩咐过了,直接送两位少爷去机场,这次夫人的姐姐突发脑梗,已经转移治疗去了海市,少爷们正好也跟着去,以后都不用再回来了。”
“哦……”沈沐仰躺在座椅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车子缓缓驶离学校。
“下面请高一七班的宋……下讲话……”
广播声音模糊不清,汽车离学校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澧坐得端正,目光沉沉。
*
宋沅也算是收获了一次全校的掌声雷动。
回去的路上,他听到别班的两个女生在讨论。
“你不是说沈澧一定会来吗,根本就没看到他!”
“哎呀你怪我干嘛,大少爷行踪不定的,我哪儿知道啊……”
“你不是特意问了沈沐吗?他上次还借了你校服,肯定是对你有意思啊,难道他还能骗你不成?”
“我那是因为生理期弄脏了裤子,我跟他根本不熟的,警告你,你别瞎说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也没见沈沐……”
宋沅的心砰砰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叫住这两个女生。
“同学,你好,请问你们说的是沈……利吗?”
他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心脏,心跳的声音几乎要把他的骨头震碎。
“什么沈利,你普通话不标准吧?”其中一个女生没忍住嘲笑,鄙夷的声音却在看到宋沅的脸时戛然而止。
“啊……这个啊,是沈澧啦,沈澧,跟我读,了一里,澧,三声哦。”她语气柔和了不少。
宋沅的微笑僵滞在了脸上,讪讪道:“这样啊,看来是我听错了,不好意思。”
他转身便离开。
刚才还教他读音的女生打量着他的背影,发出“啧啧啧”的感叹声:真不知道是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
“得了吧,瞧你刚才被所谓的毛头小子迷住的那样儿,现在又装起来了。”
“行,你清高!你清高还嚷嚷着要见沈澧!”
她们互怼了一番,嬉笑打闹起来。
*
高中的时光飞速流淌,转眼间两年过去,临近高考,宋沅恨不能一天掰成两天用。
他夜以继日地学习,最后的时间里,几乎是从睁开眼学到凌晨入睡,即便睡着了嘴里都在念叨英语单词。
他选的是理科,化学的天赋不能浪费,这样更有把握考上医科大学。
前世没经历过高考,但在备战成人高考时,他也拿出了拼命的劲。
终于到了高考这天,蒋素英给他准备了清淡的饭菜,柳谦不用参加高考,自告奋勇地要当他的“场外助手”,包接包送。
望向一条条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或励志或热血的话语,都饱含无限希望。
市一高的大门准时打开,两排保安严肃地立在两旁,等待安排学生有序进场。
踏进考场楼之前,宋沅回身望了一眼学校门口。
你是否也要经历这人生如此关键的时刻,沈利?
你也会有那么一秒觉得紧张么?
可终究是没有答案了,宋沅笑笑,随着人群一起走进教学楼。
千禧年的第一个盛夏来临,人生最为畅快自由的假期长达三个月,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新世纪的鲜活气息。
宋沅在这个暑假格外繁忙,蒋素英经过长期的积累,终于在市中心街道的小角落里开了间中医馆。
宋沅忙着帮忙装修、打扫、运药材等,常常干得满头大汗。
中医馆的旁边,是徐芬和柳谦开的餐馆,主打经济实惠,生意红火。
2000年的大街小巷,处处焕发出新机,万事万物都在唱着高昂的曲调大步向前,期待施展拳脚大干一场,到处是积极热火的情绪。
这个暑假,宋沅谨慎地估好了分,填写了志愿表,在一个难得凉风习习的夏夜,拨通了查询成绩的电话。
柳谦和徐芬都停下了端盘子的脚步,蒋素英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考生姓名,考号……”
悦耳的女音在歇业的餐馆里格外清晰。
“已成功查询,宋沅同学录取结果为——”
“海市中医药大学,中医学专业。”
“啊啊啊啊啊啊!”柳谦“砰”地一声放下了盘子,激动地使劲摇晃宋沅。
“宋沅,你考上了,你考上了啊!你真的光宗耀祖了!中医药大学可是全国排名前五,哦不,前三的大学!”
蒋素英在一旁眼底湿润,“沅沅,你的努力没有白费,妈真为你高兴。”
徐芬笑着把一桌子菜都摆好,“好了各位,这不正好是给沅沅的庆功宴么?素英姐,大喜呀,恭喜恭喜。”
“对,这是喜事,瞧我,哭什么……”蒋素英笑出来,擦了擦眼角的泪。
“太好了,没有调剂。”宋沅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笑着自言自语。
“什么调剂?我只知道今晚上有我特意改良过的白条鸡!来,你吃一块尝尝。”柳谦渗筷子给宋沅夹了块鸡肉,她的话倒把大家都逗笑了。
一顿饭其乐融融,气氛融洽,大家都在兴奋和欣喜中举杯。
在厨房刷盘子时,宋沅透过头顶的小铁窗望向窗外,一顶明亮的弯月悬挂在空中,散发出莹莹的光亮。
三年前中考结束的暑假,他也有一刻这般望着月亮,也望着自己越来越清晰的未来。
或许有些事,有些人,也不必总是如此牵挂。
宋沅摇摇头,把洗干净的盘子擦干,晾在一旁的铁架上。
该释怀了吧。
他心中默念。
白瓷映照出他因饮酒而微红的脸,清俊的面庞上明明是一副难过的表情,泫然欲泣。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任由月光轻轻拂过他的耳畔,落在他纤细的脖颈上。
可是有些事,有些人,非但没有变模糊,反而成了烙印在心口的伤痕,他愈合不了,这辈子都忘不了。
原来寄希望于时间,本身就是在自欺欺人。
*
暑假接近尾声时,宋沅才知道,他是全市高考生中的第一名。
市一高光荣榜要采集照片,让他去学校一趟。
站在红布前,宋沅微微笑着,对准了摄像头。
“喀嚓”一声,黑发白肤,相貌精致的少年形象留在了照片上,预备张贴在光荣榜的最前排。
“宋沅,你高考发挥那么好,估完分就该早点来跟老师商量的,以你的分数,上个北清都不是问题,中医药大学虽然好,但它的录取分数线可比你的实际分数低了十分,你这是亏了啊。”
班主任扶了扶镜片道。
“谢谢老师,可学中医药专业一直是我的目标,也是我的梦想,现在我做到了,所以我很满足。”
班主任见宋沅说这话时十分真诚,没有丝毫的张扬之气,依旧是他印象中那个单纯的少年模样。
他也便笑道:“好啊,好。这么多学生,来找我报志愿时,一个比一个看重学校的名气,鲜少有提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的,宋沅,你是个有主见,够果敢的孩子,老师很看好你。”
宋沅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老师,各人有各人要走的路,没有高低之分。但如果我以后真能在中医院事业里有所成就,那一定有您这番话的功劳。”
这话把办公室的其他老师都说动了,他们本还惋惜学校少了一个北清学生的,可听到宋沅这么说,又纷纷赞赏道:
“好啊!孩子,你以后是能成大器的!”
“你们班主任有你这样的学生,别看他表面上不说,等你走了,可得吹捧三四个月了!”
一旁的班主任及时加入了玩笑:“三四个月?说少了吧!至少三四年起步。”
整个办公室都哈哈大笑。
欢乐够了,班主任亲自把宋沅送去校门口。
“宋沅,你这一路以来是真的不容易,老师都看在眼里,你放心走吧,以后的路广阔得很!有点不平坦,跨过去也就是了,只是别忘了自己的初心呐!”
他说了掏心窝子的话,拍拍宋沅的肩膀。
宋沅看到班主任鬓角的白斑,不禁鼻子一酸,“放心吧,老师。”
“好,以后常回来玩,老师就送你到这里了,还得忙下届高一新生入学的事呢,走吧,走吧,前路光明灿烂啊!”
班主任朝他挥挥手,自己转身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宋沅最后一次回头看这座学校,蔚蓝的天空下,一幢幢教学楼矗立着。
以后再来,就要称呼它为“母校”了。
离别才是人生最难修的课题。
第42章 重逢
九月一日,宋沅准时坐上了去海市的绿皮火车。
“宋沅,以后我们都会去大城市找你的!”柳谦眼睛很亮,高大的姑娘站在蒋素英和徐芬中间,显得很有力量感。
火车还没有发动,三个人在窗户外送别宋沅。
“一言为定,到时候我带你们玩遍全城。”宋沅笑得一脸灿烂,向她们招手。
“沅沅……”蒋素英向前一步,泪眼婆娑,“你在那边要吃好喝好,别耽误了学习,也别担心妈,妈能照顾好自己,你就放心地去吧,到了那儿也多交几个朋友。”
宋沅眨眨眼,努力把眼泪憋住,他强忍着喉咙的哽咽,“好,我都知道的。”
“一路珍重,千万照顾好自己……”蒋素英擦了擦眼泪,笑得温柔。
火车缓缓驶动。
宋沅一直扭头朝窗外看。
再见了,平安镇,普阳市,一切从前想逃离或想依恋的。
以后是更广阔的天地。
宋沅准备拿出包里的故事会看一会儿,却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部崭新的手机。
步入新世纪,诺基亚手机迅速占领了市场。
而宋沅手里的,正是当年一机难求的诺基亚8850。
宋沅怔了怔,他打开手机,在短信页面,有一串留言。
沅沅,虽然你坚持不要,但妈觉得,再怎么着也不能委屈了你,别人有的我们沅沅也要有,多跟妈联系,照顾好自己。
落款是蒋素英。
宋沅记得母亲是不怎么会打字的,难以想象她打出这一大串字费了多大力气。
宋沅的心头泛起一阵暖意,他笑了笑,把手机放进书包最深处。
而后拿出一沓高中时常用的稿纸,表面磨损的圆珠笔在纸上“刷刷”写起来。
一个新的故事。
倘若没有离别,就不知道重逢的重量。
宋沅这样写道。
*
即便到了九月,海市的天依旧闷热无比,大约是秋老虎来犯,人人脸上都挂着汗,有的顺着脖子的褶皱流下去,形成几道黑线。
相比之下,宋沅要好得多。
他本就爱干净,很注重个人卫生,又不爱出汗,即使到了夏天,遇上一点风都会手脚冰凉。
宋沅渐渐地适应了大学生活的节奏,他早上七点起床,晨跑后去吃早饭上课,空闲时间就在图书馆读医书。
中医药大学的图书馆全国闻名,藏有很多难得的古籍和专业书目,宋沅是借阅这些的积极分子。
就这样过了两年多,一切都在紧锣密鼓中进行,直到大三那年,宋沅作为学生代表,跟中医学院的院长徐教授去参加一场招商会。
这次招商会由政府和一家药业集团共同承办,与往年不同的是,各单位不再是重点,转而把目光投向民营企业,期待他们在药物研发上的发展潜力。
本次招商会的主题是中医药学,徐教授知道宋沅的出身,也知道这几年来他努力的方向,有意栽培他,便把他带了来。
看着眼前的教授,宋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教授好。”
徐教授是院士出身,向来以严厉和无情著称,宋沅跟他出来,心里也不由得打鼓。
徐教授点点头,“你随意走走就好。”
招商会的场地很大,水晶吊灯金碧辉煌,红地毯铺满整个房间,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和酒水饮料。
眼下还没入席,不少人来来往往,觥筹交错。
不像是普通招商会,倒像是豪门晚宴。
“小沅,看什么呢?”
阳光俊朗的青年拍了拍宋沅的肩膀,递给他一杯香槟。
宋沅接过来,轻抿一口,微酸的酒味在舌尖弥漫,他呼了口气,抬眼看向青年,道:“师哥好。”
眼前的人正是徐教授亲自带的研究生,赵邈。
此次招商会,他也一并出席。
一直以来他都对宋沅很是照顾,宋沅要找什么书,有什么专业性的问题,他都很乐意帮忙。
对于这个乐观大方的前辈,宋沅很是感激。
“我在观察他们。”宋沅道。
“他们?”
“对,我在观察他们会不会对中药感兴趣。”
宋沅看向远处那些身材肥胖、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们动辄便是“王总”“李总”,不然就是“张局”“刘局”,都是海市药物领域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的态度决定海事药业的未来。
赵邈顺着宋沅的视线看去,“哈哈”笑了两声,“我说小沅,不是师哥打击你,恐怕啊,他们接触到的中医药只有狗皮膏药呢!别看他们表面上人模人样的,其实只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真要研发什么还得看市场走向。”
宋沅点点头,不置可否。
很快大会开始,领导一个接一个地上台演讲。
宋沅坐在徐教授的旁边,听得很认真。
不一会儿,轮到徐教授上台致辞,他先是对海市药业展开了美好的畅想,又提到了其中的危机。
“海市的西医水平很高,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自古以来,中国人讲究的都是阴阳调和之道,据我所知,很多同行滥用激素,已经违背了自然之理……”
徐教授激进的发言引得台下一阵沉默。
“教授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突然……”赵邈皱着眉,在宋沅耳畔说道。
宋沅的心一沉,并不是因为徐教授如此直白的话,而是台下观众的反应。
他们听不下去。
宋沅几乎是直觉地判断出来。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突然打开了。
门口的灯亮了一下,引来一阵骚动,宋沅回头看时,目光即刻被人群挡住了,什么都没看见。
只隐约听见什么“居然派了个大少爷来……”
宋沅不再理会,因为有两个工作人员趁机上台和徐教授耳语了两句,徐教授的脸色瞬间铁青,竟直接撂下了话筒,下了台。
主持人急忙出来打圆场。
“教授,您这是怎么了?“
等徐教授回到位置上时,赵邈赶紧问道。
“他们让我说点温和的话,要我粉饰太平,我做不到!直接不说了便是,他们不敢听的,早晚要反噬到他们自己头上。”
徐教授气愤道。
“教授,您别急。待会儿还有自由发言环节呢。”宋沅安慰。
徐教授重重地叹了口气,“宋沅啊,这次带你出来,也是有我自己的私心在。眼下中医式微,我知道你是个学中医的好苗子,带你来,也是给我一点鼓励,只要还有你这样的孩子在,我就不怕上台演讲……”
宋沅愣了一下。
他只知道徐教授对他颇为严格。
可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他看得如此重要。
“教授,小沅他还小,他懂什么啊?”赵邈突然插嘴道,把宋沅挤到了一边。
徐教授看了赵邈一眼,没说什么。
很快到了自由发言环节,不少人上去说了药业将来的发展,包括兴建科技园、工厂的迁徙等问题。
招商会已是临近尾声。
“曾老,您怎么看?”
坐在后排昏暗角落里的青年,抬手拒绝了侍者端来的一杯香槟,微微侧身朝身旁一位老人问道。
老人已是古稀之年,却还精神矍铄,他身穿一件淡青长袍,上面绣着墨竹,一看便是出身名家,极有格调。
“一群俗物。”曾老摇摇头,呷了一口茶。
他在业界享有盛名,说话份量很重,因此也毫不留情。
“这群人全都只盯着眼前那块肥肉看,一点也不顾医药真正的发展方向。小澧啊,要不是沈董要我跟你来,我是断然不会到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来!”
曾老摸着花白的胡子冷嘲道。
他说话直,却也一针见血。
“今天招商会的项目都结束了,辛苦大家,有意离场的客人请在右手边……”
主持人走上台,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曾老,何必为这小小的招商会动气,咱们走就是了。”
旁边的几个中年人也是业内专家,纷纷劝道。
“是啊,沈公子,我等先行离开就是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他们都准备离席。
就在这时,全场亮了的灯光突然被关闭,只留有台上那束明亮的光线。
空气寂静了一秒,台下的人都搞不清这是要做什么。
沈澧也皱起了眉头,他锋利俊美的侧脸隐匿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神态。
主办方负责人出来道歉,说:“自由发言有纰漏,少了来自中医药大学的这一方,请大家稍等几分钟,有请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代表发言……”
台下瞬间爆发出不满,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学生,哪里值得他们浪费宝贵的时间?
他们没有停下要走的脚步。
包括曾老,他也叹息着就要离开,那群专家自然紧跟其后。
此时,一道清润的声音在台上传来。
“大家好,我是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代表,
宋沅。”
宋沅及时拿起话筒,做了个自我介绍,并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刚才徐教授的发言没有完成,请允许我代替他来做个总结。”
他对上徐教授鼓励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散了吧,一个毛头小子……”有专家嘟囔,催促前面的人继续走。
一众人已经摸到了门把手。
两旁保安为他们开启了一道门缝,外面的亮光透进来。
“关门。”
沈澧站在他们身后,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以一副命令的口吻面对保安。
若是有人留心观察,就会发现他声线里竭力掩饰的颤抖。
保安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搞清了谁才是终极大老板,立马把门关上了。
沈澧极高,在这群专家和企业家面前,年纪轻轻便多了几分威慑力,竟让他们一时间真的没再动弹。
“劳烦大家尊重仪式,把学生代表的话,听完。”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声。
第43章 重逢(二)
主办方仅给台上留了一道光,远远不如刚才活动中的灯火明亮。
宋沅知道许多人已经准备离开了,便加快了语速。
他声音清亮,眼里饱含热切希望,将中药文化如数家珍地娓娓道来。
“困境加剧,中医药的生存空间急剧压缩,可先人的智慧不该断绝于此……”
他的发言没有徐教授那么激进,却把重点全盘托出,引人共鸣。
台上的青年俯瞰全场,谈吐自然,不卑不亢。
离去的人又折返回来,灯光和焦点往他身上聚集。
发言完毕,掌声雷动。
沈澧坐在角落,看向那个闪闪发光的身影。
心里缺失的那一块,好像被补了回来。
“不错啊,这孩子不错。”曾老鼓着掌,连连点头。
“还得是大学里出来的好苗子,年轻有朝气,有干劲,没被大染缸污染,以后药业的发展就是需要这样的人才!”他毫不吝啬地赞叹。
“小澧啊,沈董不是让你接手新生产线吗?那条线是中药,不好走,但不能不走,沈家需要这条线,你以后尽可以多招些年轻人,长江后浪推前浪,于你于沈家都多有帮助。”他见沈澧不说话,又劝道。
沈澧只是定定地望着台上的那道身影。
高朋满座中,他眼里只有那一个人。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与宋沅重逢,欣喜若狂?痛哭流涕?他都没有。
他只感觉到心脏最深处的颤抖,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和宋沅相认。
换言之,他能与他相认么。
……
宋沅走下台,徐教授立马站起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你帮我把话都说清楚了!宋沅,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语气激动,不得不承认,论语言的艺术,他还不如宋沅。
这么多年,他都是一心扑在学术研究上,不知不觉间把人情世故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教授,别这么说,如果不是您的鼓励,我怎么可能临时发挥得那么好。”
刚才宋沅告诉徐教授自由发言这一回事,徐教授咬着牙说他不会再上去,可沉默了会儿,临近散会时,他又让宋沅去发言。
毕竟是他把人家带出来的,以前关于行业乱象的事他们也时常探讨,宋沅在这方面很有自己的见解。
不能不给这孩子一个机会。
徐教授本意是锻炼宋沅发言的能力,谁承想他的临场发挥竟远远超出了预期,不仅丝毫不怯场,反而还做到了条理清晰,引来全场掌声。
他很满意,看着宋沅的眼神又和善了几分。
一旁的赵邈插不进话,有些尴尬地站着。
一个侍者拿来一张名片递给宋沅。
“宋先生,这是一位老先生给您的,他要我传话说,以后必定邀您一聚。”
宋沅结果,看到名片上鎏金式样的名字:曾琪祥。
“拿着吧。这次招商会曾老是会过来,没想到他也对你青眼有加,宋沅,前途无量啊。”徐教授道。
宋沅点点头,把名片握在手心,跟在徐教授赵邈后面一同出门。
天空阴沉一片,十月的天转凉很快,深秋萧索中,他觉察到手中的异样。
将名片拿出来,轻轻划过,下面赫然露出一张陌生的名片。
方才大概是与曾老的名片紧紧贴在一起时缘故,宋沅才没有看出来。
这张名片上写的是,沈氏药业集团。
宋沅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无数记忆如浪潮一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逼得他僵硬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难道是他。
不,几率太小了,不会的。
如果真是他,那为什么不直接来见他。
难道沈利还在怨他吗。
五年过去,连沈利这个名字,宋沅都避免想起,只要一想起,就如将那根生锈的钉子用力地往脑子深处砸,让他不由得哆嗦。
天空浓重得像一团漆黑的迷雾,把所有沉溺于不安中的人都锁在困境中。
“小沅,就要下雨了,快上车啊!”
赵邈回过头叫迟迟不动的宋沅。
远处,电闪雷鸣。
宋沅这才如梦方醒一般,轻声道了句“来了”,便动身坐上了回校的车。
就在他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豆大的雨珠顷刻落下,砸在水泥地上,迸溅出一朵朵灰色的水花。
十米开外的地方,一群人举着黑色雨伞,将什么团团围住。
隔着厚厚的雨帘,宋沅什么都看不清。
车子缓缓驶动,离开市中心。
*
宋沅的宿舍是两人间,倒不是学校有多么大方,本来是三个人住四人间的,大二的时候搬走了一个人,宋沅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室友。
室友马浩平是典型的北方汉子,人高马大,寸头宽脸,和宋沅的清秀白净截然不同。
他跟宋沅关系也一般,有次他跟别人说宋沅的坏话,恰好被宋沅听到了。
“娘们唧唧的,什么样子,就知道巴结师哥和教授,以为自己是谁啊?哈巴狗吗。”
他跟电话那头的人同时恶劣地爆笑。
回头却看见宋沅提着暖壶,站在门口。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就显而易见地僵化了。
反正平时宋沅也忙,只有睡觉时会回寝室,也就把马浩平当空气了。
这次宋沅回来,马浩平却破天荒地凑过来,煞有介事地给宋沅递了一张纸。
宋沅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封道歉信。
笔记歪歪扭扭,言辞么……还算诚恳。
“你这是做什么?”宋沅疑问。
“嘿嘿……”马浩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上次说你那事儿,不好意思么,我一直挺愧疚的,跟你相处那么久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对不起啊。”
马浩平是不是被夺舍了宋沅不知道,但他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说吧,你想干什么。”
宋沅懒得跟他废话,开门见山。
马浩平讪讪一笑,“就许崖琳学妹的生日会,咱俩一起去呗。”
“许崖琳学妹?我不认识她。”宋沅皱眉道。
“你不认识不要紧,我认识啊。”马浩平连忙解释。
“你去了就在那儿待会就行了,主要是我一个人去了也没朋友,多尴尬啊,而且我听说赵邈学哥也会去的,你跟学哥关系不是很好吗?到时候你们俩聊天就好。”
宋沅架不住马浩平的软磨硬泡,只能表面上先答应下来,还是留了个心眼,特意问了问赵邈。
想不到赵邈竟真的爽快承认了,确定自己会去参加。
宋沅稍稍放了心。
转眼来到生日那天。
据马浩平吹捧,许崖琳是个标准的富二代,她的生日会在海市最高端的会所举行,由于她是大一新生,想多认识一些朋友,学校里想来的人都可以来参加。
因此一连开了四五个包厢,百来号人轮流去主房间给许崖琳敬酒。
如此盛况,宋沅本来以为自己只是个蹭吃蹭喝的小透明。
可他被许崖琳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动感的dj音乐中,许崖琳的朋友们围着他们俩劲舞。
这是个什么情况!?
宋沅想挣脱都挣脱不开。
好不容易才挤进外圈的马浩平拼命地想给许崖琳敬酒,却被一个满身肌肉的学弟毫不留情地给撞开了。
马浩平气愤不已,咬牙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
“靠!要不是……”
他想起许崖琳来找他的场景。
当时许崖琳约他在一家高档咖啡馆见面,他喜不自胜,借了件西装就去了。
许崖琳是新一届学生里最貌美的那个,不少男生都对她垂涎不已。
许崖琳主动约他,马浩平觉得自己很有面子。
结果许崖琳上来就说,她要宋沅去参加她的同学会。
马浩平的脸瞬间白了。
“怎么,你是他室友,你还劝不动他?这样吧,事成之后,送你块表。”
马浩平的脸色变了又变,攥紧了拳头,刚想要拒绝,却有一个阴暗的计划在脑中悄然萌发。
“行啊,我叫他来,他肯定会来的。”
回过神,马浩平发现宋沅在几杯酒下肚后,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他嘴角浮现出一丝阴谋得逞的冷笑,过去把宋沅“抢”过来,对许崖琳说:“他学长找他,我先带他往那边过去一下,马上回来。”
许崖琳失望地道:“好吧。”
看着宋沅被自己带走时,许崖琳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马浩平心中的妒火燃烧得更烈。
“你要带我去哪儿……”宋沅头痛欲裂,提不起力气,被推搡着往前走。
“不去哪。”只是把你扔到外面,冻你一晚上而已。
马浩平狞笑着,转过一个角落时,却猛地撞上一个男人。
男人大约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一身黑色西装,周身气势十分威严。
马浩平这种涉世未深的学生在他面前,便显得十分弱势。
“对……对不起……“他结结巴巴道歉,就要带着宋沅闪身离开。
“等等。”
一道磁性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马浩平转身一看,才发现西装男人的身后还有一个人。
他同样穿着黑西装,可款式比那个成熟男人精细多了,深灰马甲包裹着腰,服帖的裤子衬得两条腿修长笔直。
看脸明明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纪,可马浩平觉得,他的气质根本不像是同龄人,反而带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怎,怎么了。”马浩平更是畏惧,巴不得赶紧走。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年轻男人皱眉。
金色走廊明亮的灯光下,马浩平发现,男人的半边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看起来很不好惹。
年轻男人说的“他”是指宋沅。
马浩平暗骂倒霉,心想怎么一个一个的都这么关心这个死娘炮,面上却还是卑微解释道:“这是我同学,室友,他喝多了,我带他回去。”
却见年轻男人一直深深盯着宋沅,目光中带着马浩平看不懂的情绪。
“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马浩平不想过多纠缠。
可一直歪在马浩平身上的宋沅却睁开了眼。
迷迷糊糊中,他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熟悉的脸。
泪水瞬间充盈了眼眶。
他趁马浩平不注意,一下子挣脱了他,转而扑进沈澧怀中,再也抑制不住委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怎么……才来啊?”
第44章 初吻
气氛凝滞了几秒。
马浩平连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喝多了……”
说着,就要把宋沅拉回来。
却发现年轻男人紧紧将宋沅搂在怀里,两根胳膊坚固似铁,怎么都掰不开。
往上看,男人目含薄怒,眼神中透着种警告。
“巧了,我跟他也是同学,我带他去安置也一样。”
他看出了马浩平的不怀好意,自然是不允许宋沅被他带走的。
“这……这怎么行,他就是个乡下来的,怎么可能认识你啊。”马浩平这话中带着浓浓的鄙夷。
恰好这时宋沅抱着男人的腰的手松了松,抬头看着男人的脸,唤了声“沈利”。
这下不用再掰扯了。
“咳咳。”一旁的成熟男人假咳两声,道:“同学,写下你的号码和地址,有什么事我们会联系你。”
言外之意,就是今晚马浩平别想带宋沅走了。
马浩平虽然气愤,却只能乖乖就范,把信息写了下来,眼睁睁看着宋沅被年轻男人搂在怀里,与他擦肩而过。
哼,这次不行,以后有的是机会。
迟早狠狠整你一回,死娘炮。
马浩平冷笑一声,在心底唾骂完,干脆回生日会包厢去了。
*
黑色宾利一路疾驰,停在东区。
新开发的路段,矗立着望不到边际的高楼,高级公寓有严格的审查和安保,宾利却无视了严密的防线,畅通无阻地停在A1楼前。
沈澧把宋沅扶下车,对开车的男人说了句:“谢谢。”
男人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忽而道:“沈少爷,我是老爷派来的特助,不是给你当司机的。”
“辛苦了,林助。”
沈澧补充了一句。
“我只是说,你别忘了你回国到底是干嘛的,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林洙握紧了方向盘,“今晚有那么重要的场合要去,你说推就推了……我希望你的任性只有这一次。”
沈澧顿了一下,垂下眼眸。
“我知道。”
“行了,我走了,你们该怎么安置就怎么安置吧。”
林洙不多留恋,说完该说的,便一踩油门,疾驰而去。
沈澧带宋沅回了自己的公寓。
十九楼,落地窗外灯火通明。
宋沅被灌得实在是太多了,整张脸都红透如番茄,眼睛都睁不开。
从前倒不知道,宋沅酒量这么差。
沈澧先将他轻轻放在沙发上,他头一沾到皮质沙发,便自己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沉沉睡去了。
望着他恬静的睡颜,一如五年前那样。
沈澧突然觉得心底一片柔软。
长久以来未感受到的暖意一点一点在上升,令他无比贪恋。
沈澧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宋沅的头发。
仔细端详起来,宋沅长大了,清秀的脸逐渐褪去了婴儿肥,面部线条变得干净利落,眼角微微上扬,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看一眼就令人怦然心动。
沈澧放慢了呼吸,慢慢凑近宋沅。
就像很久以前,黑夜中只有少年的心跳声。
而宋沅永远不知道,在那些或闷热或温暖的夜里,沈澧的嘴唇,曾轻轻贴过他的脸颊。
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极致的思念快要把沈澧逼疯了,几乎吞噬了他的心,演化成了极致的痴迷。
招商会那天,他看到宋沅,几乎是一瞬间,整个人都震颤起来。
他的指尖攥得泛白,失而复得的狂喜将他淹没。
全身的嚣张因子都在怒吼:
去找他!
但除了没有恰当的时机,还有一点,阻止了沈澧去与宋沅相认。
他怕自己扭曲的感情会吓到宋沅。
到时候,连朋友都做不了。
离宋沅的脸近在咫尺时,沈澧突然起身,眼神已经一片清明。
残存的理智唤醒了他。
宋沅以前会无所顾忌地抱他、牵他的手、和他亲密无间,那都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好朋友。
一旦他越界,宋沅极有可能会唾弃他,离他而去,永远不再回来。
沈澧伸手捞起一块羊毛毯,盖在宋沅身上。
他深深望了宋沅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去煮醒酒汤。
成年以后他就需要应对各种各样的酒会,宴席散去后,他不愿回沈家,自己的公寓也不许保姆进来。
他习惯一个人。
久而久之,也就把煮醒酒汤这项技能当成了必须。
沈澧熟练地开火,放入生姜。
他垂眸看着沸腾的汤,里面的气泡咕嘟跳跃,思绪飘得很远。
等宋沅清醒了,他该和宋沅像老友一样叙旧么。
可那样,也就划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终究心有不甘。
沈澧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宋沅产生了别样的感情的。
日夜相处,朝思暮想。
宋沅又那么黏着他。
怎么可能不心动。
沈澧拿起汤勺搅动锅里的水。
就在这时,突然有什么东西贴住了他的后背,腰也被人从身后搂住了。
沈澧险些没拿住勺子。
“还好你在这儿,我以为你要抛下我走了呢。”
醉意朦胧,宋沅的声音略带沙哑,又软绵绵的,有些委屈。
沈澧身体一僵,关上了火,转身反把宋沅拥进怀中。
这些年宋沅长高了不少,将近一米八,可在沈澧面前,还是低了半个头。
沈澧的力气极大,几乎要把宋沅禁锢进骨子里。
他贴近宋沅的耳尖,“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了。“
宋沅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忽然笑出了声。
他抬起头,眼睛半睁不睁地盯着沈澧,脸色潮红。
“你要当我的奴隶吗?”
没头脑的一句,无疑是告诉沈澧一个沉甸甸的事实:宋沅只不过是耍酒疯。
沈澧心中有些黯然。
他还是配合道:“当然要。”
宋沅笑得更开怀,“好啊,那你叫我少爷。”
“少爷。”
“那少爷累了怎么办?你……”
身体突然悬空,被人打横抱起。
宋沅有点懵,思考不过来。
他好像是准备说“你扶少爷去休息”来着。
沈澧轻而易举地把他抱起,暗色的眸子看着他,声音低沉,“别动,少爷。”
宋沅停止了下意识的扑腾。
他挺乖的。
沈澧抑制住那不该有的疯狂念头,把人抱进里屋,放在床上。
“少爷,你先躺一会儿,我这就去给您端喝的来。”
宋沅还真受用地点点头,他摆摆手,“去吧去吧。”
沈澧走进厨房盛了一碗醒酒汤,端进屋,放在床头柜上。
宋沅却不为所动。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说:“少爷好累,你喂本少爷。”
自以为威严的发号施令不过是撒娇。
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脑子里混沌一片,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好。”
沈澧听话应答,坐在床边,端起醒酒汤。
他舀起一勺汤,凑近嘴边轻轻吹了吹,等温度适宜可口了,将它送到宋沅面前。
宋沅看了他一眼,却突然翻了个白眼,俨然是晕了过去。
沈澧一瞬间慌了神,连忙把汤放下。
宋沅却憋着笑闭眼道:“我晕过去了,勺子是喂不了我的,需要人嘴对嘴喂哦。”
沈澧顿了一下。
半晌,他的喉结滚了滚,沙哑道:“你会后悔的。”
宋沅依旧闭着眼,笑道:“怎么可能呢,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下一秒,嘴唇却突然贴上一片冰凉。
宋沅倏地睁开了眼,震惊的瞳孔中,倒映着一张无比熟悉的俊脸。
温热的液体在唇舌间流淌,生姜的气味延伸到喉咙。
沈澧笨拙地将醒酒汤一点一点喂给他。
生涩却炽烈,在灯光昏暗中,显得暧昧又缠绵。
宋沅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反应及其剧烈,猛地推开了沈澧。
“可以了!”
他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些。
抬头却对上沈澧的眼眸。
下垂的眼角,落寞的神情,像极了一只淋湿的大狗。
就这么湿漉漉地看着他。
宋沅的心被攥紧了似的,生疼。
他觉得很虚幻,或许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
眼前的人是沈利吗。
沈利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他面前,又怎么可能会……吻他。
这一定是太过思念的结果。
宋沅觉得头痛欲裂。
窗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他的头脑越发昏沉。
许是身体自动防御的效果,宋沅慢慢地躺下来,彻底昏睡了过去。
沈澧等了好久,心一直跳得剧烈,他真的害怕宋沅会说出什么他承受不了的话。
他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直到宋沅发出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沈澧一愣。
大脑及时做出了客观的判断。
宋沅大概不会记得今晚发生的一切。
沈澧不知是该庆幸还是不幸。
良久,他只是为宋沅掖好了被角,起身去把窗户关好,又拉上了深灰的窗帘。
把灯陆续关上,最后眷恋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便关上门,只身离开了卧室。
在隔壁书房的折叠床上,沈澧翻来覆去,夜不能寐。
雷声令他心惊肉跳。
许久后,他叹了口气,任命一般,拿起了沙发上那件宋沅的外套。
他抱紧外套,鼻尖嗅到那股熟悉的淡淡香气,就像抱着宋沅。
就像五年前许多个打雷的日夜,宋沅安慰着他。
第45章 抱抱
头痛欲裂,干渴无比。
宋沅在黑暗的房间中缓缓坐起,眼神放空,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他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
门开了。
一个模糊的影子走进来,停留在一米外,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也是陌生人的安全距离。
那个人伸手,递过来一杯水。
宋沅的大脑仍旧处于待机当中,身体却抢先一步反应过来,接过杯子,将水拼命地往嘴里灌。
久旱逢甘霖,白开水如同琼脂甘露,滋润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一杯水下肚,宋沅才反应过来。
眼前的人,似乎是沈利。
他捧着杯子,不可置信地又一次望向他。
这次瞪大了眼睛,在暗沉的光线中,勉强辨认出了那张脸。
与少年时的锐利不同,眼前的男人多了几分内敛,明明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却透出远超同龄人的稳重。
“还要么。”
是沈澧率先开的口,他指的是还要不要水。
宋沅低下头去,有些结巴:“不、不用了,已经足够了。”
沈澧把杯子放到桌子上,侧过脸看了一眼宋沅。
“你可以再休息一下,饭还没好。”
他不作停留,径直走出房间。
“有事叫我。”
关门时,补充了一句。
房间重归于寂静。
宋沅愣愣地看着门口,就这么呆坐了十几分钟,脑子一片空白。
一直到沈澧重新将门叩响。
“吃饭了。”
宋沅起身,穿上早已摆放在床边的拖鞋,走到门前。
他拧开门把手,头脑却一阵昏沉,以至于虚脱的身体根本站不稳,差点一个跟头把自己摔出门去。
没有真的摔个狗吃屎,是因为沈澧稳稳地接住了他。
客厅灯光明亮,宋沅处于黑暗中太久,一时间睁不开眼。
他只能扶着沈澧的肩膀,才不至于太无助。
“不舒服吗?”
沈澧皱眉询问。
宋沅摇摇头,他能感受到沈澧的气息那么近,声音清晰可见,令他更加头晕目眩了。
“我应该只是太饿了。”
缓了一会儿,他带着歉意道。
“现在是下午三点钟,你好久没吃东西了,我煮了粥,做了两个菜,你先垫垫肚子。”
沈澧轻声道,语气中掺杂着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心和温柔。
宋沅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维持着抱着沈澧的姿势,连忙放开他,将目光投向餐桌。
“好啊,快吃饭快吃饭。”
他的兴奋太浮于表面,为了不让场面太过尴尬,赶紧走到了桌前自顾自地坐下。
沈澧为他盛了一碗粥,碗里浓稠的米粒被绿豆和南瓜浸润了,散发出无比香甜的气味。
桌上放着一盘番茄炒蛋,还有一盘红烧茄子,都是合胃口的家常菜。
宋沅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舀起一勺热粥便往嘴里送。
“小心烫!”
然而沈澧提醒得晚了,那勺粥还是把宋沅烫得直吁气。
可他被烫了这么一下,却傻笑起来,伸了个懒腰道:“终于活过来了!”
这么一口粥,却把他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他一边吃饭一边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沈澧吃起东西来依旧是慢条斯理,像道亮丽的风景线。
他闻言垂眸,像是在思索。
宋沅有点懊恼,这个开场白会不会太过官方正式了?还是太没人情味了?
以为演电影呢?!
他在心底默默吐槽,想着要不要多说点什么救救场。
下一秒沈澧却说:
“没有你,怎么好都不算好。”
“啪嗒”一声,宋沅手里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他慌忙去捡,沈澧动作更快,两只不同的手在桌下触碰了一瞬,又触电般立马分开。
“我去厨房再拿一双。”
沈澧把脏了的筷子捎带走,离开了餐桌。
宋沅没想到沈澧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没有你。
怎么好都不算好。
如果这是一道阅读理解题,那宋沅注定得不到分。
他脑子里乱乱的,两颊都传来微微热意,让他忍不住低下头去。
沈澧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分离太久,念着少年时的情谊,又或许是兜兜转转,还是觉得宋沅这个朋友最好最可心,别的都不如他?
“给。”
沈澧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把新的筷子递给宋沅。
宋沅接过,思绪回转,小声道了句谢谢。
他开始沉默地吃饭,期间还忍不住打量着沈澧。
他穿了一身居家服,在装修得低调简约的房间里,俊美的相貌柔和了几分,整个人都多了几分慵懒。
许是气氛太过诡异了,宋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其实我这些年,也一直在想你。”
这话一出,更怪了。
宋沅恨不得把头都埋进碗里。
幸好沈澧面色如常,道:“当时没能好好跟你道别,是我不好。”
“你怎么能自责呢?你都是为了我才……”
一触及到那些血色回忆,宋沅脸上的笑便有些苍白,“都过去了,没事了。”
“当时我在狱里,并不后悔,本来我能活下来就是因为你,把这条命还给你也是应该的。”
宋沅一愣。
这番话瞬间将他带回那个雨夜。
第一个,和沈澧在一起度过的雨夜。
少年紧皱的眉头,瑟缩的肩膀,身上那一道道伤痕,跨越五年的时光而来,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沈澧接着往下说。
“可是没几天,就有沈家的人带着专业的律师来了,他们动作很快,我最后因为正当防卫而被无罪释放。”
“我一直在想,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入狱的。”
沈澧搅着渐冷的小半碗粥,凝固的米粒旋转又停下,“可答案呼之欲出,不是么?宋沅,又是你帮了我。”
他抬起眼来,盯着宋沅,目光灼热。
宋沅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干巴巴地承认,“他们打电话到家里来,要找你,我擅自告诉了他们……”
“可是我没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判刑,本来就不是你犯了罪,你是无辜的。”
宋沅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他们的谈话正在揭开那些血淋淋的伤疤。
“我不怨你,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刚到少年宫,我就被沈家的人盯上了,我知道他们不会任由我跟你回平安镇的。”
“那时候就注定了,去普阳市的路,是一条不归路。”
沈澧将手放在宋沅颤抖的背上,轻拍安抚。
“我到了沈家,他们要我改名,所以我现在叫沈澧。”
至于典故,他刻意隐藏了。
“什么?”宋沅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积蓄。
“那你当年是不是在市一高上过学?”他抓住沈澧的手臂,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是。”
沈澧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覆在宋沅手背上。
“我真傻……”宋沅笑出声来,泪水打湿了他的眼睫。
“当时我还听到有同学在讨论你,她们叫的是你的新名字,我还以为不是你……”
他语气轻松,当时排山倒海的强烈情绪被他当成笑话讲出来。
笑着笑着,将泪珠也隐匿了。
“我转学很早,不知道你也去了那所学校。”
沈澧耐心解释。
“那……”宋沅想起一个东西,站起来四处望了一下。
“我的外套呢?”
沈澧突然一顿,像是在掩饰什么,清咳了两声,他走进另一个房间,将那件灰蓝色的牛仔棉外套拿了出来。
宋沅没在意他是在哪拿出来的,也没看到沈澧微红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