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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回报

林洙深深地看了宋沅一眼,“你们的事我本来不该多说的。”

“可沈澧为你推掉两次很重要的酒会,这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他回国后,就被沈董事长作为继承人着重考察,沈董事长知道了他这两天的所作所为,很生气。”

“对不起,我没想到。”宋沅歉疚道。

林洙叹了口气,又说:“我不是向你兴师问罪,我只是看到了沈澧对你的用心。如果我不说,那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你,他有那么在意你。”

“现在看到他这副样子,我也很担忧,这关系到我的工作能否继续进行。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既然重逢了,那就以缓和的关系继续下去吧,别刺激他。”

林洙说得很恳切,他这番话确实是发自肺腑的。

宋沅低下头,“我知道。”

林洙寡言少语,冷酷无情,却为了沈澧说了那么多,几乎是带着恳求的口吻。

宋沅看向病床上的沈澧,“不只是你们担心他,我更担心——”

他的眼神越发柔和。

“很久以前,我们是彼此的家人。”

林洙愣了一下,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沉吟片刻,他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多了。”

林洙走后,宋沅起身轻抚沈澧的眉头。

他突然注意到沈澧眼角的湿润,那分明是一道泪痕。

宋沅惊了一下,连忙跑去找医生。

医生过来检查了沈澧的情况,扶了扶眼镜道:“病人已经恢复了大半的意识,用不了多久就会醒来了。”

宋沅连连道谢,拿手机第一时间通知了钟婉怡。

至少在宋沅看来,钟婉怡是他们全家,唯一一个关心沈澧的人。

“太好了,我马上过来。”钟婉怡那边好像很安静,她压低了嗓音道。

不出十分钟,钟婉怡就出现在了门口。

她把手里的真皮包包放到一旁,俯下身为沈澧盖好被子,眼里满是怜爱。

“小澧总算熬过来了,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小沅,只是在他醒来之前,请你一直在这儿,以免他情绪不稳定。”

钟婉怡想起来了什么,又小步走过去把包拿起来,在里面掏出一个深棕色的皮夹。

她递给宋沅,那只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的玉环,极具东方内敛气质的美感。

“这是?”宋沅有些讶异。

“打开看看。”钟婉怡笑得温柔。

宋沅将小巧的皮夹展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把金色的钥匙。

钥匙上纹路复杂,显然价值不菲。

“拿着吧,这是小澧公寓对门的钥匙,你随时可以搬进去。”

宋沅把皮夹合起来,慌忙道:“这怎么行?太贵重了,我怎么可以……”

钟婉怡拍拍他的手背,劝道:“小澧真的很喜欢你这个朋友,只要你时常出现在他眼前,没事的时候跟他说说话,他就一定会很开心的。医生先前跟我说了,小澧的情绪很重要,他这些年都太孤独了,有你在,他才会好得多。”

宋沅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还是摇摇头,“但这个太贵重了……”

他何尝不知道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的道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从前他确实是想抱大佬大腿,发家致富来着,可真到了这时候,他心里又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这么多年来,他不断地充实自己,学习、生活,他都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就是为了自己能独当一面,顶天立地,踏踏实实地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

年少时那种耍滑头的想法,他都渐渐地遗忘了。

所以他要拒绝。

宋沅刚下定了决心要开口,却被钟婉怡一句话又堵回去了。

“如果你实在不能接受的话,那这间公寓就作为你大学时期的别院吧,平时可以歇歇脚,休息一下。等你自己工作了,是去是留,再做决定也不迟。”

钟婉怡都说到这份上了,宋沅再不接受,就实在是不领情了。

沈家也不缺这户房子,对他们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肯为宋沅这种小角色着想,已经算是费心了。

宋沅思考良久,最终还是点下了头。

“好,谢谢您。”

钟婉怡笑了,“这几天你辛苦照顾小澧,我们也没什么能回报的,就这么一把钥匙,你不嫌弃就好了,不用谢我。”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足见其心思缜密。

正说着,床边一阵轻微的响动。

沈澧醒了。

钟婉怡抢先过去,帮忙把床摇起来,让沈澧能靠着坐起。

“是我吵到你了吗,小澧?”

沈澧无力地摇摇头,他嘴唇苍白,神情疲倦。

“宋沅。”

他声音无比沙哑,鲜少地叫了心上人的全名。

在一旁立着的宋沅走过去,“怎么了,是要喝水吗?哪里不舒服?”

沈澧没回答。却挣扎着抬起胳膊,想要触碰到宋沅。

宋沅察觉到他意图,递过自己的手,下一秒就被紧紧握住。

紧紧相握的手好像一个开关,将沈澧所有的情绪都迸发出来。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我给你造成那么大的困扰……我没想到,我只是控制不了自己,我不是那么暴力的,对不起,对不起……”

沈澧的眼睛布满血丝,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自责。

他毫无章法地解释、道歉,就好像少说或晚说一句话,宋沅就会弃他而去。

他唯恐宋沅讨厌他。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盼来的重逢。

明明就差一点。

一切都被他自己搞砸,他的人生不会再有半点亮光了。

“沈利。”

宋沅突然唤了那个伴随他十几年的、以前的名字。

沈澧错愕地抬起头。

宋沅的样貌,与他在昏迷中醒来时,看到的半跪在自己面前,为自己包扎的少年模样重叠。

那时他眼眸极亮,说:“你醒啦?”

而眼前的宋沅说:“你没有错。”

“你没有任何错,我真的很担心你会出事,现在你正常醒了,我们都能放心了。”

沈澧盯着宋沅,太过炙热的视线,令宋沅忍不住回避。

钟婉怡见情势不对,插进来打了个叉:

“小澧,等你出院了也能时不时见到小沅的,看你这么急,难道他还能跑了啊?”

“毕竟,你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第52章 告白

沈澧的眼睛倏忽间亮了,“真的吗?”

受药物影响,他现在情绪大起大落,不像平日里冷静持重,倒像个小孩子。

无忧无虑、只因为好朋友会在自己附近,而单纯地开心的孩子。

钟婉怡看向宋沅,示意他作出回应。

宋沅鼻子一酸,郑重地点点头。

又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月,十二月的第一天,沈澧出院了。

这段时间宋沅一直往返于学校和医院,晚上会住在钟婉怡安排的酒店里,虽然总是忙忙碌碌,但出行有专车包接包送,豪华酒店还提供中西高级自助餐,宋沅这段时间活得挺滋润。

沈澧看起来一切如常,没有再像那天一样情绪失控过。

期末周将近,宋沅丝毫不感放松,把自己逼得更紧。

他要拿奖学金。

晚上回到宿舍,沉寂了一个月的马浩平突然开口嘲讽:“哟,还努力呢?你不知道私德败坏的学生是拿不了奖学金的吗?信不信我去举报啊?”

宋沅不理他,继续埋头做题。

马浩平被忽视,内心极其不爽,脑袋一热,便抽走了宋沅手里的试卷。

他看了一眼卷子的内容,立刻破口大骂道:“教授给你透的题是不是?你真要脸啊!天天巴结教授,可算让你捞到好处了吧!”

现在是晚上七点,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马浩平嚷嚷得很大声,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围观。

他们聚集在宋沅宿舍门口,眼睛乱瞟的同时,嘴也闲不下来。

“就他啊?被包养了是吧,那也不奇怪了,肯定很会讨好人……”

“这种人咱们得离远点,要是看上我了怎么办哈哈哈,我可受不了……”

宋沅突然站起来,将手中的钢笔“啪”的一声放到桌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走到门口,直直地盯着刚才说他坏话的同学。

“你在说什么?我看上你?”

那同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周围传来阵阵哄笑声。

他没想到宋沅会当众让他难堪,以自损八百的方式。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份上,他跟宋沅身后的马浩平对视一眼,便嘴硬道:“是啊,你个死娘炮,谁知道你心里打什么主意……啊!”

宋沅夺过他手中水杯,猛地将冷水全泼在了他脸上,他的语调变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

周围笑声更大。

宋沅冷笑开口:“我看这水你也不用喝了,毕竟喝了也尿不出来,照不了自己长什么样子——这杯水,拿来洗洗你身上的恶臭味正好!”

“你!”男同学被当众羞辱,气急败坏,挥舞着拳头就要向宋沅扑来。

宋沅却侧身一躲,男同学正好绊上他没收回的脚,再加上地面上水导致瓷砖打滑,男生竟没保持住平衡,一下子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十分狼狈。

宋沅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又抬头看向门口:“怎么,还有谁想发表高见的?”

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身穿毛衣卫裤,十分漫不经心。

其他人飞速地权衡利弊了一下,都火速离开了。

有那男生的好友看不下去,把他扶起,也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们不是怕宋沅,主要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穿鞋他们豁不出去。学校对言语辱骂和打架斗殴都抓得很远,稍不留意,你学分没了!

男生走的时候,还回头恶狠狠道:“你别得意忘形!贱人!有你好受的!”

宋沅打着哈欠关上了门。

马浩平畏畏缩缩地道:“你以为你是谁?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里呆不下去!”

如果不是他已经躲到了阳台上,竭力保持与宋沅的最远距离,那宋沅真要信了他的鬼话。

宋沅懒得搭理他,将卷子拿回来继续做题。

这是他总结的一套基础知识自测,真不知道是怎么被马浩平认为是教授透题的。

全部做完,正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唯一的错误是宋沅不细心,写了个错别字。

他拿红笔批改完那一题,便伸了个懒腰,从书桌前站起来,拿了水杯离开宿舍去打水。

回来时,寝室空无一人,宋沅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看到闹钟的指针停留在了九点。

他最近太累了,今天难得早点休息,便在书架上抽了本故事会,夹在臂弯里爬上床。

膝盖刚一挨到床单,他便觉得不对劲。

手往里一探,全湿了,不光是湿,还有一股难言的腥臭味,像是被人泼了一桶泔水。

宋沅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做的手脚。

他神色平静地下了床,“唰”地拉开马浩平的床帘。

转而把自己的床褥被子、枕头,一股脑地丢在马浩平的床上。

想了想,宋沅撕了马浩平的课本第一页,在上面快速写下几个大字——

在我回来之前,清理好一切,否则后果自负。

写完,便扔到马浩平的书桌上,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宋沅拿出书包,将必要物品全部装进去,便背着它离开了宿舍。

马浩平以为他无处可去,用这种方法就能逼得他走投无路。

可惜了,上天待他太好。

来到公寓时,已经快要十一点。

太晚了,不能打扰沈澧。

宋沅想起医生的话,病人需要良好的睡眠,不能随意打断。

他本想迈向右边的脚又收了回来,转向了自己的公寓。

宋沅把钥匙插进去,门把手转动,走进黑暗里。

他在墙边摸索了几下,便找到开关,按下的瞬间,屋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落地窗外,一幢幢高楼矗立,闪耀着万千光芒,如擎天巨柱,作为繁华都市的定海神针。

这是难言的景色,宋沅眼前一亮又一亮。

他将房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这套公寓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专人来打扫,因此十分干净整洁。

不知道是钟婉怡的授意还是什么,这里的家居用品一应俱全,连床单都柔软得像一片天鹅的羽毛。

宋沅将睡衣从书包里取出来,便走进浴室,准备洗个热水澡,再舒舒服服地睡觉。

大概半小时后,宋沅裹上浴巾,正准备吹干头发。

房间却突然黑了。

不过一分钟时间,宋沅就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赶紧把身体擦干,套上睡衣,把整套房子都测试了个遍,确定是停电了。

冷水顺着发尾一滴一滴往下落,流进宋沅的领口里,激起他一阵哆嗦。

宋沅赶紧擦头发,可仅凭毛巾,见效不快。

他的头发在男生里算很长了,这段时间没时间理发,眼睛都被刘海遮去了大半。

因此不像那些板寸头一样能速干。

房间失去供暖,原本面积大的优点立刻成了累赘,十二月的寒冬,宋沅如坠冰窖。

他想钻进被窝里,可又冷又湿的头发,让他只能坐在沙发上,以避免把枕头都弄湿。

在等头发自然晾干的时候,宋沅打开手机,打了四个字“你在家吗”。

却迟迟按不下发送。

沈澧会不会就这么被惊醒。

宋沅拿着手机去阳台上,他伸出头看向隔壁,出乎意料的是,隔壁的窗户里居然透出了暖黄色的灯光。

宋沅心头一喜,将短信按下了发送。

仅仅是三秒后,一个“在”字作为回应,出现在聊天框里。

宋沅穿着拖鞋走出房门,来到走廊上,敲响了沈澧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打草稿。

该怎么跟他解释?还是不解释?他会不会觉得深夜湿发流氓硬闯民宅?!

宋沅正胡思乱想着,门开了。

沈澧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睡衣,柔顺的头发耷拉在眼前,他周身的气质都比白日里要柔和许多。

他比宋沅高半个头,两个人挨得太近的时候,就像他把宋沅圈到怀里似的。

“进来吧。”沈澧没说什么。

宋沅应了一声,便跟着走进去,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似的,一直局促地盯着自己脚尖。

沈澧的公寓温暖如春,宋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便觉得全身都舒展开来了。

“我……只是来吹一下头发的,头发干了就走,这么晚还打扰你……”

他正解释,旁边的沙发却突然陷下去一块,沈澧不知何时已拿了吹风机,坐在他旁边。

“我自己来就好。”宋沅想接过吹风机。

沈澧却显得莫名地执拗,“别动。”

宋沅乖乖不动了,他抬头看着沈澧,乌黑瞳孔嵌在一双杏眼里,在灯光下显得水润透亮。

沈澧的喉结滚了滚,手指轻轻抚上宋沅的头发,按下吹风机开关,开始细致地为他吹干。

吹风机发出呜呜的响声,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说话。

这样温馨的场景,再加上暖风在头上吹过,以及沈澧的手指温柔的力道,宋沅昏昏欲睡,身体难得体验到了幸福的感觉。

头发完全干了,沈澧拿来梳子,示意宋沅枕在他膝盖上。

宋沅脸颊微红,本想不好意思地拒绝,又怕沈澧伤心,便还是照做了。

他的侧脸仅仅贴着沈澧的大腿,越来越烫。

沈澧没有任何异样,自然而然地为他梳理头发。

“我以为,你是故意哄我开心,根本不会来这里住。”

沈澧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十分轻柔。

“我……”宋沅哽住了。

如果没有今天宿舍那一出,他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这里来住。

可沈澧居然如此期盼他来吗?

宋沅垂下眼眸,想起那天沈澧抱着他的情景。

还有他的话。

你是我的,是我的。

“但你来了,我真的很高兴。”沈澧继续为宋沅梳头发,看到他舒服地眯起了眼,嘴角勾起满意的笑,接着重复了一遍:“真的很高兴。”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宋沅问道,声音闷闷的。

沈澧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继续滑动梳子。

目光落在宋沅洁白如玉的脖颈上。

“因为,我怕我吓到你。”

“什么吓到我?”

“我对你的喜欢。”

第53章 幸运

宋沅身体一抖,整个人都僵在沙发上。

他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这股火蔓延到了耳根,让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你,没在开玩笑吧?”宋沅继续躺着也不是,坐起来也不是。

沈澧将梳子丢在一旁,附身凑近了宋沅的侧脸。

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宋沅耳畔,身上的淡淡清香钻进宋沅鼻尖。

沈澧无奈道:“这么明显的事情,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宋沅“噌”地一下坐起来,沈澧被他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闷哼一声,抬手揉着自己额头。

宋沅急忙道:“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沈澧摆摆手,“我没事。”

“如果你觉得这太突兀了,那就当我是在开玩笑吧。”

他笑得勉强,假装坦然。

宋沅犹豫道:“我……”

沈澧站起来,去外间接了个电话。

宋沅怔怔地坐在沙发上,独自出神。

事情的发展,他是没想到的,又或者说,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从前种种,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是否对沈澧产生了别样的感情。

可每次触及到那个可能,他的内心就砰砰直跳,令他无法继续探索下去。

这些年,他都低估了沈澧在自己心中的份量。

如果真的只是个普通朋友,他怎么会一直惦念着他,如果真的只是个普通朋友,重逢之后,他又怎么可能会如此欣喜?

他自己的心意如何,其实早就昭然若揭了。

只是他一直在逃避,生怕自作多情。

沈澧回来后,宋沅鼓起勇气抬起头,“沈澧,我其实……”

却见沈澧脸色很差,握着手机的手都微微颤抖。

宋沅站起来,急切问:“怎么了?”

沈澧摇摇欲坠,宋沅从没见过他这副脆弱的样子。

他看向宋沅,目光闪烁。

“我没有妈妈了。”

来到医院是半小时后。

现场的救援工作开展得很快,钟晚琳的尸身已经被处理好,暂时置放在一个铁架床上。

沈澧坐在外面,不愿意进去。

向来咋咋唬唬的沈沐都一反常态,倚靠在墙上,抱着手臂,面色沉重。

钟婉怡在里屋哭得呜呜咽咽,谁都劝不动。

沈梓晟走出来,抬手猛地扇了沈澧一巴掌,因为他自始至终没有流一滴眼泪。

“啪”的一声很响,实在太出乎意料,以至于没人反应得过来。

宋沅忙把沈澧护在身后,他有点生气,却无法跟沈梓晟对峙。

这是他们自己家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插手。

他只能默默陪在沈澧身边,在他最困难的时候。

“白眼狼!我沈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沈梓晟怒骂道。

沈澧站起来,自嘲般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沈梓晟表情很警惕。

沈澧毫不畏惧地直视沈梓晟的眼睛,中年男人冷漠的眼瞳里,映满了自私和虚伪。

“我笑你装成这幅样子给谁看,是谁害死了她,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沈澧的声音有些虚弱,说出来的话却直指沈梓晟,丝毫不留情面。

沈梓晟又想抬手打他,“你!”

钟婉怡走了出来,看到这副场景,吓了一跳,赶忙跑过来拉住沈梓晟。

乌压压一群保镖,把他们围在里面,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气氛令人窒息。

钟婉怡的两只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样红肿,她自己站都站不稳了,还要来顾着沈家父子。

沈沐看不下去,走过去扶住她,“妈,你还管他干嘛?”

这个“他”,令人分不清是指沈梓晟还是沈澧。

钟婉怡不管沈沐,依然固执地拉着说着说的胳膊,“梓晟,有话好好说,你打孩子干嘛呀?你忘了小澧病还没好了?”

沈梓晟一把甩开了她,“这种没心肝的不忠不孝之徒,他病死了最好!”

“梓晟,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小澧好不容易才回来……”钟婉怡的眼泪又溢出来了。

“这个孽种,不回来才是最好!”

沈梓晟暴怒之下,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一瞬间,全场寂静。

他眼中划过一丝懊恼,“我是说……”

沈澧冷笑一声,“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父亲。”

“晚琳是精神失常,跳楼自杀的,你居然疑心是我害死了她,这么多年的培养,就教出了你这么个东西,我不该教训你吗!”

沈梓晟嘴上咄咄逼人,周身的气势却明显减弱了一些。

他说的越多,越显得他心虚。

“但她为什么会精神失常,您比谁都心知肚明吧。”沈澧讥讽。

“小澧,快别说了,看你都把爸爸气成什么样了,给爸爸道歉!”

钟婉怡表现得很急,似乎是唯恐沈澧说出什么。

沈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拉着宋沅的手离开。

身后还传来沈梓晟的暴喝。

“逆子!”

夜已深了,城市的霓虹灯星星点点。

沈澧一路上没说话,宋沅怕他想不开,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两人来到江边。

凛冽江风吹过,倒让烦躁的内心平静了不少。

宋沅看着沈澧冷峻优越的侧脸,想了想,开口道:

“还记得五年前的冬天吗?那时候你吃羊肉过敏了,那样子可真吓人,我连夜骑着三轮车把你送到医院去。”

“那时候我就担心,特别担心,担心你会出事,我没想过你要是真出了事我该怎么办,但我误以为医生摇头代表你不行了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甚至没有力气站着。”

“但幸好,只是误会,你还是健健康康的,可就在那时我确切地知道了,我不能失去你。”

宋沅逐渐哽咽。

“你可以不在我身边,但这个世界不能没有你。”

发生了那么多事,一桩桩,一件件。

宋沅本以为,重生后他只要保护好母亲,重拾学业就好了。

可事情逐渐超出了他的控制,他了解过那么多人的命运,唯独没想明白自己的心。

他为了成绩而活,为了理想而活,又为了心系的人的命运而活。

偏偏忽视了自己的感情。

本来摇摆不定,可他只要一想到失去沈澧,心就如刀绞一般疼痛。

无论怎么样都好,只要沈澧别再离开。

沈澧突然转过来,将他抱在怀里。

这个拥抱和前两次都不同。

不是简单的温暖,不是极致的占有,而是无比渴望的珍惜,就像是把全部身心都托付给了他。

就像是两颗心的碰撞,跋山涉水,为你而来,再相逢后的珍重。

江水汤汤。

他们拥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宋沅的胳膊感到微微的酸痛。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沈澧放开宋沅,他的嗓音沙哑,再次保证:

“永远不会,我保证。”

宋沅脑子蒙蒙的,他乖巧点头,“好。”

“无论要面对什么……有我陪你。”

再说话时,宋沅的眼眸中已多了几分坚定。

其实早就下定决心了,他想陪着沈澧。

“我早就知道真相了。”沈澧自嘲般道。

“生下我,不是我母亲的意愿。”

漆黑的眼眸,因为回忆而陷入死寂。

“父亲对她一见倾心,她所爱的却另有其人,父亲假意要帮她和那个人私奔,实则是为了一己私欲,在另一座城市的公寓里强迫了她。”

“他以为这样一来,她就会死心塌地,可母亲性格倔强,非但不从,反而把自己逼得面目全非,她试过无数种方式来打掉我,可我没能如她的愿,怎么都堕不掉。”

“那阿姨她……为什么不去医院?”宋沅没忍住问。

“她一旦去医院,就会被钟家重新抓回去。”沈澧淡淡道。

“抱歉。”宋沅内疚道。

沈澧摇摇头,示意没事,继续说:“所以我一出生就被遗弃,姨母把我找回去养到三岁,她又把我丢在了乡下,我就这样被送去了孤儿院。”

“直到七岁时,我被沈财收养——其实最近我才知道,我被收养这件事,母亲一直是知道的,我在孤儿院过得怎样,她也很清楚。”

“我能被谁收养,也都是她说了算,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故意选了个姓沈的,以此来报复我和父亲……在她心中,沈梓晟的儿子,只配是这种下场,我的出生罪不可赦,我不该活在这世上。”

沈澧的语气十分平淡,没有歇斯底里,可让人觉得,他难过极了。

他的命运多舛,皆来自于最亲的骨肉。

宋沅心疼他,“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也不是阿姨的错。”

沈澧的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不怪她,如今她不堪忍受精神的折磨,选择以这种方式了结自己,也算是解脱了吧。”

“如果没有你,宋沅。”他忽而对上宋沅的眼睛,用一种无声的方式诉说他的心意。

“我很有可能,会同她一样,寻求解脱。”

像飞蛾扑进火海,永不再回来。

宋沅鼻子一酸,他抱住沈澧,小声祈求:

“不许。”

“他们不欢迎你的诞生,可我庆幸,很庆幸,你能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因为遇见你而感到幸运。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

第54章 葬礼

沈澧看着宋沅,眼前的青年褪去了稚气模样,清秀的脸孔却又带着独属这个年龄段的青涩,他的嘴唇在寒风中被吹得有些发白,一字一顿地说。

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

沈澧心里那颗嫩芽迅速生长,将满颗心都占据,原先疯狂蔓延的躁郁因子都被抚平,化作一场心里的细雨,那些恨意消融在里面,如水消失在平静湖面。

他牵起宋沅的手,又想起那句诗。

那时山上,野草丛生,少年侧过脸,汗珠在他额头上划过。

“你知道为什么我叫宋沅吗?”

骄阳似火,微风轻拂。

当时心绪在这样深的夜里又涌现,丝丝缕缕。

在年少懵懂时,宋沅不知道,那时他调笑的模样落在沈澧眼中,是如何惊艳。

以至于沈澧在往后余生都无法忘却——

因为,沅有芷兮澧有兰。

当钟晚琳冷漠地要他改名时,他毫不犹豫选择改名叫沈澧,也是因为这句诗。

至少在以后贫瘠岁月里,孤寒时,能感受到一丝慰藉。

这是他唯一能为自己选择的东西,一点和心尖上那人有关的东西。

也是在后来,沈澧才知道,这句诗的下一句。

沅有芷兮澧有兰。

思公子兮不敢言。

当得知完整的诗句时,他的灵魂都在震颤,千百年前的诗句轻易引燃了他的生命,但一切都晚了,他确实自己的情意时,已经没有再见宋沅的可能。

他以为命运待他如此苛刻,一个澧字是他与他最后的关联。

可幸好,上天愿意稍微对他好一点,能再遇见他。

这一次,他会倾其所有,和他好好在一起,再也不要放开他的手。

*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十二月的最后一场冷雨,淅淅沥沥,寒意绵绵。

海市的街道上,到处是抱怨天气的行人,湿冷的感觉并不好,他们走在外面,全身都被冻透了。

宋沅与沈澧同乘一辆车,车内暖和,林洙为他们打开车门时,一股寒冷的水气扑面而来,让人逃无可逃。

林洙提前撑开了黑伞,沈澧先下车,接过那把伞,朝宋沅伸出手。

“来。”

宋沅放心地把手交给沈澧,借着他的力气下了车。

沈澧今天一身黑西装,勾勒出如雕塑般完美的身体线条,他神情淡漠,薄唇微抿,高耸的眉骨间似乎带了化不开的愁绪。

他举着伞,把宋沅笼罩在里面,隔绝了部分外界探寻的目光。

钟家也是海市老牌家族之一,钟家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长女的葬礼,引来外界媒体的轰动,都挤在线外,争先恐后地拍摄,为了一个拍摄的位置争得面红耳赤,势必要抢出头条。

闪光灯闪烁的频率极高,宋沅不适地眯眼,却有一只手掌出现在眼前,帮他挡去那些恼人的白光。

是沈澧,他总是细心地顾及他的感受。

宋沅心里泛起阵阵暖意,感激地看了沈澧一眼。

到了灵堂前,宋沅发现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都来了。

沈梓晟眼眶红肿,面容严肃。

钟婉怡站在他身旁,不住地抹泪,沈沐不得不一直扶着她,以免她哭昏过去。

而钟老爷子,坐在一辆轮椅上,身穿银白中山装,表情悲戚,拿佛珠的手都在轻轻颤抖。

“是我,是我的错啊,琳儿从小就没了亲妈,我只顾着忙生意,没关照好她,她误入歧途,爱上不该爱的人了我都不知道,我错了……”

他痛苦地闭紧了眼睛,布满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乌黑发紫的嘴唇不住哆嗦,花白的胡子随之抖动。

钟婉怡走过去,哭着俯下身,“爸,别这么说,大姐她不会怪你的……”

钟老爷子接过她递来的手绢,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向沈澧,朝他招了招手。

“小澧,过来。”

沈澧听话地走过去,半蹲在他的轮椅旁,以一种尊敬长辈的态度。

钟老爷子伸出手,粗粝的手指轻轻抚摸沈澧的脸,似乎要把他的脸都深深烙印在心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长得多像琳儿啊……”他昏黄的眼珠再次被泪水浸湿,“看见小澧,就好像我的琳儿还在一样……”

“爸,你不要忧伤过度了,大姐已经走了,若是地下有知,看到你这么伤心,她也会心疼的。”

钟婉怡哭着劝慰。

钟老爷子却一把甩开了她,“你少在这跟我假惺惺,打量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当初琳儿是失踪了,但你用心去找她了吗?你真心希望她回来吗?不过才几个月时间,你就迫不及待地进了沈家的门!”

“不知羞耻的东西!”他咳嗽地厉害,眼里跳动着愤怒的火焰,气得发抖。

“爸,你误会了,我……”钟婉怡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副极为受伤的样子。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沈梓晟,想要寻求帮助,沈梓晟却别开了目光,不愿与她对视,一副高高挂起的模样。

钟老爷子狠狠地指着她和沈梓晟,怒骂道:

“你跟沈家联手,就是想把琳儿逼疯,这些年来,你们的动作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你们盯着我钟家后继无人,到时候你们好坐收渔翁之利,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我不怕人家笑话,告诉你们这群豺狼,想私吞钟家,不可能!趁早死了这颗心!”

沈梓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竟径直从灵堂走了出去。

钟婉怡站起来,“梓晟……”

她的呼唤无果。

外面还有那么多媒体盯着,沈梓晟公然一个人出去,难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和揣测,钟婉怡迟疑地看了钟老爷子一眼,还是不放心地追了出去。

沈沐“啧”了一声,厌烦地翻了个白眼,也跟着出去。

一时间,灵堂里只剩下十几个外人、保镖,沈澧和宋沅。

静默了许久,钟老爷子抬了抬手,看向宋沅,问道:“这就是小澧的好朋友吧?”

沈澧面色如常,紧握的手掌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忐忑,“是,外公,他陪我一块来的。”

“过来,好孩子。”

钟老爷子的脸上恢复了慈爱的模样。

宋沅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俯下身来,“您叫我?”

钟老爷子点点头,用只有他们三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别看我老眼昏花,可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你们俩啊,不只是普通朋友吧?”

沈澧的身体一瞬间僵硬起来,他的喉咙生硬地挤出几个字:“林洙……都跟您说了?”

钟老爷子不置可否,“林洙他本就是我派过去的,但即使不需要他说,我也看得出来,小澧啊,你现在的样子和当年你妈太像了。”

“我不能让你重蹈覆辙。”

他的表情慢慢凝重起来。

沈澧的心一下子慌了,他下意识握住了宋沅的手。

宋沅怔怔地看着他侧脸,挺拔的鼻梁下,那道疤已经微乎其微,几不可查。

沈澧很少有这么不安的时候。

那现在,他是因为得不到亲人的支持而如临大敌吗?

宋沅手心用力,反握住沈澧的手,给他以安慰。

他水润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在对沈澧无声说: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沈澧稍稍安心了一些。

他刚要开口,却听见门口一阵嘈杂。

“那是范纯亚吗?戴着墨镜的那个!”

“影后来了?影后来干什么?”

“哎呀你一看就是新入行的,她以前跟钟家大小姐是好友,后来闹了点不愉快就决裂了,现在钟大小姐去世,她怎么着也得来慰问一下吧!”

“别说了,快拍啊!”

……

媒体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高挑女人出现在门口。

她一头乌黑利落的短发,脸被墨镜遮过了大半,只留精致的下巴和翘起的鼻尖。

她戴着墨镜,衣着简单,举手投足之间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宋沅认得她,这个时代的三金影后,无数男男女女的梦中女神。

虽已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当,若不是凑近能细看到她细细的颈纹,不知道的恐怕以为她还不过三十岁。

钟老爷子冷冷地看着她,缓缓道:“你来了。”

范纯亚微微点头,不说话,也不摘下墨镜。

她逆光而立,有漆黑的镜片阻挡,外人看不见任何情绪。

她直对着钟晚琳的遗照,黑白照片上的钟晚琳正年轻,清冷美人笑靥如画,深邃的眼眶里,一双大而亮的眼睛熠熠生辉,抿着嘴笑的样子像是欲说还休。

宋沅似乎看见,范纯亚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好像要站不稳,但一瞬间又恢复如初,就好像这只是他的错觉。

“小澧,推外公进里屋。”

钟老爷子吩咐,沈澧应了一声,便将他的轮椅推动。

“你也跟来吧,把你一个人丢在这,我怕小澧怨我。”他对宋沅说了句。

宋沅忙跟在他们身后,沈澧轻轻对钟老爷子说了句:“谢谢。”

范纯亚也自觉地在他们后面进了里屋,她的皮靴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进了屋,宋沅等范纯亚也进去后,关上了门。

范纯亚轻微停留了一下,点点头。

钟老爷子驱动轮椅,在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精巧的小木箱,递给范纯亚。

“这是她留给你的。”

范纯亚却不接,“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她一开口,声音极为沙哑,语调也有些怪异,像是好久好久没有说过话了,猛地一开口,还不适应这副嗓子。

钟老爷子神色平静,“你恨我怨我,但别连带着琳儿的东西也不要,她还清醒的时候,做了这个木箱,精神不好了就又打又砸,我怕她以后后悔,就擅自收起来了。”

范纯亚沉默良久,接过了木箱,仔细一看,箱子上绿漆刷过的纹路上,果然有一些裂缝,明显是人为制造的。

“打开看看吧,我帮她收起来,却从来没有打开过,这点我可以保证,因为我知道,她只想给你看。”

钟老爷子淡淡道,眼底却有些湿润。

范纯亚闻言,打开小木箱。

里面只躺着一张光盘。

上面只刻着一个字:

她。

范纯亚嘴唇微动,她有着急切环顾四周一圈,目光锁定在柜台前的CD机上,两步并三步地走过去,把光盘放置在里面。

她却迟迟不肯按下播放。

这次宋沅清晰地看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她两只手撑在柜台上,一个人,面对那架CD机,形销骨立。

“听听吧,这里没有外人,早点了了这段执念,对你也好。”钟老爷子咳嗽着说。

沈澧帮他拍背。

范纯亚过了很久很久,好像她的胳膊有千钧重,好不容易才抬起手,启动了CD机。

她同时摘下了墨镜。

欢快的音乐响起来,前奏是上个世纪的华丽风格。

“我没忘记你忘记我”

“连名字你都说错”

“证明你一切都是在骗我”

熟悉的曲子在歌词显现的那一瞬间,终于亮相。

“你说过两天来看我”

“一等就是一年多”

“三百六十五个日子不好过”

“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音乐戛然而止,范纯亚再也忍不住,关掉了CD机。

光盘停止转动,她转过身来,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注:章末歌曲是邓丽君的《你怎么说》

第55章 夜来香

宋沅将手帕递给范纯亚。

范纯亚结果擦泪,低声道:“谢谢。”

她努力平复了情绪之后,面对着钟老爷子,半是乞求道:“我能带走吗?”

“……这是她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了。”她补充道。

钟老爷子默不作声,最终还是点点头,“生前我百般阻拦琳儿,把她害惨了,现在她都走了,我还不顺着她么。”

一提到钟晚琳,钟老爷子便忍不住哽咽。

范纯亚向他道谢。

在他们的谈话中,宋沅渐渐梳理出属于钟晚琳的、完整的人生。

她是钟老爷子和第一任妻子所生,那时的钟老爷子不过是个旁系子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甚至沦落到要做市场小贩维持生计,妻子比他大三岁,始终对他不离不弃,心疼他、照顾他,与他相依为命,感情甚笃。

这个美丽大方的女人,却在生钟晚琳时,难产去世了。

钟老爷子痛不欲生,但看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女儿,为了在他外出干活时有人照顾钟晚琳,只能再娶,这次娶的是一个杂货铺老板的小女,便是钟婉怡的生母。

后来钟老爷子一点一点向上爬,短短十年间便掌握了钟家大权,他时常骄傲地对外界说:都是因为琳儿这个福星,他才能青云直上。

他这么说,就是因为钟晚琳哭着跑回家,扑在他怀里说,有人骂她是小扫把星,克死了她娘。

钟老爷子心疼地无以复加,于是逢人便说钟晚琳是他的福星。

钟晚琳就这样在父亲的精心呵护下长大。

有人跟钟老爷子说,还是得要个儿子,才能继承家业,续香火,钟老爷子便将那人打出去,与之决裂,他像只固执的野兽,把心爱的幼崽含在嘴里,任谁说都不松开。

可他没想到,他对钟晚琳爱护太过,爱之深,责之切,也管束太过,适得其反。

钟晚琳在意大利留学时,喜欢上了同窗的好友,也就是范纯亚。

那时范纯亚留着男生款式的短发,爱在额头戴一条新潮的亮蓝色发带,吉他钢琴各种乐器样样精通,她在学校里人气很高,私下里却会为穿长裙的钟晚琳递上一朵夜来香,然后将她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

她们曾约定,回国后范纯亚当明星,等大红大紫了,便去国外结婚。

但一切都不顺利,换句话说,糟糕透顶。

这段世俗所不能容忍的感情被钟老爷子发现后,父女俩大吵一架,钟老爷子把钟晚琳关在家里,不许她再去见范纯亚。

而他私底下,也动用各种手段,把范纯亚打得遍体鳞伤,赶出了海市。

这是他一生最后悔的决定,他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追悔莫及。

他没想到钟婉怡竟会勾结沈梓晟,表面上是帮钟晚琳逃脱他的控制,去找范纯亚私奔,实际上却在一间公寓里强迫了钟晚琳。

钟老爷子看到失魂落魄的女儿,以及她隆起的肚子,恨不能直接提刀去杀了沈梓晟。

可钟婉怡母女以自杀来威胁他,钟老爷子实在没办法。

钟晚琳性格倔强,又一次逃跑。

后来,便是丢弃沈澧,一次又一次。

如今,钟老爷子已是孑然一身。

他头发花白,坐在女儿的灵堂后面,无声地流泪。

范纯亚走之前,他小声说了句:“是我对不起你们。我错了。”

几十年在商界叱咤风云,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低头。

范纯亚的脚步顿了顿,她戴上墨镜,没有转身,只说了一句:

“她不喜欢白菊花,她喜欢夜来香。”

她走了。

外面媒体之间再次掀起一阵狂潮。

钟老爷子凄然笑着,自言自语道:“是我没有了解过她,什么都强加给她,是我错了。”

沈澧和宋沅,一左一右,站在钟老爷子身旁,陪着他。

钟老爷子抬起手,一手牵住沈澧,一手牵住宋沅。

他将两个年轻人的手合在一起。

沈澧微微睁大了眼睛,“外公……”

钟老爷子笑笑,“还不明白吗?你们的事,不用管别人,外公说可以,那就是可以了。”

宋沅看向他。

中年丧妻,老年丧女,除去那如浮云幻影般的富贵,他只是个孤独的老人。

“我欠琳儿太多,太多了,我也做了太多的错事,小澧啊,外公没想到你和你妈一样,可渐渐地,也想清楚了,感情一旦产生了,就怎么也割不断了,以前我总想让你妈回心转意,却没想到,为什么要回心转意。”

“当年我深爱你外婆,她走了,我的魂儿也丢了,仔细想来……爱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爱了就是爱了,只要你们互相喜欢,为什么不可以?”

宋沅心头微动,“谢谢您……”

“孩子,你该叫我一声外公了。”

老人轻拍他手背。

宋沅看向沈澧,后者朝他鼓励地点点头。

宋沅心中生起勇气,深呼一口气,唤了声:“外公。”

钟老爷子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泛出泪花。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或许可以挽回一切。

但现在是寒冬,夜来香不会再开了。

*

虽然小插曲不断,但葬礼还是顺利结束了。

宋沅以为沈澧会消沉许久,但他没有,反而迅速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那天停电,是因为那间公寓短路的原因,物业很快上来维修好了。

但宋沅在沈澧家里住了两天,沈澧一直没让他搬回去,宋沅自己也不好提起。

换句话说,他有点舍不得搬走了。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宋沅还没来得及回宿舍一趟,最后一场期末考试结束后,他久违地回到了宿舍。

一看床铺,已经全部换了新的。

宋沅扬眉,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临近寒假,母亲催促回家的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宋沅已经买好三天后的火车票,在洗此之前他要在公寓住两天,就当是好好道个别了。

他还没把跟沈澧重逢的事情告诉蒋素英,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蒋素英说他们俩的关系。

他怕母亲一时间接受不了,只能一拖再拖。

一边思索,一边收拾行李,差不多整理出来了一个行李箱,宋沅想了想,把他做的中草药笔记都放进帆布包里。

门突然开了,宋沅抬头一看,所谓冤家路窄,正是马浩平。

与之前的盛气凌人不同,马浩平见了他。竟然有几分畏畏缩缩,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他一见宋沅,脖子便直往里缩,整个人贴着墙根走。

“你怎么了?”

马浩平实在怪异,宋沅没忍住开口问。

“我……我……”马浩平吞吞吐吐的,突然哀嚎起来:“求你不要再举报我了!放过我吧,我不想被开除!”

宋沅瞪大了眼睛,“举报你?”

马浩平没听见似的,只顾着一味哀求:“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当我是个狗屁,放了我吧!我已经被勒令重修了,你再举报我,我真要回家复读去了!”

说到“复读”,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打了个哆嗦,脸上更是欲哭无泪,就差给宋沅跪下了。

宋沅心生疑惑。

他确实是打算举报马浩平,以正规的手段来解决他的,可最近出了这么多事,他根本无暇顾及他,怎么突然……

宋沅灵光一闪,难道是沈澧。

他笑笑,从上而下地打量了马浩平一圈。

马浩平被他笑眯眯的眼睛盯得发毛,“要杀要剐随你,你这是干嘛?”

“不干嘛,我不继续举报你,留你一个学位证也可以。”

“真的吗!”

马浩平很是激动。

宋沅点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过……”

“不过什么?”马浩平急问。

“我要你自己把你们的阴谋说一遍,当初,到底为什么骗我去酒吧?”

宋沅眼睛微眯,冷声道。

“这……”马浩平有些犹豫,但想到自己复读的惨象,还是咬了咬牙,全盘托出:

“是我嫉妒你被学妹喜欢,我就找了赵邈,他说愿意和我联合,整……整你一回。”

“怎么整我?”

“就、就把你灌醉,趁乱把你带出去,丢在路边,冻你一晚上,只要让你第二天白天去不了那什么展览会就行。”

果然如此。

宋沅在心底冷笑,“那你是怎么知道要找赵邈的?”

起码表面上,赵邈和他是好朋友,好同门,马浩平又是如何知道赵邈也愿意对付他的?

“因为我在食堂遇见赵邈,赵邈跟我吃了顿饭,一直说你坏话,说早就看你不爽了,所以我才……”

马浩平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宋沅穿好蓝色外套,垂眸看向他,“你的学位证保住了,但,必须再帮我做一件事。”

海市中医药大学校门口。

已经是下午五点,夕阳红透半边天。

一辆迈巴赫停在门口,引来不少人侧目。

司机是个新上任的中年男人,他不断地往后瞟着雇主,同时吞咽口水,整个人都有些紧张。

年轻男人静静地坐在后座,垂着眼,看一份红纸传单。

浓烈的阳光落在他俊美的脸庞上,骨骼分明,恰到好处地完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银表,抬头望向车外。

“来了。”

沈澧轻声道。

司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穿浅蓝色外套的男学生拉着行李箱走过来,心里正疑惑,却有个穿亮粉色羽绒服的女孩跑过去。

她一头棕色卷发,脸上妆容精致,冬天依然选择光腿穿超短裙,过膝的长靴上镶嵌着闪耀的钻石,整个人如同国外的芭比娃娃,一出现便无比吸睛。

女孩跑到蓝外套男孩的身边,抢着帮他拉行李箱,还气鼓鼓地说着什么。

司机心想这是老板要接的妹妹,没想到正好遇上了妹夫。

他正为自己合理的判断而沾沾自喜,扭头却见老板脸色无比阴沉,冷冷盯着车前那两人,像是要滴出水来。

司机吓了一跳。

难道是老板的女朋友,这是正好撞见……绿帽现场了?!

第56章 包养我

宋沅刚一出校门,还没来得及找沈澧的影子,胳膊就被人拉住了。

他低头去看,是许崖琳,一双大眼睛不断眨巴,羞涩地看着他。

宋沅疑惑不解,“你有什么事吗?”

他也不知道许崖琳之前为什么要疯狂灌他酒,他想过这是马浩平搞的鬼,可今天根据马浩平的口供,许崖琳并不是从犯。

眼前的少女脸颊微微发红,露出甜美的笑容,与她一身娇俏的穿着更为相称。

许崖琳看着他说:“宋沅学长,你是打算回家了吗?”

“是。”宋沅看着被她拉着的胳膊,皱起了眉,却还是耐着性子回答。

“那……”许崖琳眼神闪烁,又隐隐有些期待,“你能听我说句话吗?就在寒假之前,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不想留遗憾。”

宋沅眉毛一挑,难道是关于赵邈的阴谋?

“说吧,我听着。”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许崖琳终于鼓起勇气,大声道:

“宋沅学长,我喜欢你!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了!”

她随后捂住脸尖叫一声,猛地扑进宋沅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前。

她这一套动作下来,宋沅根本来不及反应,并且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路人纷纷驻足,凑过来看热闹。

宋沅手足无措,许崖琳抱他抱得太紧,他也不知道当众推开她,是否会伤了她的自尊。

行李箱脱了手,向前滚去。

宋沅身体前倾,想要去拉它。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抢先握住了行李箱拉杆,将它稳稳停住。

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去,是一身黑色风衣包裹的修长身材,微微滚动的喉结,冷峻清冽的脸,以及一双饱含怒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