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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以后不会再有绊脚石了

李珩难得在出外勤的时候分了神。

他的大脑一半在放映几天前下决心跟梁薄舟告别的那个场景, 那人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在他的脑海里来回萦绕,让他烦不胜烦。

但他并不后悔这个跟梁薄舟说清楚过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的决定。

他俩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总是拉拉扯扯分不清楚, 到头来对谁都不好。

于文嘉猛的在他手臂上一拍, 这才唤回了他的神志:“怎么了?”

“你走神了。”于文嘉不动嘴唇的低声说道。

“哦。”李珩头疼的摁了一下太阳穴,他蹲在城中村布满油污的地面上, 感觉腿都快蹲麻了:“对不起。”

这是一处生长在市区里的城中村, 满街的油烟, 前两天刚下过雨,乌漆嘛黑的雨水浇在筒子楼门前堆成小山的垃圾上,空气里都是腥臭的腐烂气息。

然而城中村的一墙之隔就是市区的著名高新科技圈, 装潢干练简洁的写字楼林立, 夜色渐落,远处装点着交替辉映的霓虹灯和大屏标语。

两相对比十分惨烈, 李珩转回眼睛, 被空气里浓烈的垃圾味道呛的咳嗽了几声。

“待会儿里边的人出来之后, 我们先进去,把男的按住,然后你再进去带人,先让她们穿好衣服,别到时候半敞个上衣就跟着上警车了,像什么样子。”李珩同样低声的对于文嘉交代道。

“放心吧老大。”于文嘉拍了拍腰侧的手铐,看向巷口的眼神忽的一变:“来了!”

只见一只涂着银灰色指甲油的秀手从黑漆漆的楼道口伸了出来, 紧接着那人小心的潜伏在门洞里来回扫视了几眼,确定门口没有危险后,才慢悠悠的走出来。

于文嘉刚要一个箭步上前抓人, 却被李珩一抬手拦住了。

“等一下。”李珩蹙眉道:“怎么是个男的?”

涂着银色指甲油的男人精瘦精瘦的,穿一身吊儿郎当的破烂潮流上衣,半裸着肩膀,雪白的肩头上烙印着几颗形状不均匀的草莓印,紧身裤将细瘦的腰肢和两根麻杆一样的腿包裹的死紧,有种病态的削瘦。

他走路姿势十分奇怪,别别扭扭的,感觉像是臀部肌肉刚长出来,还没太学会控制似的。

李珩电光火石间意识到这男的是干什么行当的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从他胸腔里泛上来,直激的他一阵一阵的反胃:“我靠……城中村还他妈有这号营生,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于文嘉猛虎扑食从藏身之处蹿出来,麻杆男人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就是一个激灵,转身撒腿就跑倒腾的比兔子还快。

“哎呦——哎呦警官!我不是干那个的!你松开我,抓错好人了警官哎哎疼——”

于文嘉一脚踹在他膝盖窝处,闪电般从腰侧抽出手铐甩出去,咔咔两下反拧对方腕骨,将人按翻在地上。

李珩带着其他同事从他方才出来的楼道里进去,头顶昏黄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的靠近而骤然亮起,李珩从腰后抽出警棍和喷雾,目光紧盯着前方那道从缝隙里透出一丝光源的门板。

他已经能闻见屋里劣质的香水味了。

一众警察破门而入,打的门内人措手不及,赤身露体的肥胖男人从床榻上一骨碌滚下来,身上还带着恶心的黏糊液体,床帘哗啦啦的剧烈晃动。

“我艹——他妈的警察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闭嘴,抱头蹲下!”李珩指着他厉声喝斥,右手的警棍用力一砸柔软的床榻,裹挟下来少许灰尘。

床上的另一个男人惊恐万状的裹着被子,尖声尖气的嚎叫了片刻,被李珩这一下的动静给吓得不轻,他原本呈跪趴状伏在床上,被这么一吓过后整个人倏然软倒,“扑通”一声,也跟着滚下了床。

落地的时候还把被子落到床上了。

李珩的眼睛刚一接触那赤条条的身体,顿时感觉自己眼睛遭到了玷污,他忍不住转过头骂出了声:“……靠。”

“老大你别骂人。”齐捷安慰道:“不就是个鸭子窝吗,杀人现场咱都见了不知道多少了,这有什么的。”

李珩心累的摆了一下手,吩咐:“让他们穿上衣服,统统铐回去。”

另外一边,其余警察迅速的将整栋楼全部清扫了一遍,声控灯灭了亮亮了又灭,整个危房一片狼藉,楼道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叽叽喳喳的指点着窗口议论。

“真操蛋啊,我就弄不明白了,一群男的做……怎么能把现场做的这么汁水淋漓?”齐捷百思不得其解:“老大你看过男的跟男的的片吗?”

李珩脸色一僵,随口呵斥道:“看个毛线,我又不是变态!”

“哦,也是。”小齐思索着道。

“你们两个,衣服穿好了没有!”李珩不耐烦的拨开卧房前的纱帘大步穿过去。

只见那稍微瘦削点的小鸭子神情仓皇的伸出一只苍白的爪子,将什么东西往床垫底下按了按,塑料袋的光泽从李珩眼底一闪而过。

“手上拿的什么?”李珩的声音居高临下的从半空中传来,小鸭子的脸色惨白了一瞬,紧接着在他俯身摸到床底的那一刹那猛然俯身,一口咬在了李珩的手腕上。

李珩痛的眉心一跳,手腕上登时见血。

“我艹!你干什么,松开他!”齐捷吓得大惊失色,上前一把掰开小鸭子的嘴,强行将他的下颌拧着从李珩手上分离开来。

李珩拎着对方的后脖颈,狠命将人摔到一边,他的手腕被小鸭子的一口黄牙破开了几个血洞,两行森然牙印排列其上,交错出斑斑血痕。

李珩忍着痛将床底下的那一小只塑料袋拽了出来,透明袋子里赫然装着几颗颜色各异的药片,李珩顾不上自己血水直涌的手腕,另一只手单手打开透明袋低头嗅了一下。

“□□。”他肯定道。

齐捷实在没忍住,对着那男的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回身喊了几个同事上来,七手八脚的把人桎梏着押出去了。

“队长,我送您去医院包扎一下吧。”于文嘉慌张道。

李珩随便将血水往制服上蹭了一下,刚想说没事,就听楼道口一阵喧哗。

“给我老实点!”一个民警吼道:“你已经构成袭警了知不知道!”

“我有话要说!让刚才那个被我咬了的条子来见我!!”

“嘴巴给我放干净,你管谁喊条子呢!想被上手段吗!!”

被三个民警强行押着的男人挣扎间动作幅度太大了,几个人竟有点按不住他,只听他单膝抵在警车前,借着几人拽他上车的动作,仓促间松松垮垮的裤子从腰间坠落下来。

露出惨不忍睹的大后方,几个直男警察对着这个被蹂躏通红的部位,不约而同都是神情僵硬一瞬,脸色十分嫌弃,手上却又不得不强硬的按着他。

李珩拖着一条伤手,从身后越众而出:“我过来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男人费力的侧拧过身体,带着满口黄牙,朝他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容:“你完蛋了,警官。”

“老子,有艾滋病。”

……

梁薄舟坐在商务车的中座上,老王吭哧吭哧的招呼着几个助理帮忙把巨大的行李箱抬到后边,完了汗如雨下的才爬上车,被车内凉飕飕的空调吹的一个激灵,哆嗦了一下。

“我去好冷,师傅温度调高一点。”

“好嘞。”司机应道。

老王转过头看一旁的梁薄舟:“怎么样了,状态好点没有?”

“嗯,没什么事。”梁薄舟漫不经心道,他正翻着手上的剧本,神情专注平静。

“可算是要进组了。”老王欣慰道:“我这两天逛超话,粉丝们都在关心你什么时候进组,等过两天站姐把开机路透一发,又能给新剧带一波流量。”

这话倒是不假,魏Wink案破了,但是其中牵扯了一系列娱乐圈资源变动,部分项目被叫停审查,确定没事之后后续资金又跟不上了,梁薄舟的上一个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黄掉的。

“我们今晚进山,但是先跟剧组一块在山底下的寺庙里祈福上个香,然后就开机,这次的搭档是素影姐,老熟人了都是,你跟她对戏不会有太大压力,只要调整好状态。”老王意有所指道。

梁薄舟合上剧本,转移了话题:“我新经纪人呢?”

“哦这个。”老王反应过来解释道:“我听说温总前两天跟高层开会聊这事了,应该这两天就会给你说具体安排,哎希望来个靠谱点的……”

一旁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话音。

梁薄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神情不变的接起电话:“温总?”

“怎么样,准备好进新剧组了吗?”那边传来温成铄沉稳而柔和的声音,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人的笑意温和:“身体怎么样?”

“一切都好。”梁薄舟握着手机回答。

“那就好,之前的遗留问题我已经处理干净了,这次的这个组导演和投资人都是我的老朋友。”

“放心,以后不会再有绊脚石了。”

第32章 第 32 章 生日快乐,李珩警官……

医院长廊灯火通明, 对面马路上霓虹灯闪烁着静谧的夜色。

直到尖锐的警笛声“呜呜呜——”的在城市上空炸响,一路疾驰着由远及近,带起一地飞扬的尘土, 车顶红蓝交错的灯光噼里啪啦的忽闪, 打头的那几辆警车呼哨一声在医院门口紧急停下。

为首几名警察扶着一个人从车后排钻了出来, 各个都是脸色苍白,一身的灰土。

“人来了!快快快拿水管, 联系疾控中心, 准备阻断针剂, 让相关科室立刻参与会诊!”一大帮医护从急诊前的阶梯上狂奔而至。

“来之前伤口冲洗过了没有?”

“冲了十五分钟!”于文嘉抬头迅速回答。

“从市局调一份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信息给医院,核实对方艾滋病的治疗情况,如果他病毒载量较低的话, 是有可能阻断成功的。”打头的医生语气尽量冷静, 握着李珩的手臂道:“别怕警官。”

李珩从刚才事发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任由旁边同事将他拉扯来去, 直到于文嘉在他旁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丝微弱的抽泣。

他才后知后觉的分出一点心神, 偏头低声跟小姑娘说了一声:“没事, 别哭。”

于文嘉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艾滋病的致死率高达百分之七八十,就算不死,后半辈子也离不开药物了,一旦感染,身体的免疫系统将全面塌陷,随便一个肺炎就能要了李珩的命。

刚才那嫌疑人的牙齿深深的嵌进了李珩的皮肉,在手腕上烙下了两排触目惊心的血印。

“周局!您怎么还过来了!”齐捷大步跑下阶梯去接局长。

周局来的匆忙, 第一件事就是问李珩什么情况了。

“第一时间送医院,具体什么情况还不好说,但是根据那个嫌疑人之前的病例来看, 他这半年起码在医院接受过三次治疗,唾液里的病毒数量比正常艾滋病人要少一点,情况没我们想的那么糟。”齐捷急促道,额头不自觉的在往外冒汗,说话间牙齿打着颤咯咯作响。

周局瞥他一眼,示意他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齐捷喘息着平复了一下心绪,强自冷静道:“李队还在里边打阻断针,我带您去看看他。”

李珩坐在病床上发呆,神情呆滞的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刚才几针下去他都毫无感觉,也没表现出痛色,也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担忧,尽管自己现在生死未卜。

门外不时传来同事们的争吵,有几个警察在指责齐捷,指责他为什么制服犯人的时候没跟上去,为什么反应总是慢半拍,他当时明明就在旁边,明明再早一点就可以上前制止的。

齐捷一句话都没争辩,连一点音都没有。

李珩动了一下手臂,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想说句话,谁料他刚一出现,就被一众警察七手八脚的围了,他们纷纷呵斥他坐回去别乱动。

李珩无奈,只好又坐回病床上。

“吵吵什么呢?”周局从拥挤的走廊里穿过来,周遭立刻安静了不少。

领导一来,再多的埋怨和各种混杂着关心的焦躁都偃旗息鼓了。

“都回去吧,医院不让留这么多人。”周局挥手驱散众人:“我进去跟他说几句话,小齐,小于你俩赶紧回市局,协助审理刚抓的那几个人,问清楚现场的那袋毒品是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

“是。”

转瞬间病房和走廊里空荡下来,只剩下李珩和周局两个人。

李珩抬头和周局对视着,半晌抬了一下那只完好的手,朝他指了一下另一边病床:“您坐?”

周局没理他,仍然抱臂站在原地。

“你今年多大年纪来着?”

“二十八,再过几天就二十九。”李珩答道。

“二十九。”周局重复了一遍,定定的注视着李珩那双永远平静而锐利的眼睛,他经常被这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沉稳与镇定欺骗,因此总是忘记李珩其实是个没过三十岁的年轻人。

“你今年二十九岁,如果感染了这个病,你知道你后半辈子就彻底完了吗?”

李珩沉默不语。

隔了很长时间,周局也没说话,他才下意识的抬头去看领导的脸色,紧接着李珩一怔。

他发现周局的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几分湿润。

李珩张了张嘴,诧异的望着他:“领导?”

“你是个好警察。”周局开口道。

病房里满目雪白,屋外走廊堂风呜咽,消毒水凝成的颗粒在虚空缓缓漂浮。

“可是好警察,总是没有好下场。”

……

“二十八天,按时服用阻断药,每天定闹钟,一次都不能少。”医生叮嘱道。

“四个星期以后来院里检测,就算结果呈阴性也不能掉以轻心,还得推迟几天多测几次才能正式确定是否感染。”

李珩点点头,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沾了血的制服也已经换成了黑色长袖,他戴着口罩,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将自己与外界隔绝的彻彻底底。

于文嘉在旁边小声说道:“副局给你批了长假,你暂时不用去上班了,在家好好休息……老大,你有需要我帮忙收拾的行李吗,我给你从单位打包带到家里。”

李珩依照惯性想伸手拍拍她,说不用了,手伸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又硬生生收回去了。

“不用,你回去吧,我没什么要拿的。”

李珩没打车,也没坐公交,一个人从医院走回了家。

出租屋单元房门口的小土狗见到他就高兴的汪汪大叫,扑过来蹭着他的腿摇尾巴。

然而李珩一反常态的没有俯身去抱它,长腿一迈躲过它胖乎乎的身体,闪进了单元楼里,还顺手把大门关了。

“呜汪!汪汪!”

小土狗委屈的在门口转了两圈,抬头冲李珩家窗户的位置又可怜巴巴的嚎了几声,窗户始终关的严丝合缝,直到确定李珩彻底不会出来了,小土狗才垂头丧气的摆了一下尾巴,把自己蜷缩到路边卧着去了。

出租屋里一片黑暗,不久前雨季刚过,满屋充斥着秦城夏天独有的水汽,黏腻的潮湿仿佛看不见的巨手,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游走。

前两天出门加班的时候走得急,忘了开窗通风,屋里全是憋闷的暑气。

李珩坐在浓重的漆黑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能证明坐在沙发上的生物是个活人,屋子里的味道并不好闻,他喉结上下滚动了片刻,俯身压抑着咳嗽了几声,肺腔里都是湿漉漉的酸涩。

于是他起身去开了窗,一切照常的换衣服,洗澡,处理前两天冰箱遗留下来的剩菜,把它们倒进垃圾桶里。

窗外蝉鸣刺耳,扑棱着翅膀的蛾子停靠在他没来得及装纱网的窗户上。

李珩路过的时候看见它,就站在窗户口跟它对视了半晌,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看着蛾子出神,蛾子不动,他也不动,最后蛾子不耐烦的挥挥翅膀,从窗沿上飞走了。

一切与以往如出一辙。

日子总要一天天过下去,少了谁都一样。

李珩不是一个容易情绪外露的人,大部分时候他沉稳自持,从不走心,偶尔一两次被逼无奈,都是因为梁薄舟那孙子。

现在他跟梁薄舟彻底毫无干系了,自然也没有让他值得情绪外露的事情,他自己也不值得。

李珩一边将阻断药就着水吞下去,一边仍然没什么起伏的想道。

“噼里啪啦!!砰!”一连串的礼炮声炸响在山门空地上,连带着旁边巍峨的寺庙都震了几震。

半空中全是飘飞炸响的彩带,数米长的鞭炮从最开端被点燃,然后一路火花带闪电,炸的尘土飞扬,喜气纷纷。

“祝《明月落西楼》拍摄顺利,开机大吉!”

梁薄舟举着剧组发的红包,一身黑色恤上印了“明月落西楼”五个大字,黑衣长裤,现身剧组开机现场,他双手执香举过头顶,神情虔诚拜了三拜,最后将三支香插进了案前。

身后响起如雷掌声。

“哎呀,我当时拿到这个本子的第一眼,就觉得男主人选一定得是薄舟,气质,外形都太贴合秦楼主了。”

“我后来再一读原著啊,完全带入的就是薄舟的脸,就好像是秦楼主从书里走出来了一样!可惜他那段时间一直没档期,我就干脆把这个本子撂到一边,都没打算拍了,哎!谁能想到天无绝人之路,还真让我给把男主死磕下来了!”

梁薄舟被导演搂着肩膀,一边笑一边听他热泪盈眶的举着话筒讲当初片子筹备初期有多么多么艰难,在各个商务宴会上拉遍投资都无人问津,好在最后梁薄舟坚定选择了他,他也选择了梁薄舟。

总结下来就是他,梁薄舟,还有剧本里的男主角秦楼主,三个人三向奔赴,最终才有今天大家欢聚一堂,正式拍摄的缘分。

梁薄舟在一旁风轻云淡的听他夸自己,刚开始还能做到神情不变,到后面越听越离谱,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问鼎金鸡影帝冲向奥斯卡了,这才不由分说的伸手将话筒拿了过来,紧急开口补救。

“一部剧的成功离不开剧组每个人的努力,感谢各位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选择出现在我们《明月落西楼》的片场,我会尽我所能去诠释好这个角色,感谢各大平台的支持,还有我的老朋友素影姐愿意来捧我的场——”

最前面那个同样穿着剧组T恤的女演员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素影姐是我入行时第一个女主角,没想到时隔这么长时间,还能在这里再次相聚。”

“我跟梁薄舟当年可是姐弟恋银幕CP的标杆!”唐素影笑眯眯的给其他人介绍:“我当时就说,他以后会红的。”

“我看人眼光可准着呢。”

梁薄舟被导演又夺去了话筒,和唐素影相携着下台站好,准备合影,远处丛林里露出几个摄像头,相框只框住了梁薄舟一个人的笑容,噼啪几声快闪,将这一幕定格下来。

梁薄舟并不在意,他一手搂过了唐素影纤瘦的肩膀,身形微微向下倾斜照顾女生的身高,十分活泼的在女演员的肩头比了个“耶”。

……

“姓梁的,你简直胆大包天,开机仪式上谁让你搂我女朋友的?!”

酒店里,有人气势汹汹的拍开梁薄舟的房门,身后紧跟着唐素影:“林明城你没完了还——”

梁薄舟连头也没回,把手机扔到了身后床上:“通告上第一场戏,就是我跟素影姐的吻戏,开心吗?”

“哇,你还敢挑衅我!”林明城一个箭步冲上前,从身后勒住梁薄舟的脖颈,手上却并不用力,只是将他拖拽着向后勒了两步。

梁薄舟一手拎着刚拆开的面膜,一手去拍他的手:“松手!”

唐素影见状无可奈何的上前,狠狠给了自己男朋友后背一巴掌,让他松开梁薄舟。

“薄舟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三十多的人了,跟小孩一样。”唐素影嗔怪道。

梁薄舟白了林明城一眼:“就是,稳重点,我真想不明白素影姐怎么会看上你?”

林明城闻言更炸,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

梁薄舟欣赏了一下对方恼火的脸色,然后倏的一下,躲到了唐素影身后:“姐姐,姐夫要打我,你可不能让他打着我,不然以后谁给你们当伴郎。”

“我结婚才不找你当伴郎!”林明城咆哮。

唐素影哭笑不得:“好啦,别闹了。”

“他跟你逗着玩呢,他才从来不吃我的醋呢。”唐素影伸手勾了一下林明城的下巴:“是不是?薄舟比我们年纪小,咖位可不小,你跟他又打又闹的这副样子,可不能让人拍了去。”

梁薄舟闻言正色道:“姐姐,你这是什么话,我在你这里没有咖位不咖位的,当年我第一次演戏,还都是靠你一手带起来的,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你当年对我的好,以后不准再提这种话。”

林明城嗤笑一声,伸手在他腰上怼了一把;“算你小子有良心。”

梁薄舟呲牙咧嘴,跳起来回殴:“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我愿意喊你这声姐夫!”

“你不喊也得喊!”

这边房间里正一片祥和,那边老王就急吼吼的抄着手机过来了:“薄舟!薄舟!”

梁薄舟探出头:“怎么了?”

“温总电话。”老王压低音量对他小声道。

“行,我去接个电话,晚上剧组聚餐记得来。”梁薄舟温和的对唐素影道。

唐素影点了点头,让他放心,梁薄舟转向林明城,顷刻间变脸如翻书:“你俩恋情还没曝光,素影姐事业还在上升期,你不许来,万一被拍到了呢。”

“我……”林明城气的哭笑不得。

末了等梁薄舟走远,他才收起神色,转头对唐素影奇怪道:“温总是谁?他接个电话这么隆重的。”

唐素影给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该问的别问。

“明天就正式拍摄了温总,放心,一切都好。”梁薄舟夹着电话,步履匆匆的朝门外走去:“古装戏衣服多,但是还好,山里比较凉快,房车里也有空调,不会中暑的。”

“……嗯嗯,身边跟着一大堆助理呢,我能照顾好自己。”梁薄舟听着电话那头的叮嘱,忍不住笑道:“您怎么跟看顾小孩似的。”

“你这个年纪,在我眼里可不就是小孩吗?”温成铄在电话那头意味不明的笑。

梁薄舟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温总,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问吧。”温成铄站在花园里,漫不经心的用手指拨弄着丛旁花叶:“我大概能猜到你想问什么。”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显然超过了对面的预料,温成铄停滞了好一阵,电话两头只能听见两人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因为我是一个好人。”温成铄答道。

“这个理由你满意吗?”

……

“老婆,我知道你们这个圈子乱,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梁薄舟跟那个璨星集团的一把手,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

唐素影回身合上门,神情平缓的挑了下眉:“不是。”

“真的不是吗?业内谁不知道是那个姓温的一路把梁薄舟捧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他俩要不是那种关系,非亲非故的,年龄还差着辈份,人家大老板图什么啊?”林明城百思不得其解。

唐素影笑道:“那大老板就是人好,不行啊?”

“我不信。”林明城斩钉截铁。

“你说单纯欣赏的话,给点资源介绍点人脉顶天了,哪有这好几亿的投资直接往人身上砸的?绝对有隐情。”

唐素影意外的对他的话并不感到生气,而是很平和的叹了口气:“嗯,我知道。”

“这事很不符合常理,我暂时也想不明白他们有钱人的行为逻辑动机,但是我跟梁薄舟认识了这么多年,有一点可以确定。”

“就是他绝对没跟温总睡过,这点我相信梁薄舟。”

……

李珩这两天过的很平静,早上起来锻炼,晚上一日三餐在家里对付着解决,能不出门尽量不出门,一定要出去的话就全副武装,口罩手套一样不少。

说是在家休假,其实李珩隐隐感觉到自己其实是在家等死。

距离他二十九岁的生日越来越近,李珩不想往那么悲观的层面去想,但是有时候压抑的心绪在无数个落日夕阳时会被无限放大,不可避免的拖拽他进入一层又一层的深渊。

二十九岁生日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窗口抽了一夜的烟。

李珩从不过生日,今年也不例外。

缭绕的烟雾恍若薄纱,层叠在他锐利深邃的眼瞳里,居民楼外一缕暖黄色的路灯不偏不倚刚好打到身上,将他的侧颜笼罩出了一片晕染般的光圈。

李珩总感觉这光圈打的他好像下一秒就要升天了,不吉利。

他噙着烟,朝后后退了一步绕开路灯光影。

十二点的提示音滴滴滴的响起来,李珩二十九岁了。

他从前没有卡点关注自己生日的习惯,只是今年不太一样,万一这辈子就停在二十九岁了,那这个生日还是值得好好关注一下的。

屏幕上亮起一条微信信息。

梁薄舟:生日快乐,李珩警官。【蛋糕】【蛋糕】

楼下的小土狗汪汪汪的又叫了起来,吼的回音极大,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李珩犹疑半晌,在屏幕上敲字回了一个“谢谢”,在疑似生命倒计时的二十九岁,有两个生物祝他生日快乐。

他给梁薄舟说完谢谢,又在手机上打了一行“你这会儿在干什么?”

想了想又觉得不合适,就删掉了。

但是单回对方一个“谢谢”是不是又显得有点生硬?

李珩像个刚学会用手机的老年人,慢腾腾的寻找着合适的表情包。

对面又弹出来两条新消息,一张画面是夜色山景的照片,附着一行字。

“山里拍戏,信号不好,没别的意思,就跟你说句生日快乐。”

李珩注视着屏幕上的那行小字,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整个眼眶都被梁薄舟的几句话给填满了,视线隐约模糊起来。

“啪嗒……”一声。

手机屏幕上落下一滴红色的血迹。

李珩一怔,他伸手去摸自己的鼻尖,只觉黏腻的血水瞬间溢满了整个鼻腔,一吸气全是血腥味。

他暂时还没有多想,放下手机匆忙去卫生间清洗了一下。

洗完脸他低头擦拭的间隙,忽然看见自己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几块红色的颗粒状物,刚才无意间擦拭的时候,将外表的脓包蹭破了,血流的到处都是。

那些代表了初期症状的细小红疹在他手臂上蔓延着,直勾勾的刺进他的眼底。

如坠冰窖的一瞬间,李珩听见了自己紊乱的心跳声。

第33章 第 33 章 “你又发烧了。”……

血迹在他眼前泛着丝缕涟漪, 徐徐晕染,浸透开来。

冰凉而泛着冷锈气息的水砸在脸上,李珩狼狈的扶着洗手台, 水珠滴答, 从下颌淌落进胸前的T恤里, 他握着滚烫的手机,艰难的将胸腔里难耐的苦涩咽回去。

梁薄舟的对话框上显示了半天“正在输入中……”, 到最后也没再给李珩发来第三条消息。

李珩感觉自己胸口疼, 手臂上的红色小疹子扎眼的厉害,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死亡的逼近,仿佛大片难以化开的阴影笼罩在头顶,不紧不慢的将他包拢在一起。

李珩将长袖放下来, 将千疮百孔的手臂遮掩在了视线之外。

他拿起手机给梁薄舟回消息, 就回了一个“嗯。”

聊胜于无。

夜色寂静的令人抓狂,仿佛置身于棺材中。

李珩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忽然想起了当年那桩旧事的后半段。

同时也是魏Wink案时在网上流传视频的后半段。

魏Wink被人当面一拳, 打的踉跄跪地, 尚未来得及起身, 就被对面的交警卡着脖子从正面直接撂翻在地上,他痛的哀嚎一声,下一秒李珩速度极快,坚硬硌人的膝盖骨又狠又重,死死碾磨在魏Wink胸口。

逼的他半晌喘不过来气,耳膜里全是嗡嗡嗡的轰鸣。

李珩神色冰冷,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从一旁抓过冰水桶,把刚才浇在梁薄舟身上的冰水又悉数浇回魏Wink身上。

“我艹你——”魏Wink口齿不清的大骂起来,躺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一旁几个小跟班无一例外的被这场景给吓傻了, 一时间完全没人敢上前相助。

李珩连眼神都没分一下,从魏Wink身上利落起身,径直走到庄小糖身前,问他:“你刚才帮忙动手了,是不是?”

庄小糖脸色一变,声音因为极度害怕而变的又尖又利:“你要干什么?你敢动我试试!”

他话音刚落,护在身前的手腕就被对方轻巧的一别,闪电般拧过去,“咔嚓”一声脆响,手腕脱臼,痛的泪花都出来了。

做完一切后,李珩过去将梁薄舟一把拽到了身侧,简短道:“走,上医院。”

两人走到仓库外,北风呼啸吹动梁薄舟湿漉漉的衬衫下摆,他握着李珩的手,下意识的想张口说句谢谢,但一开口嗓音就哑了,哽咽半晌,也只能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注视着李珩。

当年的未出道练习生梁薄舟,整个人的心态和气质都跟如今稳坐顶流的梁薄舟大相径庭,在李珩面前的表现也远没有现在游刃有余。

他憋了好半晌,最后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李珩,将脸埋在李珩的制服里,哽咽而颤抖。

李珩一怔。

他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只好胡乱拍拍梁薄舟的后背,手掌摸到对方后颈的时候,掌心被对方肌肤上灼烧一般的温度烫的一缩手,不由一怔。

“你又发烧了。”

“……嗯。”梁薄舟闷声在他胸前道。

李珩想了一下自己月末卡上的工资情况,但却没说什么,伸手解开自己的外套,罩在梁薄舟瘦削的肩膀上,将他尽量往自己这边里靠,用臂弯护了一大半的风。

“再坚持一下,我打个车。”

梁薄舟在仓库里被泼了一身水,又单着衣服冻了半宿,不发烧才怪,他整个身体靠在李珩的怀里,李珩个子比他高一截,因此环住他肩膀的那只手侧过来时,掌心就刚好笼罩在梁薄舟的耳朵上。

将他耳畔呼啸的风声尽数屏蔽,挡在风雪之外。

梁薄舟在凄风苦雨的寒冬里找到了一处可以栖身的庇护所,再加上他实在是太虚弱了,他就这么靠在李珩身上睡着了。

李珩在各大打车软件上都叫了一遍,发现魏Wink他们聚会的这个破地方十分偏僻,一时半会儿居然完全没有司机接单。

好在不远处就是路口,往前再走几步路到街边应该能打到车。

李珩思索了片刻,刚要低头跟梁薄舟说话,就听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梁薄舟靠在他怀里,平和的闭着眼睛。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纯粹烧晕过去了。

李珩垂眼将他注视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俯身换了个姿势,将梁薄舟从怀里捞出来,背到了身上放好。

他背着梁薄舟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的在雪地里跋涉。

三九隆冬,积雪深重,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加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

李珩背着梁薄舟,埋头往前走,离路口的灯光越来越近了,他能感受到马路对面的霓虹灯在他视线的上方闪烁,背上梁薄舟胸膛的温度越来越灼热。

李珩忍不住偏头去看他的脸色,少年毫无意识的将脑袋耷拉在他的肩膀上,憔悴而可怜。

就在他停步观察梁薄舟脸色的这一空档,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路口,缓缓停在了他的眼前。

副驾驶上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和善的面容:“需要帮忙吗,小伙子?”

“是的,我朋友他受伤了,需要去医院,但是——”李珩转头刚答完半句话,就对上了车主的眼睛,让他瞬间怔在了原地。

“但是什么?”温成铄温柔的笑道。

“没什么。”李珩冷淡道,他背着梁薄舟向后退了一步,回避意味十分明显:“请你走吧,先生。”

“你这位朋友,好像是我们公司的艺人。”温成铄不紧不慢道。

“说的好像你们管他似的。”李珩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绕开挡路的车身,转头朝路口走去。

温成铄也不急着让司机开车走,仍然悠悠闲闲的将车停在原地。

直到李珩走出两米远左右的时候,没来由的自己停住了脚步,然后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动作迟缓的转过身来,又走到温成铄的车前,开口问道:“我妈怎么样了?”

温成铄宽容的笑了:“风生水起。”

李珩蹙眉:“什么?”

“她在美国做生意,搞的风生水起,是个厉害的女强人,当然我也给她铺了些路,但是总体还是靠她自己。”

温成铄端详着李珩的脸色,忽然问道:“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消息?她每个月不会给你生活费吗?”

李珩那时候到底年轻,脸上藏不住事,他深呼吸了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温成铄是何等敏锐的人,心下了然的点了点头,从车里拿了张银行卡递给李珩:“她应该给你生活费的,不然你刚毕业的工资,是没法在一线城市负担房租水电日常开销养活自己的同时,还要供养一个精神病人的。”

“精神病人”四个字一出,李珩就好像被针扎了一样,猛然后退一步,脸色大变。

那张冷峻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羞耻和恼怒的神情,有那么几秒钟,李珩的眼神中流露出极端的恨意几乎能把面前的男人捅个对穿。

然而温成铄始终很缓和的看着他,仿佛对眼下片刻间的暗潮流涌毫无察觉。

李珩一下一下的深呼吸着,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僵硬的摇摇头:“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

温成铄不置可否,目光巡视过李珩洗的发白的衣领,然后将银行卡收回去了:“好吧,本来也不是我欠你的。”

“当然不是。”李珩不动嘴唇的说道。

在他们家当年的那些破事里,温成铄是个十成十的受害者,好不容易以一己之力拼搏到上市公司总裁的位置,娶到心爱的姑娘回家。

结果在盛大的婚礼上,被嫉妒到失心疯的姐夫差点开车撞死。

温成铄没有对不起李珩,这点李珩十分清楚。

所以他不能要温成铄的钱去给他爸付疗养院的费用。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温总和颜悦色的说。

李珩深吸一口气,冬夜里的寒霜凝结在他修长乌黑的眼睫上,流露出几分晶莹的效果:“没有了。”

“谢谢你,姨夫。”

“这声姨夫叫的可有点言不由衷啊。”温成铄漫不经心道:“虽然你看起来还像小时候一样不喜欢我,但是看你现在过的挺好的,我也就放心了,先从小警察干起,一步一步来,虽然这辈子大富大贵是不可能了,但是养家糊口应该没太大问题,好好干,年轻人。”

李珩喉结上下滚动,深邃的眼眶和眉骨在脸庞上打下一片漆黑的沉静。

“不是。”李珩将背上的梁薄舟往上垫了一点。

“什么不是?”温总好奇道。

“我没不喜欢你。”接下来的每个字对于李珩来说都格外艰难,他这辈子第一次朝人袒露出过往的伤痕,对方还是温成铄。

“只是你来了以后,我就没有家了。”

李珩九岁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说句被姥姥姥爷,爷爷奶奶,父母亲戚们溺爱着长大的也不为过。

直到九岁那年温成铄娶了他姨妈,男人强悍的经济实力亮瞎了全家族的眼,也击溃了当时刚刚创业失败的李珩父亲,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一对孪生姐妹,她们嫁的老公总是很容易放在一起被比较,当两个男人差距太大的时候,就很容易变成亲戚口中的笑话和饭后谈资。

李志斌受不了这种被当成拉踩对象用来衬托妹夫的滋味,婚礼当天他开车带着李珩,开足马力,新郎新娘下婚车的一瞬间,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间隙里,李志斌一脚油门开车飞飙出去,轰然将婚车撞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新婚现场险些变惨案现场。

“爸爸,爸爸你别这样……我好好学习,我以后挣钱给你花,我以后肯定会比小姨夫有出息的爸爸,爸爸不要——”

小男孩惊恐至极的嘶吼回荡在车里,他从后座上拼命探出身子,双手够到前边去,用稚嫩的力道跟男人抢夺方向盘,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

“……你们全家都要逼死我,好,那我就带着儿子一起鱼死网破。”

金属铁器的撞击声响极其尖锐,视野前的挡风玻璃在顷刻间暴裂出无数冰纹,第二波冲击力紧随其后,玻璃碎片瞬间在眼前炸开,劈头盖脸砸了李珩一脸。

他被细密的玻璃碎渣泼了满头,血流如注,从额头前倾泻而下。

血色交织的视线里,年轻的新郎和新娘惊叫着从婚车上下来,亲朋好友奔走报警,小李珩绝望的哭声从记忆深处绵延至今,覆盖着他往后十几年里无数个夜不能寐的深夜。

李珩后来也就没太再见过妈妈了。

小姨婚礼的第二天,李珩爸妈离婚,李志斌从此常住精神病院,他妈远赴美国,再无音讯。

李珩跟爷爷奶奶在农村长大,跟妈妈那家人彻底没了联系,偶尔能从社会新闻上看到小姨夫公司新投资的消息,营销号拍摄了他们一家站在巨大楼盘下剪彩的合照。

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漫天庆祝的彩带飘舞,打落在一张张李珩熟悉的面容上,站在最中间的男人一手挽着娇妻,一手孝顺的扶着丈母娘的肩膀,意气风发。

村口的知了在叽叽喳喳的叫,来回驶过的铲土车扬起纷纷沙尘,迷糊住了李珩的眼睛。

“所以这姑娘哟,还是得找个有钱人结婚,带着全家人飞上枝头变凤凰,才是正理呐!”

村头的老太太一边把混合着干唾沫的瓜子皮吐到地上,一边如是说道。

“其实你小姨夫是个好人。”温成铄对他道:“让你从小过的苦了一点,并非我本意。”

这句话对于李珩来讲既费解又莫名其妙,他仍然皱着眉头,没有回答温成铄突如其来的友善。

“真的。”他看着李珩笑:“抛开你爸的偏见,我是个好人。”

“我愿意对所有人释放我的善意,你和你父亲当然也包括在内。”

“那不用,当年错在他,我没这么不分是非——”李珩解释说道,虽然他并没有搞明白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的。

“就打个比方说,你背上的这个小爱豆。”温成铄轻声打断道:“我就很愿意帮他。”

李珩诡异的沉默了,他的脑海里迅速的闪过一系列娱乐圈大佬和艺人的纠葛绯闻情史,他神情凝固了一下,背着梁薄舟朝后一侧:“我替他谢谢你,但是不用了。”

“这是我们公司的艺人,我可以捧红他,也可以就此将这个人雪藏掉。”

“你不是一直觉得姨夫是坏人吗,我这个人一向最重视名声,姨夫就用他来证明给你看,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如何?”

李珩那天急着送梁薄舟去医院,并没有把温成铄这番似是而非的温和挑衅放在心上。

直到半年后梁薄舟的一夜爆红。

不过那时候李珩刚背完处分,还在接受心理治疗,他已经跟梁薄舟没什么联系了。

……

李珩坐在沙发上,给手机那头的梁薄舟回了一个“知道了”的表情包。

沉重的过往压的他喘不过气来,李珩依照惯性伸手去裤子口袋摸烟疏解烦闷,摸出来才发现烟盒空了。

他盯着自己手臂上的小红点出神。

他不可避免的想起来另一个严肃的问题。

如果他死了,爸爸怎么办?

李家那边的亲戚已经没有能照顾李志斌的人了,就算有,他也不能把一个精神病人托付到人家家里。

怎么办呢?

腕上的咬痕已经结痂了,手臂上的小红疹和周边的血丝触目惊心,李珩看着茶几上阻断药的袋子,静默的身影交融进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李珩去精神康复中心办理出院手续。

“哥,怎么回事,我叔的这个情况不适合在家治疗,你要不再考虑考虑……”李纪阳一路小跑的跟在他后边。

他注意到李珩今天的打扮非同寻常。

大夏天三四十度的天气,李珩裹着黑衣长裤,修长有力的双手上戴着一双皮质手套,口罩和墨镜一样不少,生怕别人认识他是谁。

李纪阳停下话头,一言难尽的打量了一下他哥的这副造型,忍不住道:“哥你……明星出街啊?”

李珩无言的看了他一眼。

李纪阳二愣子一般的跟他对视。

最后李珩无奈,只好出言解释道:“我休年假,带他出门去附近溜达几天,完了就回来了。”

“哦哦哦……好的,我去给你把叔接下来。”

李珩办好手续,李纪阳已经领着他爸站在康复中心门口的车前等他了。

“谢了。”李珩从他手里提过两袋子药,另一只手解锁车门,扣着他爸的肩膀,把老头拎上去了。

“哥,真的不用我请个假陪你吗,带病人出远门还是挺操心的,你一个人能行吗?”李纪阳忧心忡忡。

李珩反手关上车门,平静道:“我一个人把他从老家一路折腾着带到秦城的时候,你还在村里抓鸟呢,别瞎操心,我走了。”

李珩上车系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瞥了他爸一眼,警告道:“想清楚自己的监护权在谁手上,路上听我的话,不要乱动。”

老头子一反常态的沉默寡言,少见的没有流露出往日那种疯癫的神色。

李珩开了导航,车辆缓缓驶离市区。

如果李志斌此时还尚存一丝清醒的意志的话就会发现,他儿子手机上显示的本次导航终点有点奇怪。

它并不是秦城附近任何一个度假村和度假山庄。

而是忘锡山。

一个开发程度不足百分之三十的野山,以地势险峻和山脉冗长而著称,之前旅游部门也不是没想过开发成景区,奈何受地形影响难度太大,再加上秦城本来就是西北旅游最热门的城市,不缺这一个景区,也就暂且搁置了。

忘锡山绝对不是个适合游山玩水的度假好地方,每年总有几条社会新闻报道,说有登山爱好者在忘锡山失踪,等再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只剩下被秃鹫啃噬干净的尸体了。

李珩选择了一个人迹罕至,峰峦险峻到极点的地方,作为他跟他爸的度假之所。

第34章 第 34 章 你现在就是被我关起来了……

“明天第一场戏就是吊威亚, 你腰上有伤,注意着点。”林明城小心翼翼的用手掌比划着女友的腰身,悉心叮嘱。

“没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伤了。”唐素影毫不在意, 她擦了一下嘴唇上洇开的口红, 对着镜子抿了抿,转头笑道:“走吧, 今天难得收工早, 叫上薄舟, 我们去附近山上走走,我以前还没爬过忘锡山呢。”

“二人世界,你叫他干什么……”林明城哭笑不得。

“那孩子平时性格孤僻, 在圈子里没什么朋友, 你又不是不知道。”唐素影拉着他往房车下走:“就当是带个小孩出去玩了,昂?”

“……除了你还有他粉丝, 也没人能把梁薄舟当小孩了。”

梁薄舟今天戏份不多, 早早收工就在酒店呆着了, 他对唐素影的邀请向来不拒绝,加上他理解唐素影喊他一起出去的真实原因。

剧组附近代拍无处不在,要是拍到他俩单独上山游逛,那第二天恋情就被爆出来了,但要是把梁薄舟带上一起的话,就是同组演员聚会了。

梁薄舟站在房间门口等他俩。

“附近都是野山,不能走远, 一到天黑就立刻往回走。”林明城道。

“你事怎么这么多。”梁薄舟从素影姐手中拿过东西,抬头刺他道。

“安全第一。”林明城少见的没有跟他争辩。

一路上唐素影在前面走,梁薄舟和林明城两个人跟在她身后。

“薄舟。”林明城在他身侧声音不大的叫了他一声。

“嗯?”

“你能给我传授点经验吗?”

“什么经验?”梁薄舟好笑道。

林明城以前是网红, 后来靠颜值出道,但在帅哥如云的娱乐圈里并不火,慢慢的就退居幕后,安心当唐素影的全职男友了。

跟梁薄舟的职业轨迹八竿子打不着边。

但梁薄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疑问,他侧目望着林明城,目光好似一片寂静的潭水。

林明城的下一句话说的极其艰难,他大概也知道此话伤人,但他有不得不问出口的理由:“你……平时怎么跟温成铄相处的?”

梁薄舟低声道:“你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吧。”

林明城呼吸一紧。

“你是想问我平时是怎么服侍大佬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认真的。”林明城急切道,他害怕前面的唐素影听到他俩的谈话内容,着急忙慌的扯住梁薄舟的袖子,将他拽着向后扯了几步:“你小声点……”

梁薄舟低头示意:“松开。”

林明城泄气般的松开他了,神情却还是恳求的。

“你有这方面的需求啊?”梁薄舟嘲讽道。

“不是。”林明城断然否认。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梁薄舟伸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威胁性的眯起了眼睛。

林明城神情仓促的转过头去,胡乱敷衍着指了指头顶的山腰上的几缕炊烟:“快看那里,那儿有一处农家乐,我们上去看看。”

这是一处位于半山腰上的小农舍,位置的海拔不低,四周雾气袅袅,从外观上看杂草丛生,起码五六年没人住过了。

而且店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把堂屋设的离悬崖峭壁很近,走两步路就能到的距离。

李珩前两天提前租了这间山间小院,主人常年不在家,屋里就他跟他爸两个人。

店主通过订房软件给他留了钥匙,就放在屋外柴房的稻草堆里。

屋主人大概自己都没想到这破屋子居然还有游人光顾,并没有多想,很爽快的就达成了这门交易。

入住以来,李珩里里外外的把院落到卧房全部打扫了一遍,泛着乌漆嘛黑油污尘土的旱地,在他几番洗刷下变的不说锃亮,起码让人能落脚了。

李志斌坐在门槛前长着青苔的石阶上,双腿半敞,木愣愣的注视着满院子忙碌的李珩。

一双干枯的眼睛透出迷茫的光。

“你是甚么人呀?”他咧开一嘴黄牙,声音很大的问李珩。

李珩擦了把头上的汗,没好气的答道:“隔壁领居!”

“领居……领居咋恁好心?”李志斌迷迷糊糊的又问。

李珩拎着水壶和药片走到他面前,将几颗药片塞到他嘴里,不由分说的让他就着水灌下去,算是给他的回答。

日暮时分,夕阳藏进了山峦的叠影里。

今夜无云,天边的余晖稍纵即逝,快速被湮没入夜色,整个天际在黑白的交错处被笼罩上了一层深色的蓝晕。

李珩念书的时候有个在警校里搞摄影的哥们,曾经指着快天黑的学校天空跟他说,这个叫做蓝调时光,很容易出风格忧郁的片子。

那哥们现在忧不忧郁不知道,反正李珩挺忧郁的。

他把他爸喝过的水顺手倒了,进屋又接了一杯新的,就着水把阻断药吃了。

天空中的蓝调时光美的像画一样,让人难以挪动脚步。

李珩站在山风里,平静的抽了会儿烟,二手烟被风卷着飘到李志斌的鼻子里,呛的老头连连咳嗽,张口大喘气的扑哧扑哧呼吸着。

李珩低头看着他,然后把烟熄了,下去将他爸从地上捞了起来,俯身拍了拍李志斌裤子上的灰土,心平气和的与他平视着询问他的意见。

“太阳落山了,带你出去逛逛?”

李志斌愣了两秒,用力拍了拍手,表示同意。

“嗯,我们走吧。”李珩喉头微紧,出声喊了一声那久违的称谓:“爸爸。”

他带着李志斌一路溜达到羊肠小道的尽头。

道路的尽头是另一座山峰的峭壁,再往前就没有路了。

侧面没有围栏,从外表上看过去,底下是枝繁叶茂的树丛和令人安全感十足的遮挡物,但李珩心里很清楚,这种地方一脚踏空,就是摔下去连尸骨都找不着的万丈悬崖。

李志斌晃晃悠悠的在土路上挪动,他脚下不稳,不小心一个打滑就趴到地上了。

李珩回头沉默的看着他,也没有过去扶一把的意思。

老头只好自己呲牙咧嘴的爬起来,踉跄几步又跟上李珩的身影。

李珩却没有再往前走了,他长腿一展,在悬崖旁边蹲了下来,回头朝他爸招了一下手,示意他也过来。

李志斌站在原地没动,他虽然脑子不清醒,但是人类的本能让他无端的对悬崖边那个地方怀有一丝畏惧心理。

李志斌摇了摇头。

“过来,没事,我在这儿呢。”李珩哄小孩一样的柔声道。

“不怕。”

于是李志斌很听话的走过来了,他按照李珩比划的姿势,将两条腿伸到悬崖外,小半个身体悬空出去,在悬崖边上一晃,一晃的摇动着他的腿。

李珩缓缓将手放在了父亲的肩膀上。

他的手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能整个将李志斌的肩膀抓在掌心里,只要轻轻的,稍微,用那么一点点力气,就能把李志斌彻底的推到悬崖外去。

反正他艾滋缠身,也活不了了,推完老爹,自己也跟着下去就行了。

从此万事大吉,干干净净。

李志斌一无所知的望着远方的蓝调,忽然转过头,一把抓住了李珩的手腕,高高兴兴的上下挥舞着,抬手给他指远方悬崖对岸升起来的一轮弯月亮。

他握着李珩的那只手莫名的像年轻时一样有力,迷惘的神色里流露出久违的温和,像极了他小时候印象里父亲的模样。

李珩终于再也忍不住,用额头抵住父亲的肩膀,决堤般的痛哭出声。

所有的年少怨愤与不甘,九岁时生死一线他对父亲说的以后要挣钱给他撑腰的承诺,在倥偬了将近三十年之后,终于还是落了空。

我们父子俩是满怀仇富和嫉妒的坏人,坏人是不能拥有好结局的。

……

“哎,薄舟,明城,你看那边悬崖上好像有人哎!”唐素影转头惊喜道。

“你看错了吧素影姐,这鬼地方还能有人?”梁薄舟漫不经心的往上爬,然后他再定睛一看,发现悬崖旁边有个身影越看越眼熟。

“那是……”梁薄舟倏然瞪大眼睛。

他看清楚那人是谁,以及是以什么姿势坐在悬崖上的之后,整个人都炸开了。

他回身冲两名同伴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他俩不要打草惊蛇。

下一秒,梁薄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踩着路边的草丛蹿到了李珩身后,猛然俯身用力,猝不及防将李珩拦腰拽起,另一只手抓起李志斌的领子,将人往后一甩!

老头登时被摔翻扔在土路上,摔的呲牙咧嘴,好在瞬间脱离了悬崖的危险范围。

李珩就没那么幸运了,梁薄舟使出了吃奶的劲把他从崖边抓住,连领子带脖颈捞起来拼命往后拖,李珩被他勒的连声呛咳,一句话都憋的说不出来。

想挣脱居然也一时挣脱不开。

按理说他跟梁薄舟的力量悬殊之大,放在平时随手就能把身后的人掀翻,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梁薄舟最近健身。

练的主要还是手臂力量。

李珩毫无防备的被他拖起来就走,一直拖到土路的另一端,离悬崖八丈远的距离时,才被人从身后松开。

“你干什么!”李珩惊怒道。

“这话应该我问你!”梁薄舟毫不客气的吼回去。

“你搁那儿坐着干什么!”

李珩缓和了一下气息,迸出了三字回答:“看风景。”

“看风景需要坐到悬崖边上?”

“我愿意。”

梁薄舟被气笑了,他点了点头,说:“行。”

他转头朝林明城和唐素影交代道:“你俩先下吧,我有点私事需要处理一下。”

唐素影立刻善解人意的带着男朋友走了。

梁薄舟伸手把李志斌从地上扶起来:“没事吧叔叔?”

李志斌摔得七荤八素,完全找不着北,只能被梁薄舟扶着颤巍巍的走。

李珩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试图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若无其事的对梁薄舟呵斥道:“你怎么在这里?”

梁薄舟没理会他,垂眼看着李志斌,他这会儿就算是个瞎子,也能看出来李志斌的智力情况了。

“他是你爸?”梁薄舟问。

李珩没否认。

梁薄舟的神色瞬间变的很冷淡,他又问了一句:“你们住哪儿?”

李珩给他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小院落。

梁薄舟没再说话了,低头在手机上发了几个消息,紧接着就自顾自的带着李志斌往小院落走。

李珩不得不跟上去,在他俩身后回到院落。

梁薄舟把李志斌在卧室里安顿好,然后合上门。

转头对李珩单刀直入:“我要是不来,你打算干什么?”

“看风景。”李珩道:“看完风景回去上班。”

梁薄舟对他这胡扯八道的说辞不予置评,门外适时的传来脚步声,李珩蹙眉瞥了一眼窗外,然后难以置信的转向梁薄舟。

只见小院里呼啦啦涌进来一群黑衣保镖,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李珩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在梁薄舟的授意下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

“你就算再能打,也打不过这一整院子的人,是吧?”梁薄舟慢斯条理道。

“为了防止你再做出刚才的那类型举动,在我拍完戏之前,你都得被他们看着呆在这里,把他的手机给我收了。”梁薄舟吩咐。

“做坏事的人要受到惩罚,这是你自己说的。”

“李珩警官,别那么看着我,是的,你现在就是被我关起来了,如何呢?”

第35章 第 35 章 拥抱是可以被允许的。……

“梁薄舟, 你听我说完——”李珩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解释,被左右两个彪形大汉合力一按,逼着坐回原处。

梁薄舟朝他伸出一根食指, 左右摇晃了一下, 示意道:“我不听。”

“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他从保镖手里拿过李珩的手机, 揣进自己兜里。

李珩神色一紧:“你别碰我用过的东西!”

梁薄舟挑衅的摩挲了两把他的手机:“我就碰了,怎么着吧?”

李珩放缓语气:“你别直接用手碰, 拿塑料袋缠两下再碰。”

梁薄舟不明白他在搞什么幺蛾子, 刚才又惊又吓的被这人整了一道, 耐心尽失,上前一步一把抓起李珩的领子,强迫他抬头接受问话。

“你到这里多久了?”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就算是年假也该休完了, 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不想干了。”李珩轻声说。

梁薄舟怒极反笑,猛然一松李珩的领子, 把他摔回座位上:“公安体制内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你还不想干了?!”

李珩面不改色的松了松领子:“我不想干了,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梁薄舟不想跟他耍嘴贫,他直觉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不然就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寻死到眼前这人半死不活的态度,哪一样都不是李珩往日的风格。

梁薄舟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到卧室床头柜上的一个塑料袋上。

他走过去把袋子一拆,里边药盒的包装瞬间暴露出来, 梁薄舟瞳孔一震。

他拎着药盒快步走到李珩面前,声音颤抖的问他:“这是谁吃的?”

李珩偏过头去不答话。

梁薄舟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刚要克制不住咆哮出声, 就见李珩抬手用手臂挡住了侧脸,含混道:“把我的口罩给我。”

他抬手的时候袖子上移,露出臂上一片细密的红疹。

梁薄舟怔怔的望着他的手臂,那玩意儿扎在他眼睛里,将他从眼睛到心口扎的生疼。

他这下才总算体验到了一回李珩当年闯进仓库里找到他时的感受,梁薄舟盯着手里的药盒,半晌没出声,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脸庞已经被冰凉的泪水浸透了。

“都出去吧,我单独跟他说会儿话。”梁薄舟疲倦的挥挥手,示意屋子里的人出门去。

李珩从他手中接口罩的时候,才看清楚他眼睛里的湿润:“……你至于吗?”

梁薄舟冷笑一声:“你风轻云淡,你不至于,你刚才就别往那悬崖跟前站。”

李珩无言以对。

保镖们整整齐齐的站在院外等候,李志斌坐在隔壁卧室自己玩自己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俩人。

“什么时候的事?”梁薄舟焦躁的在屋里转了两圈,审问他道:“怎么弄的?”

“两三个星期前。”李珩戴上口罩,依旧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出外勤被做鸭的小男孩咬了。”

“做鸭的小男孩?”梁薄舟重复了一遍:“你叫的还挺亲切,两三个星期前,这么大事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李珩很平和的将他注视了两秒,倒是没掩饰这茬:“因为不久前我才在公寓里跟你说过桥归桥路归路。”

梁薄舟咬着牙点了点头:“行,李珩,算你厉害。”

李珩嘴上戴着口罩,双手抱臂,尽可能将皮肤裸露的地方藏进衣服底下。

他一抬头,就看见梁薄舟仍然通红着一双眼睛,一边尽量不出声的压抑着喉咙里的啜泣,一边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往手背上砸。

梁薄舟不愧是演员,掉眼泪的样子都跟正常人不是一个图层的漂亮,他抬眼分毫不退让的瞪着李珩,从眼尾到眼眶仿佛层林尽染,漂浣出浓墨淡写般的色彩。

李珩从二十出头的时候就受不了梁薄舟在自己面前哭,现在居然也没比之前进步到哪里去。

“好了,好了没事,梁薄舟……”他张口安慰道。

梁薄舟听见他的声音,眼泪掉的更凶了。

李珩伸手想给他递纸,递到一半想起来自己身上的艾滋,手臂很僵硬的停在半空,末了又收了回来。

“抱歉。”李珩低声道。

梁薄舟狠狠一擦眼泪,起身怒道:“你有什么可抱歉的!”

“我告诉你李珩,你第一次检测还没做,谁知道你是真感染了还是自己吓自己,就算是真感染了,只要正常吃药,活个七老八十不是问题,公安局不养你我养你,我一部戏片酬就把你后半辈子养活了,你信吗?”

李珩笑了:“你……”

梁薄舟站起身来,走到李珩面前敲了敲桌面:“他们停了你多久的职?”

“不是停职,就是病假。”李珩解释道:“没说具体时间,看检测结果。”

“我来给你规划具体时间。”梁薄舟不由分说:“我今天开始到我杀青,大概还有四个月,这四个月你既然不回去上班,就给我在山上呆着。”

“我会给你从国外联系最好的阻断药和仪器,我有戏的时候找人看着你,没戏的时候过来陪你。”

“每天我盯着你吃药,从此以后二十四小时你身边都不会再缺人了。”

“我看你还怎么给我寻死。”梁薄舟从门口柜子上把他的钥匙一拿,回身隔空点着他的鼻尖冷声冷气道。

梁薄舟此人能混到顶流的位置,性格上必然是有一些特色在的。

比如说到做到,雷厉风行。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珩果然被他限制了行动,就圈禁在了山腰上的这一方小院里,一日三餐都是最高规格,有专门的人送,手机没收,钥匙梁薄舟拿着。

每天三个闹钟提醒,有人过来按时给他倒水拿药。

换在平时李珩肯定想方设法的都得溜出去,一个月前要是有人跟他说,你日后会被某个大明星当个金丝雀一样的养在山里的一个小院里,衣食住行都有人盯着,他绝对觉得对方疯了。

但是此时处在生命的尽头,艾滋像一把高悬的利剑横在他的脖颈上方,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情形里,居然还有人愿意费这么大力气,只求他别轻易放弃自己,李珩很难不领这个情。

梁薄舟一收工就过来找他,然后把保镖撤下去,阴沉着脸跟李珩两个人单独相处。

李珩戴着口罩,尽量不想跟他有接触,以免传染,但梁薄舟每次神情冷淡的坐在他对面看剧本,也不跟他说话,也不搭理他,就一味的低头忙自己的事,偶尔回一下工作消息。

李珩觉得气氛太尴尬,想起身出去换个房间,就听那人从剧本里抬起头来,冷冰冰的瞥他一眼,重重咳嗽了两声,以示威胁。

李珩无奈,只好又坐了回去。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梁薄舟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准备下山,刚站起来就被李珩从身后叫住了。

“让你的人都回去吧,跟我呆在一起不安全,让他们都下山,我不走。”

梁薄舟回过头,简短的回答道:“我不信。”

于是李珩从床头柜里找出把备用钥匙,抽了几张卫生纸,包裹着钥匙递给梁薄舟,他也不说话,就静静的和对方对视着,用目光试图让梁薄舟相信自己。

“我不会走的。”李珩说:“我没地方可去了。”

这话倒是真的,老家的人都走的走,散的散,他九岁以后就跟妈妈那边没有联系了。

难不成去找温成铄吗,说小姨夫,看在我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份上,求您给我一点亲人的疼爱……那更是扯淡。

大概是李珩说这话时流露出的神情太过落寞,刺痛到了梁薄舟,他虽然面上没说什么,但隔天就把保镖撤了。

手机仍然没有还给李珩,不过就算还了也问题不大,因为根本没人联系他。

梁薄舟神情复杂,他忽然萌生出一股想上前抱住李珩的冲动,李珩松散的靠坐在沙发上,从外形上看,他依然年轻俊朗,修长而劲瘦。

但梁薄舟总觉得他不再是那个几年前挡在他身前,一身冰冷的戾气跟魏Wink硬碰硬的小交警了。

“梁薄舟。”李珩忽然开口再次叫住他,这回抬头对他道了声:“谢谢。”

“要是我这次活下来了,我还能把那天跟你说的话收回来吗?”李珩坐在身后,神色诚恳的问他。

梁薄舟意识到他说的是公寓那天,李珩说从此咱俩“桥归桥,路归路”的那个话,这话让他浑身一震,几乎拿不稳手中的钥匙。

隔了好半晌,他才慢慢转身,声音依然冷硬如冰:“你先活下来再说吧。”

……

日子静悄悄的流淌,很快就到了李珩第一次检测的时间点。

“我明天一整天的打戏,请不了假,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梁薄舟拨弄着茶水上的茶叶问他。

“可以,你找人帮我看一下我爸。”李珩道。

“嗯。”梁薄舟神色平平的说:“去吧。”

李珩点了点头,起身准备回房,站起来的一瞬间被梁薄舟抬手抓住了手腕。

李珩一惊就要抽出来:“你别——”

“看完病第一时间回来。”梁薄舟无喜无悲的仰视着他:“检测报告第一时间交给我,别让我亲自下去逮你。”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响,助理老王从门外探出一个脑袋进来,小心翼翼的开口:“薄舟,今天剧组聚餐,导演让我催你一声,今天得去啊,你都推了好几次了。”

他最开始没看到李珩,仍然自顾自的说下去:“最近你怎么没事就往山腰上跑,我们那天还猜你是不是被山上的哪路小妖精给拐了,迷惑了心神,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哎呦李珩警官,你怎么在这儿?”

李珩瞥了梁薄舟一眼,心平气和的说:“我在山上当妖精。”

梁薄舟正喝着水,闻言一口凉水呛在了嗓子里,咳得死去活来,用尽毕生内力才没让自己在李珩面前笑出来,勉强把那副装了数十天的冷淡模样维持住了。

老王尴尬的挠了挠头:“哎原来是你在山上,那薄舟的心思牵在这里也就不奇怪了。”

“行了,我知道了,我马上下去。”梁薄舟敷衍道。

老王走后,他又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才从沙发上站起来,沉默无言的绕开李珩出门去了。

李珩站在堂屋里,一个人把刚才老王的那句话仔细琢磨了几个来回,末了心情无端的好了起来,连端着药碗走过去伺候他爸的步履都变的轻快了不少。

第二天梁薄舟在片场心神不宁了整个上午,连唐素影都看出来了。

“真难得,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能让你牵肠挂肚的人。”唐素影支着下巴坐在石头上:“我可都听老王说了,那人陪你拍戏,住在半山腰上,啧啧……什么人啊,我认识吗?”

梁薄舟穿着秦楼主的戏服坐在她对面,一手羽扇一手茶盏,古装扮相气质如玉。

他闻言并不诧异,剧组风言风语多,他天天往半山腰跑的时候也没避着旁人,被看到也正常,好在他并没有把李珩院子周围的保镖全撤走,在暗处还留了一部分。

就是防止有人跟过去拍摄。

梁薄舟似笑非笑的将茶盏递在唇边,就不回答,故意吊她胃口。

“哎呀快说,当年我跟你明城哥在一起的时候,可是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了。”唐素影拍案道。

“你再大声点,待会儿整个剧组都知道你跟林明城的地下恋情了。”梁薄舟小声提醒。

“那你还不赶紧告诉我!”唐素影恼火。

梁薄舟抿了口道具用的茶水,对姐姐坦诚相待了:“前两天我上热搜的那个视频看了没有?”

唐素影一怔:“魏Wink他们打你的那个?看了,看的血压爆表,恨不得冲进屏幕里帮你打回来。”

“视频的结尾有个人帮我打回来了,你看到了吗?”梁薄舟的语气里含着一丝他自己都听不出来的炫耀。

唐素影的眼睛蓦然瞪大:“那个身手巨好还长得贼帅,一拳干翻魏Wink和他好几个小跟班的警察小哥?”

“是的,他就是住在山腰上的人。”梁薄舟安然道:“这个答案合理吗?”

“合理,太合理了。”唐素影满脸倾佩。

“换了是我,我也会喜欢他的。”

梁薄舟啜着茶水没说话,他想到李珩如今的状况,这会儿却笑不出来了。

他一收工,照例去了山腰上的小院,院子的门一开,李珩他爸就扒着院门一个劲的往外看,见到梁薄舟开门,身形一闪,就往外挤,被梁薄舟一伸手就推回去了。

“不行,叔叔,等李珩回来了才能带你出去溜达。”

“您今天吃药了吗,走,进屋我带你吃药。”

梁薄舟扶着李珩他爸跨过门槛,走回屋子里,他低头翻箱倒柜的找药。

不得不说李珩其实是个很会过日子的男人,这屋子刚有人住进来的时候,还是尘土飞扬的破败模样。

如今不过个把月的功夫,屋子从里到外就已经被拾掇的干干净净,各种临时用品分门别类的放好,连梁薄舟平时总坐着看剧本的那对桌椅,都被人铺上了软乎乎的毛垫。

贤惠,持家,宜娶,梁薄舟脑海里无端浮现出了这几个词。

他不由被自己的想象力逗得笑出了声,一边摇头把这荒谬的念头从脑海里清除出去,一边去茶几上接了水,端到李志斌面前,耐心的看着他吃完了药。

日落西山,天空陷入晦暗。

李珩还没回来。

梁薄舟开始有点坐不住了,山上信号不好,电话也打不通,他握着手机在院子的围栏高处漫无目的的转悠。

什么情况这是?

就在梁薄舟打算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就下山杀到医院的时候,远处羊肠小道的转角处亮起了一道手电筒的白光。

一道长长的人影从丛林的另一边溜达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