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文案回收中……
李珩一觉补到了下午六点。
醒来时天色已经逐渐黯淡下来了, 他闭着眼睛去摸床头上的手机,倦怠的打开屏幕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人给他发消息。
于是李珩又把手机搁回去了。
他一向没有赖床的习惯, 就算周末也是正常作息, 今天却意外的感觉身体沉重, 浑身上下仿佛被灌了铅,站都站不起来, 他也没胃口起来给自己弄吃的。
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夕照残光, 斑驳的落在李珩的眼皮上, 晃的他睁不开眼睛。
好不容易等那阵光影从帘间流淌过去,李珩慢慢张开眼睛,注视着窗户上随之而至的微薄夜色, 窗檐下麻雀叽叽喳喳的飞散开来。
它们翅膀扑扇扬起小弧度的阴影, 掉入李珩晦涩的眼眸里,显得疲倦而失神。
李珩翻了个身, 头疼的用被子盖住了脑袋。
……
梁薄舟刚刚杀青了一部戏, 在下个综艺录制开始之前, 他有两三天的休息时间。
他思考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订了去秦城的机票。
他估摸着这段时间温成铄不在秦城,于是飞机刚一落地,他就直奔温成铄在秦城的住宅。
不出意外,陈闻影过来给他开了门。
“你瘦了好多。”陈闻影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是吗,可能是前段时间太忙了。”梁薄舟侧身走进庭院,又跟着她进屋。
“老温不在, 你放心在这儿呆。”陈闻影步履轻盈的从厨房拿了阿姨刚刚切好的水果,用盘子精装过后端到他面前。
梁薄舟苦笑一声:“我没躲他。”
陈闻影耸耸肩:“我没说你躲他,但是休息时间不想看到老板, 不是每个打工人都有的正常思路吗?”
梁薄舟用叉子插起水果,边啃边点了点头:“好吧。”
陈闻影站在一旁,看着他吃了一整盘水果,才温和的开口:“你也生我的气了吗,薄舟?”
梁薄舟盯着空荡荡的盘子,语气略有几分生硬:“没有。”
“你去照照镜子,看一下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撇成什么样了。”陈闻影笑道:“还说没有。”
梁薄舟伸手把金属刀叉一撂:“你一早就知道李珩是谁?”
陈闻影静默了一瞬,温和道:“当然。”
“我带他过来那天您就认出来了?”梁薄舟压抑着胸腔里的恼怒追问。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出来了。”陈闻影纠正:“薄舟,你是不是没有类似姨妈舅舅叔叔这类的亲人?所以不理解,李珩是我看着从襁褓里长到九岁的孩子,他刚会说话的时候就知道喊我姨妈了,那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他长到三四岁的时候,有时候姐姐没空,我就去幼儿园接他。”陈闻影说话时神情充满怀念,带着如水的温柔:“他牵着我的手,说我是所有来接小朋友的家长里,最漂亮的家长。”
梁薄舟默然坐在沙发上听着,神色怔愣,眼眶微红。
“虽然我们后来因为变故分开了,但是血缘就是一道一辈子都割不开斩不断的线,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就有感应。”陈闻影俯下身,从茶几的最底下的柜子中翻出一个相框,递给梁薄舟。
梁薄舟接过相框,心里已经隐约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从相框的装裱和相纸的老旧程度来看,这幅照片已经很有些年头了。
照片上站着两个窈窕的年轻女子,身形和五官都如出一辙的相像,栗色长发,鹅蛋脸,笑起来脸上两个小酒窝,一眼看过去用不着DNA鉴定就知道她俩是双胞胎姐妹。
两人中间站着一个开怀大笑的小男孩,姐妹俩一人牵着小男孩的一只手,对镜头笑的很甜。
“这是……李珩小时候?”梁薄舟摸着相框问。
“是啊。”陈闻影怀念的说:“那时候我还没认识老温,小珩过五岁生日,吵着要去游乐园玩,我跟我姐就带着他一起,我们三个在游乐场玩了一天,临回家前拍的这张照片,漂亮吧?”
梁薄舟点点头。
果然没有谁生来就是成熟稳重的,原来李珩小时候,也有笑的这么张扬无忧的样子。
“只是我没想到他后来会跟你在一起。”陈闻影注视着梁薄舟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意外了很久。”
梁薄舟很勉强的笑了一下:“已经分开了。”
“可是你还是喜欢他。”陈闻影指出:“不是吗?”
梁薄舟呼吸哽了半晌,没有反驳。
“他对你好吗?”
梁薄舟喉结滚动,轻轻点了下头。
陈闻影和他对视着,片刻之后开口又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跟我说说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陈闻影的态度既不像是毫无意义的顺着他的话随口闲聊,也不像是个刺探隐私的好事者,反倒神情认真,带着真心实意的关切。
梁薄舟仰身往沙发上深陷着靠了进去,目光茫然若失的落在客厅的天花板上。
“他……”
“他会做饭,能把家常菜都炒的很好吃。”
“会哄我,但不是那种黏糊糊的哄,条理分明,每句话都能安抚到我的点上。”
“他穿警服的样子最好看,板正笔挺,肩宽腿长,但是从不在家穿给我看。”
梁薄舟动了动凝固的眼珠,眸中难得的扬起几分活泛的气息。
“虽然平时工作的时候看着严肃,但私底下也会开玩笑,有职业习惯,说话偶尔不自觉的会带点审讯的口吻,但是我抗议了他就会改。”
陈闻影平静的听他讲,末了展颜一笑:“听起来这个人身上全是优点。”
梁薄舟眼中血丝更重几分。
“我瞎说的,您听听就好。”
“听你说这些,我很高兴,薄舟。”她声音轻缓的打断他道。
“原来我们小李珩长大以后的样子,这么讨人喜欢。”
陈闻影将相框从他手中拿了回来,指尖温柔的拂过相纸上小男孩的面容,那神情像个真正的母亲。
梁薄舟抬眼时不由得心神一晃,觉得眼前的闻影姐有几分陌生。
“听说他隔离阻断的那段日子,是你在忘锡山上拍戏陪他。”陈闻影放下相框,抬头对梁薄舟真诚的道:“谢谢你。”
梁薄舟本来想敷衍一句,说都过去了,然而下一秒他心念一动,迟疑着问道:“……等等闻影姐,你是怎么知道李珩感染这回事的?”
……
“对了小于姐,这两天新上映了个片子,什么时候有空,咱下班一起去呗。”辅警小哥呲着大牙凑到于文嘉面前,笑眯眯的发出邀请。
于文嘉忙着修材料,随口问了句:“什么片子?”
“叫什么……墨色家族,演员还都挺熟的。”
于文嘉脸色一变:“不去!”
“为什么不去?”辅警小哥瞬间沮丧下来。
“梁薄舟演的。”于文嘉恼火道。
辅警小哥茫然两秒,放低声音:“哦,那个明星,是不是就是跟李队的那个……”
“哎呀下班再说,你先回去。”
于文嘉已经看到周围有竖起耳朵的同事了,不由着急道:“别乱传话。”
两人来回拉扯,李珩刚好从他俩旁边经过,大步走进办公室,用手里的文件夹敲了敲桌子。
“月底何建泽要从看守所转押监狱,出个人去看守所协助给监狱移交材料,你们谁去?”
“我去吧老大。”小张举手示意:“我最近刚好清闲。”
李珩点点头,简短道:“待会儿来我办公室取一趟纸质版的笔录和证据清单。”
小张高高兴兴的答应了。
李珩交代完事,转身走到于文嘉和那辅警小哥面前:“你也跟着去。”
辅警小哥茫然:“我吗?”
“对。”李珩冷着脸道。
“领导见不得队里有同志工作太少,你理解一下。”
然后他就带着小张上楼去了。
于文嘉无奈的冲欲哭无泪的辅警小哥做了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李珩今天难得下班早。
他走到自家单元楼底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放养的小土狗蹲在单元门底下汪汪大叫,听到他的脚步声登时呜呜一时,朝他狂奔过来,围着他的裤腿又蹭又咬,焦急的把他往楼道口驱赶。
“怎么了?”李珩低头问它。
“汪汪汪汪汪!!!”小土狗大声咆哮。
李珩愣了几秒,低头又问:“我家门口有人?”
“汪汪汪汪汪……”
狗吠的声音未落,一道身影就从单元门口奔了出来。
李珩脸色一变。
“哥!”李纪阳惶惶的向他靠近了几步:“你听我解释一下好不好,我也是没办法,那姓温的拿小虎和大刚来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听他的安排,就不放人,我……”
他急切的去看他哥的神情,却发现李珩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漆黑的瞳孔冷淡而机械。
“哥,你说句话,我现在就可以给梁薄舟解释的,你手机给我——”
李珩深吸一口气,侧身避过他径直朝单元门楼里走上去。
李纪阳急了,回身就追,赶在他哥伸手掏钥匙开门前一把抓住了李珩的衣角。
李珩低头看了他的动作一眼,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放手。”
“我不放!”李纪阳是真急了,满头大汗口不择言,话音里带上了哭腔:“你跟我说过你没穿警服执行公务的时候动你都不算袭警,你现在没穿警服,我就不放!”
李珩一手握着钥匙,一手干脆利落回肘撞在李纪阳的肋骨上,李纪阳登时疼的眼眶飙泪,受不住的松了手靠到一旁的墙上去了。
“我是没穿警服没执行公务。”李珩毫无笑意的勾了一下嘴角。
“所以我揍你也不需要负责任。”
房门“啪”的一声被合上,用力之大将周遭老旧的墙皮都震的碎了几寸。
李纪阳失魂落魄的卧在原地,半天没有起身。
小土狗围在他身前转着圈,时不时低头将他嗅两下,它对李纪阳腕上那块手表格外感兴趣,一直瞅着李纪阳垂落的手腕不放。
李纪阳盯着腕表,忽然想起来这是他刚来秦城投奔他哥的时候,李珩带他去吃饭,吃饭的间隙他羡慕的盯着李珩的手腕看,说哥你表真好看,这是你在秦城工作以后买的吗。
李珩笑了一下,然后就把表卸下来送给他了。
“拿去吧,我平时出外勤,带着也不方便。”
李纪阳揉着摔疼的后腰,慢慢从地上起身,一步一晃的走出了单元楼。
看见他走出来,小区门口停着的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降下车窗。
“结束了?”车里的人问他。
李纪阳失魂落魄的点了点头。
“结束就上车,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汽车尾气沿着道上斑马线的纹路稍纵即逝,淹没在城市的尘嚣里。
梁薄舟自从那天跟陈闻影见过面之后,就一直显得心事重重。
他没在秦城待多久,基本上当天去的当天就回北京。
无数工作催命似的追在他身后等着他去做,合作方跟剧组无缝衔接,梁薄舟虽然心里藏着事,但白天也看不太出来。
不过在这种巨大的工作强度和精神承重下,梁薄舟的身体很快发出了负面的信号。
他的抵抗力变的很差,只要天气变化稍微没有规律一点,梁薄舟的免疫系统就全盘崩塌,一败涂地。
经常性的白天拍摄,晚上打吊针,化了妆还好,只要素颜就疲态尽显,体重更是跌到了历史新低。
魏佳然端详着他的脸色:“以前总让你再减减重,好上镜……你这现在瘦脱相了,也不好看呐。”
梁薄舟连白眼都懒得翻,挥挥手示意她安静一会儿。
“要不咱再增增肥?”魏佳然举着刚点的外卖提议。
“吃不下。”梁薄舟看了一眼外卖盒,兴趣不大。
“祖宗,我也不想逼你,但是你现在体重有点太恐怖了你知道不,一米八二的身高,你都快跌下一百斤了,老天,你手上这部是偶像剧,咱还能抱的动女演员吗?”
“吃一口,嗯?”
梁薄舟叹了口气,只好从她手中拿过筷子,对着饭盒低头翻搅起来。
魏佳然见他总算吃了点东西,才放了一点心下来,换了个话题继续道:“这部戏应该还有一个月就杀青了,前段时间太忙了,杀青后我暂时没给你接硬性的活动,你看你是打算休息一阵,还是继续谈下一个项目?”
“反正咱手上不缺本子,你要是愿意的话,工作档期可以排到后年十二月底。”
带大流量艺人的好处就是这个,只要艺人本人不抗拒,永远不担心完不成KPI。
不过那前提得艺人没累死的情况下。
梁薄舟低头吃青菜:“先别接了,我得修养一两个月,搞不好还得住院。”
魏佳然心里一凉,心说朋友原来你对自己身体状况还有点数哈。
“行。”她这回答应的比什么时候都干脆利落:“都听你的。”
杀青那天,小潘刚好在剧组附近的样板间有个拍摄工作,工作结束以后顺便带着电脑溜达到了梁薄舟的房车上,把之前那张照片的精修版本拷给他。
“果然啊,抓拍是门艺术。”小潘看着屏幕上自己的手笔赞不绝口。
“完美的抓拍角度结合带有情感色彩的后期技术,再辅佐您二位堪称绝妙的建模……啧,看看,李珩警官脸上的这道阴影都打落的如此别致,这真是我今年最满意的照片了。”
“可惜就是不能外传。”小潘遗憾道。
“不然我真想让我爸明天就弄到杂志首页去,洋洋洒洒的宣传一波。”
梁薄舟一边擦着脸上的妆,一边走过来低头看电脑,令人意外的是,时隔数月再次看到李珩的面容,他也没表现出太过激烈的情绪起伏。
“是挺好看的,你为什么不直接往我手机上发一份?”
“手机修的没电脑好看!而且画质会压缩!”
“好吧,那你放着,我晚上自己导出来。”
打发走小潘,梁薄舟一个人坐在房车上对着电脑发呆。
时间过的真快,梁薄舟心想,距离分手转眼几个月过去了。
他用工作将自己麻痹的十分彻底,到现在才缓过一口气来,有心思任由思绪飘飞着,去想一些没名堂的杂事。
“咚咚!”老王站在门口敲了一下房车的墙壁。
梁薄舟抬起眼看过去。
“我觉得你可能真的得回去看一眼温总了。”老王举着手机给他示意聊天页面:“他已经开始找我了。”
“你再怎么不想见温成铄,你都在人家公司干活,他是你老板,咱躲得过初一,还躲得过十五吗?”老王语重心长:“听话,就回去见一下,把话说开没什么不好的。”
“你忘了你以前在晚宴上跟所有艺人还有制片人投资方讲说,‘温成铄是你永远的伯乐了’?”
梁薄舟抿了一下嘴唇,疲倦道:“都过去多少年了,你非得现在提这一茬吗?”
“不管过去多少年,你当年的话也是真心的!”老王难得态度强硬。
“那李珩警官是好,他在你最难的时候扶了你一把,帮你跟魏Wink据理力争过,那是雪中送炭的恩情没错,但是你要想清楚,你后来能有今天,到底是谁的功劳?”
“那还不是温总一手捧红的你?”
“你总不能为了个李珩,彻底忘恩负义跟温总就这么犟下去吧——”
“嘭!”
一声巨响,梁薄舟用尽毕生的力气,往地上砸了一个保温杯。
老王的话音猝然中断,被惊得半晌没说话,张口结舌:“你……”
魏佳然听见动静,慌慌张张赶上车来:“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王吓得脸色苍白,指着梁薄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出去。”梁薄舟盯着房车上虚空一点,无波无澜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谢谢。”
魏佳然连拖带拽的把老王提溜下去了。
“……他状态差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非得这个时候撞他枪口干什么?”
“那温总都给我发消息了!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哎呦,无论是北京这位艺人祖宗,还是秦城那位总裁祖宗,他俩怎么样那都是公司高层的事,咱管不着,也犯不着,昂……”
……
无数嘈杂如潮汐起伏随之退去,梁薄舟静静的坐在房车的椅子上,四周十分安静,安静的能让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月份春节档的时候,梁薄舟有个新戏播了。
播出效果出人意料的不错。
是最近这几年里少见剧情服化道都出彩的古装剧,梁薄舟作为男主,人设也是一等一的好,再加上拍戏的时候他瘦到了人生体重最低谷,整个人个子高挑,身形利落,一招一式之间衣袖带风,上镜效果极佳。
网上不出意外好评如潮。
剧情热搜一个接着一个,公司买一半,粉丝贡献一半,梁薄舟一时再次风头无量。
温成铄的电话是新剧播出到第二十集的时候打过来的,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跟梁薄舟的第一通电话。
一般播到这个时候,观众基本盘已定,如果数据喜人的话,后期再怎么高开低走,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所以温成铄也不算半路开香槟。
“恭喜啊,剧播的不错。”温成铄在电话那头笑着对他道。
“嗯。”梁薄舟闷闷的应声。
“声音怎么了?听起来你嗓子不太舒服。”温成铄关切道。
“没事,有点感冒。”梁薄舟费力的看了一眼手上刚刚止住血的针孔,刚好护士拿来了第二瓶点滴,他伸手示意放自己跟前,待会儿再打。
“行吧,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人在北京,你什么时候有空,出来给你庆祝一下。”
这是主动给台阶下的意思了。
梁薄舟沉默了片刻。
温成铄也不着急,嗓子里很轻的哼着听不出曲调的旋律,听上去状态十分松弛。
“好,那您把地址发给我吧。”梁薄舟无声的出了一口气,手背上的针孔隐隐作痛。
“我到时候过去。”
“择日不如撞日。”温成铄想了想:“就今晚,你方便吗?”
“方便。”梁薄舟从躺椅上站起身,顺手把没打完的几袋药夹在了腋下,转身出门。
老温给的地点离市中心有点远,梁薄舟休息期间把身边的工作人员也全都赶回去了,眼下就只有他一个人。
于是他回家取了趟车,自己开车去赴他老板的约。
车外寒风凛冽,北方的冬天又干燥,风刮在脸上犹如刀割,一层一层的将皮肤剐着疼。
车里的暖气倒是开的很足,梁薄舟从不在这种小事上亏待自己,他随手将羽绒服塞巴塞巴放到副驾上,上半身只穿了个单薄的灰色衬衫。
长裤也是单裤,完全没有一丝对于冬天的敬畏。
等红灯的时候,梁薄舟感觉大脑被暖气烘的有些晕乎,于是伸手打开车窗,想吹风透个气。
北京的夜景一如既往的热闹,霓虹初上,行人匆匆。
红绿灯变换,梁薄舟握着方向盘,平稳的继续向前开车,他随着车流缓缓向前,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安稳。
直到梁薄舟发现自己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正在难以克制的痉挛。
他的呼吸开始变的困难,无论胸膛怎么起伏,好像都摄入不进氧气了,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梁薄舟扶着方向盘,神情痛苦的垂下头,半个身体失去力气,伏在方向盘上喘息。
一下,一下,气息不稳到了极点,此时若是有旁人在场,无论是谁,都会觉得这凄惨而痛楚十足的喘息声听起来令人揪心万分。
然而梁薄舟难受的眼眶通红,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嘲讽意味十足。
有人给他的车里做了手脚。
看不见的眼睛在虚空中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梁薄舟拼着最后的力气,将车缓缓停靠到了行人稀少的路边,他独自坐在车里,缓和着呼吸。
他降下车窗,让新鲜而冰冷的空气进入车厢里,试图让自己好受一些。
“咔哒”一声,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来,从车内打开了门。
梁薄舟抬起被生理性泪水浸透的眼眶朝上看去,一双眼睛惊恐而憔悴。
车外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他。
下一秒,他颈间一痛,针尖扎进脖颈,汩汩液体流进他的血液里。
梁薄舟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72章 第 72 章 梁薄舟被人在嘴上缠了几……
“滴答, 滴答,滴答……”
断断续续的水声缠绵在耳畔,持续滴淌了大约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在梦境中化作一场连绵的雨季, 渗透进梁薄舟的睡梦里。
“啪嗒……”一声, 水珠打落梁薄舟的脸庞,顺着苍白的下颌淌到地面上, 将他沉溺在药物中的意识又浮沉着往下按了几分。
肺腔里满是潮湿的空气, 梁薄舟被水汽呛了一下, 呼吸一滞,艰难的呛咳出声。
不过他这么一咳嗽,却总算是清醒过来了。
梁薄舟在黑暗中动了动被缚在身后的手腕, 粗大的麻绳不出意外的磨破了他手腕处的皮肤, 稍微一动就火辣辣的疼,应该是被注射后药剂的作用还没彻底褪去, 他试着动了一下腿脚, 发现四肢无一例外使不上力气, 酸的动不了。
右脚踝处格外沉重,腕骨上隐隐传来冰凉的束缚感。
梁薄舟咬着牙挣动了一下脚踝,只听寂静的空间里“哗啦”一声,一阵铁链碰撞的响动。
细碎而又瘆人。
梁薄舟的眼睛被人用黑布蒙住了,手脚均上了不轻的捆束,连移动都是困难,他对外界一无所知, 只能靠四周微弱的动静来分析这是什么地方。
外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梁薄舟很快意识到是有人来了,他用指甲用力掐进掌心里, 试图让自己混沌的大脑清醒一点,以此应对来人。
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最终在梁薄舟面前站定了。
笼罩下来大片的阴影。
敌不动,我不动,何况他现在无疑是一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的情况,梁薄舟这人一向很识时务,当下一声不吭的等待着对方的动作。
面前的绑匪俯身抬起了他的下颌,那手指粗糙滚烫,摩挲过梁薄舟的下颌骨,强迫他抬起头来,将脖颈的弧度仰到最顶。
这个姿势并不好受,梁薄舟很快就忍不住艰难的喘息了两声。
“放开……啊!”
对方的指尖一个用力,重重在他喉结处一按,梁薄舟瞬间疼的把所有话都咽回去了,气息断断续续的穿过受桎梏的喉咙,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肺腔里的氧气越来越少,逐渐被压榨殆尽,就在梁薄舟快要挺不住,因为窒息而精神崩溃的前一刻,绑匪终于放开了对他的钳制。
梁薄舟身形骤然一软,气喘吁吁的脱力倒地,他双臂都反绑在身后,难以起到支撑作用,于是只能以一个屈辱的姿势半跪半趴的伏在地上,脸颊紧贴着湿乎乎的地面,上气不接下气的崩溃喘息。
“……你到底是谁?”
他伏在地上,用极虚弱的声音问道。
“你的粉丝。”
绑匪身上传来一阵被修饰过的AI合成电子音,仿佛充斥了密密麻麻的电流,人不人鬼不鬼的。
梁薄舟笑了一下,低声道:“撒谎,你但凡调查一下就会发现,我基本没有男粉。”
“嗯,微博粉丝画像上男粉比例是少了点,但总归还是有几个的。”绑匪心平气和的说:“别对自己那么没信心,你魅力很大。”
“你长得这么好看,男的女的都喜欢你。”
梁薄舟不打算就这个问题跟他探讨下去了。
他维持着这个狼狈的姿势,在地面上缓和了数秒,又问:“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
绑匪身上传来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因为我喜欢你,梁薄舟。”
梁薄舟卧在地上笑了起来,这实在不能怪他,此时任何人来跟他对换处境,都会忍俊不禁的。
这场景太滑稽了。
一个不远千里把他绑到这里,他醒来第一眼就下狠手折磨他,用的绑绳没有经过挑剔,直接用的最粗最扎人的麻绳,将他捆的手腕淤血的人。
现在操着一口机械音说:“梁薄舟,我喜欢你,我是你的粉丝。”
属实是有点好笑了。
绑匪沉默了一瞬,继续冰冷机质道:“你不相信我。”
梁薄舟艰难的止住笑意,勉强支起身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堪。
“没有,我相信,但你喜欢人的方式有点太猎奇了,我没见过。”
绑匪伸手调整了一下他的眼罩,使它遮挡的更加严实,保证将梁薄舟的视线彻底挡在黑布之后,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梁薄舟下意识的摇晃了晃脑袋,试图挣开他对自己眼睛的束缚,回应他的是对方毫不犹豫的一巴掌,下狠手扇在了他的脸颊上。
梁薄舟闷哼一声,被打的偏过脸去,苍白的脸颊上瞬间血丝肿胀,嘴角破了个小口。
“这就是你喜欢我的表现?”梁薄舟一边抽着冷气,一边惨笑。
“是的。”机械音回答。
“我有点SM倾向,你理解一下。”绑匪语气冰冷,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梁薄舟用舌头顶了一下被打的生疼的右脸,云淡风轻的道:“那是你不会玩。”
绑匪整理他衣服的手一顿,问道:“什么?”
“没什么。”梁薄舟讽刺的笑笑:“高端玩家在限制性游戏里从不使用这么低端的羞辱手段,不过看起来你平时没机会接触这些。”
“真可怜,是从来没人陪你玩过吗?”
绑匪和他身后的电子音一齐沉默不语。
“松开我的绑绳,或许我可以教你,这种游戏我才是行家。”梁薄舟耸耸肩:“反正我也跑不了。”
又是一阵寂静漫长的等待。
“那恐怕不行。”电子音开口了。
下一秒,梁薄舟被拽着领子强行翻了个面,被迫跪在地上背对着绑匪,额头磕在刚才身后靠着的墙壁上,生冷而硌的很痛。
皮鞭的锐响骤然划破宁静,裹挟着厉风的鞭尾末梢刺啦一下抽在梁薄舟的脊背上,瞬间撕碎了他单薄的衬衫。
梁薄舟痛的一时感觉自己要死掉了,他重重撞在面前的石壁上,额头登时破了个口子,血流如注。
不过这跟后背上的痛楚比起来,完全算不得什么。
浓郁的血腥气在空中缓缓蔓延开来。
他“咕咚”一声,瘫倒在地上,那一鞭子挨的极狠,整个后背火烧火燎般,温热的血水沿着伤处滚涌出来,蔓延过沾满尘土的衬衣,凉热交替,狰狞的血口丝丝的冒着血气。
绑匪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走到了他面前。
“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高端玩家吗?”电子音问梁薄舟。
梁薄舟此时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回话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委顿在地上,大口喘息着,任由冷汗涔涔而下。
“在保证被控制者活着的情况下,尽可能的让他生不如死。”
“这才是我理解的,高端玩家。”
梁薄舟闭着眼睛,耳膜里嗡嗡充血,眼罩里已经被生理性泪水填满的一塌糊涂,他无声的张了张口,却连一声都发不出来。
太疼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现在挣开绑绳一头撞死自己,也省得受这个折磨。
“我真的喜欢你很多年了。”电子音认真的说。
“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你成为我一个人的所有物。”
梁薄舟整个大脑已经被剧痛填满了,他只要一张口,就会发出克制不住的呻吟,那声音又破碎又可怜,却无端充满了勾人感。
“是吗……”梁薄舟含糊的口齿不清道:“那我可真是……太荣幸了。”
“当然,所以我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好办法。”电子音和气道。
“不如我帮你退圈吧。”
“这样我就不用跟那八千多万粉丝一起分享你了。”
梁薄舟刚才还浑浑噩噩的脑海霎时间清醒了一瞬。
“什么叫做帮我退圈?”他忍着痛问。
“你要干什么?你私底下无论跟我结了什么仇,现在怎么报复都行,公众平台上别乱来。”
“晚了。”电子音愉悦的说。
“就在你昏迷的时候,我解开了你的手机,登上了你的微博,帮你发了一条退圈声明。”
梁薄舟心神巨震:“什么——”
“本人梁薄舟,自从事演艺行业以来已经过去八年了。”
“我一直很热爱这个行业,然而近两年的工作使我身心俱疲,难以调和身体和精神上的矛盾与压力。”
“在此宣布退圈,从此不会再在公众面前出现。”
“也请多年以来,一直爱我,支持我的粉丝朋友,以及各位行业同仁,理解我的选择。”
……
“卧槽你们快看微博!”刑警大队办公室里有人尖叫一声:“梁薄舟刚刚宣布退圈了!”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我靠真退圈了,是本人账号没错,微博都炸了。”
“梁薄舟疯了吧,他是现在最火的流量了吧,说退圈就退圈了?”
“李队呢,快把李队喊过来!”
李珩走进一楼办公室,就听见办公室里一阵炸了锅似的喧嚣,他语气稍带了呵斥道:“怎么了?”
“李队!大事不好,梁薄舟退圈了!”于文嘉举着手机就冲过来了:“你看你看!”
李珩定睛一看手机屏幕,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一把夺过于文嘉的手机,从头到尾仔细将梁薄舟的微博全文看了一遍,眉心紧蹙,一个字都不放过。
全办公室非常默契的安静下来,全都去看李珩的神情。
“老大。”于文嘉小心翼翼道:“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言下之意是,他是不是被你伤透了心才想不开决定退圈的?
李珩没回答她,转身匆匆出门,将所有的猜测和异样目光统统抛在了脑后。
他从尘封已久,很多年没有扒拉过的联系人列表里找出了魏佳然,然后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喂小魏,他什么情况?”电话刚一接通,李珩就劈头盖脸的问。
魏佳然听上去已经哭过好几场了,声音里满是嘶哑的哭腔:“李队!我也不知道啊,我从昨天晚上就联系不上他了!”
李珩心念电转,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昨天晚上就联系不到梁薄舟了?他昨晚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没有啊,一直正常工作,然后上个星期有点重感冒,我们就给他休了一个星期的假,中途也就每天跟他汇报一下各项目进展的时候会联系他,微信上他也挺正常的,现在说不干就不干了——”
“温成铄呢?温成铄什么态度?”李珩追问。
魏佳然诡异的沉默了一下,小声道:“自从你俩分手之后,薄舟就再没跟温总说过话了。”
李珩怔住了。
片刻之后,李珩大步走回局里,直奔周局办公室,抬手象征性的敲了两下门,然后就闯进去了。
“周局,我想请个假,我有个认识的人报失踪了,我想去趟北京。”
周局抬起头,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梁薄舟啊?”
李珩话音一滞:“……啊?”
“除了他还能有谁?”周局把手边的钢笔帽合上:“啊什么啊,真当你俩那点事我们大家都不知道?都给你留着面子呢,不许去。”
李珩急了:“为什么不行,他经纪人说找不到他!”
“失踪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
“……没有。”
“没有你急什么呢?再说了,他什么身份地位你自己心里没数?他要真失踪了也轮不到你帮忙找,多的是人跟在他身后找他。”
“他是发完声明不见的,您不觉得这有点可疑吗?”李珩语气少见的急促,几乎快跟领导顶撞起来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放弃事业的,这太反常了。”
“我问你他是在哪儿失踪的?”
“北京。”
“那你是北京的警察吗?”
李珩被顶的一哽:“不是。”
“你所属辖区都不在北京,你跟着着急上了?”周局拍案怒道:“再说年轻人谁工作没点不顺心的,那青少年跟父母吵架一气之下还离家出走手机关机一整天呢,失联了不到十来个小时就要报案,他是明星他高贵?”
李珩被这老头气的简直没办法,邪火直冲天灵盖,但又没办法真拍着桌子骂领导,气的他心脏直疼,捂着胸口扶了一下桌子,艰难道:“您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你什么了?我哪句话说的不对?!哎哎哎,你别给我碰瓷啊,我一个老年人还没捂着胸口往下倒呢——李珩!”
走廊里众人纷纷探出脑袋,好奇的朝局长办公室张望。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边“哗啦”一声打开,有人进来从身后把李珩肩膀一按,很可靠的从后托举住了他。
李珩愕然回头:“师父?”
任平生背着手应了声,回身顺手把门关了。
周局脸色稍缓:“你怎么来了?”
任平生一手握着李珩的肩膀 ,一手拍着周局搁在桌子上的手,和颜悦色的两边安抚。
“老周,你这是干什么,孩子不就想去个北京吗,耽误不了几天,你给批个假,等他把北京那边的事情了了,回来也能安心工作不是?”
“不是,平生——你自己看看,看看他现在有没有个当队长的样?”周局指着李珩就骂。
“我怎么没有了,我哪项工作没完成?哪次抓人不是我在最前?”李珩连委屈带怒火,稍微往任平生身后躲了一点,继续朝领导嚷嚷:“您以前还说过我是好警察呢,我工作风格一直没有变过,您怎么就变卦了?”
“你还顶嘴!!”周局咆哮出声:“任平生你给我让开,我今天非收拾一顿这小兔崽子不可!”
“哎呦你们两个——”任平生哭笑不得,抓着老周强行把他摁回椅子上:“两个人年龄加起来有七十岁了,怎么还跟刚毕业的时候一样?”
“这样老周,我带他去,好吧?”任平生耐心道。
“我这两天得去北京出个公差,正好缺个帮手,你跟我一起,但是得听我指挥,不能乱跑,本职工作忙完了,才能去办你自己的事,听明白没有?”
李珩热泪盈眶:“师父,你……你怎么这么好。”
“姓任的,你就惯着他吧!”周局怒不可遏。
“你俩都从我办公室里出去!”
“那你记得批假条!”任平生带着李珩走出房门,朗声提醒他道。
李珩跟着任平生回家收拾东西,准备赶晚上的飞机,他一边把换洗衣服往行李箱里塞,一边好奇的问:“师父,你这次去北京到底什么任务啊?”
“咱们行程忙不忙,我有多少自由时间?”
任平生无奈的笑了笑:“一点都不忙。”
“忙都是我唬你周局的说辞,我就过去开个会,用不着你陪我,到了那边,基本时间都是你的,你自由安排,但是过去第一天,你得陪我到周边一个郊县走一趟。”
“我刚毕业的时候在那儿实习过,好多年没见老乡们了,我跟当年的老村长交情不错,无论如何得过去看一眼。”
李珩答应的很干脆:“行。”
其实周局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是也一定程度上给李珩吃了颗定心丸。
梁薄舟那人精神状态一向不好,行事也偏激,要是真跟魏佳然说的一样,他从几个月前就彻底不跟温成铄说话了,温成铄又是他签约经纪公司的老板,各种利益捆绑在一起。
他倒是真能干出一气之下发个声明退圈,然后玩失踪急死公司的事。
李珩焦躁的内心稍微放平了一点。
他跟着任平生从秦城直达北京,他本来以为到站以后就直接回酒店,明天再出发去郊县的,哪料任平生并没有这个打算。
他带着李珩,当天晚上坐车上高速,说是有几个当地的老乡来接他,今晚就过去。
李珩从高铁站拎着行李,又再次辗转高速公路,下了高速又是一段地级市的马路,再深入进乡县小道,最终拐上了山村独有的土路。
李珩平时不喜欢旅游,小时候没机会,工作以后没兴趣,所以他对秦城以外的路段都不是很熟。
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敢打包票,他们现在绝对已经离开了北京的地界了。
这七扭八拐的已经开到山沟里去了,再往前都能看到夜色里山峦的弧度了。
李珩终于坐不住了。
“师父,咱到底去哪儿?”
任平生看起来也很懵:“有这么远吗,二十年前这路不长这样啊。”
李珩“蹭”的坐直了身子,扭头看着窗外:“师父,这绝对不是北京郊县,我怀疑咱们连河北省都出了。”
就在任平生脸色一变,要起身逼停司机的时候,车终于停下来了。
车门随即被人拉开,李珩刚要跳出去,只见车门口站着一个年迈的老人,见门开了,“扑通”一下,直挺挺的冲着他跪下来了。
吓得李珩翻身往回蹿,一头撞在了师父身上:“我去!这老人家干什么呢!”
任平生探头看了一眼,大惊失色:“村长!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师徒两人飞快下车,一左一右的把老村长从地上扶了起来。
村长颤颤巍巍的站在车前,见了任平生就泫然欲泣:“平生啊……”
“快起来快起来,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您折煞我呢这不是。”任平生一边哄劝,一边扶着老人家往屋里走。
老村长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也是没办法才让人把你一落地就带到这儿来的。”
“到底什么事,您说说看。”任平生温言道。
“我们村里啊,出了个大事,有个小夫妻生了个女儿,刚开始还都挺好的一家人和和美美,后来夫妻俩不知道听信了谁的话,说女儿长大了就不值钱了。”
“但是他们这个女儿天生命格清奇,如果能为父母所用,这夫妻俩的下半辈子,就会转运,从贫农的命,转成富贵的大命。”
“结果村委会第二天去看的时候,发现女儿就不见了,家里的灶台和锅里,有很浓的肉腥味。”
“村委会就问这小夫妻,说你们孩子呢?”
“小夫妻就光笑,也不回答,看起来一夜之间精神不正常了,嘴巴边上还泛着油渍。”
李珩毛骨悚然,心说什么意思,夫妻俩把孩子吃了吗?
“现在反正是死无对证,既找不到孩子,也从这疯傻的夫妻俩嘴里套不出话,咋办啊平生。”村长愁眉苦脸。
任平生匪夷所思:“这二十一世纪还能有这种事?”
“那对夫妻现在在哪儿?带着跟我们走,回去化验一下看看有没有小朋友的DNA就知道了,真是太荒唐了这是。”
“在我们当地派出所押着呢,平生,要不你先我们民警上山一趟,看一下现场,我看天气预报马上要下大雨,村里都是平房,再把现场痕迹冲刷了就不好了。”村长憔悴的说。
任平生和李珩对视一眼:“当然,我们现在就过去。”
于是当地派出所出了一辆警车,带他俩上山,给他们带路开车的民警也是本村人,但是格外的沉默寡言,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看起来很避讳提到自己家乡。
似乎也觉得自家村里出了这种事,有些难以启齿。
任平生也不再多问,吩咐李珩把周围的路记一下,待会儿上去仔细看。
李珩一一应了。
警车在山路上行驶的时候,发出惯常呜呜呜的鸣叫声,那声音的穿透力极强,隔着十里八乡都能听见。
梁薄舟艰涩的呛咳了两声,缓缓恢复了些许意识。
那清晰的警笛声犹如一记惊雷炸响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梁薄舟极尽痛苦的在地上挪动了几寸。
梁薄舟被麻绳捆绑死紧的手腕背在身后挣扎着磨出更重的血痕,脚腕上的锁链哗哗作响,回荡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
他顾不得自己嘶哑的喉咙和含满血水的口腔张口就要求救——
然而下一秒,有人快步朝他走来,不由分说一把抬起他的下颌,逼着他张开嘴,将一整个布团塞了进去。
梁薄舟从喉咙里发出崩溃的呜呜声。
紧接着他又被人在嘴上严丝合缝的缠了几圈胶带,封死所有声音,让他彻底说不出来话了。
第73章 第 73 章 暴风雨山庄前夜
夜色深重, 大雨倾盆。
山石裹挟着泥汤从道旁滚涌而过,雨越下越大,密布的水帘冲刷在警车的车窗上, 薄薄的一层玻璃将凄冷的雨夜和车内三人隔离开来。
李珩坐在后排右侧, 转过头尽量透过模糊的玻璃实时警惕着外边不断变化的景色。
他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总是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警车在盘山公路上一圈一圈的行驶, 基层派出所的配车已经十分老旧了, 在山道上一开, 就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李珩心烦意乱,拿出手机打开微博,#梁薄舟退圈#的词条依然高高挂起, 一整天过去, 热度也没有丝毫减少,词条后仍然缀着一个大大的“沸”字。
任平生本来在闭目养神, 察觉到身侧的手机光亮, 便转头对李珩叮嘱了一句:“别在车上看手机, 你也不嫌晕。”
李珩很勉强的笑了一下,示意他师父没事。
然而下一秒他再刷新页面的时候,却发现手机没信号了。
这是什么情况?
“师父,你看一下你手机,能打的出去电话吗?”李珩立刻对任平生道。
不等任平生说话,前排开车的民警就开口了:“正常,这地方荒, 村里村外的,都没通网,电线杆都没拉。”
任平生愣了愣, 难以置信:“现在?这年头还有没通网的村庄?”
前排小哥笑了笑,说多了去了,您过去就知道了。
他们在山中一处缓坡地带停下了车。
“走吧,到了。”民警小哥解开安全带,下车来给任平生拉车门。
山里的雨势已经趋于疯魔了,噼里啪啦犹如拿着盆往地上泼一样,从瓢泼大雨转向特大暴雨,且始终没有停歇的意思。
李珩下车撑着伞,打在他师父头顶上,师徒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前跋涉,民警小哥在前方带路,不远处隐约能借着夜色看清建筑的形状。
李珩将外套在身上裹紧了一点,冷风和雨珠搅和在一起拼命往他领子里灌。
他心里那股异样感更强烈了,手电筒尖锐强光照射,在视线范围内来回扫荡,李珩很快明白他心里那股异样感来源于哪儿了,因为眼前他们所在的地方,并不是一个传统的农耕村庄。
这是一个孤村。
“同志!你确定这是案发现场?”他隔着吵嚷的水声,冲那民警小哥大喊。
那人转身冲他招招手,示意他们继续跟上,李珩无奈,只好和任平生对视一眼,继续跟了上去。
他有点后悔自己因为想早点处理完事情去找梁薄舟,一急之下仓促的就跟师父两个人形单影只的上来给村长帮忙了。
就应该在山下等一夜,第二天把当地派出所的同事全召集了一起上来才对,起码那场面比现在看起来有安全系数的多。
民警小哥带着他俩直入村门,村口第一间住宅,就是个三层楼高的自建房,小哥一面搓着手说好冷,一面直接推开了大门。
三人进去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
室内也没围标志警戒的黄线,也没有任何民警调查过的工作留痕,就是很正常的农村人家的家庭环境,甚至打开灯以后还有点温馨。
李珩从包里拿出手套和鞋套,吩咐民警小哥:“带我们去厨房看一眼吧,出问题的锅碗瓢盆你们还留在现场,还是已经带下山去化验了?”
民警小哥恍然大悟,转身朝客厅的另一头走去,推开一扇虚掩着的房门,朝他俩示意:“这里。”
说完就毫无顾忌的上前走进去了。
李珩站着没动,却出声喝道:“站住。”
民警站定脚步,迟疑回身:“怎么了哥?”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珩冷冷道。
“啥意思?”
“你到底是不是警察?”
民警小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被羞辱的神情,他后退一步怒道:“我怎么就不是警察了?!我在基层干三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只有你们有编制的正式公务员才配称得上警察吗?”
“跟编制岗还是聘任制合同工都没有关系。”李珩上前一步,伸手示意。
“第一,你身上没带任何记录仪还有出现场的装备,第二,命案现场只喊一个辅警过来辅助调查就是不合理,你们派出所没人了吗。”
“第三,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没有一点保护现场的意识,直接踩着带雨水的鞋就往里蹚,很难让我不怀疑你以前是不是从没出过现场。”
那小哥脸色煞白。
李珩反手从腰间摸铐往手上一拎,眼神冷锐:“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又是哪门子的警察?”
“说。”
那年轻男人见势不对调头就跑,被李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给按住了。
眼看着李珩把人不由分说的逮住了,任平生相对而言显得老神在在的多,毕竟他比李珩年长二十来岁,从警多年什么没见过。
等李珩彻底把人押到了他跟前,不等任平生开口,那年轻男人就连声求饶着哀叫起来。
“警官,您二位饶我一命吧警官,我也啥都不知道来着,都是村长让我带你俩上来的,他给我发了个指定位置,让我带你俩过来看看,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
“那你这身警服是怎么回事?”李珩喝问。
“我之前确实是聘任制的辅警,在派出所干了三年,前不久辞职去镇上做买卖,结果买卖没做成,这不又给回来了……我发誓我没用这身衣服干什么别的,我就是给村长帮个忙。”
他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都快气息奄奄的求李珩放手了。
李珩和任平生对视一眼,没好气的松开他了。
“师父,你这村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李珩问:“有什么具体的案子不能好好商量么?”
“我真不知道,村长说无论如何要让你们在这里待够今晚,明天他就接你们下山……哦对,那车估计没油了,最近几天天气预报报的都是特大暴雨,我盘算着一时半会儿,咱们也呆在这里出不去。”
李珩:“……”
话音刚落,自建房二楼居然咚咚咚传来脚步声。
这回连任平生也惊呆了,他是万万想不到这孤村自建房里,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别人。
为首的几个男女同样诧异的从二楼俯视下来,似乎是也没想到居然还有深夜访客。
李珩抬起头去,和其中几人对上了眼光,他随之脸色大变。
只见几个月前在饭局和演唱会上见过的那位金发艺人韩照煦,正目瞪口呆的低头看着他,身侧站着个年迈的老头,看上去像是他爷爷。
他俩的左侧站着的人李珩也见过,正是忘锡山案时,给梁薄舟在会所下药,逼的梁薄舟不得不求他帮忙的顾总。
顾总怀里揽着个娇小的女人,面容很陌生,但无疑也是演艺圈的人,小头小脸好身材,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漂亮。
“又见面了,李警官。”顾总笑吟吟的朝他打招呼:“上次我送你那礼物还满意吗?”
李珩知道他说的是在会所给梁薄舟下药,间接促成李珩和梁薄舟第一次上床的事。
要是没有当初顾总的那一下,他跟梁薄舟也不会那么快的就进展到最后一步,连很多话都没有说开,为后期的相处埋了那么大一雷。
李珩当下冷了脸,狐疑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顾总一摊手,指了指韩照煦身旁的老人:“据说这里有个千年老神医隐居在深山里,多年妙手回春,救人无数,韩老爷子身体不行了,在大医院看了无数专家都没用,我就陪着小韩公子来山里碰个运气。”
“谁能想到,车开了一半,抛锚了,我们只好就地找了个地方躲躲雨,明天再启程。”
李珩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看窗外的雨势,低声道:“我觉得你们明天走不了。”
韩照煦登时着急起来:“那可怎么办,我爷爷的病可拖不起,我们已经在这里拖了一天了!”
任平生挥手示意李珩去把门关上,心平气和的道:“天公不作美,那也没办法,急也没用,李珩,门一关看看屋子里能不能生火吧,这地方没有暖气,晚上不好熬。”
李珩狠狠瞪了一眼把他们诓上来的假警察,把心里的怒火压回去,起身去关大门。
院子里又有新的车来了。
这次的来人不必下车,李珩都认得。
温成铄的车缓缓的开进了院子里。
李珩关门的手骤然僵在原地,握着被雨水打湿的门把手半天都难以动弹分毫。
因为从车上下来的不仅有温成铄。
还有陈闻影,和一个一步一晃的年迈老太太。
李珩的外婆。
后排跳下来两个年轻小伙子,一人撑着把伞,挡在三位主人头顶。
那两个小伙子的身量很高,长手长脚的体型,看起来颇为眼熟,但是李珩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俩。
一行人鱼贯走进大厅。
和外婆对视的刹那,李珩仿佛被火给烧了一般,一个激灵松开门把手,转身躲到了任平生身后。
任平生很诧异:“你怎么了?”
李珩僵硬的摇摇头:“没事。”
任平生一抬头正好撞见了抖落着雨水,优雅踱步进来的温成铄,他不觉也是一怔:“怎么是你?”
温成铄显然也没想到能碰见这么多熟人,但他还是飞快的收敛了震惊的神色,朝任平生伸手过去:“……您是省厅的领导吧?久仰,久仰。”
任平生站在原地没动,满面怀疑的问他:“温成铄?你怎么会在这里?”
任平生跟温成铄没有交集,他对温成铄的了解也仅限于七八年前,他帮李珩周转挨处分的那个事的时候,了解了一下这人是璨星公司总裁,仅此而已。
但是虽然没有交集,一个总裁级别的大人物,会出现在这么一个无边无靠山野乡村的概率也几乎为零,何况他居然还带着一家老小。
更反常了。
温成铄半晌没得到回应,脸上倒也不见愠色,闲闲的将手收回来道:“带着老婆和丈母娘上山祭祖,遇到大雨就来避一避。”
“没什么问题吧,任警官?还有您身后那位,一直看我不太顺眼的……李珩警官?”
李珩懒得这种时候跟他打嘴仗,也顾不上多年未见的外婆,还有姨妈在场,他此时满腹心思都牵挂在另一个事情上。
“我问你,梁薄舟呢?他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退圈,是不是你逼他的?魏佳然说他失踪了,又是怎么回事,姓温的,你回答我——”他不顾身后师父的阻拦,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前问对方。
温成铄后退一步,示意刚才身侧的两个年轻人替他挡住。
李珩不耐烦的揪着两人一拳就要砸上去,温成铄却在一旁开口了。
“你确定真的要打他俩吗?这可都是你同乡。”温成铄好言好语的补充提醒了一句:“你弟弟。”
“你才有这么多没名堂的弟弟!”
“那我不知道,李纪阳告诉我的,他们一个叫小虎子,一个叫大刚,都是跟你一个村的。”
李珩闻言怒火更甚,暴躁的情绪从小腹一路蹿到了头顶,他一拳一个撂倒了大刚和小虎。
温成铄平稳的站在原地,仿佛料定了李珩不会打他:“我理解你心情不好,但是你不能因为我的艺人跟你分手了,就把怨气发泄到我身上,是吧?”
“员工也有恋爱自由的,这我无可奉告。”
李珩指着他一字一句道:“少给我扯淡,梁薄舟到底怎么了?”
温成铄一晒,向来温文尔雅的神情间第一次露出明显而轻慢的嘲讽来。
“关你什么事。”
第74章 第 74 章 “疯子的儿子能当警察?……
李珩将手中铁铐捏的咯咯作响, 他很少有这种情绪失控的时候,平时哪怕是再生气,也会尽量跟人好好说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 每次一碰到温成铄, 李珩就仿佛点燃了一整个炸药桶, 把他的理智搅和的腥风血雨,片甲不留。
温成铄笑着摊开了手, 充满恶意道:“你要铐我吗?”
“李, 珩, 警,官?”
李珩手铐一甩就想冲过去给他两下子,任平生和陈闻影同时开口厉声制止:“李珩!”
任平生赶在他动手之前大步走上前去, 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呵斥:“你给我冷静点, 你是警察!”
李珩烧着怒火的瞳孔在听到“警察”这两个字的时候稍微在半空中定了片刻,仿佛恢复了些许理智, 任平生坚硬的大手攥在他肩膀上, 犹如磐石一般, 掐的他肩胛骨生疼,快要断裂一般。
半晌,他颓然松懈下来,呼吸半晌,硬生生逼着自己,把情绪压抑回去了。
温成铄带着一车的老弱妇孺,心知自己单靠武力值, 今晚在这个狭小的自建房里不占上风,于是也收敛了气焰,恢复到原先那副和颜悦色的模子里去了。
“反正这里暂时没信号, 我就算告诉你他怎么样了,你也没办法帮他,是不是?”温成铄缓和了点语气,算是给李珩了一个台阶下。
李珩和任平生都没理他。
头顶二层站着看戏的顾总发出“扑哧”一声笑,搂着女友一脸的乐不可支。
温成铄阴冷的抬头瞪了他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顾总不以为意,伸了个懒腰问:“你们说后边还有没有人来啊,没人来我进去睡觉了。”
他话音刚落,自建房的门板又被人推开了,众人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去。
只见来人又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但模样并不亲密,大概率不是情侣。
“是这里吧?”男的问。
女人一边把伞收了,用力甩干伞面的水珠,一边匆匆忙忙低头打理衣服说:“就是这里,我刚看到他们的车停到院子里了……哎呦温总!可算是找着您了,您不知道我俩这一路上——”
她的神情骤转激动,把脏兮兮的水珠往裙子上擦了擦就要朝温成铄那厢走过去攀谈。
温成铄再次示意虎子和小刚上前阻挡,这回他俩挡的很轻松。
“站在那儿别动。”他冷声呵斥道。
女人讪讪的站着,搓了下手,仍然十分期待的看着他。
“你们两个已经跟了我一路了 ,我搞不明白你俩到底想干什么,那天已经在公司说了,你们两个的事情我会处理,为什么还要不依不饶的追着我不放呢?”温成铄恼火道。
“我知道,我知道……温总,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你看我在璨星干了那么多年,今年生日一过就三十五了,那姓梁的还在业内把我名声搞成那样,现在娱乐圈没有公司要我,我的青春都交付给璨星了,您就让我回去好不好,我不当重要职位,您就随便给我个打杂的活儿,只要有活儿就行,有活就行……”
女人可怜巴巴的搓着手,絮絮叨叨的哀求,温成铄很痛苦的掏了掏耳朵,试图打太极把这茬先避过去。
“是这样,玲玲……”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就听刚才那个跟玲玲一同进来的男人指着这边肝胆俱裂大喝一声:“李珩!!!”
李珩猛一抬头,和来人对上了眼光。
只见那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刚放出来的何金生,他爸何建泽上个星期刚从看守所移交监狱,刑期漫长,家产破败。
说起何金生,这人也是挺有意思。
从魏Wink案到林明城案,每个现场都能找到他的身影,这个愚蠢的富二代仿佛专挑晦气的地方玩票似的,然后案发以后再惊慌失措的被警察逮进所里审个几天掉层皮。
完了再又无罪释放,因为他实在是无辜,人家没参与杀人,也对案件完全不知情,就纯路过。
李珩心说这孙子真他妈邪门,这回都跑外地来跨省办案了,居然还能碰见他。
“又是你!怎么又是你!我每次倒霉都有你!姓李的你他妈是不是跟我犯冲!?”何金生拍着大腿咆哮起来。
他左顾右盼着想找个趁手的东西给他往过砸,末了看了一眼李珩冷峻不耐的神情,和足足比他高一个头的身形,又望而却步,恨恨的在原地踹了一脚桌腿泄愤。
温成铄又看了一眼大喊大叫的何金生,问贺玲玲:“你俩为什么会一起来?”
贺玲玲有些支吾:“何公子,说也找你有事,我们就一起搭个伴。”
温成铄气笑了:“一起搭个伴跟踪我?我真谢谢你俩。”
何金生见cue到自己了,当下也顾不得跟李珩吵嚷,慌忙走上前去哀声低求:“温总,您跟我爸也认识小二十年了,现在他出事了,我们家也落魄了,您不能坐视不理啊,当年璨星初创时期融资,我爸也没少出钱是不是,您——”
温成铄半低着头,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房间那头道:“哎对了,你爸的案子,从抓捕到搜证是不是都是李珩警官负责的来着?我记得他参与审讯了。”
“正好他今天在场,不如你趁这个机会问问李珩警官,你爸的案子,还有没有转圜减刑的余地?”
这个时候给何金生讲这个,就纯属挑事了。
在场所有相关人员皆是脸色一变,李珩神色阴沉的抬起头来,和温成铄那双瞳色浅淡的眼睛相对视。
温成铄朝他柔和的笑了一下,转向何金生道:“术业有专攻,你爸的事我是外行,我也无能为力,但是这里有两个负责过手你爸案子的警察,你可以问问他们的意见。”
“再不济打点打点,起码让老何在监狱里好受一点,嗯?”
任平生听不下去了,心道这是哪儿来的法盲:“这位同志,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当这是解放前么?
“现在监狱都是规范化管理,该好好表现好好表现,该积极改造就积极改造,争取改造好了,回归社会才是正理,哪能是打点管理人员就行得通的呢,你这不就是行贿了吗?”任平生蹙起眉,但仍然耐心的普法道。
何金生一向没什么脑子,当年出国水了个本科,就一直闲散在家,游手好闲到今天,公司出事的时候对接法务律师,财产拍卖都是他妈去办的,他也从头茫然到尾。
这是个商业规则和法律条文一概不知,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的海归富二代。
直到上个星期他妈终于扛不住巨大的压力病倒了,他这才着急的想办法出来奔波。
此时被他温叔叔洗了通脑,又难得见个态度温和的警察,就忙不迭凑上去,伸手就要握任平生的手。
“警官,这里边就你看着面善,求求你了,我爸他这辈子没吃过苦,而且他是被人冤枉进监狱的,我也没办法,我们家在体系内有仇人,他们联手把我爸送进去的,我爸这人清清白白了一辈子,他受不得这种苦的……”
“我们家现在也不指望翻案了,只要您发句话,让他能减点刑就行,求求你了警察同志。”何金生语无伦次,颤颤巍巍伸手出去。
下一秒他伸出去的手就被李珩当空一巴掌打了回去。
“什么翻不翻案的?你爸犯罪事实清晰,认罪态度明确,证据链口供铁板钉钉!”李珩呵斥道:“当初结案的时候怎么跟你们家说的,事实就是怎么样的,谁跟你们家有仇?”
“你在公然挑衅质疑我们国家的司法体系吗?”
何金生大吼一声:“李珩我弄死你我——”
李珩单手翻掌接住他挥来的拳脚,跟他扭打一处。
他明显不是李珩的对手,但极端气愤的情绪之下,人所能爆发出来的力气竟无比悍然,爆裂的狂躁和多日以来连绵的绝望让他身上力气暴涨,支持着他在李珩手下僵持了十来秒钟,才踉踉跄跄的最后挨了一拳,被放倒在地上。
自建房的大门又一次从外侧被人轰然撞开,众人再次回过头去。
这回轮到李珩瞳孔地震了。
“李纪阳?爸?”
李纪阳戴着头盔,骑着个摩托车,一路撞进了大门,地面过于湿滑,使他来不及刹车,“轰隆”一声,裹挟着一身寒冷的雨水,半个摩托车车头怼进了大门,将门附近站着的人都惊的一跳。
他顾不得去看屋内的人,一个翻身下车,小心翼翼的把李志斌从摩托车后座扶了下来。
老头半个身子都被雨水浇湿了,头上按着李纪阳给他带的年轻人用的那种颜色嚣张的头盔,嘴巴一张一合,伸着舌头去舔嘴角的雨水。
李珩气急败坏的上前一把攥住李纪阳的领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把我爸带过来干什么!!”
他本以为今天晚上不会再有更糟糕的事情让他影响情绪了,但事实证明人倒霉起来真是连喝凉水都塞牙,迷雾一团的夫妻吃女儿案,这么危险的孤村雨夜,一群各怀目的不怀好意的人聚集在这里,再加上梁薄舟的无故退圈失踪,手机没信号……
所有的事情都糟的不能再糟了,然后他那愚蠢的弟弟把他精神疯傻的爸爸给带过来了。
还是在温成铄面前,还是在陈闻影面前。
尘封了将近二十年的伤疤在这个漆黑的雨夜里,再次赤裸裸的被人撕开。
那份血淋淋的屈辱感,那种无时无刻被人压倒性藐视的感觉,还有他二十年前在姨妈婚礼上挨打的痛楚,穿过层层过往再次铺天盖地的把他淹没在其中。
李珩浑身都在发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尽力用自己的背影挡住李志斌,不想让他爸疯癫的模样完整的落入温成铄的眼中。
李纪阳还没来得及把头盔卸掉,就快被他哥用手给掐死了。
“咳咳咳……哥,松手……哥哥……我可以解释的……哥!”李纪阳垂死挣扎。
李珩发了狠的将他用力往墙上一怼:“说!”
“……我听说,不远处的山上有个隐居的医生,能治百病,我就想着把叔带来试一试。”李纪阳艰难的捂着喉咙:“没想到中途遇到大雨,我们骑着摩托上山,再往前走不了了,我想补偿你,我对不住哥,要是把叔叔治好了,哥你以后,不就能省一大半的心了么……”
韩照煦惊讶道:“你难道跟我们找的是同一个医生吗?可是怎么会呢,那医生很有名气,都是靠人推荐才有资格就医,你……”
屋里谁都没搭理他。
李纪阳虚弱的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上,唇色苍白,雨衣里淌出血丝混合的冰凉雨水。
李珩目光一怔:“你怎么了?”
李纪阳轻轻将最外层的雨披掀开,露出血呼刺啦的半边小腿,脸色惨白的冲他笑:“没事……路上被树枝,划了一下。”
“没事的哥哥,没事……”
李珩简直要气炸在原地了。
他扶着额头,气的话都说不清楚了:“那个,劳驾,谁有酒精和消毒棉,借我用一下好吗,他血流太多了,得处理一下,不然明天失血过多死在这里,谁都说不清楚。”
顾总从二楼扶手处给他抛了酒精和纱布下来。
“谢谢。”李珩没好气的回身吩咐李纪阳:“腿伸出来!”
李纪阳闭上眼睛,将嘴唇死死咬住,任由李珩给他处理伤口。
何金生被温成铄抓着,此时已经趋于冷静了,他的目光好奇的落在李志斌身上。
李志斌正用手指擦着衣服上的水珠玩,擦完了就那手指头尖往自己嘴里一塞,只觉这小水珠冰冰凉凉的格外好喝,比疗养院永远滚烫或是温热的白开水好喝多了。
“那就是李珩他爸?”他声音很小的问温成铄。
温成铄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示意别多嘴。
“原来是个疯子。”何金生恶意十足的小声嘟囔:“怪不得,这当年体检都没给他刷下去吗?”
一旁的陈闻影搀扶着母亲。
老太太刚才始终一言不发的看着眼前上演的一切,一直没什么反应,无论眼前的人群吵嚷的有多激烈,她都十分镇静。
活到这个岁数,什么大风大浪都该见过了,年轻人打架吵嘴对她来说没什么稀奇的。
直到何金生小声在她旁边嘟囔了几句“原来是个疯子”,“疯子的儿子能当警察?”
老太太镇定的眼神才终于变了色彩。
“成铄。”她声音很沉的开口了。
“哎,妈,您说。”温成铄回身道。
“刚才那个年轻人,你们叫他什么来着……李华?”
“李珩。”温成铄笑眯眯的道:“他叫李珩。”
“就是您想的那个李珩。”
偌大的空间里一时无人说话,寂静的连掉了根针都能听见。
李珩当然不是聋子,他低着头给李纪阳处理伤口,故意放慢了速度,恨不得这个伤口处理的越慢越好。
这样他这辈子都不用转身去应付这那几个分明血浓于水,却二十多年将他弃之不顾的人了。
这个行为显然对李纪阳不大友好。
酒精将他的伤口蛰的生疼,他忍不住低低的呻吟了一声:“哥……疼。”
“闭嘴。”李珩烦躁道。
“这样吧,既然我们今晚都走不了了,不如就在一起凑合一晚。”顾总在二楼开口了。
“我们刚刚来的时候看了一下,这个自建房分前后院,一共六个房间,我们大家各自组合着一分,时间这么晚了,不吵架了好不好?”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异议。
温成铄转头问老太太:“妈,您是跟我们一起住,还是您一个人住?”
老太太没回答他,目光始终落在李珩身上。
一言不发。
众人各自分了房间。
顾总和他女朋友,温成铄和陈闻影夫妻俩各自一间房,韩照煦和他爷爷一间房,暂且结盟的贺玲玲和何金生决定挤一挤,晚上方便商量事情。
任平生拿了钥匙过来,示意李珩带上他爸,跟自己三个人住,方便照顾。
李纪阳有气无力的靠在墙上,用祈求的眼神望向他哥哥。
然而李珩并不打算收留他,把最后一块药水涂完以后,他就从李纪阳面前利落的起身,准备上楼了。
“小珩。”老太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珩的背影一顿,只是刹那间的功夫他仿佛无端僵硬了几分。
但他没有停留,继续往上走了。
“志斌。”她又喊了一声李珩他爸。
李志斌听到自己的名字,自从他生病以来就很少有人喊他的名字了,要么喊疯子,要么喊病床号,“李志斌”这三个字于他而言有点久违。
他懵懵懂懂回头,似乎在张望着是谁在喊他。
下一秒他被李珩一把揪住了后脖颈,又狠又重的用力往上一拽。
“能不能好好走路!?”李珩厉声喝道。
李志斌被凶的一跳,张口就要嚎,下一秒他就被他儿子粗暴的揪着摁进了屋子里,李珩力气比李志斌年轻的时候大的多,在一屋子人面前没给他爸留分毫尊重。
这逆子看的一屋子人目瞪口呆。
过了好半晌,顾总才慢慢点评了句:“哇哦。”
“看到了没,年轻时候动手揍儿子,老了就是这个下场。”
“亲爱的,我们以后还是不生孩子好了,就我跟你,甜甜蜜蜜一辈子。”他搂着女朋友亲昵道。
第75章 第 75 章 电椅
夜色已经很深了, 窗外的暴雨还是下个不停。
乌黑浓云翻滚,雷声阵阵,裹挟着白昼如虹的闪电, 时不时映亮自建房昏暗的小卧室。
李珩站在窗前抽烟, 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雨滴噼里啪啦的从窗外飞溅, 在他手腕上乱跳。
他心烦意乱的将烟支稍微往回攥了一些,以免飞溅的雨水熄灭烟头上的火星。
李志斌在他身后痰声很重的咳嗽了几声, 胸膛起伏, 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任平生看了老头一眼, 无奈的出声提醒道:“李珩。”
“嗯?”
“把烟掐了,你爸还在这儿呢。”
“让他忍着。”李珩头也不回的说。
任平生一噎,语气严厉了一点:“这好歹是你爸。”
李珩无言的转过头, 打量了一下李志斌抓挠自己脖颈, 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的情态,又没什么表情的转过身去:“他这是馋我手上的烟了, 不是嫌呛。”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 但李珩仍然稍微加快了点速度, 少倾将最后一点烟尾抽没,就把烟掐了。
“睡吧师父,今晚熬过去,明天我们就下山。”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对任平生道。
任平生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带我们来那个假警察呢?”
“跟李纪阳还有他几个兄弟挤在客厅里了。”李珩俯身摊开床上的被子, 将它抖落抖落铺平展了。
这屋子不知道多久没住过人了,床上的被褥一掀开,迎面而来一股霉气深重的潮湿味, 仿佛有几万只虫卵在被单底下的棉花里疯狂繁殖子孙。
李珩倒抽了一口凉气,难以忍受的皱起了眉头。
李珩小时候有一半时间在农村长大,干活很利索,性格上不太允许自己视线范围内有很长时间没洗的碗,太久没晒而发霉的被子这种类似的东西。
上大学时候的警务培训对宿舍内务的整洁要求到达了一种变态的地步,导致李珩后来哪怕工作了开始独自生活,也习惯性有点洁癖,不然他也不会在工作那么忙的情况下,成为干家务的一把好手。
这被褥的恐怖程度属实是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任平生叹了口气:“行了别挑剔了,睡吧,一晚上而已,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我不睡,睡地上都比睡这床强。”李珩把被子一股脑儿塞回床垫底下,一脸嫌恶的给他师父指:“您也别睡了,看着那些黑点点了没有?这褥子上全是霉菌,什么苍蝇蚊子都在上边飞,盖一晚上要出毛病的。”
“找个抹布把地板擦一下,今晚打地铺……我再警告你一遍你别往那床边上靠!”
他骤然提高声音,态度很糟糕的吼了他爸一句。
李志斌被吓了一个激灵,当即怪叫一声,下意识就往任平生身后躲,老头子又委屈又可怜,身形佝偻而瑟缩。
“李珩!”任平生同样提高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用这种少见强硬的态度告诉徒弟,自己很不满意李珩对李志斌的说话方式。
李志斌从任平生宽阔的肩膀后探出一个头,似乎觉得找到了靠山。
李珩疲倦的挥了挥手:“睡吧师父,我不说话了。”
任平生回身安抚似的拍拍李志斌的肩膀,把他安置在一个角落里,吩咐他在这里睡觉。
李珩心烦的又想抽烟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在单位一向是以情绪稳定而著称的,后来跟梁薄舟谈恋爱,那个人在娱乐圈风风雨雨的,精神压力大,时不时就得人哄,床上□□急眼了还得骂他两句。
李珩也都能在照单全收的同时,耐着性子把事办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碰上李志斌和温成铄,自己情绪起伏就这么激烈。
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时候。
可事实上李志斌已经生病很多年,早就没法动手打儿子了,温成铄就算生意做的再大,也没法把手伸到体制内,也早就对他构不成威胁了。
烙印在过往里的屈辱情绪数年都难以洗刷,尤其在这种极端且聚集的环境下,更是在心里被无数倍放大。
李珩注视着窗外漆黑庞然的远山,忽然想起了大半年前在忘锡山上的那几个月。
现在想想艾滋阻断期那些每天跟梁薄舟朝夕相伴的日夜,居然是他这些年来为数不多完全将一颗心安定下来的时候。
那时候有人担心他,有人照顾他,有专门的人每天把新鲜的菜或者高档外卖从山下送上来,每天吃喝不愁,那个光鲜璀璨万众瞩目的大明星,每天一边拍戏,一边还在心里记挂着他。
“想什么呢?”任平生安顿完李志斌,走到他面前来问道。
李珩默然摇摇头:“没什么,师父。”
“嫌师父刚才说你说重了?”
“不是。”
“不是就回去睡觉!明天搞不好得开一天的车下山呢,快去!”
……
细碎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梁薄舟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有人每天固定时间来给他送饭和水,也不管他醒了没有,抓起他就粗暴的强行灌进去,把他弄的半死不活,再起身把碗收走。
每天的吃饭都是酷刑。
这也导致了梁薄舟现在一听到绑匪走近的脚步声,就下意识从睡梦中惊醒,然后等待着粗暴对待的降临。
今天也不例外。
不过今天来人并没有着急掰开他的嘴给他喂东西,而是不紧不慢的在他面前站了片刻。
梁薄舟能闻见那人身上的水腥气,很浓重,像是李珩每次下雨天从外边下班回来,刚进家门时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
他艰难的抬了抬头,语气很轻松的问对方:“外边下雨了?”
“特大暴雨。”面前的电子音没什么起伏的说。
梁薄舟笑了一下:“那你可得注意安全,上山下山走一趟不容易。”
绑匪沉默片刻:“你怎么知道这里是山上?”
“猜的。”梁薄舟懒散道。
对面的人明显不信,他俯身将梁薄舟从地上拎起来,反手将人抵在石壁上,电子音听不出语气的变化,但说话速度却急促了些。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里是山上的?”
梁薄舟依旧无所谓的笑:“我诓你的,没想到一诓一个准,现在不法之徒的智商都降到这个水准了吗?”
他眼睛仍然被黑布蒙的很严实,看不见对面人的神情,但是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劲一点一点的加大,直将他攥的骨头生疼,也不肯松手分毫。
梁薄舟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疼痛感,也就任他抓着,权当是一种享受。
“非逼我对你上手段吗?”电子音沉缓的问他。
“你还能有什么手段?无非是再给我几鞭子,又不是受不住。”梁薄舟声音很轻的挑衅。
他后背上的血痕在他昏迷的时候有人帮他处理过了,等他醒来,那鞭伤都已经止住了血,用绷带包扎的十分完好了。
囚禁室内本就供氧不足,上次来的时候,绑匪大概怕他憋死,顺手还撤了堵在他嘴里的布团,还有绑在嘴上的牢固胶带。
梁薄舟由此推断出了一个事情,就是自己的命在这个人这儿还蛮值钱的,他赌对方不敢让自己真死了,于是自毁意愿十足的在绑匪的敏感点上蹦迪。
“真的不说吗?”电子音又问:“从你到这儿来开始,我从没逼过你什么,对吧。”
梁薄舟语气柔软,说出来的话却硬气十足。
“不说。”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被人拦腰一把扛起来,梁薄舟短促的“啊”了一声,下一秒就被人放在了一处座椅上。
他几天以来进食很少,因此力气不足,惊叫的声音都虚弱而微乎其微,但梁薄舟却通过双脚离地的时间,迅速的在脑海里进行了一系列推断。
这绑匪力气很大,扛他的时候听不见喘息,身上略带薄汗,汗水和衣服上的雨水交织,味道并不好闻,他刚才对于外边在下雨的推测没有错。
这人身形不高,起码没有李珩高。
梁薄舟从前只被李珩这样拦腰扛在肩膀上走动过,李珩身高大约一米八七左右,扛梁薄舟不需要费什么力气,但是梁薄舟从地面到被扛稳,这中间的滞空感要稍长一些。
男人,身量不高,但是四肢很结实,应该是常年干粗活,或者成长经历中有过干重活工作的类型。
他被人放在椅子上,那椅子的材质很独特,坐下渗透着丝丝凉意,应该是铁制,或是其他金属。
梁薄舟一直以来都用麻绳反缚在身后的手腕,此时也被人解开了,不过这短暂的自由并没有什么用。
他因为被绑了太长时间了,双手酸麻,完全使不上力气,更别提起身反抗了。
“咔哒”,“咔哒”,两声锁扣合上的声音。
梁薄舟的手腕被一左一右锁在了椅子扶手上。
阀门从上到下,咣当一声巨响启动,梁薄舟还没来得及反应,霎时间就惨叫起来,密密麻麻的电流如同沾了毒水的鞭子歇斯底里的朝他侵袭而下,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肌肉都仿佛在灼烧滚烫的炭火里过了一遍。
撕裂的痛楚仿佛铺天盖地,要将他的理智和神经搅和的稀碎。
梁薄舟什么体面和理性,还有周旋都顾不上了,他被死死绑在电椅上,眼泪和难以控制的口水一齐滚涌出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到话都说不清楚,喉咙里呜呜发出凄惨至极的哭叫。
最后他实在没力气了,连哭都成了奢望,巨大的刺激和痛楚逼的他不得不疯狂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张口嗓子已经哑了,只有脸上还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的往出涌。
电流终于停下来了。
梁薄舟浑身上下仿佛被水过了一遍,脖颈,前襟,脸颊,全都是湿水淋漓,电击抽去了他全身的筋骨和力气。
他靠在电椅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睛上的黑布被泪水浸的透湿,布料的边缘仍在丝丝缕缕往下淌水。
梁薄舟瘦长而苍白的双手扶在两侧,难以克制的痉挛着,痛苦到了极致,连将手指蜷缩回来都很困难。
“你猜的对。”绑匪慢慢走到他面前,蹲身下来道:“外边的确是下雨了。”
“雨声很大,还打雷,吵的要死。”
“所以你声音再大,外边也听不见了。”
……
李珩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冷飕飕的地板又硬又结实,将他后背硌的慌。
刚刚好不容易睡着了一会儿,他又梦见梁薄舟了。
十七八岁的梁薄舟,在那个交警站岗的亭子前扶着他的手臂摇摇欲坠,眼眶通红,皮肤冷白秀皙,神情委屈的像个一米八的大白兔。
李珩刚要伸手搂他的肩膀,让他别哭了,他现在就去璨星弄死那个姓魏的,耳畔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动静,他“唰”的睁开了眼睛。
却见是他爸正寻寻摸摸的梦游似的往床上爬。
老头还没发现儿子已经醒了,估计是地板太硬,腰板受不了,他又没什么清醒的神志,搞不懂床上有虫卵,有霉菌,睡了对身体不好的这回事,只知道儿子不让上床睡觉。
于是就趁着李珩睡着了,他再往床上爬。
李珩在黑暗里躺着没动,静静的看着他爸的动作,心说这老头子是要上天的节奏。
在如何让自己舒服这件事上脑子这么清醒,都知道等他睡着再上床了,回去搞不好这疯病都要痊愈了。
李志斌沉重的身体往床榻上一砸,轰的一声,满被褥的小虫子乱飞出来,借着闪电的光影在夜色里看的格外明显。
李珩忍无可忍弹跳起身,上前攥着他爸给拎下来了。
李志斌苦着一张脸,惊慌失措,张嘴又要嚎,被李珩眼疾手快捂住嘴,抓着开门按了出去。
真悬,差点就把任平生吵醒了。
门板合上,李珩才没好气的低声问他:“你能不能听我的话一回?”
“给你说了那床不能睡,不能睡,床上全是小虫子,接触以后身上会痒,听不懂人话是吗?”
“那霉菌吸进身体里到时候在肺里长得全是蘑菇!还得做手术给你拔!”
“法律层面上我是必须得给你养老,但是没人逼着我非得给你治病,你病了我把你往疗养院一扔等死,每个月固定给你打生活费,你也不算老无所依,谁爱指点指点去,别人顶多骂我几句不孝顺,但他们也管不着我。”李珩咬牙切齿的放狠话道。
“你再作死那医药费谁爱出谁出,反正我不给你出,听明白没有?”
李志斌蔫头巴脑的应了一声,知道这会儿任平生不在,没人帮他了。
“听懂了就进去睡觉。”李珩疲倦道:“我抽根烟。”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李珩心里知道,他爸一个精神病人能听懂就有鬼了,但是没关系,态度恐吓到位就行。
就像吓唬小孩一样。
门缝“吱呀”的一声,开了个很小的弧度,李志斌不情不愿的进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李珩一个人。
黑暗里火星明灭,灰烬袅袅,烟灰无声的掉落地面。
他再次不可避免的想起刚才被打断的梦来,梦中那人脆弱的情态犹如魔咒,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梁薄舟这会儿在哪儿呢?
退圈加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珩感觉自己从没像现在这样,这么渴望天亮过。
寂静的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似乎是有人起夜,脚步声很轻,但鞋跟敲击在毛坯地板上的声音还是过于明显了。
这个厚度和材质的皮鞋,李珩大概能猜到脚步的主人是谁。
不过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觉得没有为了躲开对方而中断抽完这支烟的必要。
“快,我给你照着灯,你快去上,你上完了换我。”陈闻影小声催促丈夫。
卫生间里传来温成铄淅淅沥沥解决的声音。
紧接着两人对换,陈闻影进去了。
“拿我手机照灯吧,手电筒能亮一些。”温成铄打开自己手机,给妻子照灯。
他的手机照射范围果然比刚才的光亮强了不少,连走廊另一边的李珩都能感觉晃眼睛。
李珩不耐烦的转过身,打算进卧室。
下一秒,陈闻影的尖叫声响彻整个走廊。
“啊啊啊啊啊——”
将整个自建房里的人全都惊醒了,楼下的李纪阳和小虎他们更是直接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怎么了怎么了?”
李珩脸色一变,朝走廊另一边狂奔过去,他直接推开温成铄,二话不说伸手将陈闻影从卫生间里一把带出来挡在身后,自己站在最前查看情况。
只见卫生间的最里侧,静静的横卧着一具女尸。
女尸喉咙被割开,凝固的鲜血流淌身侧,留下从红到黑渐变的印记。
她的死相格外可怖,面容上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秒的表情,惊恐万状,呲目欲裂,十根手指头僵硬的握在地面上,极端用力的朝里扣的死紧,显然曾经尝试过朝前爬动着,想离开卫生间向外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