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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无疑失败了。

整个屋子一片死寂,屋外雨势不减,酝酿出山雨欲来的威压。

第76章 第 76 章 “祸害遗千年。”……

十分钟后, 一屋子人齐全的聚集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口。

浓重的血腥气从黑漆漆的隔间里大股大股的涌出来,地板上是长年累月没人打扫所形成的黑色霉点,卫生间的墙壁上是密密麻麻的黄渍, 此时和血迹混合在一起, 仿佛一个纷呈的大染缸。

“这个女孩……”陈闻影战战兢兢的开口:“是叫什么玲玲, 是吗?”

“贺玲玲。”李珩接话道:“今天那个求职的经纪人,以前是璨星的员工。”

他没提贺玲玲是梁薄舟前经纪人的事, 梁薄舟身上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 没必要再跟她扯上干系。

“你认识她?”陈闻影侧目。

“我带人抓过她, 但是带回所里之后我没参与她的审讯,没具体接触。”李珩一边回答,一边俯身将裤腿往上拽了拽, 向上卷起, 伸手握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卫生间的边缘走到了女尸身侧。

李珩俯下身, 小心翼翼的查看尸体的情况, 越看神情越凝重。

任平生把李志斌反锁到屋子里, 最后一个才匆匆赶过来:“让一让,这什么情况?”

“死人了。”韩照煦颤声说道:“死的好恐怖,我没敢喊我爷爷出来,老人家耳朵不好,没听到动静,你们也别跟他说,别吓唬他。”

顾总跟他女朋友并肩站在人群最外层, 他女朋友吓得脸色煞白,双手紧扣着顾总的右臂,小声带着哭腔道:“谁干的?”

“不知道, 但总归不会是外人。”顾总云淡风轻道。

“你什么意思?”李纪阳瞪着一双眼睛,难以置信的问他。

“什么叫不是外人?”

顾总一摊手:“你猜的是什么意思,我说的就是什么意思喽。”

窗外雨声轰隆隆作响,依然没有要停歇的打算。

“外边雨这么大,又下了这么长时间。”顾总指了指窗外道:“从开车上来的路况来看,这是个荒山,河道疏通也很少,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时候上山的路应该已经全被淹了。”

“你小子敢开个摩托车就闯进来,还没走电,也是你命大。”顾总道。

“所以……”

“所以今晚这个山上不会再有新的人能从正常路径上来了,整个荒村说不好就只有我们几个活物。”

“你他妈大晚上的别讲恐怖故事!”韩照煦被吓得有点过激,当即怒吼了一声。

顾总耸耸肩,用食指大拇指在自己嘴唇上一划拉,示意我不说话了。

“老顾说的没错。”他女朋友怯生生的道:“我们来得早提前看了一眼,这个自建房就只有一个大门,就是我们刚才进来的那个房门,而且我们住在二楼,如果真的半夜有人进来的话,不可能不发出声音的。”

“对啊,李纪阳小哥他们三个不都睡在客厅吗,如果有人进屋的话他们是会听到的呀。”陈闻影接道。

温成铄回头去问身后的小虎和刚子:“你俩听到大门有人进来了吗?”

小虎和刚子都是一脸懵:“……不晓得啊,我们睡得早。”

温成铄话音一噎,对两个手下的不满之色稍纵即逝。

李纪阳这时在旁边开口发话了:“没有。”

他的神情看起来很疲惫,两个眼圈底下泛着浓重的乌青,看上去很久都没有休息好了。

“我睡不着,一直醒着,前半夜没有什么异常,门和窗户都封死了,没人进来。”

李珩检查尸体的间隙抬头瞥了他一眼,又继续低下头看贺玲玲了。

“姓顾的,你说这么多到底什么意思?”何金生怒斥:“能不能吧话说明白点?”

那厢的李珩终于直起身来,站在尸体旁侧冷冷道:“他的意思是说,杀贺玲玲的凶手只会在我们这些人中间产生。”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

在场所有人无不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就看是我们中间的谁了。”李珩的目光依次从众人脸庞上扫过去:“毕竟上山的路已经被大雨封死了。”

“这是个荒村,本来就没有人住。”

“李珩你——”何金生怒气冲冲刚要开口,下一秒李珩截口就打断他。

“我谁都没怀疑,别对号入座,况且……你不是跟她住一间屋子吗?她死在这里,你一点也不知情?”

何金生脸色刷的变的惨白:“我俩又不睡一张床,她出门的时候我睡着了没听见,然后我再听到你们这里发出动静,就是她已经死了,我冤枉!”

李珩点头笑了一下,不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嗯,好吧。”

温成铄语速很慢的开口了:“你俩现在说这种话,是想引的我们大家相互猜忌吗?”

“光叮嘱他别对号入座,忘叮嘱你了是吧?”李珩反唇相讥:“那我现在再跟你说一遍,以免你听人话不过脑子。”

温成铄阴鹜的盯着他,半晌没搭腔。

李珩连白眼都懒得翻,低头将手电筒关了维持电量,只借着屏幕上的微弱亮光,照在贺玲玲惨白无色的脸上。

“既然大家都相互认识,我也就不专门解释我是什么职业的了,我从我看到的角度简单说一下观察到的死因。”李珩简短的问道:“有个心理建设,总比没有好,可以吧?”

众人沉默着点头,表示同意。

在这种危险极端的情景下,人们对警察有种天然的信任度。

“贺玲玲是被凶手一刀割破了大动脉死的,具体位置是在这里。”他指了指女尸脖颈上一刀极深的伤口,示意道:“伤痕很细,血水呈喷溅状直接泼了一墙加一地。”

李珩反手指向身后的墙壁,示意众人去看墙上的暗红色污渍。

微弱的灯光下,众人脸色各异,对面狰狞的残红将每个人的脸色都映照的不太好看。

“虽然割了大动脉,但是凶手的手法并不是很熟练,这一刀下去没有致命,她倒在地上的时候还有余力向前爬动,看,脚底下有一条血痕,不长,但是说明她有一口气在。”

“说了这么多,你觉得凶手是谁?”顾总问。

李珩长腿一迈,从血迹里跨了出来站到卫生间门口,简单就着水龙头清洗了一下手,很平静的回答道:“我不知道。”

“你不是干刑警的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何金生嚷嚷道:“我有理由怀疑你在包庇凶手!”

“是吗?”李珩懒洋洋的讽刺道:“那我给你报一下我警号,你记一下,出去以后记得走检举流程。”

“小珩!”陈闻影发话了:“你还是说一下吧,有个大概印象,我们还好防备一点。”

李珩被“小珩”两个字打的措手不及,神情很微妙的停顿了下来。

任平生在人群里沉默的注视着他,眼神几不可察的朝李珩动了一下,给他递了个眼色。

李珩叹了口气:“就这么些人,有什么可说的。”

“各位夜里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有什么事情到那边的房间找我,手机没信号就别用了,保留一点电量,等雨停的时候还得叫救援。”

“那如果凶手是你该怎么办?”顾总突然开口道。

“如果我们当中唯一代表正义的警察是个坏人,那该怎么办?”

顾总神情认真,不似作伪。

李珩站住脚步,思索了一下,同样认真的回道:“那我们就一起等死好了。”

“我死在处理命案的现场,有抚恤金。”他回身将卫生间的门合上了,同时合拢了满屋子的腥臭血腥。

“你们这种富豪应该都挺喜欢给自己买保险的吧。”李珩微微一笑:“别怕,我们都有光明的前景。”

……

梁薄舟被人从电椅上解下来之后就病倒了。

他体温将近四十度,高烧不退,委顿在电椅旁边,双手合拢被铁链束在身前,没用麻绳捆的时候那么难受了,活动幅度也能稍微大一点。

但是梁薄舟却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起身折腾逃跑了。

绑匪来给他送饭的时候,就见到这样一副场面。

“你至于吗?”来人放下粥碗,电子音适时的发出声音。

梁薄舟嘴唇微张,用气声回答:“你自己……坐上去,试试……”

他烧的太厉害了,嗓子哑的几乎都说不出话,全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那几根铁链将他锁住的不适感已经是他身上受创程度最小的痛楚了。

“我可不坐。”电子音回答:“那玩意坐一次损耗半条命。”

梁薄舟憔悴的从胸腔里出了一口气,脑袋颓败的耷拉到胸口,半点没有平日当明星时张扬璀璨的神采。

“但是你坐一坐没事。”电子音又说:“因为你是个祸害。”

“祸害遗千年。”

远处传来山雨轰隆的声音。

……

同一片雨夜,李珩和任平生站在卧室窗口,一人手上一根烟,相对沉默的抽着。

屋中一片烟雾缭绕,呛的李志斌眼泪汪汪。

不过这时候没人顾得上理他。

“你刚才的决定是对的。”任平生开口道:“确实不能告诉他们任何信息,我们不知道凶手是不是真的藏在这个房子里。”

“如果刚才就把我们的推理和分析公之于众,无疑是敌人在暗,我们在明,那形势对我们可就不利了。”

李珩用力吸了口手上的烟,任由烟草过肺,带来腥辣的苦楚滋味,以此冲击他的大脑,逼迫自己的神经变的更敏锐起来。

“我从没打算把分析告诉他们,我也不信任这个房间以外的任何人。”李珩的眼神随着烟头火星的明灭而光点起伏。

“包括我姨妈和我姥姥。”

任平生表示理解。

“现在说一下你的思路吧,让师父看看,你这么多年到底长进了多少。”任平生道。

李珩深吸一口气,随手掐了烟,手指在窗台上敲击两下。

“首先凶手肯定是个男人。”李珩笃定道。

“身高应该比我稍矮一点,体型偏瘦,从下刀的角度上来看是个从没做过案的新手,他只凭一点浅显的医学知识,大概知道人体致命的大动脉在哪儿,但是知道的不清晰,所以没砍到点子上,刀锋还向里偏移了几寸,为了彻底弄死她,凶器在死者脖颈上的血肉内搅动过。”

任平生赞许的点了点头。

“手上力气很大,手法生疏,地板上没有脚印……说实话这个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李珩凝神思考半晌:“这个先跳过吧。”

“可以。”

任平生答应的很爽快,但是他继续问道:“但是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如果按照现场那个程度的血水喷射,凶手的身上怎么可能不沾上血迹?”

“对啊,我确定今天在场所有人身上都没有血迹,难道真不是这群人?是个黑暗里的埋伏者,一直潜藏在房间里,游离于所有人之外?”

任平生伸手给了他一个爆锤。

李珩吃痛低头,捂了一下额头:“师父!”

任平生指了一下窗外:“看见今天什么天气了没有?”

“下雨天?”

“一个雨衣往身上一披,杀完人了再脱掉就能解决的事,让你搞的这么复杂,真以为所有凶手都是莫里亚蒂?!”

李珩撇了一下嘴:“哦。”

任平生对他的推理总体是满意的,但任警官从警多年,一向对工作精益求精,临到结束了还是忍不住对徒弟吹胡子瞪眼了起来。

李珩无奈,只好低声劝道:“师父,你没必要这么担心的。”

“咱们现在在这儿推理凶手,无非是提前知道个大概人选,这几天要是雨一直不停,一直下不去山,咱能更好的自保而已。”

“至于能不能抓到真凶,你就不用太担心了。”李珩招招手,示意他凑近一点。

任平生满脸狐疑的凑过去。

“我检查的时候发现贺玲玲指甲里有点血肉,但是我没跟别人讲,她死前应该是对凶手进行了抓挠,下山提取一下人体组织,做个DNA检测就行了,技术手段一上,凶手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任平生将腮帮子咬的死紧,咬牙切齿的笑骂:“我说你小子怎么一点都不急,敢情有后招啊!”

他们说话的间隙,李志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床上去睡了,此时正打着声音洪亮的呼噜。

李珩向来很烦别人打呼噜,但是今晚这种条件下,经过这么几遭折腾,他一时竟然有点不忍心吵醒他爸了。

“睡吧,不剩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按你说的办。”

任平生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李志斌盖上了。

后半夜一片安宁,再没什么异常的动静了。

第二天早上李珩的生物钟作祟,就算前一天晚上熬到了快四点,第二天仍然不到八点就睁开眼睛了。

他半眯着又在地板上靠了一会儿,试图再补会儿觉,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睡不着了。

于是他从地上爬起来,依旧默默的站在窗口没动。

任平生和李志斌都还睡的很沉,他也没去打扰他们。

走廊里陆陆续续有其他人起床开门的声音,一层和二层之间的阶梯并不牢固,如果有人踩上去的话,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任平生不多时也醒来了。

他跟李珩简单商议了一下接下来几天的应对策略,第一房间不能离开人,无论如何得保证屋子里有一个人在守着李志斌。

三个人一旦同时进屋,房门必须反锁。

虽然李珩觉得不会有人不长眼到来他们房间行凶,但是以防万一,还是部署一下的好。

况且他师父虽然也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但毕竟年纪大了,体力精力跟不上趟,真正能打的就李珩一个人。

“我去楼下找找有没有吃的,你俩在房间里等我。”李珩交代完推门下楼。

一楼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了,顾总和他女朋友,李纪阳,还有因为同伴死了而憔悴的一晚没睡的何金生。

又过了一会儿,温成铄和陈闻影也下来了。

顾总揉了揉肚子,朝女朋友抱怨道:“好饿,你能去厨房看看有吃的东西吗?”

“几个小时前刚死了人,你还有心情吃饭!”何金生崩溃道。

顾总乐了:“死了人为什么要耽误吃饭?好奇怪的道理。”

顾总女朋友有些为难的道:“……可是我不会做饭。”

“……平时每次去你家约会不都做的挺好的吗?”

女友更局促了:“那都是提前叫好的预制菜,你来之前加热一下就好了……”

顾总:“……”

李珩叹了口气说:“没事,我来吧,你过来帮我打下手就行。”

那女人看了看顾总,顾总表示你去吧,赶紧把饭弄出来比较重要,于是女人亦步亦趋的跟着李珩进厨房去了。

自建房的冰箱都没有通电。

但是两人意外的从柜子里找到几块土豆和别的不容易发霉的菜。

“这是什么东西?烧火用的灶台吗?”女人瞪着厨房里的用具茫然道:“你会用吗李警官,我这辈子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个。”

“会用,帮我把旁边柴火拿几根过来。”李珩吩咐道。

李珩一边挑拣着尚未潮透的木柴,一边捣鼓着锅铲,检查它们是否完好。

“我还能做点什么呢?”女人又问。

“不用。”李珩把木柴挑好塞进灶台底下的火炉里,起身洗了一下手,娴熟的洗菜磨刀,把菜肴过第一遍清水。

“李警官,我觉得你好厉害,什么都能干。”女人很羡慕的说:“又会破案,又会做饭,工作还好,生活中肯定很多人追你吧。”

李珩切菜的手一顿,心平气和的思索道:“是吗?”

“曾经也有人跟我这么说过。”

第77章 第 77 章 你们把他关在哪儿?!……

“谁啊?”女人好奇道:“你对象吗?”

“不是。”李珩切菜的手没停歇, 刀锋剁在案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响声:“我现在单身。”

女人含笑看着他说:“你在跟我暗示什么吗?”

李珩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我没有。”

“开个玩笑。”女人和颜悦色的道:“还没跟你自我介绍,我叫朱晗意,也是演艺圈的, 早两年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十几年前比较红, 现在不行了。”

“十几年前?”李珩狐疑的转过头,用审视的目光将女人的面容注视了片刻, 然后十分慎重的开口问道:“那你今年……”

朱晗意笑了起来:“我今年都快四十岁了, 看不出来吗?”

李珩摇摇头, 眼前的女人面容姣好,身材匀称,来的匆忙未施粉黛, 皮肤却细腻的连一颗毛孔都看不到, 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的模样,哪里跟四十岁扯的上关系。

不过演艺圈的男女艺人向来在保养上比普通人更注重一些, 李珩没多想, 也觉得再继续这个话题下去不太礼貌, 于是岔开话茬道:“好吧……你能帮我把那棵小白菜递一下吗,我觉得把菜叶子摘一摘还能煮。”

朱晗意回身将白菜递到他手边,继续靠在灶台前打量着他。

李珩被打量的毛骨悚然。

“那个……女士。”他客气道:“其实这里我一个人应付的来,要不你先出去休息?”

“其实我挺喜欢你这款的。”朱晗意打断他开口道。

李珩:“?”

“如果不是我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跟现在一对比实在是有点幻灭的话。”朱晗意抱歉的笑笑。

“我小时候?”李珩疑惑道:“啊?”

“我小时候您见过我,什么意思?”李珩满腹狐疑,把手上的菜都忘记切了, 一旁开水上锅,底下的木柴正噼里啪啦的烧着火,窄小的厨房里寂静如空镜。

“字面意思。”朱晗意耐心道。

“二十年前我十九岁, 刚上大学演了第一部女主戏就名气飙升了,庆功宴上结识了我当时的老板娘,也就是闻影姐。”

“之后闻影姐跟我说,她要结婚了,她身边朋友里,长得最漂亮的就是我,喊我去当伴娘给她撑场面,于是我就去了。”

“我在闻影姐的婚礼上认识了当时的伴郎顾总,后来我们俩就一直在一起,但只是同居,没有结过婚。”

李珩僵硬的握着手中的刀柄,只觉浑身冰凉,牙关紧咬,咯咯作响。

“我当时还给你喂过糖呢。”朱晗意一脸怀念的补充道。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腰身的位置:“你当时,才这么矮一点点,在场地里拿着个泡泡机吹,跑着跑着就绊倒了,一头撞在我身上,吓得我捧花都掉了。”

“我本来很生气的,因为那天的伴娘服不太好穿,你把我裙子上的蝴蝶绑带都撞散了,我本来打算回头呵斥你几句,说‘这是谁家的熊孩子’。”

“但是你知道吗,你小时候长得特别可爱。”朱晗意神情柔和,眼角处细碎纹路轻轻扬起,仿佛回到了十九岁第一次给人当伴娘,出入高层名流场合的那个时刻。

“你抬头奶声奶气的给我说了一声,姐姐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的……我一下子就被萌化了,然后我拿了颗奶油味的软糖喂给你,看着你蹦蹦跳跳的走了。”

李珩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记得我那时候给你喂了两次糖。”朱晗意注视着他的眼睛,思索着道:“一次就是刚才说的那个。”

“另一次……就是你浑身是血的被人从车上抱下来的时候。”

“他们把你爸爸制服住带上警车,你整个额头撞在车里的玻璃窗上,满头满脸的血,哭的惊天动地,温总和闻影姐也受了点伤和不小的惊吓,其他人都围在他们那边忙乱,没人顾得上你。”

“我把你从人群中带过来哄,又给你喂了一颗奶油糖,一直到救护车来把你带走为止。”

李珩的太阳穴很疼,一突一突的跳的厉害,耳膜嗡嗡嗡一片作响。

他不得不伸手扶了一下灶台的桌沿,勉强让自己消化掉重卷而来的零碎记忆和与之相伴的负面情绪。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狠狠一咬牙,一字一句的问:“伴娘女士,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朱晗意很无奈的笑了笑,伸手过去打开水龙头,让嘈杂的水声充斥了整个厨房,以便于门外的人彻底听不到厨房里的人声。

她更靠近了几步,低声而快速的对李珩说:“这个屋子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货色,据我所知还混杂着几个亡命之徒,每个人都是心怀鬼胎,奔着不知明的目的聚集在这里的,每个人出现在这里都不是巧合,你别信他们的鬼话。”

“我谁都不信任,老顾我也不信,在这里我们随时随地都有生命危险,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惨死掉的贺玲玲——”

“这几天,我想请你多照拂我一些,拜托了,李珩警官。”

“就当是,看在当年那两颗糖的份上。”

……

厨房里水汽蒸腾,土豆和青菜上锅就着白水和盐巴煮熟翻搅,发出砸在锅底的沉闷响动。

李珩和朱晗意不多时就把菜端出来了,放到桌上之后,李珩再回厨房去拿碗筷,给爸爸和师父还有自己,各刨了点出来打算端上楼去。

顾总不满意的挑拣了几番:“你不是说你会做饭吗,这东西怎么没油没盐的?”

李珩端着碗的脚步一顿,神情平淡:“厨房里找到的油都是黑色的……我敢用你敢吃吗?”

顾总没话了。

“不吃把筷子放回去,分给其他人。”李珩冷冷道。

说完他就上楼去了,二楼传来门板“啪”的一声砸着关上的声音。

顾总动了动嘴唇,不出声的骂了句什么,然后似笑非笑的转头问朱晗意。

“你俩刚才关着门在里边呆了那么久,说什么悄悄话呢?”

朱晗意瞬间脸色变的煞白。

李珩刚才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半晌,也没能找到一个看起来过得去的干净勺子给他爸用,不过他在柜子里翻到一个被撕了一半的保鲜膜。

保鲜膜?

李珩盯着这玩意儿思索半晌,悄无声息的把它揣在了怀里,跟饭碗一起带上了楼。

“你还挺聪明。”任平生见他从怀里拿出保鲜膜,随口称赞了一句:“把保鲜膜洗一下,再包到勺子上去,不就能干净点了,亏你找得到。”

李珩摇了摇头,示意他往下看:“它被人撕了半拉。”

任平生跟李珩对视着,两人目光都是一怔。

“撕开的痕迹很新鲜。”李珩低声道:“从边缘就能判断出来。”

“这能证明什么?”

“师父,我觉得凶手为什么没留下脚印这个疑点,好像有答案了。”李珩在虚空中用保鲜膜将自己的手掌往上贴合了几寸:“你看,我拿保鲜膜把手掌一包,也留不下任何指纹。”

任平生沉默半晌,警告道:“你这只是推测。”

“是不是推测今天诈他们一下不就知道了。”

李珩啃完水煮菜下楼的时候,桌上的饭菜也同样被扫荡一空,大部分的人都坐在了桌旁,一脸戒备的盯着桌上的其他人。

温成铄和陈闻影也在。

韩照煦爷爷和陈闻影母亲并肩坐在最里侧,两个老年人在这种境况下碰到一起,竟莫名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那辅警小哥来的晚了,坐下的时候桌上已经没东西可吃了,正愁眉苦脸的捧着脸坐在椅子上,时不时叹口气。

“别叹气了。”李纪阳小声道:“等雨小一点,我看能不能出去找点吃的,我是农村的,我认识这些山上的野菜。”

“小李,你人真好。”辅警小哥眼泪汪汪的道。

“李哥,我也没吃上。”小虎戳了戳李纪阳,抱怨道:“说好的进城就有好日子过呢,结果来省城这么久一直东奔西跑的,现在还被困在这个鬼地方,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你小点声,珩哥来了……”

李珩从楼梯上走下来,径自往离的最近的座位上一坐。

众人的目光无一例外的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除了李纪阳,李纪阳自从那次被温成铄按着在李珩面前承认放火烧公司的事之后,就再也在李珩面前抬不起头来了,见了李珩心里总是虚的慌,他心里也清楚,跟他哥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然而这回李珩少见的朝他们这边投来目光,主动开口问道:“没吃饱?”

李纪阳有些惊喜,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哥,一旁小虎就抢白道:“哪里是没吃饱,就根本没吃上!”

李纪阳狠狠瞪了小虎一眼。

李珩却不在意,伸手把旁边的空碗碟子拉过来,准备拾掇一下洗掉。

“其实刚盛出来的时候锅里还剩一点,厨房里木质锅盖发霉了用不了,这地方蚊虫多,我担心苍蝇飞上去不干净,就干脆倒掉了。”李珩端着盘子起身进厨房:“厨房里还有菜,自己开火做饭吧。”

小虎脑子里轰的炸了一个火药桶,他从老家到秦城以来一直颠沛流离,本就对李珩的不帮衬满腹怨言,此时又饿又累精神紧绷的情况下,还听闻自己本来就不用饿肚子,是这神经病把剩饭倒了才没饭的。

当即气的肺都快炸了,他霍然起身指着李珩就骂:“你他妈有病啊?厨房里有能给菜封口的东西你不用,眼睛瞎了还是你把脑瘫遗传了?”

这相当于指着李珩骂“你爸是个神经病,你也不赖”了,相当难听。

陈闻影和老太太的神情都变了几变,尤其是老太太,苍老的手揪心的往自己膝盖上狠狠一攥,脸色说不上来是愧疚还是惊愕。

一阵漫长的静默过后,李珩慢慢的回过身,将手里的碗筷和碟子放回了桌子上。

“厨房里有什么封口的东西?”他镇定的问。

“柜子里的保鲜膜啊!”

“你怎么知道柜子里有保鲜膜?”

“废话我就是知道,我进去过!”

“什么时候?”

“你管我什么时候进去的,傻逼,当个警察给你牛逼坏了,每天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的,你算哪根葱?你再牛逼你不也还是姓李?”

这话骂的有点太难听了,朱晗意和陈闻影都忍不住露出想说话帮忙吵架的意思。

李珩用余光看到了她俩气的发青的脸色,于是伸手朝下按了按,示意交给他来处理就行。

李珩本人完全看不出一丝生气的神色,他心平气和的转头问:“李纪阳,昨天晚上你看见他进厨房了吗?”

“没,没吧……或者是我中途断断续续的眯着了一会儿,我不清楚。”

李珩点点头,又转向顾总:“顾先生,谁今天早上第一个到楼下的?”

“我。”顾总指了指自己和朱晗意:“我俩一起下来的,下来的时候他们几个还在睡觉。”

“好的。”李珩总结道:“所以说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都没有人进过厨房,那我想请问一下,李虎,你是怎么知道厨房里有保鲜膜的?”

“我……我从门缝看见的!不行啊?”

“保鲜膜从头到尾锁在柜子里,你上哪个门缝看见的?”李珩骤然提高音量,步步紧逼。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小虎冷笑一声,离桌就要上前揍他。

李纪阳伸手就要阻拦,然而他哥比他更快一步,李珩神色纹风未变,一手扣住李虎的手腕,屈膝一顶将对方后腰撞的一片酸麻,登时失去了反抗之力,紧接着李珩拦腰将他拖拽着整个仰面掀翻在桌面上。

一桌的碗筷碟子悉数砸在地上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众人四下惊叫着躲开,站着分散了一屋子。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满屋子人谁都没料到这场景,单从体型上来看,李虎比李珩要足足膀大腰圆两圈还要多,结果就这么像个小鸡仔一样轻易的就让人给放倒了。

李虎惊怒之下完全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他裤腿就被人刺啦一声掀开到膝盖处。

小腿上的几道鲜明狰狞的血色抓痕赫然在目,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卧槽!”顾总原地跳起来:“这是什么?”

“很明显啊。”李珩气喘吁吁的单用一只手制服小虎,抬头对他道:“我昨天就发现了,死者的加长美甲上有皮肤组织和血肉,谁的身上有抓痕,谁就跟贺玲玲的死脱不开干系。”

“那你昨天怎么不跟我们说?”朱晗意惊恐的躲到顾总身后,尖声尖气的道。

李珩笑了一下:“我昨天说了,凶手想办法把伤痕毁了怎么办?”

“抓痕还能怎么毁?”

“用开水烫,用树皮摩擦,用更深的血印盖,对外就说不小心弄出来的,只要对自己够狠,这种毁灭证据的办法多的是。”李珩抓着小虎的头狠狠往桌上砸了一下,逼迫他反抗的力气进一步流失。

“平时办案的时候见过太多了,这招对我不管用。”

小虎大吼一声,急的脸红脖子粗拼命挣扎,哪料李珩的手竟如钢筋铁骨塑成的一般,牢牢禁锢着他,让他动都动不了。

“我没杀人!也没碰过她!抓痕是我自己挠的!关她屁事!”

李珩毫不客气又将力道加重了几分,声音里却半分喘息都没有,仍然十分平稳的问:“真的假的,你可想好再说话,等雨停了到公安局,指甲里提取的DNA是不是你的一验就知道了。”

小虎浑身发抖,胸膛起伏半晌,喉结因为极度暴怒和恐惧上下拼命滚动:“我……我……”

“为什么杀她,或者说谁指使你动她的?”李珩逼问。

“我没杀她!”小虎终于崩溃道:“我是跟她打架了,那是因为她晚上跟我抢厕所,我俩都急,然后就在厕所里打起来了,我真没杀人!”

许久都不曾开口的温成铄终于在一旁温文尔雅的问了一句:“李珩警官,可以容我问这小兄弟几句话吗?”

李珩扬了一下脑袋道:“你问。”

“首先,贺玲玲曾经是我的员工,她一向是个很聪明且识时务的女人,以你跟她的体型差,我不认为她会主动跟你动手。”

众人一听,不约而同的都互相对视一眼,眼里流露出来认同。

“其次,你俩是以一个什么体位打架,才能让她在你的脚踝附近,抓出那么长几道血印子?这点我比较想不通。”

李珩瞟了温成铄一眼,心里不得不承认对方这两个问题确实一下子问到了点子上。

于是他难得耐心的顺着温成铄的话往下说了。

“只能是死者只剩一口气躺在地上的时候试图抓住凶手脚踝,阻拦凶手离开造成的了。”

逻辑链清晰,证据就摆放在眼前,小虎歇斯底里的嚎叫起来:“你这是污蔑我!李珩你帮着你姨夫污蔑我,你个忘本的白眼狼!”

“你忘了你跟你爸当初被扫地出门,流落村口要饭的时候,是谁给你爷俩一口饭吃!是谁大雨天让你们到屋檐底下躲雨,是我妈心软!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妈吗!?”

谁也不敢去看李珩的神情,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李虎响彻天花板的控诉。

“你帮着你姨夫欺负我们村里人,你丧尽天良!你是不是忘了你爸在你姨夫面前有多灰溜溜,你妈也不要你,你姥姥姥爷见了有钱人更是拿你和你爸当垃圾,你俩只能卷着铺盖滚回农村来——”

他的话音骤然终止,因为李珩下一秒就将他一把从桌上拖下来,湿水淋漓的菜刀就搁在桌案上。

李珩单手握刀,手起刀落,“哐当!!!”一声,对着他就劈下去了。

李纪阳,陈闻影,刚子,朱晗意同时惊得原地起跳,一个箭步扑上前去阻拦。

“哥!你冷静啊!”

“小虎!!”

“住手!住手!李珩你——杀人了杀人了啊啊啊啊啊啊——”

血色狰狞,在拥挤的客厅里流淌出瘆人的红。

……

梁薄舟又一次听到有人把碗放在了他面前,紧接着是筷子放碗上的细碎碰撞声。

“拿走吧,我不想吃。”他有气无力的说。

“你尝一口就不会这么说了。”电子音平静道:“今天的饭很不一样。”

梁薄舟的高烧昨天晚上稍微往下退了一点,绑匪大概是怕他真烧死过去,于是半夜拿了退烧药来喂他,梁薄舟那时候连说谢谢的力气都没有,不过他后来想了想,也觉得没必要。

“我嗓子太疼了,扁条体整个是肿的,咽不下去,拿走吧。”梁薄舟疲惫的道。

他已经破罐子破摔了,随便对方怎么折腾他都行,就这么一条命,离开娱乐圈也不值钱,随便拿去。

反正他跟李珩也分手了,这辈子没什么牵挂。

“真的不吃吗?”电子音继续哄劝道:“尝尝吧,你会喜欢今天的饭的。”

绑匪将一块什么东西夹起来,放到他嘴边,耐心道:“张口。”

梁薄舟没办法,只好筋疲力尽的张开嘴,预备着一旦含进去就吐出来。

那是一块形状崎岖的土豆块。

梁薄舟下意识的咀嚼了两下,混沌的大脑猛的一怔,仿佛有人强行在他的身体里按下了开机键。

“这是从哪儿来的?!”

绑匪不答话,继续给他喂第二块。

梁薄舟忙不迭的吞咽下去,继续仔细辨别,等到他彻底确认了脑海里的猜测之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

“这是李珩做的饭……他怎么会在这儿!你们把他关在哪儿?!”

“说话!”

绑匪十分怜悯的看着他。

“李珩做的饭我绝不可能认错,就是他,他现在人在哪儿——回答我!”

明明那么虚弱的人,不知道怎得,竟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空气中余音回响,却没有人再回答他了。

梁薄舟挣扎的气喘吁吁,他已经要开口求对方了,祈求对方给他个答案。

隔了好长时间,绑匪终于轻飘飘的回了几个字。

“我说了,你会喜欢的。”

第78章 第 78 章 你自己说的七次,是不是……

“咣当”一声, 刀锋骤然劈断一方木桌,细碎的木块裹挟着木屑窸窸窣窣滚落到地板上。

李纪阳一把搂住他哥拿刀的那只手臂,肝胆俱裂的大吼一声:“哥!”

刚子忙不迭的上前拖着小虎的衣领, 把他从李珩手上救了出来:“李珩你是不是疯了!这是你发小!”

陈闻影和朱晗意一人一边拦着李珩, 强忍着惊慌也不肯松手。

“小珩, 你镇静一下,听姨妈说两句, 好不好?”陈闻影伸手去拨他的虎口, 尽力将他握刀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按着放下来。

李珩握刀的手骨微微痉挛, 刀锋随着他指尖颤抖的幅度咯咯咯的打颤,反射出瘆人的刀光。

他最终还是将刀放下来了。

陈闻影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肩膀,试图以这种方式尽其所能的安抚他。

李珩觉得莫名好笑。

二十年前婚礼上他浑身是血, 从车上死里逃生时无人在意, 如今这群人倒是从当年的新郎新娘到伴郎伴娘,都围着他转起来了。

就连整场婚礼最不可控的因素, 他爸李志斌, 现在也不得不被他呵斥着低头听话, 仰他鼻息生活。

李珩阴沉的握着刀,一掀肩膀,毫不领情的挣开了陈闻影拍他的掌心。

“我也觉得就是他杀的。”顾总不紧不慢的道:“李虎的体型对贺玲玲有压倒性力量,而我们昨天晚上谁都没听到动静,说明她是被一个完全不能反抗的人给放倒割喉的。”

“那么……”他意有所指的环视一圈屋里的所有男人,目光落到以李纪阳为首的那几个农村小伙身上。

他抱歉的笑笑:“只有你们几位能做得到了。”

刚子双目赤红,当即要炸, 顾总却虚虚一推掌心,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只是在夸你们几个身强力壮,没别的意思。”

“行了, 总算是把凶手抓到了,今晚也能睡个好觉了。”温成铄打断他道:“先想想怎么处置他吧。”

“铐起来关储物间里去。”李珩疲惫的将菜刀扔到一边:“雨停了直接交给当地警方。”

李虎再次不服气的张口就要嚷嚷,然后被一旁沉默的李纪阳一拳打掉了半颗牙:“闭嘴!”

李珩没管他们,他抬头朝二楼喊了一声:“师父!把铐给我扔一个下来!”

他说话的时候心底掠过一丝疑虑。

刚刚客厅里这声音闹的这么大,任平生居然呆在房间里一点都没往外看,连好奇探头都没有,这也太坐的住了。

屋里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声响,下一刻任平生推门出来,将手里拎着的手铐给他从二楼丢了下去,李珩上前一步接在手中,回身给李虎双腕一按,死死铐上了。

几个人帮他搭着把手一齐将小虎关进了储物室,又将手铐反缚了几根绳索,绑在了储物室的柱子上。

李珩从储物间里走出来,径直去洗手间洗了把手,甩干净了手上的水珠,转身就要上楼回房间。

他一点跟楼下人掰扯的兴趣都没有。

不过总有人不肯给他这个岁月静好的机会。

陈闻影噔噔噔的沿着楼梯狂奔上来,一把按住了他即将开门进屋的手:“小珩!等等——”

“姨妈有话跟你说。”女人十分焦急的道。

李珩叹了口气,在门口站定,顺手把房门关上了,以免屋里的李志斌和任平生听到。

“就在这儿说吧。”李珩指了指门内:“我爸精神不稳定,别吓着别人。”

陈闻影点头示意了解,她下意识想去握李珩的手,然而李珩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不动声色的把手收回去了。

陈闻影只好略显讪讪的收回手来,秀眉间笼罩上一层清淡的愁云。

她也不说话,就红着眼圈,一声不吭的注视着李珩。

李珩低头将墙边的细灰往另一旁拨拉了一下,耐心的等着她开口说第一句话。

但是陈闻影迟迟没有开口。

李珩的耐心告罄,只好开口尽量和颜悦色道:“您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姨妈。”

“当年的事情阴差阳错,没人责怪您,离开这个房子,我后续也不会打扰你们。”

“姨妈不怕你打扰——”陈闻影急匆匆的解释道:“我们血浓于水,我跟你妈妈流着同样的血,是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之前那么多年,姨妈一直对你照顾不周。”

“我们以为把你交到你爷爷奶奶手上能让你有个安静快乐的童年,我们也不知道你过的这么辛苦,我……”

李珩被这话说的寒毛直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赶忙打断对方:“好了,姨妈,我知道了,我真的得先回去了,我师父还等我呢。”

他侧身绕过陈闻影就要走,结果在楼梯间迎面撞上了老泪纵横的老太太。

李珩一个趔趄,又退回了陈闻影身后。

“妈。”陈闻影转头,声音里犹带强忍着的哭腔。

老太太比她稳重的多。

她先是走到李珩面前,将他从上到下平和的打量了很长时间,才轻轻叹了口气:“小珩啊……”

“长大了。”

李珩笑了起来说道:“你们怎么所有人见我第一句开场白都是这个?那二十年过去了,不长大还能变小不成?”

老太太浑浊苍老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悲哀的怜悯,也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李珩。

“你说是吧?”李珩顿了顿,云淡风轻的将那个多年不曾宣之于口的称呼叫了出来。

“外婆。”

老太太浑身一震,脚下几乎站不稳,她颤巍巍的将手伸到一边去,用力扶着陈闻影的手臂,才勉强让自己安定下来。

李珩心平气和的望着她俩,心里泛上来一丝难言的快意。

陈闻影和母亲有如两个罚站的孩子,一动不动的站在他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什么解释在漫长的过往里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当年的事,是外婆做的决定,你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吧。”

李珩立刻接话:“当年的事,是我爸全责,我非常理解。”

老太太停顿了一下,几不可闻的叹息道:“小珩,说赌气的话没有意义。”

“你姨夫姨妈新婚,就遭遇那么大变故,我第一得安抚他俩,第二我不能让我的大女儿跟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男人过下去,哪怕是以抛弃你为代价。”

鲜血淋漓的过往在一天之内被撕开两次。

李珩很惊讶的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反应剧烈了,所有激烈的情感收归于内里,化作绵长温和的呼吸,吞吐于他的肺腔间。

他也失去了争辩和诉说的欲望,那都是青春期小男孩干的事情。

“行吧。”李珩和煦的点点头:“我了解了,感谢。”

他侧身一避,很有技巧的闪开了陈闻影伸过来拦他的手,从两人身边顺利的溜达过去,如释重负的快步回房。

一回屋子,任平生正站在窗口看雨,回头半是不悦的问他:“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我姨妈找我说话,耽搁了挺久。”李珩漫不经心道。

“你还喊她姨妈?”

“那我应该叫什么?”李珩莫名其妙:“叫她陈闻影女士?”

“显得我有多计较似的……”

“话说回来啊师父,我今天厉不厉害?我直接用保鲜膜把凶手诈出来了,不过我觉得以小虎那个脑子,应该想不到用保鲜膜隐藏脚印,肯定有人指导他的,只是这人会是谁呢?”

李珩有点苦恼。

“简单,你看他平时最听谁的话,就有可能是谁指导的了。”任平生靠在窗户边说道。

“他最听李纪阳的话,但是李纪阳跟贺玲玲也不认识啊,为什么要杀她?”

“所以说只是个思路。”任平生背过身去,窗户大开着,雨幕如注,依然没有减小的意思。

“师父,你把窗户关上回来吧,你看你在窗口站一会儿,身上淋的全是水,裤子上也湿了。”李珩劝道。

“你说这大雨还要下多久,看起来没完没了的。”任平生站在窗口不动,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自顾自喃喃的说。

李珩走到师父身边去,跟他并肩站立,注视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势,神色有些凝重:“我怎么担心这是个雨季。”

“最近是不是快到雨季的时节了?”

“但愿在雨停之前,能够一切平安吧。”

……

绑匪走进来时,动作很轻巧,没有往日那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脚步声的地动山摇感。

有可能是临时换了鞋的缘故。

梁薄舟的烧已经快退的差不多了,状态勉强好了一些,起码能靠着电椅的扶手坐直身子了。

他大概是被关的太久,一个人闲的无聊,双腕上均被拴着铁链子,束缚他的铁链又细又长,将他的手腕捆绑完之后,还留存了一截落到地上去,梁薄舟就摸索着从地上拿起多余出来的那半截铁链,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手里把玩着。

生铁冰凉的触感渗透进他的指尖,勉强将梁薄舟因为药物而时不时模糊的意识从疲倦深陷的边缘拉扯回来。

“今天过的怎么样?”电子音熟稔的开口问他:“嗓子好点了吗?”

梁薄舟“嗯”了一声,示意他能发出声音了。

“那就好,果然是年轻,身体素质就是好。”绑匪十分满意的说。

梁薄舟笑了笑,声音还残存着病态的沙哑:“谢谢你的退烧药。”

他说话的时候着重强调了“你”这个字,但是由于声音不大,绑匪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以给我个毛毯什么的吗?”梁薄舟诚恳的询问:“这个地方很冷。”

“当然。”电子音回答的十分爽快。

“还有别的要求吗?”

梁薄舟似乎很诧异他今天非同寻常的纵容,被眼罩遮住剩下的小半张脸露出一点受宠若惊的神情。

于是他想了想,问道:“什么时候吃下一顿饭?”

绑匪沉默片刻:“那得明天了。”

梁薄舟失望的垂下头,意兴阑珊的岔开话题:“你今天很温和。”

绑匪没搭腔,固执的问:“为什么突然想吃东西?”

梁薄舟岔开话题失败,只好疲倦的笑了一下,轻声答道:“我想他了。”

绑匪没有问梁薄舟这个“他”指的是谁,这是个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我觉得他今天应该没功夫下厨。”绑匪摇头道:“改天吧。”

梁薄舟知道这时候就算继续追问下去也无济于事,干脆也就不问了,闭上嘴还能给彼此双方都省点力气。

绑匪见状也觉得无趣,便抬腿转身,打算离开囚禁室回去了。

梁薄舟却在他身后忽然开口了:“那天的退烧药是你给我喂的吧,谢谢。”

绑匪的脚步蓦然站定了,仿佛这似是而非的一句话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僵硬着脖颈转过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感谢你啊,还能有什么意思?”梁薄舟言笑晏晏。

戴着塑胶手套的手掌一把掐住了梁薄舟的脖颈,用力之大将梁薄舟憋的面容通红,半晌喘不上来气。

“别耍这些小手段。”绑匪身侧的电子音冷静道:“你知道我要你说什么。”

梁薄舟举起一双被捆的死紧的手,拼命在他身上捶打了半晌,示意他放开。

喉咙骤然被人松开,大量氧气涌进喉管,梁薄舟忍不住俯身呛咳出声,痛苦的匍匐在地上,发出虚弱的喘息。

绑匪似乎又顾及着什么,没再伸手碰他了。

“咳咳咳……咳……”

梁薄舟终于攒足了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喉咙上全是通红的指痕,形状优美的嘴唇仍然是带着笑意的。

“我说的不对吗?”

“从我被关在这里的第一天开始起,这个囚禁室就不止一个人光顾过。”梁薄舟伏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嘲讽。

“你跟退烧药那天的绑匪,是同一个人,而李珩做饭那次,给我把饭盛好送过来的,又是另外一个人,给我上电椅,还有扇我耳光的,又是其他的人手……”

梁薄舟惨兮兮的捂着胸口,胸膛起伏,发出破碎的呻吟低喘。

“我说的不对吗?你可以指正。”

隔了好半晌,电子音终于开口了,冰冷机质的声音里极其难得的听出了一丝慌张的情绪:“你是怎么知道的?”

梁薄舟仍然维持着那个狼狈贴地的姿势,半晌凄惨而无奈的露出一个要哭不哭的笑容。

“猜的,可能我前男友是警察吧。”

……

李珩靠坐在屋子里的墙上睡眠很浅的小眯了一会儿,他身心俱疲,梦里都睡不安稳,时不时的就被不久前的事情缠绕了心神。

他最近总梦见梁薄舟。

也梦不到什么别的,大多是一些他俩在秦城那间独栋公寓里的日常琐碎,偶尔也夹杂着七八年前他刚认识梁薄舟的时候,把无处可去梁薄舟带回家里的间隙片段。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十七岁的梁薄舟是个怯生生的清秀少年,前期因为筹备选秀出道而常年练舞,身段柔软纤瘦,五官气质还没生出七年后被腥风血雨洗礼过的锋利俊美。

整个人高挑而修长,肤色白的发光,眼眸如鹿,毫无攻击性。

他靠在浴室的门边上,湿漉漉的朝李珩探出个头,小声问道:“哥哥,能给我拿个浴巾吗?”

李珩拿着换洗衣服和浴巾走过去,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觉得手感不错。

“不用那么客气,我没比你大几岁,我叫李珩,叫我名字就行了。”

梁薄舟被揉的懵懵懂懂,低头“哦”了一声,攥着衣物又钻回浴室里去了。

蒸腾的热气从浴室的门缝里钻出来,弄的人鼻尖发痒,李珩抱臂站在浴室门口,没忍住低头打了个喷嚏。

梁薄舟裹着浴巾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手上端着碘伏和消毒棉走过来的李珩。

李珩个子很高,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整个身形的阴影能把梁薄舟全身笼罩住。

他比魏Wink个子高多了,腰窄腿长,家居衬衣下的线条漂亮而结实,怪不得一只手就能把魏Wink揍的翻滚在地。

梁薄舟愣愣的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李珩莫名其妙的在他面前坐下来,顺口吩咐一声:“腿伸出来。”

“啊?”梁薄舟茫然。

“啊什么啊,你腿上没受伤吗?那姓魏的今天踹你小腿上了,好像力道还不小,伸出来我看一下淤青了没有。”李珩拧开碘伏的瓶盖,皱着眉头说道。

梁薄舟很喜欢看他每次微蹙起眉心的样子,成熟又俊朗,莫名其妙有种认真办事,让人感觉极其靠谱的魅力。

他瑟缩着抬起腿,似乎觉得直接把腿伸过去这个姿势有点不大雅观,正思索着该怎么掀起浴袍,将小腿伸到李珩面前。

然而下一秒他就惊叫一声,李珩伸手抓住他的脚踝,直接拽到了自己面前,嘴里训斥道:“让你伸过来你就伸过来,怎么磨磨叽叽的?”

被人攥住脚踝的感觉很难堪,尤其李珩的指腹上长年落着薄茧,那粗糙的触感摩擦过他皮肤细腻的脚踝,弄的梁薄舟一阵一阵的战栗。

李珩觉得很好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腿:“你抖什么?”

“我又不是魏Wink,别害怕。”

……

光影变幻,梦境的场景很快再次切换到了七年后。

李珩随手把床上抱枕一撂,翻身上床,指着梁薄舟道:“行,我不跟你争了。”

“次数多了你嫌疼,哭着跟我说受不住,弄到一半逼我停,次数少了你又污蔑我不行,你今晚自己决定吧。”

“你说几次咱就几次,我配合你,好不好?”

梁薄舟屈起一条长腿,躺在床上冲他心虚的笑。

然后伸出手来,给他比划了一个“七”。

李珩乐了:“七次?你认真的吗?”

梁薄舟从床上坐起来,恼怒道:“就七次!我们本来有七年都可以每天晚上过这种日子,你得补偿我!”

李珩一挑眉:“谁跟你过七年这种日子?你七年前成年了吗,小朋友?”

“六次。”梁薄舟退而求其次。

李珩一把将他从坐着的姿势推倒在床上,皮带“咔哒”一解,居高临下:“七次就七次,你自己决定,决定好了不后悔就行。”

“我绝对不喊停。”梁薄舟咬牙切齿。

结果此人第四次的时候就扛不住了,咬着被单呜呜哭着求李珩慢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行……李珩你别,李珩……”

“李珩……”梁薄舟含着满眶的眼泪,哭腔浓重的求他:“要不然算了,我真扛不下去了,我明天,我明天……”

李珩慢斯条理,伸手用掌心捂住了他的嘴:“你明天休假,别想找借口。”

梁薄舟被捂着嘴,连求饶都做不到,只能在他掌心里崩溃的哽咽了几声。

“七这个数字,是你自己说的,是不是?”李珩耐着性子在床上给他讲道理。

梁薄舟红着一双眼圈,颤抖着点了一下头。

“也我们提前商量好,让你自己决定的,对不对?”

梁薄舟呜咽着又淌下两行眼泪。

“那自己的选择,自己就要负责任,并且践行到底。”李珩今日份大道理讲述完毕,用新一轮深入结束了对话。

“该是几个数就是几个数,坚持就是胜利。”李珩微笑着说。

梁薄舟泪眼婆娑,很快就再次陷入了巨大刺激的深渊。

水声流淌,蕴色潺潺。

……

楼下的一声巨响打碎了李珩的梦境。

惊得李珩原地翻身起跳,一抬头发现李志斌不见了,再仔细一听,楼下传来他爸粗哑而疯狂的怪叫声,以及碗盆稀里哗啦滚着砸到地上的声音。

李珩脑子一炸,心知不妙,当即一个箭步冲下楼去,刚好看到李志斌正跟韩照煦他爷爷扭打做一团。

两人从外表上来看都是老头子,身上也各自有各自的基础病和各自糟心的体检表,但李志斌比韩照煦爷爷年轻了不少,加上精神病人下手不知轻重,很快就把另一个老头子欺负的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韩照煦闻声赶来,大喝一声,一脚将李志斌踹出去几米远,焦急不已的扶着爷爷起身。

“老疯子!你干什么!”韩照煦怒不可遏,上前就要质问他。

李珩也刚好赶到,他没打算帮他爸还韩照煦一下,只是不轻不重的将这小伙子的拳脚挡回去了。

“别激动,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你爸莫名其妙冲下来打了我爷爷!”

于是李珩转身去问他爸:“你为啥打人家?”

李志斌嘴里含糊不清的念叨着什么旁人听不懂的话,韩照煦哪有耐心听这么多,指着李珩怒道:“你爸是个精神病人你不看好他?放出来闯出祸了怎么办!”

李珩还没睡醒,头还是疼的,于是敷衍的说了句“抱歉”,拎着他爸打算往回走:“我关好他。”

李志斌并不怎么情愿,嘟嘟囔囔指着韩照煦爷爷,不清不楚的嘴里骂着难听的方言。

韩照煦虽然听不懂,但不妨碍他一下子火冒三丈,指着李志斌就道:“你个老疯子!你骂我爷爷什么?!”

李珩一手护着他爸,一手将韩照煦往后推,继续敷衍:“打也打了,气也出了,你何苦跟个傻子计较。”

“不行,他骂的太难听了,你给我翻译一下他说的什么!我爷爷这辈子没得罪过人,我非得弄清楚不可!”

李珩真心觉得这小伙子有病。

不过既然对方提了,他还是耐着性子稍微俯下身,仔细听了听他爸的胡咧咧。

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韩照煦观察着他的脸色,气愤难当道:“他说什么?!”

李珩的神情有几分古怪。

“他说,证婚人是……看不起人的狗东西。”

韩照煦一愣:“什么意思?”

第79章 第 79 章 知道我会第一个进入案发……

"没什么意思。"李珩用手将他爸的肩膀一箍, 活像是揪小朋友一样,稍微用了点力气,就将他爸带着往楼上走了。

“哎你这人!”韩照煦急的跳脚:“怎么说话说一半啊!”

李志斌在李珩的钳制下, 又嗷嗷呜呜的回头骂了韩老爷子几句什么, 被李珩训斥了几句才安分下来。

韩照煦气呼呼的回身去扶祖父, 小声跟他交代说:“没事爷爷,不用跟他们一般见识。”

韩老爷子气喘吁吁的被孙子从地上扶起来, 他年纪大了, 手脚都不灵便, 光是从站着到坐下的这个举动,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办到。

韩照煦满眼心疼:“爷爷,您慢着点, 出去我就找人收拾他。”

韩老爷子疲倦的摆摆手, 坐在椅子上,颤巍巍的喝了口早上残剩的凉水, 却没去回应孙子的言语。

温成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静静的抱臂站在厨房门口, 注视着眼前的老爷子,眼底情绪翻涌,说不出的晦涩。

“你知道我后半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韩老爷子将苍老的手放在桌面上,声音很哑的开口了。

“什么?”温成铄很配合的问。

“就是当年给你做那场婚礼的证婚人。”

温成铄舒缓的笑了起来,转头望向大雨淅沥的窗外,叹息似的说了句:“能有什么办法,世事无常, 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韩老爷子报以冷笑一声,作为回答。

他俩在这儿自顾自的打哑谜,听的一旁韩照煦一头雾水, 茫然的发出“啊?”的一声。

任平生在屋子里把外套和里衣都晾出来了,试图靠着屋内为数不多的干燥空气来弄干它们。

李志斌被李珩往屋子里一推,正好跟光着上身的任平生撞了个脸对脸,任平生大为窘迫,刚想开口骂徒弟两句,李珩却连屋子的门都没进,转身又下楼了。

“嘿——这小子。”任平生恼火的道。

李志斌眼巴巴的望着他还有他身后刚晾起来的衣服。

任平生和他对视片刻,无奈的解释道:“衣服湿了,我得把他晾起来,这样穿着就没那么难受了。”

李志斌似懂非懂的移开了眼睛,似乎对他说的话不感兴趣。

任平生叹了口气,低声道:“算了,反正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懂啦。”

“谁让我们都老了。”他自嘲似的对自己说了一句:“再过几年,我怕是也要记不起来你了。”

“就像你现在不记得我一样。”

李志斌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任平生听见了就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两个人面面相觑。

任平生的目光忽然转到窗外去,若有所思的说:“我知道什么地方有吃的,不过我们还是最好不要让小珩发现,那样能减少一些更麻烦的事情。”

李珩站在卫生间的门口,若有所思的来回打转。

卫生间的血腥味已经远没有那么浓烈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尸臭味道,再加上外边暴雨不停,空气里的潮湿完全散不出去,将尸体发酵腐烂的更快。

李珩担心再这么下去,还不等雨季结束,他们就被迫让尸臭逼得整个房间无处可去了,难不成他真带着他病歪歪的老爸还有上了年纪的师父,在雨地里猫个三天三夜等雨停吗?

那肯定不现实。

再说长期跟尸体呆在一个房间里也不是个事,传染病什么的更是一大堆隐患。

他得找个新的,起码通点风的地方保存尸体。

李珩琢磨着到处在自建房里闲溜达,看看有没有符合条件的地方。

走到一半,有人在身侧将房门小心的打开一条缝,低声叫了句:“李珩警官。”

李珩下意识转过头,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下一秒他一个猝不及防被人用力一扯,生拉硬拽进了房间里。

房门“咔哒”一关。

李珩无比惊愕的瞪着对方,心说这小子要上天。

李纪阳反手回身锁门,再火速转身,用身形挡住了李珩的出路,眼圈一红,“扑通!”一下,跪在了李珩面前。

李珩:“……”

李珩懒得搭理他,抬腿就要离开。

不料李纪阳一个急眼,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死不松手,肝肠寸断,委屈至极的哭着喊了一声。

“哥……”

李珩心平气和的开口询问他:“你是不是有毛病?”

李纪阳红着眼圈拼命点头。

“有毛病就离我远点,我身边精神有问题的人已经够多了。”李珩俯下身,试图把他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李纪阳哪肯就这么轻易松手,当即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手臂力道收的更紧。

可能是他太过决绝了,李珩竟然一时挣脱不开,他又怕屋子里的声音被外边的人听到,只敢恶声恶气的小声威胁:“你再这样我揍你了。”

李纪阳抬起头,眼泪倏然从眼角滑落,他这副神态很像小时候的样子。

李纪阳比李珩小四五岁,四五岁对于成年人来说可能从外表上并不是很明显,但是小朋友之间如果差了四五岁的话,那真是天堑一般的差距。

他俩小时候的身高差,跟如今李纪阳跪在地上看李珩时,两个人相差的高度几乎一模一样。

小李纪阳在村里受了欺负,就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狂奔过来,搂住李珩的腰嚎哭着说:“哥哥!你帮我打他们——”

李珩看着成年李纪阳的这张凄惨的哭脸,有一瞬间的怔忪。

他语气缓和了一点,低声道:“放开,站起来,有话好好说。”

李纪阳害怕自己一松手他就走了,当然不肯放,他依旧呜咽着拼命摇头,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李珩无奈,只好又将身子往下俯了一些,试图分辨李纪阳说的内容。

隔了好长时间,他才从李纪阳濒临崩溃的情绪里,听出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他说:“哥哥,璨星不是我放火烧的。”

李珩一怔,紧接着就质问:“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承认?”

李纪阳尽力将眼泪和哽咽全部咽下去,语音却还是断断续续:“因为……二婶他们当时,要来秦城找你,但是你在电话里把我拒了,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打探出你跟璨星总裁的关系,他们就带着小虎和刚子去璨星找事。”

“然后,然后人就被扣下了……”

“我去找温成铄求情……求他放了小虎和刚子,别起诉他们,他们才二十出头,不能背案底……”

李纪阳一抽一抽的,肩膀耸动,痛苦的话都说不清晰。

“温成铄答应我,说可以不追究他们,但是要我帮忙,做一件事。”

李珩已经大概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包括后面发生的事,他也都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冷静的盯着李纪阳通红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烦躁的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让我按他的安排,顺利进入财务把火放了,再让监控拍到我的身影,他再报火警让人来扑灭。”李纪阳抽抽噎噎的交代:“然后,然后的事你就知道了……我按照事先记好的台词,在梁薄舟面前承认自己是被你指使放的火。”

“我……我……”李纪阳说到这里终于扛不住了,大口喘着气,松开李珩的大腿,一耳光砸在了自己脸上。

“我不是人,我知道我对不起哥,哥我真的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

他说到一半,直挺挺的就要往地上倒,被李珩眼疾手快的强硬搀扶住,一把推到了墙壁上坐好。

“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李珩沉着脸吩咐道。

李纪阳被他这一句话骤然止住了哽咽,但还是难以忍受的坐在地上,眼泪时不时从脸庞上滑下来。

这坦白的几句话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尤其是李纪阳还存了私心,并没有将事实全盘托出。

他没跟李珩坦白温成铄和李珩的关系,是由他告诉二婶的。

李珩的神色比他想象的要平淡一些,他没动手殴打李纪阳,也没朝李纪阳发火。

只是神色复杂的注视着他。

“好吧。”李珩拍了拍自己裤腿上被拖拽出来的灰尘,平和冷淡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李纪阳惶惶然的问:“那你原谅我了吗,哥?”

李珩沉默相对。

于是李纪阳又带着哭腔开口了:“我真不知道你跟梁薄舟是那种关系!我要是知道你打算让他当我嫂子的话,我打死都不会配合温成铄的!”

李珩忍无可忍:“闭嘴。”

李纪阳蓦然止住了话音。

兄弟二人在屋子里一言不发的站着,那不说话的数秒光影无比漫长,其中隔阂不知不觉竟比小时候村里门户之间筑起的篱笆墙还要厚实了。

“其实温成铄不插手,我俩也走不长远。”李珩慢慢的开口道:“他有点多此一举。”

李纪阳顶着泪眼抬头:“为什么?”

“因为找对象要门当户对。”李珩嘴角朝上勾了片刻,眼底却无丝毫笑意:“你来秦城第一天我去火车站接你的时候,就告诉过你这个道理了。”

“我还告诉过你既然决定要离开家乡发展,就离那些不怀好意的亲戚远一点,这不是让你忘本,是为你好。”

“你从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过。”

李珩疲倦的后退了两步打开门,向他示意:“先回去吧,我今天有点累,以后再说”

李纪阳见他这态度,心里就稍微松懈下来了。

他跟李珩从小一起长大,他了解李珩。

李珩这个人外表看起来冷硬果决,实则很容易心软,一般这么语气平和的送客,意思就是不打算计较了。

李纪阳重重的松了口气,如释重负的离开了。

变故就在两人先后离开屋子的时候,陡然发生。

“快来人快来人!!出事了!李珩,李珩人呢?”

“啊啊啊啊——”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我一进来就这样了。”

……

朱晗意狂奔到二楼,哐哐哐狂拍李珩的房门:“李珩警官!李珩警官你快出来!那小伙子出事了!”

李珩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任平生从屋内将门开了条缝:“怎么了?”

李珩随即赶到,他伸手把师父推回去,房门一关,转身问朱晗意怎么回事。

“什么出事了,哪个小伙子?”

“就刚刚被铐起来的那小伙子!他,他……”朱晗意惊慌失措,结结巴巴的交代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拿电线把自己勒死了!”

李珩神色一凛,立刻快步下楼,动静的确是从储物间那里传出来的。

储物间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了,李珩个子高,隔着人群一眼能看到储物间里的场景。

小虎脸色铁青,双手还维持着那个被反铐在柱子上的姿势,脖颈却被一根电线勒在喉结正中,线的两头分别向上延伸而去,隐没入两端的白色墙壁。

他的双脚距离地面大约一分米左右的长度,属于够一够,或者只要用力将身形一晃当,绝对能脱离绳索窒息的困缚,从而在地面站稳,绝不至于就这么勒死了。

但是不知怎么回事,李虎死的相比于贺玲玲还要惨烈几分。

他的舌头长长的伸出来,死后园目怒瞪,仿佛有说不清的绝望控诉。

那狰狞的死人眼睛隔着半空看过来,直勾勾的望着李珩,怨气十足。

李珩无声的与他对视半晌,神情中不见胆怯,拨开众人走上前去,直面死状凄惨的李虎。

“他是被你害死的。”刚子怨毒的瞪着他。

李珩懒得理他。

李虎被吊在空中,脚尖微悬,摇摇晃晃,又高又胖的身形在地面上投下大片阴影,半笼罩着底下的李珩。

“要不是你,他不会被拷在这里,也不会死。”刚子继续说。

李珩抬头仔细观察死者脖颈上除了勒痕以外的地方,他十分确定除了电线的勒痕,李虎的脖颈上还落着几处清晰的指痕。

不是自杀。

“你这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刚子骂到。

“难怪小时候村里人都不喜欢你。”

李珩放下手电筒,连头都没回:“上一个说这话的人已经被吊死在这里了。”

“你想成为下一个吗?”李珩转过身,无悲无喜的望着门口的一众旁观者。

第一个死者出现过后,第二个死者再出现,众人的反应并不比第一个能适应多少。

他们仍然瑟缩着往储物室门后躲,但又探着脑袋想听李珩的分析,试图从中推测出凶手,自己得以规避。

“为什么又死人了……”朱晗意小声哭泣道:“难道我们中间,真的有凶手吗?”

刚子却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指着李珩大声喊道:“你们听到他刚刚说什么了吗?”

“他说你想成为下一个吗,他就这么明晃晃的威胁我,那不就说明他才是凶手吗!还不快把他抓住!”

他声音巨大的吼完这一声,整个屋子却完全没有人应答,话空落落的掉在了地上。

半晌,李珩冷笑了一声:“蠢货。”

陈闻影攥着丈夫的手,尽量稳住害怕到颤抖声音,开口问道:“小珩,他到底是自己吊死的,还是……”

“别人勒死的。”李珩回答。

他伸手去给陈闻影指李虎的脖颈,刚要开口,只听两端墙壁“簌簌”一动,下一个瞬间,悬空的电线猝然绷断!

李虎庞然硕大的身形当空砸下,“嘭”的一声给李珩砸了个满怀。

死人青白可怖的脸直白的正对着他,扑面而来的死人气息,以及上吊而死的人临终前裤子里盛满的一兜子失禁的排泄物,一股脑的朝李珩砸了过来。

尖叫声此起彼伏,瞬间炸响了整个自建房。

何金生自己都快被场景吓尿了,干嚎一声,差点扑进温成铄怀里呜呜。

韩照煦尽力忍耐着心中惊悚,将身形挡在爷爷身前,努力给自己洗脑说我不怕。

李珩硬挺着没露出嫌恶的表情,他小心翼翼的将李虎的尸身放了下来,让他平躺在地上。

死人的舌头软塌塌的伸在外边,遗容看起来十分糟糕。

但是李珩自问没有勇气在没医用手套的条件下帮他把舌头塞回去,于是就让他先就这么躺下了。

连温成铄和顾总都露出了些许不忍直视的表情。

“怎么就你见了死人这么冷静,我就是怀疑是你杀的,你一直就看我们哥俩不顺眼,觉得我们哥俩是从村里来找你帮衬的,嫌我们这些亲戚给你刑侦支队大队长丢人了!我——”

“住口!”李纪阳怒吼一声:“李珩刚才一直跟我在一起,他哪来的功夫杀小虎?!”

“都什么时候了,你胡闹也有个限度!”

刚子一拳砸上去,两个人再次扭打起来,李纪阳明显力气不及刚子,逐渐落入下风。

李珩头疼的站在尸体面前,问了一下其他人:“想知道为什么我说他不是自杀吗?”

顾总连忙点头:“想!你快说。”

“让他俩闭嘴。”李珩简短的吩咐道。

韩照煦和何金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俩拉拽开来,辅警小哥也上去帮忙手动闭嘴,刚子被捂着嘴,喉咙里仍然吱哇乱叫。

这点噪音尚且在忍受范围之内。

李珩抬手一指头顶晃荡的电线,示意众人看:“看到电线上那个裂口了没有?”

“很明显人为切开的,知道我会第一个进入案发现场,等着给我一个下马威呢。”李珩笑了笑,将其余人等轻描淡写的扫了过去。

“就是不知道谁这么有心。”

第80章 第 80 章 营救倒计时

“……”

无边无际的恐惧笼罩在一方小小的自建房里, 每个人脸上都呈现出各异的神色。

不安,惶恐,猜忌……就连向来稳重自持的温成铄, 也稍微露出了一丝诧异。

“可, 可这些都是谁干的呢?”朱晗意瑟缩着道:“谁把我们聚集在这里, 又是谁在中间杀了这两个人?”

“我说。”顾总冷冰冰的拖长声调道:“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幕后黑手就藏在我们之中, 你要是有什么目的, 或者跟我们这些人都有什么仇怨, 不妨直接亮明身份,我们开诚布公的谈谈。”

“有问题解决问题,有心结就好好沟通, 我们正好聚在一起说几句话, 把心结打开,不比什么都强?”

“何必在这里上演真人版密室大逃杀呢?”顾总语气一转, 劝的语重心长:“我看这雨没几天就能停, 你也一口气杀不完我们这么多人, 是不是?”

朱晗意忍不住害怕的捣了一下他的肋骨,示意他别说这么恐怖的话。

陈闻影挽着温成铄的手臂,沉默的盯着地板不说话。

韩老爷子本身身体底子就差的要命,再经过这几天几夜的折腾,更是精神疲乏,脸色蜡黄而憔悴,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兜里掏出药来急救的样子。

唯有一双眼睛还灼灼的睁大着, 尽力探起头,去看那地上的尸身。

韩照煦有些不忍,伸手去捂爷爷的眼睛:“别看了爷爷,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老人家看这些,不吉祥的。”

韩老爷子把他的手一拨开,借力起身,低声说:“没事,我年轻时候在战场上,见的尸体比这残忍多了,现在的警察都是些年轻小伙子,没什么经验的,让我看看……”

李珩不置可否,让开了身形。

韩老爷子在韩照煦的搀扶下走到李虎的尸体面前,他稍微俯了下腰身,这个动作由一个身体不好的老年人来做,显得十分艰难,但他还是尽力将自己的前半身压的很低,以便于更清晰的看到李虎完整的死状。

“头发上有凝固的血块。”老头子开口道。

“哪里?”

“他的后脑勺。”

李珩蹲在老头身边,将刚才撕下来的几片保鲜膜往手上一套,伸手朝李虎的头发探去,果然摸到一手已经结了珈的黑色血渣。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储物室的另一头看去,果然在原先铐住李虎的地方,其后不远处就是一个边缘尖锐的窗台,窗户是被封死的,窗台干干净净,找不到一丝血污的痕迹。

李珩的脑袋转的很快,他指了指两人一齐看的那处,问老爷子:“你想说李虎是磕在那儿死的?”

韩老爷子脸色凝重,伸手攥了一下自己的脖颈,给他做示范:“先被人从正面掐住喉咙,然后往墙上一撞,后脑勺正好撞到窗台边缘,死不死的不好说,但是小伙子肯定短暂的失去意识了。”

李珩点点头:“这就是他脖颈上指痕的由来了。”

“先撞头,再掐脖颈,再勒死,最后吊起来。”

韩老爷子点点头,不咸不淡的说:“你有点悟性,只可惜私心太重,心思太深。”

李珩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心说什么玩意儿。

“那您觉得凶手是谁?”李珩从地上站起来,顺手扔掉了手上的保鲜膜。

韩老爷子缓慢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李珩笑了,低声回道:“说的好像您私心不重似的。”

韩老爷子的脸色变了几变,一时间说不出的难看。

李珩转过身,和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无奈的摊了一下手:“既然各位都有所防备,也都各自有各自的私心,那我没什么可讲的了,一切是非恩怨等雨停之后,再下定论不迟。”

……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发生新的变故,这个自建房里仿佛被下了魔咒一般,让人一旦踏足进来,就很难再安然无恙的出去,李珩虽然在众人面前显得气定神闲,镇定自若,还能游刃有余的跟姓韩的老头子分析案情。

可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眼下真实的心境,李珩好像又回到了刚挨完处分,或者刚跟梁薄舟分手后那个彻夜彻夜睡不着觉的状态里。

只是那时候他尚且有忙碌的工作,太忙的时候还能靠工作分一分心神,让他不至于成天陷进去。

此时可没有这个条件,他每天一睁眼就要应付新的突发情况,以及自建房里那一整堆让他头痛欲裂的讨厌鬼。

还有梁薄舟。

他总是梦到梁薄舟,尽管分手已久,那人仍然时不时的就来扰人清梦,让李珩无时无刻无法安眠。

李珩很烦躁,他坐在门板边守夜,烟瘾犯得厉害,口袋里却没有存货了。

窗外雨势似乎减小了一点,但仍然淅淅沥沥的下着,任平生和李志斌都睡着了,李珩轻手轻脚的从地上爬起来,自己一个人走到窗边,探出一只手去感受雨的大小。

屋外倏然一下蹿过一道黑影。

李珩视力绝佳,一眼就看到了那身影,他无比确信,刚刚从窗户旁边蹿过去的影子是一个人。

什么情况?

难道凶手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现了?

李珩瞬间心如擂鼓,丝毫不敢耽搁,他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师父和父亲,直接扶着窗沿长腿一迈,翻身而过,身手极为矫健的从二楼一跃而下。

鞋底踩在湿水淋漓的草坪上,没有发出更多的声响。

他沿着那人流窜过去的方向一路冒雨狂奔,大雨倾盆,让他视线渐变着模糊起来,好在那人大概平时生活中缺乏锻炼,速度和反应反侦查能力完全无法跟李珩相比。

他沿着丛林没跑两步,就被李珩一个箭步上前,反拧着手臂强行按在身下。

“我艹——谁!”男人惊慌失措的摔了个狗啃泥,一脸的雨水混合着泥土糊了他一脸,狼狈不堪。

这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他出声的下一秒李珩就认出来是谁了。

他压抑住自己暴怒的情绪,狠命将这人从地上一把拽着提起来,哐当一声抵在树上,雨水从他眉梢滴滴答答的淌落着,将这年轻人的神色衬得极其凶戾阴森。

“我就知道是你。”李珩一字一句的说。

“温成铄,我就知道我没怀疑错人,这些都跟你有关,是不是?”李珩用力攥紧他的领子,逼近了他,咬牙切齿:“所有凶手都是夜里出行,什么祭祖,什么上山都是扯淡——”

“放开!你疯了吗李珩!你会毁了整个事情的!”温成铄拼命去拍打李珩的手背,连挣带踹,就差没一头撞在他身上了。

人在极度惊恐和暴怒的情况下是可以爆发出与往日极其不相符的力量的,李珩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按不住他。

这点他在精神不稳定的梁薄舟身上曾无数次的体会过,但是如果是梁薄舟在这儿,他会尽最大可能把人毫发无损的安抚住。

顶多强硬一点攥住对方的手腕,把他用力箍到怀里搂住,以梁薄舟跟他的体力差距,就算气的再狠,也绝无挣开的可能。

不过这种情况过个几分钟,梁薄舟只要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再被李珩哄着平复个几分钟,自己也就冷静下来了。

可惜如今眼前是温成铄,李珩对温成铄从不手软,巴不得有个机会弄他,当即屈膝一顶,稍微把控着点力道,撞在了对方小腹以下的关键部位。

温成铄瞬间疼的弯下腰去,虚弱惨白的倒在了树干底下,他喃喃的指着李珩,不出声的骂了句什么。

李珩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下这么大雨,又是晚上,你最好给我一个你出现在这里的正当理由。”

温成铄紧抿着嘴唇不说话,几缕头发被濡湿之后,仍然有新的雨水从他额头上滚淌下来,再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总裁模样。

“不说是吧?”李珩蹲下来和他平视。

“行。”李珩从身后甩出手铐,比划了一下一旁几根废弃栅栏的坚硬牢固程度,将手铐甩的哗哗作响:“那我就把你拷在这里,然后自己回去,明天早上其他人问起来,我就说你不见了。”

“你就一直铐在这里,淋到雨停为止。”李珩晃着手铐吓唬他:“你可以在这里喊叫着向自建房里求助,但是能不能被人听到,就看你自己的命了。”

“如何?”李珩低声道:“而且我其实觉得闻影姐对我说的话还是有点信任度的,毕竟我们之间……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流着四分之一相同的血,血浓于水,何况她心怀愧疚,你觉得呢?”

温成铄的牙齿咯咯作响,他知道李珩所言非虚,也完全干的出来这事。

他气的脸色煞白,体面却还没有完全丢掉。

“你这种人……居然也能当警察?”温成铄忍着寒冷和剧痛,以及过分刺激后巨大的耻辱感,声音掺在冷冰冰的雨水里,令人毛骨悚然。

李珩气笑了,一脚踹在他身侧的树干上,声音发狠,嘶声逼问:“我找个工作你都有意见?怎么?这个世界上只允许你活,不许我活?”

“不许我们这种生来就是蝼蚁的普通人有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还是说李志斌不如你,我作为他的儿子,就活该被你们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一一剥夺殆尽?从我的家,到梁薄舟……姓温的,要不是我还有个精神不正常的爸爸等我去养老,我现在就在这个山上把你按在水坑里呛死!”

温成铄大怒:“你跟梁薄舟有个屁的感情!你都把梁薄舟害成什么样了你好意思说!”

李珩一怔,很明显因为这句话动摇了几分心神:“他怎么了?”

温成铄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从树干底下原地起跳,他全身上下冷的发抖,向来温和雅致的眼睛此时可怖的如同鬼火。

“是,我是骗你了。”

“我说我上山,带老婆和丈母娘祭祖都是我临时给她们找的借口。”

李珩微微一蹙眉,他倒是没想到温成铄就这么直接坦白了。

“上个星期左右,他就失踪了。”温成铄站在原地缓和了半晌,终于平复下来,靠着树干开始了叙述。

“在此之前因为逼你俩分手的事,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了,那天他新戏开播,成绩不错,我说我也在北京,过来刚好给你庆功,算是想给他递个台阶下。”温成铄喘着粗气道。

“没想到从那天起,他就失踪了。”

李珩蓦然打断:“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从那天起他就失踪了,你当天晚上喊他庆功他没去?”

“没,我在包厢等他到凌晨都没来,第二天,我就在微博上看到了他宣布退圈的消息,我急疯了,到处给人打电话,看能不能联系上他,他所有的家都找遍了,但是都一无所获,所有人都找不到梁薄舟,好几天过去,也没人见过他。”

李珩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箱。”

“邮箱上附了梁薄舟被绑架的照片,看背景应该在一个地下室,他双手都被反绑在后边,脚踝上系着铁链,脸上带着伤痕,人好像是昏过去的,没有意识,地下室里还有行刑用的电椅。”

李珩心脏重重一跳,猛然疼的揪了一下,急促道:“然后呢!”

“我吓坏了,连忙一边让人查IP地址,一边回信过去,问对方要干什么。”

“绑匪很快给我回了邮件,提出四个要求。”

“第一,不许报警;第二,带着指定数额的现金,开车到指定地点,也就是这个自建房,第三,他让我在这个房间里呆着,等到第三天凌晨的时候,去把后备箱打开,但是不要让别人看到,虚掩着就行,会有人取走现金的。”

“第四,现金交接成功后,第四天夜里会有人在第三棵老槐树下,给出关押梁薄舟地址的线索,然后雨停后,就能带他出来了。”

大雨连绵,姨夫和外甥两个人站在雨地里,彼此沉默着。

“但是第一天我上来的时候,就察觉到这个屋子里的人不对劲了,他们之中可能有绑匪,也有其他跟我怀揣目的不一样的人,我如果我对众人说了我的真实目的,绑匪会撕票,于是为了方便起见,我胡编了一个祭祖的原因。”温成铄讲完后,神色冰冷的看着李珩。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被你毁了。”

“你刚才搞这么大动静,绑匪肯定已经看到我跟你交流了,他不会再出现了。”温成铄怨恨道。

李珩定了定神,他看似镇定,实则听到梁薄舟被绑架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险些把自己掌心抠出血痕了,尖锐的刺痛在心上蔓延。

他很难想象梁薄舟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

梁薄舟这个人,性格并不喜欢示弱,但是确实为了迎合娱乐圈审美,身形无疑是偏羸弱的,白皙纤长,很容易就激起旁人的凌虐欲。

李珩已经是一个在那方面足够温柔的人了,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动手在床上,把他逼的更崩溃一些。

很多次梁薄舟最后都又失神又无力的看着他,分明眼睛里都是泪光,但还是不得不承受着,冷白的肤色上绯色浸染,一边耍赖一边仗着李珩生活中什么都顺着他,连哭带喘的喊他的名字哀求:“李珩,我疼,你出去……”

李珩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你让我现在出去?!”

李珩心乱如麻,他借着雨势看了一眼自建房的窗户,冷不防把温成铄从站着拽了一把,让他跟自己一起蹲在地上。

“你干什么!?”

“你确定你说的不是假话?”

“我拿这事骗你,我公司破产天打雷劈。”

“那我没意见……听着,现在这个地方有树叶遮挡视线,自建房的任何一个角度都没办法看到这里,咱俩的事先放一放,你刚才说第三天你交现金,第四天绑匪在第三棵槐树底下给线索,今天是第三天,今天凌晨到明天凌晨的这个时间段内绑匪肯定会出现。”

他用力抹了一把被雨水浸透的眼睛,目光冷锐至极。

“按照我对绑架案的一贯了解,这群亡命之徒会乖乖拿了钱就交线索的不多,很有可能最后人财两空。”

“我们今晚先蹲守在这儿,天亮之前回自建房,从头到尾盯着你的车和第三棵老槐树,谁靠近谁就是绑匪,你只需要跟我轮班盯着,抓人交给我。”

温成铄跟看疯子一样瞪着李珩。

“又怎么了?”李珩不耐烦道。

“没什么。”温成铄移开目光冷笑一声:“我就是没想到你真的会对他的安危上心。”

李珩觉得自己每跟他多说几句话,就要濒临压不住火的边缘。

“对,我不上心。”李珩夹枪带棒的讽刺道:“我小时候又没有被人上心过,我上哪儿学对别人上心去?”

依旧是一夜暴雨,泥点飞溅,头顶的夜空被狰狞怒长的枝叶遮住了一大半,透出几分阴森森的鬼气来。

又是一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