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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他被绑架的地方是一个墓……

天空阴沉沉的亮了起来, 头顶仍然浓云密布。

李珩在泥地里蹲了一夜,腿都快因为过度疲劳而麻痹了,温成铄从后半夜开始昏昏沉沉, 又冷又饿又困的缩在树下, 雨一夜没停, 把两个人都浇的透湿。

李珩虽然也不见得能好到哪儿去,但他一直强撑着自己, 打起精神把停车场和槐树盯了一整个晚上。

“你简直一点用处都没有。”他低头骂了一句温成铄:“全程都是我在看。”

温成铄淋了一夜的雨, 都快被雨水滴把天灵盖凿出个洞来了, 自然没力气跟他争辩吵架,只有气无力的说了句:“我也看了好不好?”

“你都快睡着了,你看了个鬼。”李珩冷冷道。

温成铄斜着眼睛看他, 忽然混沌的脑子心念电转, 慢半拍的反应了几秒,问道:“不对, 这绑匪该不会就是你吧?”

李珩:“?”

“按照你以往对我的猜忌程度, 我说的话你根本不可能随意相信。”温成铄扶了一把树干, 把自己从泥地里艰难的拔起来了。

“但是你刚才我一开口,你就把梁薄舟被绑架,到我收到邮箱的事情全部接受了。”

温成铄沙哑道:“我觉得不合逻辑。”

李珩又疲惫又烦躁的拍了一下手上的土:“那你就当是我绑的吧,记得把车上的赎金补给我。”

“你这个职务敢收这么多钱?”温成铄冷笑:“不怕我一举报一个准吗?”

李珩恨不得按着他的脑袋一棒子杵到树上。

他勉强压抑住火气,伸出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数字:“从现在开始到今晚凌晨,二十四个小时,你跟我, 随时随地都在自建房里把那两个地方看好了,你窗户的视野很好,绝对能覆盖需要观察的区域。”

“那你呢?”温成铄沙哑道。

“我绝对比你更仔细。”李珩斩钉截铁的说。

积怨已久的姨夫和外甥在眼前的条件下达成了短暂的合作协议, 在暴雨连绵的树荫下彼此大眼瞪小眼,这场面真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温成铄没再说什么,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两人沿着淤泥浑浊的雨地,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回了自建房墙下的边缘。

温成铄平时再怎么风度翩翩,也总算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半夜从二楼跳下来去开车门就已经废了他半条命,现在再让他从二楼的墙根下爬到窗口进屋,那更是天方夜谭。

于是他求助似的转头望向李珩。

李珩目瞪口呆,半晌被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指了指温成铄,又反手指了指自己:“你打算让我,把你,托上去?”

温成铄点了点头。

“姨夫,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低声问道。

温成铄同样低声的逼问:“你想不想救梁薄舟了?”

“我要是今晚回不到屋子里,我暴露了,绑匪知道我跟你合作了,你,我,梁薄舟三个人都别想好!”

李珩终于忍无可忍,一拳砸在了温成铄嘎嘣脆的肋骨上。

片刻之后,他蹲身下来,温成铄捂着肋骨上的伤,一边嘶嘶抽着冷气,一边踩在他的肩膀上,抬手扒住了二楼窗台的外延。

“好了没有?”李珩被这庞大的体重压的喘不过气来,肩膀被对方的鞋底踏的生疼,这导致李珩火气大的要命。

“马上,马上,我还没抓稳……”温成铄气喘吁吁的断续道:“好了。”

李珩扶着墙站起身,下盘极稳,虽然不耐烦,但还是将温成铄好端端的推到了窗台上,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感觉肩膀骤然一轻,温成铄已经成功的从窗台上翻了进去。

见他成功上去,李珩来不及缓和肩胛骨的疼痛,转身向后连退几步,迅速助跑,借力在墙壁上猛然一蹬,手臂力量强的惊人,一个翻身就从二楼窗台上滚过去了。

两人翻进来的地方是走廊尽头的另一个厕所,温成铄站在厕所里仍在休息喘息,有幸目睹了他从外边翻进来的全过程,不由微微有些诧异。

“身手不错啊。”他对李珩道。

李珩简短的回了他一个“滚”。

“他们快起床了,别忘了按计划执行。”李珩警告他了几句,然后就急匆匆快步回房。

温成铄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从嘴角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李珩蹑手蹑脚蹿回房间,然后迎面和同样一身雨水的师父撞了个正着。

李珩当即就呆滞在了原地。

“师父,您怎么……”

任平生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了,跟李珩一样,师徒俩都被浇成了落汤鸡,一模一样的狼狈不堪。

不过任平生见着他的反应没有很大,看样子已经回来一会儿了,外套什么的都晾在窗边。

李珩瞪着师父,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回忆起片刻之前温成铄告诉他的信息,说绑匪会在夜里过去核对现金金额,并且对接梁薄舟的线索。

李珩用力攥了一下拳心,很勉强的指着地上的水渍,朝师父笑了一下:“您这是,出去干什么了?”

任平生心平气和:“你呢?你大晚上又跑出去干什么了?”

李珩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出去探路。”

“我出去找你。”任平生温和道。

这是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然而李珩看着他熟悉的面容,心里的不安感却不知从何而来,感情上他觉得自己怎么能因为温成铄那个老鬼的话而怀疑一手把他带了这么多年的师父。

理智上他又觉得这绝不正常,任平生睡觉向来深沉,从前在所里紧急出警的时候,向来都是一熬就是一宿,从不窝在办公桌上打盹。

他迟缓的摇了摇头:“这个窗户开关都没有声音,我下去的时候很小心,你不可能醒。”

“师父,你在骗我。”

任平生直勾勾的和他对视,目光里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神色。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李珩加重语气。

任平生不答话,转向他说:“不如你先说说,你自己干什么去了。”

李珩在任平生面前向来乖巧,从不忤逆,然而这次,他却少见的保持了缄默,怎么都不肯答话了。

任平生也不生气,起身拍了拍手,借着窗外微薄的熹微之色对他道:“虽然我们办案一向讲究以事实说话,但是在特定情况下,推理能力也是很重要的,这点我以前教过你。”

李珩站在窗户边,仍然悄无声息,他被冻的十分苍白的手指骨,在发出细微的颤抖。

“咱爷俩很久没一起出过现场了,今天正好就当重温过往。”他比划着在李珩和自己之间指点了一下:“咱俩切磋切磋。”

“看看谁先能推理出,对方干什么去了。”

……

很久没有人来给梁薄舟送饭了。

他伏在地上,饿的眼睛冒绿光,手腕仍然被牢牢的用铁链固定在一起,上次绑匪临走前将绑住他手腕的那条铁链栓在了电椅靠背上。

这无疑大幅度限制了他手臂的活动空间。

梁薄舟的精神和身体,都处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昏昏沉沉之际,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拍着他的背,周围很冷,寒风刺骨,耳畔传来尖锐的口哨声,这声音很熟悉,好像很多年前,有人在他耳边用力的吹过,然后有一双有力而温暖的手,将他一把从车流汹涌的马路上拽过来。

梁薄舟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场景了。

他被人从练习室里吊着了一夜,刚放下来,魏Wink善心大发送他回寝室休息。

然后他在寝室拼尽全力跟魏Wink反抗起来,大打出手,魏Wink在只有他们两人互殴的情况下完全不占优势,被他推打着险些将后脑勺给磕出血来,脸上也挂了些彩。

魏Wink勃然大怒,很快就让梁薄舟为自己的反抗行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梁薄舟被堵在寝室里拳脚相加,魏Wink扒了他的外套和毛衣,扣头将他和他的床褥尽数浇的透湿,逼他从寝室里出去。

梁薄舟咬着牙一声冷都没喊,硬挺着走在腊月寒冬的街头,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唯有他一个人不知归处,梁薄舟浑浑噩噩的走向车流里边,第一次萌生出不如死了算了这种想法。

然后他就被一个交警揪着领子拽到了岗亭跟前。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李珩。

梁薄舟伏在地上,虚弱的连抬起头都很困难。

这就是人临死前的走马灯吗?

让他回忆起当年在岗亭前被李珩扣在怀里时的那方寸温暖。

但是为什么他看不见李珩?

梁薄舟用混沌的大脑思考了两秒,然后恍然大悟。

他的眼睛还被眼罩蒙着呢。

不行,他死前无论如何得看一眼李珩,把那人的面容往他的脑海里刻的深一些,黄泉路上还有个念想。

梁薄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拼命用手去够眼罩,试图把它掀下来。

但是他低估了绑匪的细致程度。

眼罩之上还有几圈胶带一样的物什,缠绕几圈绑缚在他的眼睛上,确保他分毫都看不见。

梁薄舟的手被禁锢在铁链里,铁链束缚在电椅上,他的脚踝又捆束在另一端,整个人处于被全方位禁锢的状态,无论如何,他的手都够不到眼睛。

梁薄舟心里发急,只好用脑袋去撞电椅的边缘。

“咯啦”一声,铁链随着他疯狂的挣扎居然有了几分松动,让他脚踝上的铁索得以松散了几寸,手也因此够到了眼罩的位置。

梁薄舟喘息着,用力扒开了被束缚已久的眼睛。

初见光明的那几秒功夫,梁薄舟短暂的失明了片刻,他的视力还没有从长久的黑暗中恢复过来。

大约过去了半分钟。

梁薄舟逐渐能看清周围的景象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这么多天以来他所处的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方狭小的暗室,四面都是石壁,地板却是被精细的修缮过的,整体看上去阴森暗淡,不远处有一方静谧的烛台,正缓缓摇曳,映出幽幽微光。

看外形不像是普通烛台,倒像是一盏……长明灯。

梁薄舟从前拍古装戏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墓室。

第82章 第 82 章 梁薄舟正静静的倒在那里……

“我出去的时间是昨天晚上我爸睡下不久。”

豆大的雨珠砸进窗沿, 李珩瞥了一眼不远处刚刚醒来的李志斌,转头对他师父这么说道。

“那我比你晚出门几个小时。”任平生回答。

李珩沉默了一下,问:“您这到底是坦白局还是推理局?”

任平生似乎是着了凉, 很嘶哑沉闷的咳嗽了几声, 说没什么区别。

李珩的身体状况没比他好多少, 他跟温成铄在屋外挨了一晚上冻,整个人也冷的哆哆嗦嗦, 自建房里能冲热水澡的概率基本为零。

李珩一边心里焦灼着梁薄舟的事, 一边思索怎么应付楼下的各路人马, 这时候如果来个感冒或者发烧……他觉得他基本不用考虑从这个屋子里活着走出去了。

“我跟着温成铄出去的。”李珩疲倦道:“您说您是跟着我出去的,我不信,距离我出去起码五个小时过去了, 我从里到外全都湿透了, 可您看看您脖颈旁边的领子,领子底下, 掖在里头的布料还是干的。”

“您根本没出去多久。”

任平生立刻反问:“我就不能是醒来的时候发现你不见了出去找你么?”

“嫌疑人两次口供不一样。”李珩蓦然提高了声音:“这点意味着什么, 师父您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你拿我当嫌疑人?”

“我不是!”

李志斌被两人这场面给吓到了, 他上来抓着李珩的手,咿咿呀呀的想说话。

李珩极其不耐烦:“你又怎么了!?”

李志斌从怀里掏出四个红彤彤的野果子,颇为激动的递到李珩面前,试图跟他解释。

李珩比他高了一整个头,视线的水平线都对不到一起,加上他此时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的任平生身上,完全看都没看他爸, 挥手一打。

四个野果骨碌碌的滚到地上去了。

李珩这才回神看了一眼那野果。

他当即怔住了:“这是哪儿来的?”

“任……任……”李志斌含混不清的说道:“摘的。”

“我饿了。”李志斌盯着李珩阴沉的脸色,壮起胆子将这三个字重复了几遍。

“我饿,他摘的。”

李珩低头注视着他爸, 屋子里很长时间都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我从没有在你面前提过他姓任,我一直喊他师父。”李珩忽然道:“你俩私底下还有交流?”

李志斌伸手去够他师父的衣服。

李珩终于意识到什么,他简直难以置信,转向师父问道:“他大半夜说自己饿,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你就真出门去给他摘果子吗?精神病患的话当不得真,这事您不知道吗?”

任平生很安静的说了一句:“我知道。”

“您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您还给他介绍你的名字?”李珩怒道。

话一出口,李珩就后悔了。

这话显得他多踩低捧高一般。

可从感情上说他也不愿意任平生跟他爸接触。

李志斌是他年少时的耻辱和未来几十年的拖累,师父是他在工作上最敬重的前辈,一路带着他从交警队,基层派出所,再到市局刑警队,对他的意义非同凡响。

他靠体面的工作洗刷了他前半生的屈辱,也从没有在外人面前抱怨过他是他爸的儿子,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把这两个人扯上关系。

任平生站在窗边漏进来的雨水里,终于讲了一句彻底震惊李珩的话。

“我认识你爸,比认识你的时间,要早太多了,仔细算一算,都过去三十年……快四十年了。”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左右,任平生刚毕业参加工作,被分配到下面基层的乡镇派出所、

这对于一个刚毕业满腔热血的年轻小伙子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去处。

单位里每天死气沉沉,上班打卡下班走人,偶尔出个警就是谁家偷了谁家的鸡蛋,谁家的大狗咬死了谁家的母鸡,谁家因为分地不均又打起来了。

偶尔上门问话还得帮老乡家把苞谷给掰了……任平生每天上班上的十分痛苦,觉得对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派出所生活无比厌烦。

然后有一天,他跟同事接到新警情,说隔壁村有一帮社会青年打群架,任平生和同事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开战好一会儿了,好几个小青年都挂了彩,头破血流的坐在地上哀嚎。

为首打的最凶的那青年看起来还只是中学生的模样,剃着个平头,一身沾了灰尘的校服松松垮垮,个子在那个年代来说算高的,绷着一张白生生的脸,抄着板砖就往对面脑门上砸。

任平生吓得肝胆俱裂,大喝一声:“住手——”

他猛虎落地式对准青年瘦高的身影飞扑过去,抓着他和他手里的砖,当空拦住掀在了地上。

“嘭!!!”

他把那板砖青年倒是给拦住了,板砖青年的对手却没有一点收手的架势,直接一脚踹在了任平生的后背上,瞬间将两个人一齐踹的险些后退着飞出去。

任平生痛的泪水狂飙,耳畔响起板砖青年震惊的质问。

“你他妈有毛病啊!”

半个小时后,一群人悉数被带进派出所,排成一列蹲在一起。

“为什么打架!”同事一边严厉的呵斥他们,一边转过头关心的问道:“小任你还好吧?”

任平生扶着腰杆,痛苦的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管他。

一群小青年操着浓重的方言七嘴八舌的乱骂了起来。

“打就打了,老早看那瘪三不顺眼!”

“他喊我们过来教训那几个。”

……

一片鸡同鸭讲吱哇乱叫过后,任平生终于弄明白了具体事由,总之就是附近学校的两个学生干起仗来了,然后上升到了他们各自隶属的帮派,这两个帮派从前也结过仇,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下就打起来了。

任平生听完一阵哭笑不得。

“都不用上学的吗你们?等会儿进去挨个做笔录,然后等家长来接,签字写了保证书才能走,听见了没有?!”

派出所里一片唉声载道。

几个同事费了一整个下午跟这帮孩子讲好好学习,做一个良民,不要触犯法律底线,总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关照不到你们的那一天……

一帮小混混听的晕头转向直打哈欠。

任平生在一旁看着,注意力始终落在那个板砖青年身上。

板砖青年在他们这一众人里长得很有特色,气质有些格格不入。

手上抱着个书包一言不发,虽然从手上的老茧和疤痕上能看得出来是个经常干农活的农村孩子,但是脸却十分白净,方才打架打的神情凶狠,这时候却始终保持沉默,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所有人都被各自的家属骂骂咧咧的接走了,也不见有人来接他。

日落西山,任平生晚上值夜班,他从食堂打了点饭,走到那青年面前,将馒头和咸菜往前一递:“诺,吃点。”

板砖青年抬起头看他一眼,从他手上夺过馒头狼吞虎咽了起来。

任平生在旁边看着他吃,末了问道:“父母呢,怎么没来接你?”

板砖青年吃东西的喉咙一噎,顿了一下:“县上。”

任平生了然:“难怪。”

“从这里到你家得多久?”他又问。

“摩托一个小时。”板砖青年咽下了最后一口馒头回答:“走路两个小时。”

任平生点点头:“走吧,我送你。”

板砖青年震惊的望着他。

“走啊。”任平生拿出摩托车钥匙朝他笑:“今晚不止我一个人值班,放心。”

于是任平生开着摩托,板砖青年抱着他的腰,两人一路开过磕磕绊绊的乡村小道,遇到大土坑的时候就重重往下一坠,板砖青年在他身后发出隐忍的抽气声。

“忍着点,这附近路况就这样。”任平生艰难的把轮子从土坑里拔出来:“坑坑洼洼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个公路。”

“我来开吧。”板砖青年道:“我知道哪里没土坑。”

“不行。”任平生拒绝的十分干脆。

“为什么?”

“因为你没成年。”

板砖青年再次隐忍的沉默了。

他俩开了一个半小时,任平生终于把板砖青年送回了家,并且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李志斌。

“挺好的名字。”任平生评价道:“志当存高远,以后好好学习,别再走歪路了。”

李志斌站在自家院门口,默默的点了下头。

“父母在县城工作,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任平生问。

李志斌又点了一下头。

“别光点头,多说点话。”任平生用力在他肩膀上一拍:“多清秀的小伙子,好好学习,将来考出去,天地辽阔,你学校离派出所不远,以后如果家里没人做饭,可以来找我蹭饭。”

“记得我说的话啊,好好学习。”

他边说边骑上摩托车,声音随着空旷的山风飘的好远。

后来任平生去学校看过李志斌几次,令人意外的是李志斌成绩不错,他的班主任对他十分赞许,觉得这孩子肯定能考出去。

小地方的高中,每年前五能过一本线就已经很不错了,那年的李志斌就是其中之一。

李志斌录取到了省城的学校,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仍然穿着那身松松垮垮的烂校服站在派出所门口,任平生一边大力拍着他的肩膀,一边满脸喜色,比他自己当年录取到警校还要高兴。

“真好。”任平生高高兴兴道:“真好。”

开学的时候李志斌父母仍然没工夫送他去火车站,于是任平生骑着他的小摩托,再次担起了这个重任。

临上火车前,任平生在站台上叮嘱他:“到了秦城也要努力,争取排名和奖学金,走出去就不要回来了,毕业就留那儿工作,年少有为,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听到了没?”

他没指望李志斌会回答他,这孩子向来不爱说话,惜字如金,内心细腻敏感,但心里是知道感恩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志斌背着一整个装行李的蛇皮袋,猛然转身,朝他鞠了一个九十多度的深躬,很久都没有起身。

再起身时任平生清晰的看见他的眼眶中有泪水,透着细碎的红。

任平生讶异不已:“……怎么还给哭了?”

李志斌鞠躬起身不说话,半晌低声道了句:“谢谢任警官。”

火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停靠时热浪翻滚,发出悠长的轰鸣声。

数年光影转瞬即逝,任平生听说那小子后来毕业真留在省城了,还找了个秦城本地的女朋友,准备谈婚论嫁了。

“嚯,有本事!”任平生心里满是欣慰。

他自己的事业也一点一点有了起色,在经过漫长的考评和努力过后,任平生从乡镇调到了地级市,又从地级市调到了秦城。

李志斌也在秦城,两人约着出来喝酒。

“听说你媳妇要生了,恭喜恭喜。”任平生举杯对他感慨道:“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真不容易。”

李志斌依然像年少时那样,抿着嘴唇笑,时间并没有给他的外貌带来太多磨损,他依然是读书时那副清瘦白皙的模样。

很招女孩喜欢的长相,难怪能找到秦城本地的女孩子结婚。

两人在秦城的生活像两条相交线,偶尔因为过往的那点情谊汇聚在一起,但终究浅尝辄止,没有更深层的往来了。

李志斌儿子出生那天,他兴冲冲的给任平生发来了婴儿的照片。

“任警官,这是我儿子,你看!”

“我们给他起名叫李珩,含玉的意思,我老婆娘家人起的,感觉还挺好听,还得是高知家庭有文化。”

任平生盯着手机里的照片,赞许道:“是个好名字。”

一眨眼又是好几年,任平生很安稳的呆在秦城的派出所里,升成了所里的一把手,但是迟迟升不上去,任平生无所谓,他觉得眼下也挺好。

那天所里接了一个紧急警情,说附近婚礼上有人砸场子,不仅砸场子,作案人还开着车要行凶撞死新郎官。

任平生带着一众人手飞奔赶到现场,然后就看到了满脸血从车上下来的李志斌。

有那么一瞬间,任平生几乎想脱了这身警服,上去一拳把对方揍到满脸开花,问问他,你不清楚自己考出来有多不容易吗?为什么要这么毁自己的前程?!

他亲手制服了已经失去神志的李志斌,将他双手反铐,带上了警车。

人抓回来以后很快移交到了别的单位,任平生这里只是过了个手,然而他那天晚上已经失去了全部力气。

他披着警服,在所里抽了一夜的烟。

算了,反正人各有命,他最后这样自嘲的安慰自己。

秦城的夜色不比当年乡镇,夜间霓虹灯闪烁,映照着任平生疲倦而伤感的眉眼。

数年光影弹指一挥过,单位上的事情太多,每天要接触无数个报案人,李志斌早已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那两年上头传来风声,说可能会调他去市局。

任平生对晋升方面的事情向来看得开,他也不急,每天按部就班的尽到自己的职责就好,其他的听天由命。

直到有一天他处理一个案子,刚好要和交警大队的同志对接,时间匆忙,他跑到那边的单位去报材料,负责对接的小同志业务上似乎还有一些不熟练,耽搁了一小会儿才把他要的东西整理好拿出来递交给他。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任警官,领导刚刚才给我交代这个活,耽误你时间了,抱歉。”

新来的年轻交警身高腿长,长着一张年轻英俊的端正面容,俯身跟他说话时彬彬有礼,神情专注认真,让人好感十足。

而且很帅,是字面意义,感官上一眼看过去的很帅,能直接拉去拍公安宣传片的那种帅。

任平生多嘴问了一句:“没事,是刚毕业的年轻人吧?以后好好干。”

“你叫什么名字?”

“李珩!我叫李珩。”

任平生手里的一沓材料“呼啦啦”的掉了一地。

……

三十几年的岁月,在师父的叙述中悄悄流淌,隐没进时光的长河里。

李珩在窗户边上站成了一尊冰凉苍白的石像。

“我讲完了。”任平生温和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李珩缓慢的摇了下头,说没有了。

“没有就休息吧,我不问你出去的原因了,师父相信你。”

李珩无声无息的红了眼眶,他冷不防出声:“师父,那你之前在派出所对我的好,都是因为他吗?”

他指了指一旁疯傻茫然的李志斌,尽力克制住自己的痉挛,一字一句的问。

任平生笑了笑,认真思索了一下回答:“最开始是,后来不是了。”

任平生安静了片刻,又道:“所以你刚开始跟梁薄舟接触的时候,我就很担心。”

李珩沙哑道:“担心什么,担心我变成我爸那样吗?”

任平生没有否认,只是很悲哀的说:“人是会被巨大的自卑压垮的。”

“当你发现你奋斗一生所获得的财富,只抵得上对方随便一只奢饰品价格的时候,尤其这不仅是你配偶一个人的财富,他们那个圈子的层次都是如此,久而久之是个人都会疑神疑鬼,觉得你们是不是都看不起我,你的社交圈,你的家族,你的朋友都看不起平庸的我……你会受不了的,就像他一样。”

两人的目光静默而不约而同的转向了李志斌。

李珩动了动嘴唇,嗓音里的字句却仿佛重逾千斤。

“没事。”他隔了半晌朝师父笑了一下,眶中含泪,轻声道:“这不是分了吗?”

任平生注视着他,一双眼睛仿佛能看穿所有,半晌他柔声道:“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吧,这里没别人。”

李珩背过身去,刚开始还克制了几秒,最后实在克制不住了,终于泪如雨下。

……

与此同时,楼下的一众人已经开始满屋子的捣鼓吃什么了,自建房里不剩什么吃的了,连淡水都所剩无几。

其实如果不嫌脏的话,可以拿个碗去屋檐下接几口喝着充饥,但是很明显这屋子里的人都是金贵的主,谁都不肯率先做这掉价的事情。

“爷爷,您好久没吃药了。”韩照煦有些担心的说道。

“要不然,咱先就点水,把药吃了,我记得厨房还有几个干净的碗,我去给您拿一下?”

韩老爷子不说话,手指握在扶手椅上不住的喘息,越喘越剧烈。

韩照煦脸色变了,一迭声的急促道:“爷爷!爷爷您怎么了?!”

周围的人也全都闻声围了过来,却见老爷子脸色越来越差,喘息声也越来越艰难,仿佛是被什么巨大的痛苦折磨着,连脸上的皱纹都皱巴巴的被揉了起来。

“爷爷!爷爷您别吓我!您的药呢?!”

韩照煦慌慌张张的从口袋里到处翻找,好不容易从老爷子的前襟找出了药片,来不及仔细看就麻利的抠下来几颗,塞进了老爷子嘴里。

陈闻影立刻转身接了水进来,让韩照煦扶着老爷子的身子,把水顺着他的嘴倒灌了进去。

几个人十分忙乱的将药片给韩老爷子喂了进去,韩照煦不住的拍着爷爷的脊背,以此来给他顺气。

这并没有什么用。

韩老爷子十分剧烈的发出了几声嘶哑的呛咳,将浓痰和血丝一并咳着吐到了地上。

朱晗意几个人虽然嘴上不说,但面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嫌恶,不由借着端碗去倒水的功夫,稍微避开了点,就算再位高权重,毕竟不是自己家老人,没必要往上凑。

朱晗意和顾总刚走开几步,就听身后韩照煦惊慌失措的叫喊起来:“爷爷!”

顾总听见声音不对,立刻回头看去,却见韩老爷子在一阵剧烈的痉挛过后,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脑袋一歪,颓然倒下,临走前手还死死攥着孙子的手指,将韩照煦的手指攥的生疼。

围着的几个人都看傻眼了。

辅警小哥大着胆子上前,伸手探了一下老人的脉搏和鼻息,不由的摇了摇头,脸上十分惊愕。

“死,死了?”

韩照煦“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紧接着就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趴在老人身上喊爷爷。

韩老爷子从发病到找药,再到死亡,中途间隔时间不到五分钟,在场都没有医学相关专业的,谁也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照煦哭的满脸都是泪,颤抖着手去摸刚才给爷爷喂的药片,他将包装铺平展了,透过泪眼模糊的看着药片上的字眼,迷迷糊糊的说:“不对呀,不是这个药。”

他见众人没反应,又大声哭着说了一句:“不是这个药!我临走前给爷爷带的不是这个药,有人调换了我爷爷的药!”

顾总皱眉:“你说什么?这药是你自己拿出来的,怎么会有人调换它,你是说有人要故意害死你爷爷是吗?”

“是,因为我绝不可能拿错。”韩照煦斩钉截铁:“就是有人调换了。”

“谁,到底是谁。”他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挨个挨个的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问过去:“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他抓到何金生的时候,被对方一把掀翻撂在了地上:“滚蛋!别他妈碰老子。”

“平时仗着你爷爷在,耀武扬威的,说的好像谁以前没个厉害的爷爷和爸爸似的,看你爷爷的面子上给你个好脸,现在你爷死了,我管你是谁!”

韩照煦大吼一声,扑上去就要动手,何金生力气比他大的多,反手一推,只听“咕咚”一声,韩照煦就势仰倒,后脑勺“咚——”的一声,砸到了身后的桌角上。

这年轻人登时就动不了了。

陈闻影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事实上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没人反应的过来。

等到韩照煦面无表情的顺着桌子,一点一点滑倒在地上的时候,众人才如梦初醒,一窝蜂的上前扶他。

然而都无济于事。

何金生吓傻了:“我什么都没干,他自己撞上去的,你们看到了吧,都是他自己撞上去的。”

何金生语无伦次。

没人顾得上理他,韩照煦躺在地上,已经没意识了。

有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眼前出了事,在场的陈闻影等人一时间都手足无措。

“我,我去把我哥喊下来吧……”李纪阳小声说。

“你哥你哥你哥……”顾总没好气的道:“你们怎么就一直拿李珩当主心骨,这人死都死了,他下来也没招啊。”

“那你说怎么办!卫生间和储物室那两具尸体都臭了!”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陈闻影难得展现出了一丝厉色:“都别吵了!”

顾总卖了陈闻影一个面子,暂时偃旗息鼓。

“你们自己没发现吗?”她声音微微打着点寒颤:“你们现在描述死人,描述尸体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平淡了。”

“就好像……这是一个司空见惯的事情一样。”

她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得都缄默下来,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这不对。”陈闻影颤抖道:“这不对的,朋友们……”

“我们必须得想一个办法,不然我总担心下一个就是我们。”

屋子里鸦雀无声,只有穿堂风裹挟着细雨的呜呜声。

李珩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

他今天的神情看起来比平时疲倦的多,眉梢眼角都是憔悴,声音很沙哑:“怎么了?”

“又发生什么了?”他说着走下楼来,看到了韩老爷子的尸体,又看了看躺在一旁的韩照煦,目光一怔。

“李珩警官。”陈闻影焦虑道:“你也看见了,老韩他刚刚突发疾病,小韩不小心把头给磕了,两个人就都这样了,这可怎么办,你给说句话指个方向吧。”

这个称呼叫的李珩有点牙疼:“不用这么喊我,正常喊我名字就可以了。”

“是啊,而且储物间和卫生间的味道越来越大了。”朱晗意抱怨起来:“我都担心活不过出去,就被尸毒给感染死了。”

“那现在怎么办,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顾总道。

何金生像个鹌鹑一样躲在他身后,慌张摆手:“别看我,他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啊。”

李珩看了他一眼,这时候心力交瘁,也没力气去管他们各自的恩怨了。

他走到韩照煦和他爷爷面前去,各自在他俩鼻尖都探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指着韩照煦道:“他还有一口气,先放着吧。”

“至于尸体,确实也不能再在屋子里放下去了。”李珩凝神思索半晌:“来几个人帮我把尸体拖出去,先埋了,反正一个屋子里就这么几个人,等雨停了,无论凶手是谁都跑不了。”

“总不能真为了保护现场,把活人给膈应死。”

众人纷纷点头,都表示同意。

“好吧,那既然全票通过了,谁来给我搭把手?”李珩环顾一圈,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几个男同志。

没人应声。

顾总和辅警小哥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李珩伸手将他从沙发后拽了出来:“你干过几年辅警是不是,那就你了,还有李纪阳,你也过来。”

辅警小哥一脸崩溃,连哭带求:“不行啊哥,我干过辅警,我没出过现场啊,我我我……”

“没出过现场就现场出。”李珩冷若冰霜。

李纪阳倒是没抗议什么,默不作声的帮着他哥哥把韩老爷子抬了出去。

三个人各自分工,在院子里挖坑的挖坑,搬尸体的搬尸体。

辅警小哥对韩老爷子的接受程度还可以,对于贺玲玲和李虎则是彻底不行,打死都不进去,李珩不耐烦的挥手示意他去院子里挖两个坑。

“要是我俩把尸体都搬过来了,你坑还没挖好。”李珩指着他警告道。

“那我就在旁边帮你挖一个属于你的。”

辅警小哥欲哭无泪,在院子里吭哧吭哧的刨了起来。

李纪阳始终很配合,跟李珩搬完了李虎的尸体,再去搬贺玲玲尸身的时候却发现,那尸体上已经蚊虫乱飞了,两人都没法近身。

“这怎么办?”

李珩沉默着思索了一下,回自己房间准备把保鲜膜拿下来。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任平生正耐心的喂李志斌吃果子。

见他进来就转头问他:“还生师父的气呢?”

李珩摇摇头:“不生。”

“那你过来。”任平生朝他招了一下手,李珩依言过去了。

任平生和李志斌一人往他兜里塞了一个青涩的野果。

李珩一怔。

“……拿着吃。”他爸比划着对他道。

任平生在一旁注视着他俩,眼底闪过一丝柔光。

李珩忽的鼻尖一酸,没再敢停留,转身揣着那两个野果就走了。

他带着李纪阳回到卫生间里,李纪阳对着那死状凄惨,蚊虫密密麻麻的尸体一脸的束手无策。

“哥?咱俩真的要搬吗?”

李珩沉默半晌,带着他从卫生间出来,顺手把门一关:“不了,先放着吧。”

李纪阳明显松了口气。

三个人冒雨在地上折腾着把尸体放进土坑里,十分狼狈的将泥土往上填。

“我现在真有一种——我们杀了人然后在掩埋犯罪痕迹的感觉!”辅警小哥在雨地里朝另外两人吼道。

“你快闭嘴吧。”李珩一脸晦气道。

他正埋头挖土,雨水沾湿了他的眼睫,李珩伸手随意的往眼睛上一擦,下意识抬头,然后就瞥见了第三棵槐树下,一个闪闪发光的物件。

李珩心神重重一跳,顾不上手里的活了,起身朝槐树走过去。

“哥,你去哪儿?”

李珩没理他,直奔槐树,动作极其迅速的用手扒拉几下,终于看清了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把精致小巧的钥匙。

李珩浑身血液凉了一半,再一抬头,只见不远处一行踩着泥的脚印赫然浮现在山路上。

他再没有犹豫,立刻沿着脚印就追。

“哥!”李纪阳在身后也追了过来。

李珩顺着脚印的方向一路找寻,山路七扭八拐,他足足找了一大圈,却发现又回到了原点。

李纪阳气喘吁吁的跟了过来:“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走了?”

不对,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脚印的始终向内扣,整个路线绕自建房一周,就好像刚才有人往槐树底下放了个钥匙,然后又绕着自建房跑了一整圈遛他玩一样。

脚步最终停在最初的原点,也就是老槐树下。

李珩的大脑飞快思考,自动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干扰项。

李纪阳忧心忡忡的看着他。

风雨大作,四面雨声沙沙作响。

原点,绕圈,钥匙……

辅警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去了,周围只剩下他跟李纪阳两个人。

“你先回去,我查个事情。”李珩吩咐道。

李纪阳很明显不放心他,但是又很难违抗他哥,于是走的一步三回头。

李珩沿着老槐树蹲了下来,他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脚底踩在了一方井盖似的东西上,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了一步,伸手拨开了井盖上杂乱的枝叶和泥土。

然后一个用力,掀开了井盖。

迎面一股浓重的香油和潮湿味,中间还夹杂着血腥。

李珩感觉自己心跳都漏了半拍,他几乎不敢去想井盖底下有什么,但还是硬逼着自己沿着井盖下的阶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这是一个偌大的静室,屋内烛火飘摇,光线并不暗淡,可以看到暗室的一旁立着电椅。

地板上铁链蜿蜒,寒光凌然。

铁链的尽头,铐着一个削瘦而憔悴的身影。

梁薄舟正静静的倒在那里,看上去已经没有知觉很久了。

第83章 第 83 章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李珩彻底怔愣在了原地, 之前几天所有的刺激加起来对于李珩而言都没有眼前的场景大。

地上还有些残存的血迹,尽管已经被人清理过了,但地板缝隙里还隐约能看到陈旧的黑色血痕, 梁薄舟昏倒在离电椅不远的地方, 整个人蜷缩成团状, 就算是在昏迷中,眉心也紧紧的蹙在一起。

囚禁室地方不大, 梁薄舟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只消上前走两步, 就能俯身把这人抱在怀里。

然而李珩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远,最艰难的几步路。

他几乎是踉跄着跪到梁薄舟面前的。

俯身伸出的掌心颤抖痉挛,离梁薄舟越近他就越不敢继续向下探, 他生怕触碰到那人已经冷却下去的体温, 或是全无止息的脉搏。

李珩将自己停滞在半空的手用力攥紧,用尽全身力气, 逼着自己摸上了梁薄舟的脖颈。

片刻之后, 他重重的松了口气, 整个人脱力一般的坐回原地。

还好,还有脉搏,还有一口气在。

梁薄舟还活着。

虽然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了,但是起码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办法,哪怕他冒雨淌水把人背下山呢,李珩一边让自己大脑摒弃一切不理智的疯狂念头, 坚持机械而尽量冷静的运转,一边伸手去抱梁薄舟,试图把他从地上弄起来。

然而他刚一动手, 梁薄舟就在昏迷中冷不丁的呻吟出声,胸腔里发出艰涩的喘息,不知不觉中身上又疼的大汗淋漓,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李珩的衣角。

李珩一怔。

他很快掀起了梁薄舟披在最外层的外套,探头往梁薄舟贴身穿着的衬衫上看了一眼,李珩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他后背上赫然几道深重的鞭伤,伤口极深,用皮开肉绽来形容都毫不过分,血肉和开裂的痂□□叠在一起,衬衫被鞭子的倒刺极其粗暴的撕开,细密的纤维末梢经过几天几夜与血肉的交合已经半渗入了梁薄舟的脊背里。

稍微一动就血水汹涌,惨不忍睹。

怎么会这样?

这到底是谁干的?

李珩呼吸间全是铁锈,他顾不上思考自己这是怎么了,一手抱着梁薄舟,自己闭上眼睛仿佛在用力下定什么决心,紧接着心一狠起身将人打横抱起,梁薄舟登时惨叫出声,极度痛苦间挣扎的幅度太大,让李珩几乎抱不住他。

“你忍一下,出去就好了。”李珩低声在他耳畔道:“我带你去医院。”

梁薄舟似乎有了一点意识,但仍未醒转,他手指死死扣住李珩的前襟,整个身体缩在李珩怀里打着寒颤。

“哗啦”一声铁链响动。

李珩蓦然低头,只见两条锁链仍然牢牢的束缚着梁薄舟的脚踝和手腕,而他刚才实在是关心则乱,居然把这茬给忘记了。

他不出声的骂了自己两句,小心翼翼的俯身又将梁薄舟放回了地上,埋头去试着找铁链的锁扣。

然而捆绑梁薄舟的铁链制作的十分精巧,从锁扣到长链堪称严丝合缝,李珩就是力气再大也没办法徒手掰铁,他弄不开梁薄舟手腕和脚踝上的锁,只好握着铁链的一端,用力往地上砸了几下,完全无济于事。

李珩这辈子很少有气急败坏成这样的时刻。

他发出的动静太大,梁薄舟呼吸急促了一些,躺在地上隐约有了点要醒来的迹象。

要是不解开铁锁,又谈何出去?

李珩心急如焚,但也只好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他自己先出去,找个信任的人看着这里,他再找烧火钳一类的东西来把锁扣暴力拆开。

于是李珩站起身,打算先从这里出去。

他不敢有分毫怠慢,速度极快的狂奔上阶梯,眼前井盖是被掀开的,头顶尚且露出一线天光——下一秒有人拎着条长长的铁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扣头砸过来!

这一下要是挨结实了,李珩天灵盖里边的脑浆都能被砸出来。

无数次出现场抓捕的经验让李珩条件反射闪身就撤,铁棍划下的速度连千分之一秒都不到,那重力和作用力明显是奔着要他命来的,李珩反应速度已经够快了,但还是被铁棍擦着身侧一击打下,撞的他右肩生疼,不得不踉跄着退到了阶梯下。

他飞快的左右寻找趁手的反击工具,随时提防着对面人下来搏命。

不过这一次李珩的预料落空了。

对方并没有恋战,而是飞快的退出去,捡起地上的井盖猛然将囚禁室的入口关上,井盖外传来石头挪动的声音。

他把李珩和梁薄舟一并关在了这个地下室里。

李珩一惊,再要推抵已经来不及了,井盖上压积的质量太过巨大,仿佛泰山压顶,纹风不动。

他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外边是个荒村,雨声又这么大,就算师父和父亲发现自己失踪了,也绝对找不到这里来。

就像几天前他万万想不到梁薄舟就被关在自建房的地基下一样。

李珩没有太多时间绝望,他在疯狂的动脑子想办法。

就在这时,地上传来梁薄舟痛苦的咳嗽声。

李珩瞬间什么事情都顾不得了,返身冲上前就俯身去看他的情况:“梁薄舟?”

没有人回答他,梁薄舟虚弱的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双手仍然被锁链系在胸前,指尖无声的在胸口一下一下的画着圆圈,大概是太痛苦了,他潜意识里还在心中默念似的祈祷。

祈祷要么让他死,要么来个人救他出去,总之祈求结束这场歇斯底里的折磨。

梁薄舟最开始是被周围难得剧烈的响动给吵醒的,而且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后来勉强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视线里影影绰绰有个熟悉的身影,鼻尖充斥着那人身上独有的气息。

梁薄舟以为是幻觉,于是又把眼睛闭上了,希望这个梦境能维持的久一点。

李珩小心翼翼的蹲身,然后伸手将梁薄舟又抱了起来,这次这人的反应倒是没之前几次那样强烈了,但依然眉宇紧蹙,神色痛苦。

他哼唧一声,被李珩扶着抱在臂弯里。

李珩沿着墙坐下了,他扣着梁薄舟的肩膀,尽量护住他的伤口,让梁薄舟能好受一些。

梁薄舟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心想这梦境为什么这么真实,连那人掌心里的温度,都能复刻个十成十。

“李珩……”他嘴唇微动,喉咙却极度沙哑,用气声喃喃的含混道。

李珩神情一动,立刻俯身下去:“你说。”

梁薄舟又陷回到更深层的昏迷中去了。

李珩望着他苍白惨淡的脸庞,以及身上残败破碎的伤口,不知不觉眼眶竟红了起来。

“啪嗒……”

泪水砸在梁薄舟裸露出来的颈窝里,那点湿热的温度沿着他冰凉的肌肤渗入衣领,一路蔓延到看不见的地方。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李珩嘶哑着声音小声问他。

那么金贵的人,平时连上床都稍微粗暴一点都要跟他撒娇耍赖的人,如今却气息奄奄的躺在他怀里,身上锁链加身,满身伤痕。

梁薄舟眼睛仍然闭着,浅淡的意识在空中飘浮,外界的一切他只有个大概的感知,可大脑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处理这些信息了。

温热的泪水,环抱自己的臂弯,还有耳畔人压的极低的抽泣。

统统被他当成了走马灯幻觉处理。

李珩从成年后以来,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原先出现场时被在逃嫌疑人自制的土枪打伤过好几次,威力不足以致命,但也够疼了,加上处理时匆忙,麻药劲过的时候他也从没掉过眼泪,顶多叫的声音大一点,以此让周局给他多放两天假。

而他此时在寂静的暗室里抱着梁薄舟,最开始尚能神态冷静的摩挲梁薄舟削瘦的肩膀,低头去看他除了鞭子以外的伤痕。

梁薄舟的嘴角隐隐含了几丝血痂,痕迹不明显,但也能看出来脸颊一侧比另一侧稍有肿起,都是被人暴力对待过的伤痕。

李珩深深的从肺腔里喘过一口气,满眼酸疼再难压抑夺眶而出,他终于忍无可忍,握着那人冰凉的掌心,伏在梁薄舟的颈窝里失声痛哭。

梁薄舟终于被这番动静弄的睁开了眼睛。

无论身上其他部位怎么破败,梁薄舟的这双眼睛永远都是一如既往的漂亮水润,瞳孔此时因为过度虚弱而聚不起焦点。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然后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点一点抬起手,将指尖落在李珩乌黑的眉目上。

李珩似乎是刚哭过,向来冷淡的眼睛里含着湿漉漉的隐忍。

梁薄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见过李珩落泪,这显然不属于走马灯的一部分,于是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既然走马灯结束了,他也该咽气了。

密室里烛火静静摇曳,满室皆是香油的气息。

梁薄舟从胸口里很长的叹出一口气,声音极轻极缓,细若游丝的喃喃出声。

“是因为我现在要死了……才终于能在临终前……再见你一次了吗?”

第84章 第 84 章 你都在我身上黏了快一整……

李珩短暂的静默了一下, 收拾好情绪,试图给他讲真话。

“不是,你其实还活着, 所以能看到我。”

梁薄舟失血太多, 伤的太重, 以至于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七年前就是这样, 招惹完我就不要我了, 我没想到你七年后还会这么做……”

“我什么时候招惹你了?”李珩茫然。

“你应该庆幸……咳咳, 你来了我走马灯里一趟。”梁薄舟声音几不可闻道:“要是没有这一趟的话……”

“我死了就去站你床头……”

李珩:“……”

李珩面无表情的将他毫无血色的脸颊掐了一下:“好好说话,别扯淡。”

梁薄舟神情恍惚的盯着他,似乎是有点不高兴:“走马灯里你还凶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没凶你。”李珩头疼道:“你到底受伤了还是喝醉了?”

梁薄舟依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是他失神的望着李珩一张一合的嘴唇,幅度很小, 有气无力的用被捆起来的双手将眼前人的衣领往下扯了扯。

李珩不明所以, 但顺从的配合着他的力道俯身下去。

然后就被梁薄舟那冰凉失色的嘴唇吻了个正着。

李珩简直哭笑不得, 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

不过他向来没办法拒绝梁薄舟的任何要求,不管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

梁薄舟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不依不饶的半仰着头和他接吻,手指痉挛而无力,但却怎么都不肯放开他的领子,于是李珩就顺着他,动作轻缓而温柔的吻回去。

虽然动作上是梁薄舟主动, 但由于体位原因,从外表看上去更像是李珩正把人扣在怀里亲。

梁薄舟大大的睁着一双眼睛,泪水从眼眶中顺流而下。

李珩余光瞥见了, 就稍微退开了一点,放开他的嘴唇,伸手去帮他擦眼泪。

“别哭啊,咱俩真没死,不信你自己感受一下。”李珩攥住他的手指,将他的指尖贴合到自己的胸口,试图让对方感知自己的心跳:“梁薄舟,能听到我说话吗?”

梁薄舟能听到,但他明显没把李珩当成个实体活人。

他觉得李珩只是他临死前梦境中的幻象。

“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七年勾引我两次?”梁薄舟委屈的问。

“……”漫长而无语的沉默过后,李珩终于诚心诚意的问:“这位同志,我到底勾引你什么了?”

“你勾了!”梁薄舟语气急促起来,说话却仍然颠三倒四:“我从公司出来的时候,你就站在马路上勾引我。”

李珩大脑宕机中。

“你,你就站在马路最中间。”

“……我那是在执勤。”

“你穿那么鲜亮,就是想让我看到你。”

“……荧光绿。”李珩心平气和的说:“全天下交警都穿这个颜色。”

梁薄舟瞪着眼睛,眼看着又要哭。

李珩慌忙安慰:“好了好了,我就是故意那么穿的,就是为了让你看见我,我为此一直很感谢学校分配我去交警大队实习,感谢交管局选择了荧光绿……”

梁薄舟没什么力气争辩似的,一歪头将脸又埋进他的衣服里了。

李珩抱着他和一旁的烛火台面面相觑,完全拿这人没办法,一点对付的招数都没有。

他用手掌轻轻拍着梁薄舟的后背,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舒服一点。

梁薄舟却又醒过来了,恍恍惚惚的又问:“……那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李珩低头回答。

“喜欢为什么要跟我分开?”梁薄舟眼圈更红。

李珩叹了口气:“我错了。”

这个答案梁薄舟应该还算满意,于是安分了片刻,又小声道:“可是你抱我的力道松了……”

“太紧我怕你疼。”李珩耐心道。

梁薄舟摇摇头:“我不怕。”

“你每次说不怕疼的时候,每次都哭。”

“可是我都要死了,我真的不怕。”梁薄舟望着他道。

“你再跟我提一次死字,我就真的松手了。”李珩威胁。

梁薄舟眼角又滚下一滴泪水来,沙哑道:“那你松吧,我知道时间差不多要到了,走马灯是不是要结束了。”

李珩沉默半晌,还是将他抱紧了些。

梁薄舟就这么昏昏沉沉的跟他说了一堆毫无边际的胡话,李珩耐心的跟他一句句对答,手上一直没松劲,思索着在梁薄舟手腕和脚踝上研究锁扣的装置。

“你不是不抱我了吗,为什么还不松手?”

“舍不得。”李珩简短的答道。

梁薄舟呜咽了两声,说不出话。

“但是你要是我抱你的力气让你身上疼的话,记得告诉我,我就松一点。”

“……你现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梁薄舟问。

李珩张了一下口,话音却停滞住了,仿佛放空一般。

隔了很长时间,他才终于又开了口:“……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讲情话,也很难把我喜欢你,我爱你这种东西挂在嘴边。”

“但是我觉得我生活中表现得挺明显的了。”

“梁薄舟,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感受不到一点我在乎你吗?”

梁薄舟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他伏在李珩的衣襟里无声的落泪,对方热乎乎的体温隔着湿透了的衣服布料传递到他的脸颊上,泪水和雨渍交织,融合成湿漉漉的暖意,让梁薄舟隐隐作痛的伤口得以被抚慰。

他的大脑好像变的清晰了起来,余光里的烛火慢吞吞的摇曳,将他眼尾的视线晕染出一片刺目的白。

梁薄舟艰难的抬了一下头:“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是真的?”

“我一直是真的。”

“……你是真的李珩?”梁薄舟茫然道。

“你想喊李竖也行。”

李珩换了一下姿势,将他搂的更舒服了一点。

周遭视线一点一点由模糊转为清晰明了,他意识到这里还是那个密室,长明灯和电椅仍然矗立在身侧,只是多了个正抱着他的人。

梁薄舟颤抖着手,抬起手背去抚摸那人的脸颊,一时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珩歪了一下脑袋,将脸颊凑近,任由他碰:“这下确认是真的了吗?”

梁薄舟没顾得上回答他,目光呆滞,定定的看了他半晌,忽的猛然一咬下唇,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虎牙深深嵌进嘴唇里,登时见血。

李珩吓得一个激烈,伸手就掰他嘴唇:“哎!松口!你咬自己干什么!?”

梁薄舟半个下颌被他的手指扼制着动不了,嘴唇上的血水从脸颊上汩汩涌下,巨大的疼痛终于让他彻底意识到眼前场景不是梦境。

眼前的人也不是幻觉。

是活生生的李珩,正牢牢的抱着他不松手,熟悉的冷锐眼睛里全是担心和气急败坏,手指上还沾染着烟草的气息。

“松口!不然我咬你了。”李珩怒道。

梁薄舟颓然无力的松开嘴,紧接着瞬间就泪水汹涌,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哭的都凶。

“……”

说实话李珩活到二十九岁,有挫折有坎坷有血泪,但目前为止他好像还真没特别畏惧过什么东西。

现在他找到自己畏惧的东西了。

李珩对“梁薄舟在他面前掉眼泪”这个事情,简直是彻彻底底的举手投降,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眼泪?!

而且可以做到说哭就哭,说停就停,无比丝滑,随心而动,哭的还有颜值有风采,换个性别就能去演琼瑶剧了。

“好了,好了,我又弄疼你了是不是,别哭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李珩低声下气,揉着梁薄舟刚刚被掐痛的脸颊,只差没伸手打自己了。

梁薄舟虽然平时演技好业务能力强,但他这回倒真不是演的,他终于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李珩就在他身边,不是梦境也不是走马灯。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梁薄舟哑声道。

李珩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

自建房里一派气压低沉。

众人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李珩回来。

陈闻影和任平生明显坐不住了,不约而同站起身走到李纪阳和那辅警小哥面前,开始他们今天的第二百次询问。

“你俩回来的时候真没见着他?”

“真没有啊姐,我一直在刨土坑,刨着刨着一抬头他就不见了,然后再没回来。”辅警小哥摊手:“我还想问呢,他自己指派我跟他去干活,结果活儿干到一半,他丢下我莫名其妙跑哪里去了?”

“我还寻思他偷懒呢。”

陈闻影焦虑的转向李纪阳:“那你呢,你也没见着你哥?”

“我看见他突然往栅栏那边跑过去了,然后我喊了他好几声,他都不理我,跟中邪了一样,绕着自建房跑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原地去了。”

温成铄忽然打断:“具体哪个原地,能仔细描述一下吗?”

李纪阳顺手一指窗外:“第三棵老槐树底下,他在那儿摸索了好一会儿。”

温成铄不吭声了,脸色越发惨白。

“后来他让我先回去,他自己又往别处去了。”

陈闻影难以置信:“然后你就回来了?!”

“那可是你哥,你一点担心都没有吗?”

李纪阳难堪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就因为他是我哥,所以我才回来的。”

陈闻影不解。

“在我印象里,从来没有李珩解决不了的事。”李纪阳喃喃道:“他那么厉害,我留下也是添乱。”

陈闻影气的脸色发青:“你可拉倒吧!那他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孩子!”

辅警小哥挨了一天的审讯,看起来却并没有怎么烦躁。

“哎呦……我可算是明白怎么一回事了。”他舒展了一下长腿,躺在沙发上,用余光打量陈闻影和温成铄。

“想不出来对策就别添乱了,安静点。”朱晗意泄气道。

辅警小哥瞅她一眼:“你没必要这么狗眼看人低,我小时候家里也是阔过的。”

“能有多阔?”朱晗意挑衅。

“反正比你个过气的演员强点。”小哥道。

“我小时候家也在北京呢,说起来我跟何金生那哥们的境遇差不多,只不过我家比他早个十来年就破产了。”

“那时候我爸被举报,公司申请破产,全部财产清零,甚至还负了债,然后他就跳楼了,他跳了以后,我们家反正众叛亲离,我妈一个人带着我离开北京回老家,在县城里住下,才把我养到这么大的。”

这故事听起来还挺凄惨,陈闻影不由得有些后悔刚才说话那么重。

“抱歉啊,你也节哀,都过去很多年了,尽量还是……往前走。”她劝慰了几句:“日子向前看。”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小哥支起身子,认真的打量她:“我就是刚才突然想起来一个事,那是我爸还风光时候的日子,我太小了,很多细节记不清了,但是这两天跟你们相处,勉强找回了一点回忆。”

“我觉得我得讲出来。”

温成铄抬手示意:“讲吧。”

“其实我小时候长的挺可爱的。”小哥回忆道:“然后有一天,我爸妈带着我去参加了一个婚礼。”

“他们原先订好的花童临时来不了,我就给临时顶包上去了。”

陈闻影,温成铄,顾总,朱晗意同时瞪大眼睛转向小哥,四张脸上全是震惊,仿佛他说了什么极其可怕的话一样。

“嗯,对。”他无辜的摊了一下手:“小西装,蝴蝶结领带,印象里我还给新娘整理过裙子。”

他抬头看陈闻影,略微有点责怪:“新娘子,人家都说结婚是人生第一大事,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婚礼细节此生都不会忘的。”

“你怎么连我也不记得了?”

陈闻影和温成铄交换着愕然到极点的目光,半晌都没吭声。

“这婚到底是不是你亲自结的,忘性也忒大了。”辅警小哥调侃着道:“不过那也是我为数不多参加的高端场合了,后来再过了没几天,我爸就破产了。”

“我这人从小读书不好,也没出息,不想出门打拼,不想离开我妈。”

小哥嘲讽的笑了笑:“说实话不比你们那位李珩警官,还能考到省城的警校,毕业留那儿工作,我后来一直呆在县城里,东打打工,西打打工,有口饭吃就混一天,没饭吃就回去陪我妈种地,再没出去过。”

自建房里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

梁薄舟窝在他怀里发泄够了,这才勉强收了憔悴的泪意,筋疲力尽的往李珩肩膀上一靠,闭上眼睛休息。

李珩擦了一下他湿漉漉的脸庞,半哄半劝:“别哭了,听话。”

梁薄舟疲惫的将下颌搁在李珩肩头,眼睫上还沾着点湿润的水汽。

李珩任由他搁着,伸手环过他的腰身,将他搂的更靠近自己一点,安慰道:“没事了昂,没事,我这不是跟你一起在这儿呢,大不了咱俩一起死……”

梁薄舟猛的将他一挣,怒道:“不行!”

“好好好……不行就不行,你先安分点。”李珩一边说着,一边心想那井盖都给咱俩盖严实了,死不死的也由不得我说了算啊。

梁薄舟这会儿身体缺血,脑子缺氧,想起一茬是一茬。

“等一下。”

“嗯?”李珩稍微将他松开一点,侧头去听他说话。

“你上次跟我分开的时候,是不是说要跟我分手来着?”梁薄舟问。

李珩不明所以:“是的吧好像,在璨星楼下那次?”

“那你为什么抱我?”梁薄舟质问。

李珩:“?”

“你都跟我提分手了,为什么还抱着我?”梁薄舟又重复道。

李珩:“……”

这位祖宗,你都在我身上黏了快一整天了,这时候想起来这茬了?

“你还没跟我说复合,那你松手,我不要前任抱我。”梁薄舟恼怒道。

他说着就挣扎起来,弄的身上铁链哗哗作响,动作时一个不小心就牵动身上的伤口,疼的梁薄舟呲牙咧嘴,嘶嘶直抽冷气,但就是要挣扎下地。

李珩耐心终于告罄,拦腰将人一拎,不由分说抓回怀里,手臂将梁薄舟腰身一挡,逼着梁薄舟重新靠在他身上。

反正这人手腕被绑,力气尽失,再跑也跑不了了。

梁薄舟痛的满身冷汗,话都说不清:“你……”

李珩攥着他的掌心强行收拢进自己的大手中,顺势将梁薄舟所有的挣扎全部镇压下去,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的扣在自己怀里,低声呵斥道:“老实点,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闹。”

“那你跟我复不复合?”梁薄舟忍着疼追问。

“复复复……现在就复,你不嫌疼吗,别动弹了。”

“我没答应呢,你复合的不情不愿的——”

李珩气乐了,不轻不重的在他小臂上拍了一下,低头笑道:“我怎么不情不愿了?你从哪儿看出我不情不愿了?”

“我不管,反正我没答应。”

李珩点点头,了然道:“好吧,那你就当我这个前任死了好了,不用理我,但是你也别想动。”

梁薄舟顿时卸了力气,后背靠着李珩紧实而温热的胸膛,没精打采道:“你怎么这样……”

李珩想了想:“那我现在态度诚恳点跟你求复合,行不行?”

梁薄舟被他这话打的一时愣在了原地。

“到底行不行,给句准话。”李珩碰了一下他敏感的耳垂。

“你自己问的你又不回答,我发现你平时工作时间都挺正常的,碰见我就开始撒娇耍赖。”

“有你这样对我的吗,梁薄舟。”

第85章 第 85 章 “我觉得咱俩可能有救了……

自建房里又过了一夜。

不过这天晚上没有人睡得着觉, 冥冥之中仿佛有团不详的乌云始终笼罩在众人头顶,窗外黑云压的越来越低,随密布的风雨搅动着积压下来, 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山顶上的自建房吞噬殆尽。

任平生在楼上看着李志斌, 陈闻影安顿着妈妈睡下之后就下楼来了, 温成铄和顾总等人都在沙发上坐着,李纪阳时不时的朝窗外看两眼, 焦躁不安的把手指快啃秃了。

“妈怎么样了?”温成铄转头问妻子道。

“一切都好, 已经睡着了。”陈闻影在他身侧坐下。

她坐在沙发上, 有点犹豫的捏了一下衣角,还是开口了:“任警官有下来过吗?”

“没有。”温成铄回答:“怎么了?”

“我想问问李珩父亲的情况。”陈闻影低声道。

温成铄眼眸晦暗,但没说什么, 点了点头:“去吧。”

于是陈闻影起身, 走到任平生的房门跟前,抬手敲了敲门板:“任警官?方便吗?”

任平生从里侧打开门, 冷淡的问:“什么事?”

陈闻影指了指里边, 小心翼翼道:“他怎么样了, 这里没有药,他的精神还撑得住吗?”

任平生注视着眼前女人温和而关切的眼睛,思索着后退一步,让开身形,使李志斌安静卧在床上的身影落进陈闻影的眼帘里。

陈闻影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以后还是少上来。”任平生简短道:“还是不要让他正面接触当年的刺激比较好,对你,对温总都是好事。”

他着重强调了温总两个字。

陈闻影轻轻点了下头。

“而且我担心如果李珩再不回来的话, 李志斌的状态就没那么好稳住了。”任平生淡淡的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李珩对他的态度说不上有多好,但也许你发现了,不光是他, 包括这里的所有人,只要李珩在,心态才没有那么惶恐。”

陈闻影神色黯然下去,放在身侧的手指无声的绞紧了。

“好。”她缓缓道:“我知道了。”

楼下依旧没人说话。

刚子走到厨房翻了一圈,却连半口吃的都没找到,只好十分急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

“你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走路消耗热量,待会儿更饿。”李纪阳提醒道。

他话音刚落,却见刚子一个不留神,脚下踩了个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扑通”一声就绊倒在地上了,险些没给他膝盖磕出血来。

“卧槽——这什么!”他暴躁的低头去看绊倒自己的东西。

结果一低头,正好对上了韩照煦的目光。

韩照煦睁着一双眼睛,无声无息的注视着天花板,平坦倒在地上的身体已经僵硬许久了,口角边上残留着临终前半干半湿的几丝涎水的痕迹。

看样子已经死去多时了。

刚子和这死人脸打了个照面,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嗷呜的哭出声来:“……来个人看一下啊,他是活的还是死的?!”

周围没有一个人起身,也没有人对韩照煦的死表示出太多关切。

只有顾总好心的说了句:“死了,你离远点,不卫生。”

刚子欲哭无泪:“怎么没人提醒我一下,这这这……死了就放着吗,李珩没回来我们不能自己抬出去埋了吗?”

“多瘆人啊……”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事实上在场所有人无一不心知肚明,不是李珩没回来就不能埋。

而是除了李珩外,根本没人敢碰尸体。

屋外雨声仍旧淅淅沥沥,天色被浓云裹挟着,处于一个半白半暗的空档里。

朱晗意站在窗户边上,战战兢兢的看向地上韩照煦的尸体,半晌捂起了嘴,抽泣出声。

“这是第几个了……”

她屋子里仍旧没有人说话,朱晗意哭了一会儿,目光凄然的望向窗外,声音很低道:“按照这个死人的速度,我估计,李珩警官怕是回不来了……”

她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陈闻影扬手一耳光打在了她脸上,这一下不仅朱晗意惊呆了,其余众人也都反应很大的倏然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你!”朱晗意跳起来就要回击,然而陈闻影比她略高一头,这女人虽然看着纤细,但不知为什么,力气却不小,而且很聪明,使得都是巧劲,顺手就把她推回去了。

“如果再让我听到一声,你说刚才类似的话。”陈闻影冷冰冰的警告。

“就不止一个耳光那么简单了。”

……

梁薄舟一拧头,将脸颊埋在李珩怀里装死。

他平时自己作妖的时候作的风生水起毫不胆怯,此时被李珩这么以牙还牙的磕掺一下,就立刻不说话了。

李珩哭笑不得,只好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伸到梁薄舟的下颌上,强行把他从自己臂弯里掰出来:“看着我说话!”

“不要。”

“那你复不复合?”

梁薄舟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被激起了涟漪,抬头瞪向李珩的眼睛中又隐约含了丝泪光。

李珩:“……”

李珩知道自己又心软了。

“算了,不逼你了,反正咱俩现在出不去,不管复不复合,也都只能呆在这里了。”他温和的对梁薄舟道:“如果一直没人来给我们开这个井口的门的话,说不准我们就得一起死在这里了。”

他这话安慰了还不如不安慰。

梁薄舟自己赴死的时候心灰意冷,死不死的都无所谓,甚至来说他刚红的那两年压力太大,重度抑郁,那时候就把遗嘱立好了,他名下的巨额财产有明确的去处,唯一在乎的人也分手了,就算死了也没负担。

可李珩现在在身侧陪着他。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没法轻而易举的说我放下了,我全不要了。

他看着李珩近在咫尺的面容,温柔沉静的眼睛,以及搂着他不放手的温暖臂弯。

梁薄舟心里的不舍铺天盖地。

要是能活着出去就好了,他今年才二十四岁,李珩二十九,如果这次活下来了,他后半辈子可以不顾一切,跟眼前人就这样安稳的过下去。

日子还长的很。

可惜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梁薄舟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为太久没有进食水而逐渐衰竭,加上刚才情绪波动很大,哭的太厉害,他喉咙发干,眼前已经出现了重影。

梁薄舟长叹了一口气,难受的将身形往李珩怀里又埋的更深,喃喃的道:“死也没什么不好。”

“要是你不在就好了,我就没什么舍不得的了。”

鼻尖传来一阵果子的青涩香气。

梁薄舟愕然睁开眼睛,只见李珩手上拿着个野果正递到他的嘴边,示意他张口。

“你……哪来的?”

“让你啃你就啃,哪儿那么多问题。”李珩把果子往他嘴里一塞,手指托着野果的下半部分,一副要喂他的架势。

梁薄舟被野果堵的说不出话,犬齿咬破果皮,口腔里清甜果汁流淌,一瞬间浇灌了他整个味蕾。

梁薄舟下意识的咀嚼着往下一口一口吞咽,他太饿了,一时来不及思考其他的,恨不得连果核都吞进去。

李珩在旁边耐心的看着他,时不时用手抚一下梁薄舟的背帮他顺着气。

梁薄舟眼睛冒绿光的吃完了一整个野果,连李珩手上的果汁都想舔,被李珩及时抽回手,惊异道:“你也不嫌脏。”

“还有呢,别着急,慢慢吃。”李珩又从口袋里变了一个出来。

梁薄舟拿着这个新的野果啃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问道:“两个都我吃了,你吃什么?”

“我不饿。”李珩坦然的说。

“真的吗?”梁薄舟狐疑道。

“真的,我在外边吃过饭才来的。”

梁薄舟觉得他的话没什么可信度,于是迟疑着松开了野果,又塞回李珩手里:“我不吃了。”

李珩耐着性子仍然举着野果跟他说:“我真的不饿,你不吃我也不吃,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坏掉吗?”

梁薄舟不为所动。

李珩把果子往他手里一塞:“我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我有洁癖,你自己看着办。”

梁薄舟大怒:“你跟我接吻都接过多少次了,你现在跟我说你有洁癖?李珩你要不要脸?!”

“哦,是吗?”李珩面无表情:“接吻不一样。”

梁薄舟气的低头啃一口水果,含着那果肉就强吻上去,逼着李珩张开唇齿跟他交缠,李珩顾及着他身上的伤,不敢太过用力的反抗他,几番来回后居然倒反天罡的被梁薄舟顺着墙壁一把按在了身下。

两人气喘吁吁的一上一下卧在地上,李珩一手护住梁薄舟的腰身,下意识偏过脸恼怒道:“你起来!”

梁薄舟才不理会,用被捆住的双手一把掰过他的脸,强硬的亲吻蹂躏他的嘴唇,将野果的汁水渡过去少许。

两人唇齿缠绵间亲的深重而急促,李珩躺在他下边,感觉这辈子没这么无奈过。

他一抬手抵住梁薄舟的胸膛,喘息着问道:“你打算反了是吗?”

梁薄舟用力在他小腹处,怼着用膝盖碰了一下,惊的李珩“嘶”的倒抽一口凉气。

“是啊,我就反了。”梁薄舟恶狠狠的道:“反正你现在在我下边,要不是这屋子里什么保护用品都没有,我现在就把你那个了,你以前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对你,你也体验体验屈居人下的滋味。”

李珩:“……”

此话讲的李珩目瞪口呆。

他不知道人还能对自己没有自知之明到如此地步。

他忍不住伸手朝梁薄舟额头上摸了一下,寻思这也没发烧啊。

梁薄舟猛然将他的手一甩:“别用这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我!你当我没做过1吗?!”

李珩躺在地上,诡异的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嘴角一弯,实在忍不住笑意了。

“你嘲笑我?”梁薄舟质问。

“嗯。”李珩绷着嘴角点头,心说就你那体力。

他也不是故意要嘲笑梁薄舟,但是就从客观角度上讲,他实在很难想象梁薄舟这种做到一半就累晕过去的人怎么给别人当1。

太扯淡了,李珩想了一下那场面,自己差点又把自己逗乐了。

地上的锁链哗哗作响,梁薄舟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但不妨碍他气势十足的用手肘摁住李珩:“你不信我是不是,我,我我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哎!”

他说话的间隙手上野果不慎脱手而飞,李珩眼疾手快的伸手出去,稳稳接在手心里,没让这来之不易的果子给脏掉。

然后他伸手拿稳果子的瞬间,一手从身后握住梁薄舟的腰,上半身顺势坐起,上下位置登时翻转,梁薄舟惊叫一声,被他将腰身一拎,顺手推在了墙壁上。

李珩单膝跪在他面前,没顾得上搭理他,先是低头将野果徒手掰成了几个小块,汁水四溅,梁薄舟被他推到墙上不明所以,刚想挣扎,就被李珩按了回去。

“别动。”

“你要干什么?”梁薄舟惊惧道。

李珩掰好了果子,心平气和的分出一只手,抓着捆缚梁薄舟双腕的铁链,将他的双腕并拢拽起来抵到墙上。

梁薄舟被迫双手高举过头顶,整个人被李珩用一只手抓起来,固定在身后的墙壁上,双腿刚想伸出去,就被李珩立刻单膝一撞压回地面,用警告的眼神逼着他安分下来了。

“放开我!”梁薄舟怒道。

“张嘴。”李珩把掰好的果块递到他嘴边:“你吃完我就松手。”

“不要。”梁薄舟咬牙切齿。

不料他刚一张口,那果块就被塞了进来,李珩掌心一翻,直接捂住他的嘴,不让他有吐出来的机会。

梁薄舟在他掌心里呜呜挣扎,眼睛都憋红了,还是无济于事。

他被捂着嘴,用通红的眼睛跟李珩僵持了好半晌。

最后还是忍气吞声的慢慢咀嚼着果块,然后“咕咚”一下吞咽了下去。

李珩将手心里剩下几个果块递了过来,问他道:“自己吃,还是要我像刚才这样喂你?”

梁薄舟难受的动了动被高举在头上的双手,李珩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梁薄舟苍白的皮肤上果然被磨破了点血。

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省点力气,听话。”

梁薄舟低下头很快的吃完了剩下的果块,直到最后一口果子咽进去,李珩才松开对他的禁锢,将他从墙上放下来。

梁薄舟疼的有些难耐,红着眼眶被他重新抱回怀里。

李珩一手仍旧搂着他,一手伸出去,握着他被磨伤的手腕,指腹动作很轻的揉搓着:“抱歉,我下次轻点。”

就眼前这个处境,也不知道咱俩还有没有机会谈“下次”了,梁薄舟疲倦的心想。

他靠在李珩身上放空了一会儿,两个果子入腹确实让他恢复了一些力气,李珩身上泛着淡淡的烟草味,跟屋子里的香油交织在一起,无端的让梁薄舟很安心。

“感觉好点没有?”李珩低头在他耳边问。

“嗯。”梁薄舟声音沉闷的答道。

“虽然我感觉你这么做没意义,我们还是得死在这里。”梁薄舟蹭了一下嘴角的果汁,沮丧道:“顶多延长一点饿死的时间。”

“你确定吗?”李珩松开环抱他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我倒是不这么认为。”

“你去哪儿?”梁薄舟不想离他太远,着急的想往起爬,奈何身上还有锁链,刚往前一挣动,就又被扯回去了。

“你坐好,别动。”李珩俯身在他肩膀上揉了揉:“听我说就行。”

于是梁薄舟就安分的坐好了。

“你看这个空间,它既然能维持这么长时间的烛火,说明肯定有氧气。”李珩环顾四周:“有氧气就有跟外部连接的通风口,只是我们暂时不知道在哪儿而已。”

“你从哪儿进来的?”梁薄舟问。

李珩指了一下头顶那个井口:“那儿,不过我觉得这条道不是通风口,你没醒之前我研究过那个井盖,它是实心的,不存在透风的可能性。”

“所以一定还有别的地方。”

李珩思索着在密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长明灯前蹲身下来,仔细观察了片刻烛火摇晃的弧度。

“右后方向。”梁薄舟忽然道。

李珩回头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风是从这个方向吹来的,也就是说,通风口在那边——”梁薄舟晃动着锁链,给他指着自己身后道。

不过他说完就又沮丧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身后是一处紧实的墙壁,石头做的那种,比铜墙铁壁还坚硬,就算有通风口,也绝非人力能破开出去的。

李珩绕过长明灯,走到不远处的石壁面前,默然思索着注视着它。

整个石墙大约两米多高,李珩本人净身高有一米八七,手臂伸出去完全能够到最顶,于是他伸出手,用掌心仔细的将整个石墙顶部缝隙摸索了一遍。

梁薄舟坐在地上,神情紧张的看着他动作。

“全是石头吗?”他忍不住问。

李珩神情凝重:“嗯,确实都是石头,肯定凿不开。”

梁薄舟有些失望。

“不过有一块石头,好像是松的。”李珩慢慢道。

他的指尖停滞在最中间的一处石块上,稍加用力,轻轻一推。

只听“咕咚”一声闷响,石头顺着李珩的力道被推了出去,直接砸在了石墙的另一边。

石墙的另一头,是空的。

李珩将手往里又够的深了一点,然后转过头看着梁薄舟。

“我觉得咱俩可能有救了。”

第86章 第 86 章 真相

梁薄舟忍不住精神一振, 连身上的伤都显得没那么疼了,他拖着锁链向前爬了两步,然后就被李珩伸手制止住了。

“我觉得你可能得离我远点。”李珩思索道。

梁薄舟不解:“为什么?”

“我得把它拆掉一部分。”李珩离石壁又靠近了几寸, 仔仔细细的检查其中缝隙:“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 这面墙应该最起码有一部分不是由石头组成的。”

梁薄舟似懂非懂的看着眼前的石墙, 硬是没找到一丝李珩口中的“非石头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