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随远走入自己的书房, 瞧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律使?您怎么来了?
晏景转过?身,一副反客为主的姿态:“坐。
“回来也有些时?日了,一直在忙其他?事, 也没关心过?宗门内部,今天?来逛逛。你随意。”
来逛逛?
晏景对蕴华宗毫无归属感可言,对掌权的长老会更是成见深厚。
无事不登三宝殿。
苍随远不由提起了几分警惕。
晏景面前放着?几册卷宗,是近些年针对高阶祟物的讨伐报告,看样子已经被?翻过?了。
注意到苍随远的目光,晏景也把?话题带到了卷宗上:“我不在的这些年蕴华宗也有恪尽职守啊。”修长的手掌抚过?卷宗封皮,“只是我对其中部分委托有些疑问。”
苍随远姿态镇定:“您说。”
“太初历八千七百二十二年恶业阵发现?木兰山疑似有祟物出没。
这次行动出动了一位合体期长老。
后来呢?”
结果报告上有写?,但晏景问,苍随远便又解释了一遍:“一场乌龙。您知?道的, 恶业阵尚不稳定,难免出错。”
乌龙?
真正出现?祟物的行动里,无不是要等上好些月,等求助宗门开够了价码蕴华宗才会派人。
而这次却不过?半月就有一位长老主动出面……
如此积极,若无所图,便不是晏景认识的那个长老会了。
可他?们?的报告实在写?得漂亮,从文字里抓不到破绽。
晏景又问了几桩,苍随远全部对答如流。
他?也没指望真从结案呈词上发现?什么证据,丢开卷宗:“我前两天?去过?一趟烛陵。里面的东西少了很多?。你拿来干什么了?”
这件事本来就瞒不过?, 苍随远也没想过?瞒,平账是做一个掌权人最初级的技能?。
他?从容回道:“您陨落后四洲各地除祟的压力陡然增大不少。
“为了帮助各大宗门更好的解决境内祟祸, 经长老会一致同?意,将烛陵内部的部分法宝与其他?宗门进行了置换。”
天?蕴灵物,可遇不可求,哪怕是大宗门的宝库也很难应有尽有, 当缺乏某种特定功能?的法宝,而又急需时?,仙门便会用同?等阶的宝物与其他?宗门进行置换。这不是互换,而是一种质押,宝物的所有权还?是在原来的宗门手里。
也只有打着?这样的旗号,长老会才敢动烛陵里那些属于微明的宝物。
置换回来的法宝,名义上还?不属于蕴华宗,不能?归入烛陵,但存放在蕴华宗的宝库里,实质上就与长老会的所有物没有差别。
“血魂幡现?在在哪?”
“在银月门。”
“流火刀?”
“赤焰山”
“帝皇契书呢?”
苍随远愣了一下,没有进套:“律使说笑了,帝皇契书是烨日朝的至宝。蕴华宗并无此物。”
晏景随便一诈,没诈出来就算了:“是我记岔了。”
“流岁和隐暇呢?这两样不会也交换出去了吧?”
修界将法宝分为凡器、灵器、仙器,以及神器……四个等级,大部分修士所用都到灵器为止。
仙器已是难求,神器更是世所罕见。
虽然微明在人间行走时?,几乎收尽了能?找到的所有宝物。但最终所得神器,以及和神器同?等阶的材料也并不多?。用到如今所剩不过?四件。奚启身上的龙灵算一件,神农鼎算一件,剩下的便是晏景所问的流岁和隐霞了。
前者是一支箭,据传有刺破法则的威能?,但因为没有能?射出它的弓,所以无法使用;而后者是一件不用特殊手段无法窥见的法衣,穿上它后能?达到包括法则意义上的完美消失,但前提条件是在解除封印后不立即被?它抹消。
这两样无论从位格还?是威能?上都是毫无疑问的镇宗之宝,且不说长老会不敢将其置换出去,就算他?们?敢,也没有哪个宗门拿得出匹配的宝物。
可晏景上次进去并没有看到。
对此,苍随远解释道:“阵峰金长老在改进宗门大阵,将这两件神器借去研究了。”
虽然两件神器的炼制手法至今无人参透,但能?借得几分皮毛于当今的炼器师来说也是莫大的助益。
改进宗门大阵?又在改?
“哦?带我去看看吧。”
阵峰的位置本在蕴华宗南边,但因为还?有器峰和符峰的参与,试验场地便最终定在了首峰北面的山谷。
一抵达山谷上方,晏景便瞧见了一个笼罩住整个山谷的半透明的罩子,暗红色的道家符文若隐若现。每一个不同的文字都代?表一条宗门法典,总共三条——
第一:蕴华宗为微明尊者所创,效命于尊者,任何弟子与从属皆不得悖逆尊者;
第二:门下弟子与从属皆以宗门利益为先,不得做出有损宗门利益之事,除非其违抗了第一条法典;
第三:长老会一致做出的决定代表了宗门意志,任何弟子与从属皆不得抗逆,除非其违背了第一、二条法典。
内容不多?,但在善于玩弄规则的人手中,足以把?人折腾得生不如死。
这契约,他?有,长老会的成员有,但奚启身上没有。
契约不是微明授意的,是蕴华宗擅自弄的,微明只是不反对。可当晏景明白其中的门道时?已经太迟了。而这群伪君子敢欺负一个小孩子,却不敢对奚启提同?样的要求,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
见到晏景和苍随远来,在现?场忙碌的器峰长老上来拜见,晏景免了他?的客套:“你忙吧,我就来随便看看。”
走了一圈,确实有模有样,晏景也看到了被?借来的两件神器,瞧着?没什么蹊跷。
晏景幽幽叹道:“虽然我的师父是存渊,但实际上,你爹才更接近抚养我的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也是最会操控、算计他?的人。
晏景不信苍行知?在死前没将对付他?的经验交给苍随远。
今日瞧见的种种滴水不漏都让他?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而苍随远的应答越完美,晏景就越确定长老会背着?他?有谋划,并且很大可能?就是直接针对他?本人的。
毕竟,被?算计那么多?年,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
面对晏景“套近乎”的话苍行知?并不敢接下:“您说笑了。父亲只是遵照尊者的意愿行事,不敢居功。”
尊者!尊者!苍家父子一脉相承地擅长扯虎皮。
是,一切确实由微明而起。
如果不是微明想要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容纳善恶律的乖巧“人偶”。苍行远也不会将他?从兄长身边夺走,让他?度过?了一个孤独到发疯的童年与少年,被?不断算计、不断失望的青年,最终活成这副孤家寡人,满身戾气的模样。
但一句“依命行事”就想把?自己摘干净吗?
吃人的老虎无疑可恨,可为其骗人的伥鬼更加卑劣。而苍家父子,乃至整个蕴华宗的长老会,就是微明的伥鬼。
晏景压抑着?怒气,继续问道:“他?怎么和你说我的?”
“父亲说您天?赋很高,是他?见过?最有悟性的人。”
可苍行知?还?说,晏景乖张桀骜,又受了天?道所赐的大机缘,日后只会愈发锋锐,难以控制。
若要对付他?,必须早日计划,一旦到了不能?掌握的那天?,立即下手铲除。
“没说要除掉我?”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苍随远差点以为心念被?看透,他?客套道:“您是执掌天?意的律使,又是尊者唯二的弟子之一。我们?从某种角度来说,也在为您效力,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还?以为我挡了你们?的路呢。”晏景用玩笑的语气说着?狠辣的真话,“我这一去百余年,修界也不知?涌出了多?少待杀之人……歇够了,也该忙起来了。”他?手指摩挲着?剑柄,话里话外意有所指。
他?不怕把?苍随远惹急,急了才会漏马脚。
苍随远果然不接话了。
又看了一会儿?,晏景提出要回去。苍随远一路陪着?他?回到首峰,确认他?前往别处后才折返山谷。
这次他?从小道进入,穿过?一处洞穴,径直往下。
内里别有洞天?,瞧着?是一座炼器工坊,不少弟子往来忙碌。
除了晏景之前见到的器峰长老,符峰和阵峰的长老也在,一见苍行知?就迎了上来:“掌门,为何律使会来这里?莫不是他?发现?了什么?”
“迟早的事。”苍随远从来没想过?能?一直瞒住晏景,哪怕抛开善恶律,其本身的敏锐也十分可怕,“那件东西进度如何了?能?用吗?”
“差不多?完成了,但还?没有试用过?。”
“试用?”苍随远被?他?们?古板的思路逗笑了,“你想闹出动静,告诉晏景我们?在对付他??
“不必试用,到了计划的日子直接拉上去。”
器峰长老还?有迟疑:“我们?真的要这样做?拿那位的法门,杀那位的弟子,若是那位回来了……”
他?害怕微明发现?这件事,降怒于他?们?。
苍随远似笑非笑:“你不杀他??不怕他?杀你?”
三位长老脸色都变了。
“别忘记我们?这些年做过?什么。让你们?进阶的材料,你们?徒子徒孙们?用的法宝,只凭光明正大的手段,能?那么好到手?放下侥幸,别忘记当年的厉氏之变。”
当年厉家虽然通过?竭力运作,摘出了家主等一批掌权人,但新一代?的年轻子弟可直接被?毁掉了大半。
尤其是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厉氏天?骄之死,直接打断了厉家上升的家运,厉氏至今也没有完全缓过?来。
“尊者很可能?在你有生之年都不会再现?身,但涤罪剑随时?都可能?落下。”
“要就怪自己怪他?自己太过?锋锐,不知?妥协。”
他?的父亲曾说,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是最好控制的。
一些照顾,几句关心,便能?哄得他?的信任,差遣他?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可惜的是孩童不会一辈子是孩童,随着?年岁渐长,晏景的疑问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控制、蒙骗。
他?们?只能?清除过?去的马脚,收敛欲望,小心翼翼地活在罚恶使的余威下,本分老实地经营蕴华宗。
明明是修界最有权势的一批人,却过?得比谁都克制。
好不容易,罚恶使死了,他?们?也终于不用再担心为私欲行使权力会招来罚恶使的惩戒,能?好好享受享受了。
可谁也没想到,晏景还?会有活过?来的一天?。
不能?由着?晏景,否则他?很快就会发现?蕴华宗这些年来的种种猫腻。
一旦被?抓住把?柄,被?清算的就是他?们?了。
他?的父亲曾为除掉晏景设计了此物,还?没完成晏景便于与魑王的大战中殒落。
不过?功夫也不算白费,如今用来对付复生的晏景,正正好。
见戚长老还?有犹疑,他?索性也就交了底:“天?道有常,因果循环,不要以人的爱憎揣度人神的思维。那位早已超脱凡俗,对轮回中人的争斗与泯灭,他?就算不期待也不会阻止。”
微明的惩戒是整个计划里最不用担心的一点。
不期待也不阻止?
戚长老不解其意,但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而苍随远肯定了他?的猜想:“没错,人世唯一神明,并不怜爱世人。”
事情其实显而易见。祟祸横行人世多?年,微明什么都没有做过?,这已经足够说明情况了。
只是大部分人不愿意承认“自己没有受到任何保护”,对安全感的渴望,使他?们?对比自己被?“保护者”抛弃,更愿意相信“保护者”受到了限制,主动为强者的不作为找出种种解释。
哪怕是修行者也不例外。
但实际上,微明只是对人世没有兴趣。这位地上人神与天?地并列,也如同?天?地般无情。
对弟子也是一样。
苍随远不止一次见到过?晏景命悬一线,而那位只要动动手指便能?救援,却依旧袖手旁观的场面。
也是那时?他?去掉了对罚恶使的滤镜。
像死狗一样躺在血泊中,只能?抬起手呻吟救我的人,有什么好敬畏的?就算平时?再凶再狠也最多?算一条疯狗,值得顶礼膜拜的,只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第37章
晏景倚坐在树上, 思索着当前的局面。
在与苍随远分别后不久,他?又折回了?首峰,结果自然是没有发现人。
如此?一来, 他?几乎可以确定苍随远在密谋什?么,但目前所知的线索还不够让他?推测出事件全貌。
他?只是确信,以苍随远从其父那里继承的小心?谨慎,凡事不备足十二分把握绝不会出手。
如果真是在针对他?,那便绝不止能直接猜到?的那些准备。
一定还有后手藏在暗处。
尤其是那个未知的“罪不容诛”之人,他?非常在意。
此?人到?底是谁?现在躲在何处?又和长老会做了?什?么密谋交易?
他?苦恼地叹了?一口?气,举起怀里的小云狐:“笙笙啊笙笙,你说说这群人在打?什?么主意?”
小云狐黑亮的圆眼睛中闪过一丝茫然,轻轻摇了?摇自己蓬松的尾巴,
奚启无奈感叹:“她还是幼体?,只略通人性,应该是不知道答案的。”
大?概一刻钟前,他?经过树下,茂密的树丛中传来一声呼唤,将笙笙拐了?跑。他?虽努力唤了?,但奈何某人不肯撒手,要不回来。考虑到?一直站在下面太?引人注目,奚启便也?只能放弃仪态, 上了?树。
再之后,便是方?才这一幕了?。
晏景将笙笙搂回怀里, 怜惜地摸了?摸她的毛:“都怪你,都不送笙笙上学的。孩子这个岁数了?,还什?么都不懂,连引气入体?的口?诀都不会, 长大?了?怎么办。”
语气活像在指责一个不负责任的家长。
他?对奚启的挑刺已经上升到?毫无根据与逻辑的程度了?。
但奚启把他?的话接住了?:“上学对她来说还太?难了?。至于引气入体?,我想她应该不需要学的。”
可晏景不听:“借口?,都是借口?!”
奚启清楚,晏景抱着笙笙不撒手也?好?,说这些不着五六话也?好?,都是为了?绊住自己,做样子给?自己看。
他?想要在自己这里换取答案,又怕先开了?口?,会在之后的“价格”谈判中落于下风。好?在奚启并不很在意这个,主动提出:“您在为最后的谜题苦恼。可您明明有便捷的,获得提示的渠道。”
晏景转过头,盯着奚启。
他?确实在考虑从奚启这里得到?答案的可行性。
但代价呢?
他?不认为这家伙会做亏本买卖。
他?还没有摸清这家伙的心?理价位,不想贸然叫价。
不过奚启既然主动提了?,他?便就坡下驴,让奚启开价:“那么,你要什?么?”
“之前说过,您认真哄哄我就行了?。”
认真哄奚启?
这算什?么条件?
晏景耐着性子追问:“怎么哄你?”
奚启很干脆地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抢在晏景生气前,他?进一步解释道:“看着他?人为讨自己欢心?费尽心?思,也?是被取悦者的乐趣之一。您不能一上来就让我舍弃掉一半的要价。”
还要自己猜他?的心?思?猜没猜中还不是他?一张嘴皮子说了?算?
这种明摆着是坑的条件晏景才不接受:“不猜。”他?带着挑衅意味地警告,“开价太?高‘货’可是有可能砸手里的。”
虽然他?很需要一些未知的信息来补全事件全貌,但也?不可能由着奚启漫天要价。
如果要付出的代价超过了?他?在缺乏足够信息的情况下行动的风险,那么他?宁愿选择后者。
奚启不说话了?,似乎真在思考晏景的话。
“好?吧。”他?招了?招手,示意晏景坐过去。
晏景带着疑虑靠近,却被他?拉住胳膊,摁倒在大?腿上。
紧接着,一只沉着有力的手掌落在他?的头顶,顺着脖子滑下,一路到?脊背中央。掌心?的温度穿透衣料传来,让晏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扣住奚启的手,翻过身,用不满的眼神盯着对方?:“你在做什?么?”
他?们现在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我在自行收取报酬。”奚启对自己贸然的行为做出解释,“您既然不愿为我费心?思,那就由着我来吧。”
报酬?
把自己当狐狸撸就是他?要的报酬?
怎么想出来的?
难道是为了?报复自己刚才抱着笙笙不还给?他?的行为?
真是恶趣味。
晏景不太?爽。
“你要摸多?久?”
是的,他?没有拒绝交易。
这种程度的冒犯,他?还能接受。而且不需要实质性地出让利益,只是被摸两下就能换来至关紧要的情报,简直不要太?划算。
唯一需要克服的就是他?的自尊心?。
似乎觉得以时间来衡量不够明确,晏景紧接着换了个更容易计量的单位:“你还是说摸几下好?了?。”
几下?
奚启很想回答:直到自己摸够为止。
但晏景听了定然要炸毛。思量之后,他?说出一个数字:“二十?”
晏景还价:“十下。”
果然一上来就被对半砍了?。
奚启稍微做出让步:“十七。”
“十五,算上你刚才摸的两下。还有,不准告诉其他?人。”
奚启知道他?不可能再让步:“好?吧。成?交。”
晏景正要趴回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忙补充了?一条条款:“不准挠下巴!”
奚启诧异于他?竟然会生出这种“奇思妙想”。
但仔细想想,如果晏景不做补充,而自己又突发奇想,想到?了?还能这样做,说不定还真会付诸实践。
不过晏景既然提了?,他?也?只能答应:“好?。”
晏景这才满意了?,主动把奚启的手放到?了?自己脑袋上,催促:“动作快点。”
这般干脆利落态度反而让奚启感到?意外。
到?底是在乎面子还是不在乎面子?
他?感叹着,手掌轻轻顺着脊背滑动起来。
晏景努力控制住自己不作出任何反应。
他?似乎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活了?三百多?年,晏景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摸,并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和平时交手时的肢体?接触完全不是一回事。
奚启的动手轻柔,但存在感却很是强烈,温热、宽大?的手掌每滑到?一个位置,都会带来一阵陌生的酥痒感。
这种异常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不过他?不愿意奚启被发现这一点,所以强撑着不露出异样,佯装奚启的作为于他?而言,只是如被虫子咬了?一般不痛不痒。
被“冷落”在一旁的笙笙支着脑袋好?奇地瞧着这一幕,疑惑自己的“工位”怎么被其他?人占了?。
奚启细细品味着手下的触感。
老实说,手感不如笙笙,但带来的满足感,却是任何存在都给?不了?的。
但他?也?清楚,哪怕晏景此?时此?刻安静地趴在他?的大?腿上,其心?里也?绝没有半分驯服,怕是充斥了?轻慢的厌烦,鄙夷着他?的无趣。
好?面子又讲实际,冷厉又对感情敏锐,狠辣又孩子气……
他?从未见过如此?矛盾又生动的灵魂。
难以驯服,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驯服。
想要将这个人掌握在手中,看他?对自己露出旁人从未见过的神情。
说实话,奚启甚至想象不出这个未来。
可正因为这样,如果成?功了?,也?必将是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
待到?最初的征服感与恼恨感褪去后,一股微妙的感觉逐渐开始明显。
清风扫过林地,窣窣的叶响掩盖了?两人的呼吸与心?跳。
竟然从对手的抚摸里感觉到?了?舒服,这一事实让晏景心?情颇为糟糕。
他?迁怒于奚启慢吞吞的动作:“你要摸到?什?么时候。”
素白的手指穿过乌黑的发丝,黑与白勾缠。
奚启低声安抚,声音意外地温柔:“快了?。”
他?对整场体?验作出了?评价:“感觉很不错。”
但这样的“夸奖”并不能让晏景高兴:冒犯他?就这么让奚启感到?快乐?
晏景没有问,问出来也?是自讨没趣。因为要是不快乐,奚启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做了?。
觉察到?他?的焦躁不满,奚启先给?出了?一些甜头:“如果您要杀掉一个比您强许多?的人,嗯……比如,尊者。您会怎么计划呢?”
杀掉微明?
晏景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做得到?。
但随即,他?眼眸一转,改了?主意,觉得这真是个不错的假设。
奚启的潜台词是在肯定“苍随远就是冲着他?来的”这一猜测。
这帮他?排除了?不少干扰项。
而就实力而言,自己之于苍随远,就像微明之于自己。
如果代入自己对付微明,那肯定是不动手则以,一动手必杀。
苍随远自己掌握的底牌有限,他?肯定会在布置阶段网罗一切能解决自己的力量。
无论?是暗中准备的杀招,还是各路仇家,当然决不能落下的还有恨极了?他?的厉家。
奚启在引导他?往厉家身上想?
但这个提示还不够明确。
“还有吗?”奚启不会就拿这个情报糊弄他?吧?
奚启不说话了?,继续手上的动作。
晏景意识到?不对,连忙询问:“你摸到?第几下了??”
奚启报了?个数:“不算开头两下,第十下吧。”
“不止!”晏景反驳,他?思考前都已经摸到?第九下了?,刚才说话的时候又摸了?两下,“你摸够数了?!”
奚启否认:“还没有。”
“绝对够了?!”
“没有。”
两人沉默对峙,最后,晏景忍辱负重,吃了?这个哑巴亏:“再给?你摸两下。”
反正多?的都摸了?,也?不差这两下。
最后两下一摸完,晏景便摁住奚启的手催促:“次数够了?,你该说答案了?。”
真严格。
奚启以比喻的形式给?出了?解答:“您曾经有一棵产量丰厚的上等果树,但意外折断了?,您一直很痛心?。现在又有了?一棵品质不错的新树。您会把新的砍掉,作为嫁接曾经那棵上等果树的基材吗?”
果树?基材?
晏景随着他?的话沉思起来。
而奚启的手指则捏住他?的发尾揉搓。
忽然,晏景明白了?什?么,神情变得异常冷肃。
他?拍开奚启的手,起身跳下树,头也?不回地走了?。
果然被“用完即弃”了?。
所以说要提前收够价钱啊。
奚启举着空空如也?的手,感受着指尖残留的触感,回味着那星星点点的酥麻,心?头涌动起一股未曾得到?满足的瘙痒。
好?比只差一点就要斟满的水,或者再往前挪动一厘便可扣上的机括。
他?开始感到?遗憾。
开价该再高一点的。这般机会可未必再有第二次了?。
他?抬起手,将笙笙收入袖中。就在他?准备离开此?地之时,忽闻得树下传来熟悉的声音——
“让你出手怎么算?”
晏景去而复返,向奚启提出了?一个新的“交易”。
让他?出手?
看来晏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一直等待的机会就在眼前,奚启却沉默了?,他?不曾料想这个局面来的这么快。
他?长久地面向着晏景,略有些心?不在焉地叹了?句:“这个……不会便宜。”
第38章
到时?候他会自取?
这算什么开价?
奚启想要?的不就是善恶律吗?
自己都把东西递到他面前了, 他不收?
信不过?他?
晏景发?现自己又开始看不透奚启了。
但不管对?方打什么算盘,他都要?做两手准备。
正想着他忽然?感觉身?体一僵,随后?四肢出现了一圈圈光索。
他太过?沉浸于思考, 竟然?被人偷袭成功了。
地仙翁们纷纷从灵脉里跃出,每人手中?都紧紧抓住一根拴住晏景的光索。
秦丝娆手拿一枚青铜色的古印,从躲藏处走出,得?意洋洋地感叹:“让你躲我,总算被我抓住了吧。自从上次被你溜走后?,我回去便研究出了这个法门——”
地仙翁们赶紧打断了她:“摇光主,先?别说了!快上捆仙锁,我们困不住他太久。”
秦丝娆:“哦哦!”
然?而她刚低下?头打算取捆仙锁,就有?一只手伸来, 拿走了她手里的“神主印”。
再一看,短短几息,晏景已经挣脱了束缚,而地仙翁们则被反作用力带得?滚成一团,晕头转向。
晏景用灵力探究起手里的青铜色古印,从中?感受到了一股封印、压制的力量,看来刚才就是这个法宝让他在转瞬之间动弹不得?,以?至于被地仙翁们束缚。
他对?秦丝娆“捕捉”自己的计划做出了评价:“困住我十?息,也算厉害了。”
秦丝娆没了得?意, 开始怂了,下?意识就想抱头蹲下?。
虽然?晏景没打过?她, 但这家伙折腾人和让人难堪的手段可不少?。自己这次来给他闹得?天翻地覆,他肯定要?找自己算账的。
她这缩着脖子的模样活像犯了错,害怕被“家长”打屁股的小孩儿。
但秦丝娆依旧嘴硬:“你,你要?杀要?剐尽管来!但这次……这次你必须和我回去。”
晏景抬起的手落下?, 但却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疼痛,而是将那枚青铜印搁在了她脑袋上,随后?就收回了手:
“我杀你剐你作甚?璇玑主把你养长这么大也不容易。我哪怕动了你一根手指头,她也铁定要?找我算账。我可不想后?半生都运蹇时?低。”
再见秦丝娆他也有?些感慨。
上次见面还是在他去和魑祟大战的路上,秦丝娆也想赌他。但被他发?现了马脚。提前绕开,最终扑了个空。
说起来,这还是他和秦丝娆自昆仑分别后?,第一次近距离、面对?面地说话。
当年那么小一只,一转眼,就长成大姑娘了啊。
晏景捏着下?巴,觉得?似乎真能从秦丝娆的脸上看出几分“美色”来,但稍一回神又不见了。
估计是刚才瞪花了眼的缘故。
听晏景提起她师父,秦丝娆又有?了底气:“哼,知道就好。随我回了辰极宫,哪怕有?天大的麻烦,师父也定能保住你。”
晏景感叹:“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非要?找我,是要?和我算把你丢在昆仑那个苦寒之地的旧账。”
秦丝娆飞快反驳:“在昆仑生活才不苦呢!师父待我可好了!”
“哦。这样啊。”晏景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掩盖住了心里的高兴。
虽从旁人口中?听了许多璇玑主对?秦丝娆的宠爱,但从当事人口中?听来总是不同。
秦丝娆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认命了:“你准备好跟我回去了?”
晏景依旧坚决拒绝:“不回……谁知道你算得?准不准。”
秦丝娆急了:“你说什么?你有?胆再说一遍!你可以?说我丑,不能说我算得?不准!”
晏景无奈:“星辰有?序,命轮有?轨。你可以?帮我逃了这次,但以?后?呢?这辈子呢?”
秦丝娆霸气许诺:“我可以?!我管你一辈子!”
“可我不想在昆仑那个除了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呆着。我还打算找老婆呢。”晏景随口绉着不着四六的借口。
秦丝娆疑惑:“你不是有?一个道侣了吗?”
晏景愣了片刻,意识到她在指奚启。
这种离谱的胡话,估计也只有?她信了。
秦丝娆一摆手:“你少?和我扯那么多有?的没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跟我回昆仑。”
晏景反问?:“你已经困不住我了。说话还这么硬气?”
秦丝娆仔细想了想,她当前还真没有?控制晏景的手段:“你不和我回去,你不和我回去,我就——”她一跺脚,开始耍赖,“我就哭给你看!”
“喂喂喂!”晏景惊恐地连续后退了好几步,“多少?岁了?你还玩第一次见面时?的招数。”
秦丝娆红着鼻子与眼睛回嘴:“你的反应不也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晏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而秦丝娆已经难过?得?开始抹眼泪。但漂亮的双眸就像接了泉眼,怎么抹也抹不干。
来到蕴华宗后她又算了好几次晏景的命数,越算越凶险,越算越接近晏景去和魑祟大战前的卦象。
她真的不能看着晏景第二次去死了。如果这次也救不了晏景,她的道心会受不了的。
学了那么多和命数的法门又有?什么用呢?
临到头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还不如,看不到。
晏景还受得?住,但地仙翁们已然?心疼得?不行?。
“律使大人,您就答应摇光主吧!”
“答应她吧!”
晏景沉默不语。
秦丝娆哭得?一抽一抽的,用袖子抹着脸上的泪:“你觉得?我没用是不是?觉得?我帮不上你的忙是不是?”
晏景无奈叹了一口气:“谁说你帮不上忙了?但是帮忙不是只有?把我带去藏起来这一个办法。你刚才可是让我瞧见了不少?好东西呢。”
*
苏相宜按时?间来值班,意外发?现晏景居然?出现在了刑律堂,而且正在专注地填写积压的报告:“您怎么在这儿?还干这些活儿?”
说着就要?从晏景手下?拿走卷宗。
晏景挡住他的手:“别动,快写完了。
而且,这些活儿不是领队你派给我的吗?”
苏相宜心虚。
他那时?候又不知道晏景就是罚恶使,要?早知道他敢给律使派活儿?
但晏景要?做,他也不敢拦:“您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差不多了吧。”晏景写完最后?一个字,又吹干墨迹,收起了卷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简丢给苏相宜,“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苏相宜把玉简放到额心一读,手不禁抖了一下?,差点把玉简摔到地上,忙手忙脚乱地接住。
“为什么给我这个?”
里面是晏景刻下?的“剑道感悟”。
这是师长前辈传授后?辈法门时?常用的一种手段。
但不寻常的是,里面的感悟是拥有?一段天道法则且数千年来唯一登临渡劫的罚恶使留下?的。
这块玉简拿出去,怕是合体期都要?打破头。
但晏景的语气很轻松:“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收着吧。我不是让小辈忙前忙后?白跑腿的。”
晏景从不摆前辈高人的架子,苏相宜也很少?想起对?方其实是和自己师父一代的人:“可这样的东西给我太浪费了,我当前的修为和悟性怕是连十?一也参悟不了。”
“能参悟多少?就参悟多少?。”晏景难得?讲了一句大道理,“力量只要?交到能正确使用它的人手里就不叫浪费。”
让错误的人掌握力量,反而更可怕。
听到这话,苏相宜露出了五味杂陈的笑意:“我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力量应该交给配得?上它的人。”提起自家的师父,他的神情可见地黯淡下?来,“我没跟您讲过?吧。”
“我师父并不想收徒弟的。她不喜欢各大仙门,觉得?现在这些仙门,拥有?了力量却吝啬作为,不配享受世人的崇敬。因此,她也不想为仙宗培养后?辈。
是蕴华宗强行?要?求,先?斩后?奏,她才不得?不收下?了我。”
“换句话说。我其实是宗门用来绊住我师父的绳子。她应该很不喜欢我,所以?才很少?回来看我。”
晏景只问?了一个问?题:“你师父有?好好教你吗?”
苏相宜:“有?倒是有?好好教。”
虽然?越枕清几年才回来一次,但传授他的确实都是看家本领。
晏景认定他在自寻烦恼:“这不就结了。”
苏相宜以?为他的意思是“有?人教你就行?了”。
“可是我不想她勉强——”
晏景打断他:“她不会勉强自己。”看着苦恼的年轻人,他多解释了几句,“活到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已经有?了自己的行?事准则。道德绑架不了你师父,她也不会把别人定的规矩当回事。
她认真教你,便是承认了你。”
师父承认了他?
苏相宜第一次听到这种解释。
说起来真是奇怪。
奚启平日很是温和,从不动怒,但他在其面前却总是下?意识地很小心,没想过?也不敢和奚启谈论心事;而素有?不近人情之称的晏景,反而让他才认识不久就想要?依赖。
“秦姑娘说您拿她向璇玑主换了一卦。您算了什么?”苏相宜好奇了好些日子。
有?什么是让罚恶使也要?寄于天命,不远万里,求一个答案的?
“她是这么说的?”晏景笑着打趣,“真记仇。”
苏相宜不觉得?他有?资格这么评价别人。
他以?为晏景这么说是带开话题,不想回答的意思。就在他放弃好奇时?,却听得?晏景轻叹:“我去算,我和一个人还能不能再见。”
晏景的神情很是哀沉。
苏相宜经常在同门怀念亲人时?看到类似的表情。
“结果呢?”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还能再见。”晏景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出下?半句,“坏消息是只有?一面。”
只有?,一面。
当听到这个答案时?,晏景如闻天崩。他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与?兄长如此缘浅。
“你说这一面是见好,还是不见好?”
苏相宜没想到罚恶使也会有?对?命运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不知道。”
他的年纪和阅历都无法替人解答这样的问?题,光是听到都有?些喘不过?气。
晏景瞧着并没有?很难过?,只有?一层如画上薄雾般的哀伤。
寡淡,却无法吹散。
他低叹:“我其实也不知道。”
他至今不敢去寻找兄长,怕的就是找到之时?,就是永别之日。
*
半夜。苏相宜猛然?从瞌睡中?惊醒,往旁边一瞧,发?现没了人。他赶忙追出,四处都找不到晏景,但意外撞见了出现在刑律堂的奚启。
“堂主!律使不见了!”
奚启的语气很是平静:“我知道了。去休息吧。”
苏相宜以?为他不明白情况,想要?向他说明晏景今天的古怪:“堂主——”
“去休息吧。”奚启打断他,用更沉更重的语气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苏相宜怔怔地看着他越过?自己,朝远处走去,消失在夜幕中?。
*
此时?此刻,晏景已经到了恒峦峰的后?山。
他立在一片荒芜的山岗上,手里拿着一面滴了血的罗盘,指针旋转,最终定格在一个方向。
他找准位置,摘下?背后?的铲子,一铲子下?去,开始挖土。
一铲又一铲,最终,铲子碰到某样僵硬的物体。继续挖掘,物体逐渐露出全貌,是一具苍白的少?女体型的骸骨。
第39章
厉家?门客走进宗祠, 本是为长老吩咐,来这里为即将?到来的祭祖大典做些准备,却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相貌年轻的道人将?厉家?给先祖准备的贡品全部推到了地上, 在空出来的供桌上摆上了一副骸骨。门客走进来时,他正小心而庄重地将?最后一块骨头放到对应的位置上。
那是一具女性的骨骸,年纪估摸着不会太?大。
感应到有人来,晏景转过身,开门见山:“我要?见厉星纶。”
门客反问:“你是谁?”
晏景重复了一遍:“我要?见厉星纶。”
“少主不在。”
“这是你给我的回答?”
——【善恶律第一律附二律:律使持“证”问罪,不可?不应。违逆者,可?杀;以矫言相欺者,可?杀;不敬律使,可?杀!】
见门客不答, 晏景没有多费口舌,拔剑便攻,意在直取门客性命。
就在危急关头,一道掌气发来,打开了晏景的剑峰。
躲了半晌的厉氏长老终于肯出来了。
他一副全然不知前因?后果的模样:“不知厉家?的门客犯了何事,竟使得?律使如此大动干戈?”
“他拒绝回应我的问罪。”
“没眼力见的东西,不知道律使问罪,必须有问必答吗?”不痛不痒地敲打过下属,厉氏长老转向晏景, “手下人不机灵,让律使见笑了, 您有什?么?问题直接问老夫好了。”
“有一个人死了。”
“哦?”厉氏长老语气冷淡,他转头问门客,“什?么?人?怎么?回事?”
门客回禀:“是厉氏门下一家?佃户的女儿。她家?遇到祟灾父母俱亡,她受了重伤被送到恒峦峰医治, 但医修能力有限,她最终还?是不治身亡。”
厉氏长老眉头一皱:“律使怀疑里面有隐情?可?这种小事需要?劳动您的尊驾吗?”
“死个人于天道的角度而言确实是‘小事’。”晏景先是“认同”了他的话,但接着话锋一转,“可?我在苦主的记忆里看?到的不止如此。我看?到了一个本该魂飞魄散的人。”
先前说过,陆不承的记忆有一段缺失。
而这不完整的部分,在见到妹妹的骸骨时,全数想?了起来。
得?知妹妹死讯的那天,他没有相信恒峦峰弟子说的死因?,因?而自己潜入了峰内调查。
经过一番苦苦找寻,他见到了正要?被处理掉的妹妹的骸骨,上面遍布被折磨出来的伤痕。
妹妹……是被人折磨死的。
他想?拿着证据去找厉家?要?说法,却意外?撞见了“厉星纶”和门客的谈话。门客让“厉星纶”不要?再胡作非为,否则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胡作非为?厉家?少主做了什?么??以至于被人如此警告?
而“厉星纶”不经心地听着,明显没有将?门客的话当回事,倨傲的模样和他平日接触的那个厉家?少主很不一样。
他的偷听被发现了,开始逃跑,但还?是被门客追上。
门客原本想?杀掉他,但在得?知有人瞧见陆不承是从厉家?逃出来的以后放弃了灭口,改为抹掉了他的记忆。
这便是陆不承失忆的经过。
而他不认识的那个顶着厉星纶相貌,却与厉星纶神态举止截然不同的人,晏景也一眼认了出来。
“说来,我杀掉他也有一百五十年了吧。”晏景挑衅般地报出了那个让厉氏心痛的名字,“你们厉家?的天骄,原本有希望在我之?前晋升渡劫的天才,厉承嗣。”
此人出生时天现异象,自幼便在修行?上表现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甚至差点成为微明的第一个弟子。
虽不知为何,其被送到世外?峰不过两日便被遣回,但能被送过去,至少说明微明认可?了他的天资。
然而这样一位世家?骄子,却是个天生恶种,不通人性,冷血残忍。
他是晏景审判的为数不多的,和祟物没有牵扯,光凭自身恶行?,便被判处了死罪的大恶之?徒。
具体刑罚为:身死魂灭。
可?厉家?似乎不甘心失去这样一位万年难遇的天才,不知用什?么?手段,从涤罪剑的锋刃下护住了他的魂魄,让其托生在后辈身上,一体两魂。只是这样一来,境界弱的那个迟早会在强的那个的压制下逐渐消亡。
如同奚启所言斫断新木,嫁接旧木。
如此严厉的指控,厉氏长老自然不会承认:“律使此言着实令我不寒而栗。承嗣已死于您的剑下,许多人亲眼见证。您为何突然提起他?”
晏景无意与他辩论,手重新握上剑柄:“他到底死没死,等我验过你们厉家?所有的当家?人就明了了。”
他这是准备来硬的。
涤罪剑不杀无罪之?人,如果厉家?掌权者们问心无愧,那便不会畏惧涤罪剑的“审问”。
反言之?,若他们有可?杀之?罪,却依旧死不承认,晏景会把他们全部杀掉。
令人心胆俱寒的寒光斩下,厉氏长老竭力反击。
但接住剑锋时,剑上的力道却远不如想?象中凶狠。晏景被反击出去,为他掌气所伤。
厉氏长老暗道不好。
他被耍了。
罚恶使行?使“问罪”职权的前提是掌握了罪行?的“铁证”。
而晏景方?才的气势与表现,都让他以为对方?找到了能直接证明厉承嗣死而复生的直接证据。
直到方?才这一剑。
如果是惩戒“问罪不答”之?人,这剑绝无可?能这般轻巧。
晏景不想??不,是不能。
他还?没有掌握足够确凿的证据。
可?厉氏长老为了对抗这剑,拿出了十成的实力,甚至伤了罚恶使。这样一来,晏景便可?利用善恶律给予律使的“自保机制”对他动手了。
中了钓鱼手段的厉氏长老几?乎要?咬碎后槽牙:可?恨!
晏景招招凶狠,步步紧逼。厉氏长老节节后退,眼见就要?不敌败于剑下,一个声音出现,打断了这场战斗:“你就这么?想?见我吗?”
几?乎是同时,善恶律爆发了尖锐的警报。
“厉星纶”立于廊下,充满恶毒恨意的双眼死死盯着晏景:“还?真是狗一样灵的鼻子。”
英俊的脸上是厉星纶从不曾露出过的阴毒。
只一眼,晏景便认出了这正是他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集齐罪证,成功斩杀的厉承嗣。
又一次看?见晏景,厉承嗣心里不断涌出憎恨的毒液。
于他而言,晏景不止是杀掉他的人,也是抢了他“罚恶使”与人神弟子身份的人。
说他天行?有缺,所以不被善恶律承认,结果转头就找了个贱民出身的小杂种!
厉承嗣如何也瞧不出自己比晏景差在了哪里。
虽然他并不稀罕给微明当“人偶”,但却不甘心被比下去。
晏景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各种狠话和嘲讽,早在第一次生死之?战时就说尽了,这次他只想?处理好之?前留下来的烂账:“一回生二回熟。我就不报菜名一样报你的罪了。”
他将?涤罪剑一横,剑身立刻爆发出了耀眼的光华,晏景整个人的气势也陡然上升。
吃过一次亏的厉承嗣也清楚,终使他心里再瞧不起晏景,也不能无视涤罪剑对罪人的克制。
“这里可?不适合打架。换个战场,你敢来吗?”
说完转身便朝外?掠去,晏景立即追上。
*
收到行?动密讯的解守直如约抵达了约定地点。
他一来便问一直负责联络他的清陇山修士:“伏击地点设在哪里?”
修士神秘兮兮地回道:“就这里。”
就这里?
解守直目光扫过周遭。
这是一处偏僻的山坳,没有机关也没有阵法,瞧不出任何特别。
他们就打算在这里伏杀晏景?
凭什?么??
凭眼前这批人?
此时聚集在山坳中的,除了解守直与清陇山修士,还?另有二三?十人,但修为大多都在出窍,化神都算寥寥。哪怕晏景因?为躯壳缘故,实力受限,也绝不是这些人能对付的。
他们想?全靠自己?
“晏景思谋深远,虽然之?前声称受躯壳限制,不敌于我,但未必不是惑敌之?策。”解守直还?有另一个一直思虑的变数,“何况,你们至今没能说服那位奚堂主联手,或是保持绝对中立。不是吗?”
虽然奚启瞧着也有别有图谋,但他与晏景毕竟是师兄弟,他们联手,比和外?人联手容易得?多。
而这两人身为人神弟子,身上藏了什?么?法宝与绝招也未可?知。
没有三?倍及以上的战力碾压,别想?杀掉他们之?中任何一个。
果然是个草台班子吗?
清陇山修士听懂了解守直的顾虑,回道:“就算他们师兄弟联手,也不足为惧。”
“除了您以外?,我们还?有一位绝对强力的外?援,以及一件能杀掉罚恶使的兵器。”
兵器?
解守直疑惑。
而清陇山修士示意他往东南方?看?。
山壁后方?的一角夜空如幕布般被掀起,露出了一直被障眼术法隐藏的物体。
解守直哑然:“这是——”
清陇山修士对他的震惊非常满意:“没错,是凭借那位的遗物制造出来的。简直是巧夺天工!”
简直是不敬与亵渎才对。
解守直沉浸在震撼之?中,久久无法平静。
如果有这样层次的一件“兵器”,确实能取晏景的性命,只是——
以师杀徒,何等狠毒!
第40章
晏景追的很紧, 厉承嗣且战且逃,狼狈不已,恨得咬紧了?牙关。
他自信实力?不比晏景差, 若单凭自身能为论身负,他们谁生谁死犹未可知。
只可恨善恶律与?涤罪剑的存在。
受其克制,他在晏景面前根本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只能如丧家之犬般逃窜。
可恨啊!
可恨。
厉承嗣拼尽全力?,逃入了?一处山坳。
一路过来,晏景早觉察他在刻意引自己?前往某处。他站在山口,望着宁静偏僻的山坳,略作犹豫,随后踏入了?其中。
厉承嗣不再逃了?, 站在一个岔口前。
他周围零零散散立了?不少修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修为不俗,最低的也在出窍期。
晏景一踏入此地,所有人的目光便齐齐投射过来,冰冷又充满敌意,如同?刮骨刀一般,在他身上刮了?一遍又一遍。
这就是给他准备的节目?
晏景一一扫过这些人。他们有的站得靠前, 有的站得靠后,还有不少藏在了?树木的阴影里, 看起来并不想被瞧见面目。但?晏景还是认出了?好些人。
而被他认出来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至少有一个亲人死在了?晏景的剑下。
这处山坳幽静偏僻,也没?有任何建筑、景观,这些人当然不可能是来散步的,那么, 就是来报仇的了??
可晏景明明记得,他们其中很大一部分,在得知审判结果时都表现?得大义凛然,表示支持他的判罚结果。
结果却出现?在这里。
看来,还是接受不了?啊。
可为什么不说呢?
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晏景不禁可怜起解守直来,但?凡他能像这些人一样,学会说几句违心?的话。这些年也不必过得那么辛苦了?。
然而刚这样感叹完,晏景一转眼便在角落里瞧见了?解守直。
青年没?有躲藏,只是抱着剑立在树下,冷眼瞧着现?场的一切。
晏景先?是诧异,随后翻涌起一股苦涩。
结果他也来了?吗?
也不奇怪。
解守直实力?强大,又对罚恶使?怀有深仇大恨,如果这群“苦主”要联合起来对付他,不可能会放弃解守直这样一个帮手。
解守直注意到了?看向自己?的晏景,但?他只与?晏景的眼神短暂接触了?一下,便将目光转向了?山坳深处。
晏景若有所觉,也转头看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虚影构成?的巨掌从天而降,重重拍向他。
凭借从无数场战斗中锻炼出的反应力?,晏景几乎没?有犹豫地抽身退向一旁,堪堪避过巨掌,只是被掌风掀飞,后退了?十数步才稳住身形。
竟然被躲开?了?。
厉承嗣眼神阴鸷,暗恨晏景的好运。
晏景抬头望向东南,袭击发来的方向。
山坳后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尊白衣雪发的巍峨“神像”,其高若山岳,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堪比半神。其形貌与?微明颇为相似,但?缺少了?五官,脸的位置一片空白。
是模仿微明神威打造的偃偶?
晏景咧嘴叽嘲:“这就是苍随远准备的杀器吗?还真?是,缺乏想象力?与?胆气啊。”
如果能刻上五官,这座偃偶的威能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
可打造者?不敢。
借三分神韵已是冒犯,怎敢全盘仿照?
不过,打造者?也自信,当前的程度便足以诛杀晏景了?。
偃偶抬起手,只见半空中凝聚出形状一样,但?更为巨大的虚幻掌印,然后砸下。
虚影的攻击范围极大,晏景拿出了?最快的速度才勉强躲开?,然而他刚停下,又一道虚幻的掌印砸了?下来。这次,他避无可避。
林地中掀起巨大的烟尘,一排排树木倒伏,震动一直传到了?修士们所在的位置。
因担心?被偃偶的攻击波及,他们都没?有出手,只是在远处围观,凭借修行者?良好的目力?,都瞧见了?晏景被虚影砸中。
偃偶成?功诛杀了?罚恶使??
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最后那一掌砸下时,晏景没?有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以罚恶使?的能力?不可能是来不及。
就在众人心?生疑惑之时,忽见压下的掌缝中窜出猛烈的银焰,竟然缓缓将虚影反向托起。一道挺拔身影立于晏景身前。阔袖长袍、缎带覆眼,手掌被丝质手套严密包裹,正是——
奚启!
奚启手掌一握将虚影打散,同?时抱怨:“您非要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唤我吗?”
晏景抬手,抖掉捏碎的讯余残片——刚才他正是用这个将奚启唤了?过来。
他毫无歉意地回道:“试一试你?的水平嘛。”
他一直认为,奚启的实力?不止超过他平日表现的水平,甚至很大概率强于旁人对他的预判。
毕竟以奚启的做派,伪装不大可能只伪装一层。
而这次试探的结果嘛。
只能确定,刚才击退偃偶攻击的那招还没?有到奚启的极限。
奚启虽依旧嘴角带笑,但?丝毫不变的弧度传达出一股不善的意味。
晏景此时此刻还没?有放弃算计他的行为让他很不爽。
但?晏景才不管他的心?情:“拖住这玩意儿一刻钟能行吗?”
反正是通过交易请来的帮手,自然要物尽其用,就让奚启去对付最麻烦的那个东西吧。而他会趁这段时间解决掉厉承嗣和其他杂鱼。
奚启将脸转向偃偶的方向。
在他视野里那是一团异常磅礴威严的白色光团,和某个存在有几分相像,但?却拙劣太多?。
“真?是一尊胆小又缺乏想象力?的作品。”
他发出了?和晏景之前一样的感慨。
晏景意外?地盯了?他一眼,忍不住暗叹:至少在对微明及其相关事物的看法上,他们算得上知己?。
奚启将正脸转向他:“我会拖住这东西两刻钟,您安心?解决您的战斗吧。”
说罢飞身而起,以银焰对偃偶发动攻击,引走了?它?的注意力?。
远处的地动山摇表明奚启的战斗已然开?始,而晏景也将目标转向了?厉承嗣,不再迟疑,抽剑便攻。
厉承嗣挡住他凌厉的剑气,转头对周围的修士高呼:“诸位!晏景以权压人,枉顾天道,肆意妄为!尔等无不受其所害!今日来不就为讨一个公道吗?为何还不站出来!”
在场的修士都看见了?晏景手中流淌着金色律文的剑。
那是处刑状态下的涤罪剑,他们之前也见过——在自己?的至亲被处决的时候。
而这也是了?他们多?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个修士往前迈了?一步,高喝:“请律使?放下涤罪剑!交出善恶律!”
但?晏景完全没?有理会他,专注与?厉承嗣对战。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晏景!你?恣意妄为,屡次刑过其实,如何配执掌善恶律?劝你?放下武器,接受众人质询。否则我等便不客气了?。”
“哈!”晏景击退厉承嗣,终于给了?修士们回应——一声轻蔑的嘲笑,“善恶律非尔等所赐,尔等有什么资格来论我配与?不配?
你?们为何不问微明配不配做‘人世神明’?”
他讥讽这群人的道貌岸然,明明就是来索他性命的,却偏生要找这样那样的借口。
但?同?时,目光却看向解守直的方向。晏景想知道他是否也是这样想的。
解守直低着头,没?有看他。
晏景只能收回目光。八方受敌的处境使?得他不得不分神堤防随时可能的偷袭。而厉承嗣是个经验丰富的对手,他精准抓住了?晏景的弱点,不断地进攻,晏景一时陷入被动,受了?好几处伤。
另一头,那位清陇山修士给这场辩论定下了?基调:“诸位!既然罚恶使?不听?众人的意愿,那大家也不必客气了?。一齐上,制服他!”说完召出自己?的法器。
然而就在他想要对晏景发动袭击时,只听?人群中“噌”的一声,紧接着寒光一闪,那位清陇山修士竟被解守直斩于当场。
众修士爆发出惊愕的怒吼:“解守直!你?干什么?”
自晏景出现?便一直保持沉解守直握着滴血的刀,终于抬起了?头,那张坚毅的脸上此刻满是悲凉的神情:“自从立志为父亲报仇起,我便一直源源不断地收到各种恶言。
你?们称我为不知廉耻的贼子、执迷不悟的恶徒……无论怎样被羞辱我都一言不发,一句也不辩驳。
因为,我真?信了?,相信你?们都是道德崇高,以大义为先?的人,相信只有我会阴暗地为血亲被正法感到怨恨。结果,结果却是这样啊!”
他的声音从迷茫到悲愤,最终讥讽地大笑起来,却听?着像呜咽。
独自在复仇的路上走了?这么多?年。他不是感受不到痛苦,不是没?怀疑自己?的作为错了?。
然而,事实居然这么可笑。
这些人并不比他高尚,只是更道貌岸然。
“若我今天与?你?们联手杀了?晏景,那不是给我的父亲报仇,而是蒙羞!”解守直掷地有声地强调,“我的父亲和你?们这些人不一样!
“他是犯了?错。但?他的人格从没?有堕落!没?有!”
“你?们这样的虫豸没?资格‘玷污’我的复仇。晏景的命是我的,今天谁要动手,就先?过我这关。”
解守直说完将手里的剑一横,立于众修士与?晏景的战场之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众修士不料有此变故,皆错愕当场,只觉得这独行客疯了?。而晏景明白解守直说的一定会做到。他无声叹了?一口气,专注投入了?与?厉承嗣的战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