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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厉承嗣如何也料不到解守直的临阵反水。

此?人不是?平生最恨晏景吗?

他痛恨解守直的死板顽固, 都是?要报仇,晏景死了不就行了?怎么死的有区别吗?

眼?看原本给晏景准备的死局,被逐渐掰平, 他不由握紧了袖中的转移符。

可恶,原本不想用?的。

他认为?一旦用?了苍随远给的东西,就彻底承认了自?己不如晏景。

但逐渐走向劣势的战局由不得他犹豫,厉承嗣一咬牙,捏碎了法器。

晏景只觉眼?前一晃,在瞧清时厉承嗣已然不见了,而正朝他落下的是?那尊偃偶的手掌。

他迅速转攻为?守,硬生生挡下了这一招,顿时感觉五脏六腑为?之一震, 喉头一阵腥甜,才?缓过劲,偃偶新的攻击又到了。

偃偶的攻击有三种?。

一是?攻击远距离敌人的巨掌虚影;二?是?近距离时手臂本体的挥扫与拍打;三是?不时发出的白色光箭。

花样?不多。

但凭借核心提供的强大威力,已然足以横扫整个战场。

而对战厉承嗣时占尽上风的晏景在偃偶面前狼狈不堪,只能不断躲闪。

偃偶无魂,所以也无罪。涤罪剑对其没有克制效果,晏景只能以原本实?力迎击。而其躯壳又极为?僵硬。轻剑形制的涤罪剑几次砍在上面都未能造成裂痕。

而奚启那边的情况也颇为?微妙。

之前说好他拖住这尊“仿神”偃偶,晏景抓紧时间?杀掉厉承嗣,但现在他们的对手互换了, 两边战场隔着一段距离,也换不回来, 要他来杀吗?

杀人啊。

那是?另外的价钱。

厉承嗣阴郁的瞧着面前的青年?,两人谁都没有立即动手。

“他能给你什么我们开不出来的价码?”

他们之前不是?没有拉拢过奚启,但这位“人神二?弟子”对于各种?条件都无动于衷。

原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奚启动容了,直到晏景复生。

对罚恶使有兴趣?

还是?说, 对其身上的善恶律有兴趣?

厉承嗣嗤笑:“你还真信他会把善恶律给你吗?”

奚启没有应答。

态度是?一贯的寡淡、轻蔑的漠视。

厉承嗣忍住恼恨,开出自?己的价码:“或者你袖手旁观,让我杀了晏景。至于善恶律的归属……你若能给出足够价值的东西来交换,给你也无妨。”

见奚启不应答也无动作,他试探性地朝晏景的方向迈开脚步,然走出一步便被熊熊的银焰挡住去路。

看来是?被拒绝了?

那就打吧。

*

另一头,晏景渺小的身躯,灵活地在偃偶挥舞的臂掌间?隙游走,期间?也找机会发动了几次攻击,但都没能给偃偶坚硬的躯体造成创伤。

他灵巧锋锐的攻势遭到了最大的克制。

不愧是?他的好师尊留下的法宝打造的武器,几乎和本人一样?擅长折磨他。

既然找不到突破口,那就硬打。

晏景不再力求避开所有攻击,顶着偃偶的攻势,朝最薄弱的关节处劈砍,好几次被击飞,又毫不犹豫地调整好身形再度攻上前。

在他“以伤换伤”的打法下,偃偶的外壳被一点点凿开。

等到核心漏出来时,晏景浑身也变得鲜血淋漓,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但他沾满鲜血的脸颊上,一双锐利的眼?依旧死死盯着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核心法阵。

最……最后一击了,但他还有力气?吗?

晏景怀疑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断了,握剑的手几乎没了知觉。

多少年?没落到过这般境地了?

不过,还能这样?不要命地打,说明?他也还年?轻嘛。

短暂地调整过状态,晏景脚尖一点,以最快的速度朝偃偶的核心冲去。

可偃偶虽然受了些许损伤,但外壳的脱落也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它的负重?,那双臂掌的动作也更加灵活迅速。

根据预估,挥来的掌心将拍在晏景身上,避无可避。

但晏景并没有躲避,而是?翻手拿出了一枚青铜色古印。

不止是?厉承嗣准备了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的法宝。他也把神主印从秦丝娆那里?借了来。

虽然对上沾染了神明?气?息的偃偶可能不如秦丝娆对付他时效果这么好,但只要争取到一瞬的时间?,让他能破坏核心就行了。

偃偶迟滞的瞬间?,晏景从其指缝间?掠过,抵达了核心面前,将剑尖抵了上去。

然而就在他将要动手的同时,一股剧烈的疼痛卷了他的全身,使他动弹不得分毫。

泛着血红色的符文从他心口处涌出,如同锁链一般,缠绕、禁锢住他的心脏。

身着华丽法衣的老者从高空降落,缓缓落在偃偶正前方,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之间?:“宗门契约第一:蕴华为微明尊者所立,任何门人不得悖逆尊者。”

来的正是?器峰的那位长老,这尊偃偶想来也是?他的作品。

晏景嗤笑,咬牙切齿反驳:“什么微明?分明就是一个仿照的拙劣傀儡。”

他并非在逞口舌之快,而是?在争夺契约内容的“释经权”。

从内容也能看出来,蕴华宗的宗门契约在形式上和善恶律的律文有相当的相似之处。

天道降下善恶律,为?微明?掌握多年?,虽然在晏景之前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宿主。但微明?与蕴华宗对其的研究从未停止。蕴华宗的宗门契约便是?仿照善恶律设定的,因此?相较于其他宗门的契约,具有非常强大的约束力。

但它毕竟不是?天道律文,没有天道赋予的权威性与绝对性,因而具有了“可释义”性。

它的约束范围和效力会随着个人与群体的认同发生改变。

比如晏景不认眼?前的偃偶和微明?有关,那么第一条戒律便约束不了他。

见束缚效果不够,器峰长老迅速搬出第二?条:“宗门契约第二?:不得损害宗门利益。”

“谁可代表宗门?”晏景测验叽嘲,“至少在我心里?,绝不是?你与你背后之人。”

接连被驳回两条,器峰长老气?势已去了大半,强撑着说出第三条:“宗门契约第三:不得违抗宗门意志。”

对于这条晏景更有反驳的底气?了:“然尔等的作为?,已然冒犯了神明?威严,损害了宗门利益。”

虽然他也从不把微明?和蕴华宗当回事,但如果能打碎对手的立场,他还是?愿意认一认的。

虽然晏景成功驳倒器峰长老,摆脱了契约限制,但两人争夺释义权的时候三息已过,偃偶已然摆脱了控制,手掌继续朝晏景挥来,同时白色的箭矢凝聚,瞄准了晏景身躯。

而晏景没有做出任何闪避的准备,坚定地将涤罪剑刺入了偃偶核心。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核心在短暂的坚持后如同爆开的薄冰般碎裂。

同一时间?,偃偶挥下的手掌失去了力量,陡然坠落,砸在山壁上,然而已然成形的箭矢没有消失,如闪电般飞来,贯穿了晏景胸膛,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

晏景如同断翅的飞鸟,往山谷下方坠落。

在场所有人都停止了战斗,看向那方。

晏景死了?

一种?不真实?感充斥在在场所有人心头。

解守直神情悲凉:他终究还是?求不到自?己要的结果吗?

而奚启自?从晏景被击中起就拧紧眉头,神情异常难看,远胜任何时候。

因为?失败?

不……不对。

厉承嗣也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看向了晏景战场的方向。只见核心被毁的偃偶崩落到一半便停住了,保持着一个不自?然的姿态,像被摁下了暂停键。

看到此?景的瞬间?,厉承嗣恐惧的直觉达到了顶峰。

与此?同时,一股浩瀚而磅礴的威压降临了战场。

残损的偃偶开始反向复原。

破碎的手臂再度抬起,从烟尘与废墟中托起了伤痕累累的晏景。没有五官的脸上凭空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竖着的眼?瞳睁开,琉璃般的瞳孔,璀璨胜过世间?所有事物。

众人只觉一股让人绝望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如同面对山岳的蝼蚁,浑身战栗,脑袋空白。

——那位果然还在。

——竟然惊动了尊者!

——他会如何处置在场众人?

在众人胆战心惊的猜疑中,那双眼?只凝视着面前的人,连余光也不曾分与其他。

浑身淌血的晏景躺在偃偶的手掌中心,努力掀起眼?皮,和眼?瞳对峙。

他认识这只眼?睛,冷漠、孤高,和当年?看他被祟物撕扯时一模一样?。

非要说区别,就是?少了几分厌弃。

但对晏景来说都一样?地令他深恶痛绝。

面对他人畏惧不已的尊贵存在,晏景却艰难地抬起手臂,用?尽力气?扔出了手里?的“碎石”。

——滚……滚呐!

沾了鲜血的核心碎片无力地擦过偃偶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与偃偶的冷漠无波形成对比的是?晏景极端的悲愤与憎恶。

死去活来一遭他还是?没能彻底摆脱微明?的掌控。过了这么多年?,在这位尊者面前,他还是?只能像个孩童一样?被随意摆布、操控。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

面对晏景不加掩饰的厌恶,琉璃眼?瞳不起波澜,持续数息的凝视后,眼?瞳重?新阖上,偃偶的面容恢复原样?。

伴随着眼?瞳的消失,覆盖整个战场的威压也撤去了。

偃偶彻底散落,晏景则坠向废墟。

在场之人中一部分率先反应过来。

这之中有的选择了退却,有的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要趁机索晏景的命。

奚启也欲赶上前救援,但这回换厉承嗣拦住他了。

灼热的银焰扑面而来,然而厉承嗣已然熟悉了他的招式,轻巧抵挡。

奚启脸色骤然阴沉,杀意陡现。

厉承嗣则露出挑衅的笑意,现在开始急了吗?叽嘲的话正要出口,忽见面前的银焰陡然膨大,由银转黑,一股古老的恐怖气?息从焰火中散发出来,他还来不及分辨,便被黑色火焰包裹,烧为?虚无。

临死前的念头也只运转了一半。

这威压,是?——

*

晏景急速下落。

他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更别说躲避其他人的偷袭。危难关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轰爆声,袭击被化解了。随后一只手臂忽然托住了他,如碎冰浸玉的腔调传来:“您也太拼命了,我差点就收不到报酬了。”

晏景勉力掀开眼?皮,瞧见了奚启浅浅上扬的嘴角。

他艰难开口:“脸这么臭,谁惹你了?”

这么标准的弧度肯定是?刻意扯出来的。越是?竭力维持表象的从容,越是?说明?真切地动了情绪。

奚启并不意外晏景能瞧出来,他总是?如此?敏锐:“见到故人总是?难免心情波动。虽然和您比起来,我并不受尊者期待,但并不代表我对他的讨厌比您少。”

罕见的,晏景没有嘲讽或是?挑刺,而是?认同道:“嗯,确实?。作为?过去的神明?,却被世人遗忘,甚至不被同类正视为?对手,体验很糟糕吧。”

平淡的语气?说出了石破天惊的内容。

奚启的笑意凝固了。

而晏景的双眸则闪动起锐利的光芒。

虽然微明?降临带给他的影响很大,但他并没有因此?错过奚启那边的反应,他瞧见了那道在转瞬之间?杀死了厉承嗣的黑色焰火。

应该说,火焰还是?变异的烛龙之灵的火。但它被某种?更高位格的力量染黑了。

什么能比半神的龙灵更高?

答案显而易见。

当然,能敏锐地认出来,还是?因为?他太熟悉这种?来源于另一种?生命层次的威压。

焚香的味道又出现了,这次不再是?若隐若现,而是?完全包裹住了晏景。

之前一直以为?熏香,但现在看来,应该说香火的味道才?对。

供奉神明?的香火。

“你是?祸——唔。”

奚启的手狠狠摁在晏景的伤口处,掐断了他后面的话。但晏景却咧开嘴笑了,他终于揪住了奚启的狐狸尾巴。

第42章

微明不愧是舍弃了所有人性的神明。

没有人性, 所以不存在忌惮与敬畏,为了探究他?想知道的奥秘,能做出任何丧心病狂的事。晏景一直清楚这点, 但在想象力上还是受了身份的局限,没料到?微明竟然能打造出一个残缺的邪神。

是的,奚启还不完整,所以只?有威压而无威能,不像微明那样拥有碾压世间万物的实力。

而那股黑焰的气息则很像南部巫族传说中曾席卷大?地的“祸殃之息”。

奚启的神力源自祸殃神座下的某位?

甚至有可能就是祸殃神本?尊。

晏景想到?了刚见面?的时候从奚启身上看到?的祸殃教?“神纹”。

答案一开?始就摆在了面?前啊。

现今回想,奚启表现出来的种种性格特征也确实很契合祸殃一脉的神明形象。

虽然代?表了灾祸,但祸殃神在巫族传说里的关键词却是【高傲】与【冷漠】,如同不分对象降临的灾厄。和奚启那股看似温雅实则谁都?不放在眼里心上的劲儿殊途同归。

这样一来善恶律的反应也能解释了。

奚启的诞生违逆了自然法则,他?甚至不用做什?么,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大?罪。

晏景现在身受重伤,胸口贯穿了一个大?洞,连呼吸都?费力,但脑袋就是停不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奚启锁骨处,似要穿透衣衫看向里面?的纹路。

“你身上的神纹是什?么意思?”

他?直觉认为那道神纹的含义很关键,很大?概率能揭示奚启真正的来历。

奚启冷冷警告:“如果我是您,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再?三挑衅掌握了自己性命的存在。”

这还是自见面?来,他?第一次用如此阴冷的语气和晏景说话。

哎呀,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面?目啊。

不装了?

如果不论?生死?被人捏在手里的处境, 晏景的心情可谓前所未有的舒坦,他?可算扒下奚启的面?具了。

他?反问奚启:“我不说你就会放过我?”

秦丝娆算到?他?此次的死?劫凶险, 但谁也想不到?这次的死?劫不止一道,而是一道接着一道。

而目前,毫无疑问是最凶险的那一关。

作为不完整的神明,奚启的第一目标必然是修补自身, 成就真正的神位。他?会近乎本?能地渴望一切能健全自身威能的东西。

源自天道法则的善恶律毫无疑问是一道上佳的“补品”。现在的晏景还身受重伤,毫无反抗之力,于奚启而言就像在饥肠辘辘的人面?前摆好一桌烹饪好的大?餐,他?怎么可能不吃?

只?是晏景的魂魄已然与善恶律深度融合,要拿走善恶律,就不可避免地会撕裂晏景的魂魄。失去善恶律后,他?还能不能存在都?得打个问号了。

至少,晏景目前知道的所有法门都?没办法兼顾两者。

而奚启表现出来的态度也不像有打算保全他?的性命。

奚启笑了:“如果您足够听话,或许我会温柔些。”

他?将手覆盖到?晏景脸上,用指腹摩挲起晏景的眉眼,似要将其揉搓成另一幅模样。

他?一直不太喜欢晏景现在的相貌,过于温和的长相和那抹张扬的魂魄太不相配了。

晏景几乎浑身都?在疼,躲了两下躲不过,便也不在分精力再?去管他?的小动作。他?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要缓上好一会儿:“你以为……待宰的鱼会在乎你下刀——温不温柔吗?”

奚启没有否认他?的比喻:“您总是如此犀利。”

这样的夸赞并?不让晏景感到?荣幸。

他?还有一个疑惑:“按照你斩杀厉承嗣时表现出的实力,明明能从我这里直接夺取善恶律,为什?么还要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奚启不说话,晏景自顾自猜测下去,“你受到?了某些限制?就像传说里的神明那样,必须要完成流程才能收取祭品?”

他?在探奚启的虚实。

奚启以不完整的状态展现神明的威能一定?有某种致命的缺陷,否则他?没道理隐藏身份,行于世间。他?又对人类没有兴趣。

对于他?的种种疑问奚启一概不回应:“您与其试探我,不如关心关心自己接下来的处境。”

说着不顾晏景的不情愿,抱起他?朝谷外?走去。

晏景看出来了,奚启不喜欢任何关于他?来历的话题,无论?其中是否包含秘辛。

他?讨厌自己的出身?

或者说,讨论他的来历会不可避免地让他?想到?某些厌恶至极的存在?

“看来你不喜欢听这些。”晏景充满挑衅意味地狡黠一笑,“那我继续问了!”

然而刚说完他便再也发不出声了。

奚启用法术封住了他?的喉咙。

晏景只能用眼神表示抗议:小气鬼急了。

听不到?讨厌的问题后奚启心情总算舒畅了一些。

今晚对他?来说堪称糟糕至极。

先是令人不快的微明的降临,后又被晏景,一个人类看破了身份。

真是处处都?不顺利。

好在至少最后他?得到?了想要的。

晏景和善恶律都?落在他?手里了,完全由他?掌控,接下来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在动手之前花上“一点”时间,重新调|教?晏景这扎人的性子,磨平他?的爪牙。虽然这样做对他?的计划没有意义,但奚启莫名觉得这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想法。

他?一向对感兴趣的东西很有耐心。

晏景看着奚启的神情慢慢由阴沉转为轻快,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但他?确信那一定?是让自己不开?心的事。

如果没说破,按照奚启做戏做全套的死?装性子,估计还要继续扮演上一阵他?的“好师弟”。

可现在说破了,奚启也就再?无顾忌。

不过若是重来,晏景还是要说。

因为能让这家伙吃瘪,是真的爽。

奚启来到?了山谷入口处,旁若无人地穿过围杀晏景的众修士,开?始还有人阻拦,但在奚启当场斩杀几个后,剩下的纵有深仇大?恨也知形势比人强,纷纷遁走。

路过留到?最后的解守直身边时,晏景紧张了起来。

他?无法确定?这个犟种会做什?么。他?担心对方在杀意正胜的奚启手上送命。

解守直也在方才的战斗中受了些伤。

他?用带血的手握着剑,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奚启抱着晏景从他?面?前走过,但好在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做。

望着两人彻底离开?山谷,解守直内心的激烈情绪早已将他?脑子冲刷得空白一片。

他?居然救了仇人。

这算什?么事?他?多年的苦修是为了做这个的吗?

可他?又不能不那样做。

他?是为“公道”二字寻仇,那便不能像晏景那样为了目的不顾道义。

可失去了这次机会,下次报仇的希望又会在哪里?他?已经?走过两百年了,两百年啊。

最终,在仇恨与道义撕扯下,解守直痛苦的跪倒在地,哀嚎出声:父亲,他?该怎么做?他?到?底该怎么做?

*

山谷外?一片静谧祥和,谷内惊天动地的战斗竟然未能影响外?面?半分,是提前布置了某种大?型的隐匿阵法。

看来为了除掉他?,长老会属实是煞费苦心。

而晏景虽然挫败了长老会的谋算,却也不算赢。

麻烦才刚开?始呢。

奚启绝对比他?复生来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棘手。

好在他?与虎谋皮之前也不算全无布置。

就在此时,突生变故,奚启被几道凭空涌现金索束缚住,几个地仙翁从灵脉里蹦出来,高喊:“律使快!我们困住他?了。”

终于来了,不枉他?硬撑着同奚启说了那么多废话。

缺了神主印,地仙翁们排布的阵法只?能发挥瞬息的效果。这么短的时间,可以做的事情不多。但若做对了,也能扭转局面?。

只?见晏景身躯一僵,瞳孔随后放大?,整个人软倒,没了生气。

自断心脉!

不,晏景这样做肯定?不是为了寻死?。

看来是早就安排好了后招。

感受到?怀中的躯体只?剩一具空壳,奚启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脸色黑得可怕。

到?嘴的鸭子竟然飞掉了,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挑衅与蔑视,汹涌燃烧的怒火必须要有人来承受。

地仙翁们并?未等到?术法失效,而是按照事先的排练,见晏景成功便提前收了阵法,遁入地脉逃走。

在地脉中穿行独属于灵脉生物的天赋,按照常理来说,只?要一进入地脉,旁人便拿他?们没办法了。

然而今天,对地仙翁们来说一向像家一样的地脉竟然失去了那股令他?们安心地氛围,陌生的恐怖的气息充斥在地脉之中,可怕的威压如影随形,强烈的危机感驱使着地仙翁们奋力奔逃。然而在这股碾压的力量下,一个地仙翁还是被抓住了脑袋,硬生生扯出了地脉。

地脉外?是奚启神情阴森的脸,与冷厉到?几乎要结冰的声音:“他?在哪里?”

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杀意扑面?而来,若非要问得晏景去向,只?有半人高的地仙翁只?怕现在已然被捏成了碎片。不过当前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只?要说错一个字,他?照样会被捏碎。

仿佛看到?死?亡的实质化,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让地仙翁肝胆俱颤。

灵脉生物死?后虽然能在灵脉里缓慢重聚,但并?不代?表他?们不畏惧死?亡。

律使说过,如果被抓住,就老实交代?,不要抵抗。

可他?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努力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三个字:“摇……摇光主。”

第43章

某处山洞内, 躺在法阵中?央的“人”睁开了眼睛。

晏景飞快从法阵中?坐起,查看左右,确认自己暂时安全了。

秦丝娆在一旁掰着手指与他算账:“移魂术的花费, 给你捏偶身?的工费,再加上后续给你补足偶身?的消耗,你至少得?留在昆仑打上两百年工才能还——”

晏景抬手打断她的言语,温声道:“听我说,情况比预想的要棘手,接下来一定要按我说的来做好吗?”

秦丝娆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语气”惊得?愣住了,忘记了反驳,下意识听话地点?了点?头。

*

夜色沉沉,一片乌云遮去明月。

陌生的危险气息降临了偏僻的山林角落, 奚启拖着地仙翁款步走进山洞,然而内里只剩秦丝娆一人,不见了晏景踪影。他冰冷开口,只有简单二字:“他呢?”

虽然经过了晏景短暂的解释,但秦丝娆依旧没?能完全搞清楚状况。

眼前的人分明还是蕴华宗的那?位刑律堂堂主,可?气息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可?怕?甚至,比她师父动怒时还要恐怖。

她咽了一口口水:“他说要你先放了人质,我才能说出答案。”

如此不知好歹的回应让奚启怒极反笑。

不过他还是松开了手。

秦丝娆扶住向她奔来的地仙翁,简短查看伤势, 确认性命无虞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危机还在,另一边, 奚启浑身?洋溢的恶意与杀气未曾有半分消减。秦丝娆预感,一旦得?到晏景的下落,奚启便再没?必要留他们性命,可?如果不说, 他们必然会死,接下来的话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而对此,晏景已?有嘱托。

“他去给陆家兄妹收敛骸骨了,会留到子时三刻。”

说话的同时她暗中?捏住了自己的本命法器。

她不是要和?奚启搏命,而是让对方意识到,他不一定能快速地杀掉自己。

奚启目下无尘,只看得?到自己的目标,也?好在他只在乎目标。现在已?然是子时二刻,奚启如果要堵晏景,便一刻也?不能耽搁。

身?为璇玑主最宠爱的小弟子,她身?上的保命手段也?不在少数。

她是打不过奚启,但未必不能拖上一拖。

这?番盘算奚启自然也?看出来了,也?明白其背后必有晏景指点?。

晏景既然如此在意这?女人及其从属的性命,那?必然不敢在去向上骗他。但才吃过一次亏的奚启不愿在于“相?信”二字上交付半点?耐性。

他骤然贴近,秦丝娆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卸掉法器,抓起了后脖颈,正打算鱼死网破,森冷的语调在背后响起:“作为担保,你跟我走一趟吧。”

如果去了没?看到晏景那?她就是第一个祭品。

*

夜深林静。

晏景填好两座坟冢,简单立了碑,之后端立坟前,手腕倦怠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凌厉的寒意从背后传来,晏景转身?,瞧见了满身?杀气朝他走来的奚启,以及被他像小鸡崽一样捏在手里,半拖半拽带来的秦丝娆。

——真是的,都?说了会等他了。

见晏景的确在,奚启才松开了揪住秦丝娆的手。立在十步远的地方,饶有兴味地凝视打量着自己的“目标”。

秦丝娆捏这?具躯壳时夹杂了不少私货,参考的是他们初见时晏景的模样,年轻、锋利,皮肤白皙到透出几?分病态,唇色却异常鲜红,一点?细痣落在颧骨上方,像误落在白绢上的墨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鬼气森森的绮丽。

这?是奚启第一次在现世里见到晏景本来的模样。

虽然皮相?对修仙人来说并不紧要,但人总是难免对原装的“包装”更有情怀。

见奚启专注地与晏景“对峙”,忽略了她,秦丝娆抓住机会,暗中?摸出了她师父给的传送符咒,并看了一眼晏景的方向——她脱身?后就立刻向师父求救,晏景一定要撑到她带救兵回来啊!

祈祷完,她果断地捏碎了符咒。

奚启感应到了空间波动,但连余光也?未曾偏移,所有注意力都?在晏景身?上:“我尽心尽力帮了您,您却想要赖账。您不觉得?对我太过分了?”

虽然这?样说着,他已?然放松了姿态。晏景出现在他面前,便几?乎等同于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这?次他有了防备,不会再让晏景逃脱了。

晏景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戒备。

躯体虽然可?以重塑,但修为不会凭空出现,他现在的肉身?只相?当于一个刚踏入修途的修士,比凡人略好一些,想要恢复曾经实力得花上几年功夫,那?可?对付不了面前的奚启。

而他虽然推测出了奚启的来历,但缺乏直接的证据,不足以构成审判要素。

现在的他缺乏反抗奚启的实力和?手段。

不过表面上,晏景依旧强作镇定,面对奚启的指责,毫不见愧疚:“我很感激你的帮忙,但要拿自己的性命酬谢,还是太难了。”

奚启身?上的银色皲裂已?然爬升到了下颌,细小的银色火焰不时从中?窜出,像是要将?这?具躯体撕裂。

果然,展露神明姿态对奚启而言存在相?当大的副作用?。

晏景飞速思?考着当前局面,寻找着破局的机会:“我们……再做个交易吧。”

此言一出,奚启怒极反笑:“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他抬手便发动了攻击,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晏景的剑才拔到一半便被打了回去,被捏住脖子抵在了石壁上。

“现在的你,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啊。”奚启贴上来,将?脸抵在晏景面前,亲昵的距离间涌动的是凶狠的杀意。

他脸上的裂痕爬得?更高了。

要怎么处置晏景呢?

似乎对晏景做什么都?不足以弥平他被戏耍的愤怒。

灼热的手掌在晏景身?上摸索,带着侮辱性质地检查每一寸地方,紧贴着滑过脊背,伸向腰臀,另一手捧起晏景的脸,撬开他的齿关,像买卖牲口一样查看他的口腔。

晏景忍无可?忍:“够了,别太过分。”

奚启并不收敛:“您也?知道什么叫过分吗?”

他又换回了那?个角色扮演般的“尊称”,只是此般情境下,讽刺与戏弄远远多过敬重。

见好好说话他不听,晏景狠狠咬住了他的手指,不再掩饰怒意,凶狠地瞪着奚启。

奚启抽手不成,反而被晏景双眼中?的凶狠不驯吸引了注意力。

这?副艳丽的眉眼与这?样狠厉的表情配极了。

被挑起了起了兴味,之前的恼怒竟感觉算不得?什么了。

一点?……

趣味小游戏罢了。

感觉咬住的手指竟然在自己嘴里摸索,晏景飞速吐开了奚启的手,双眼惊怒地盯着面前的人。

——是不是有病?

奚启的嘴角微微扬起,被咬之后他的心情看起来倒变得?更好了。

晏景更确信这?家伙有病。

可?现在他没?有不理会奚启的本钱。

他调整好心情,抓住时机说了出自己的打算:“我们一起杀了存渊吧。”

奚启动作一僵,骤然收起了所有表情。

晏景提出这?个建议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一则,奚启现在的状态并不好,自己若抵死反抗,他未必能讨得?好。二来。奚启求善恶律所为不过是周全自己残破的“神躯”。可?善恶律为天道所赐,修界至今无人将?其特性研究透彻,为其“选定”是已?知唯一的利用?方法。

晏景在赌,虽然奚启确定善恶律于他的状态有用?,但还没?找到炼化容纳的方法。

而与之相?比,来自另一位神明的神力利用?起来就方便多了,也?本该是奚启最好的选择。

没?有去做,应该不是不想,而是没?把握,他如今的状态无法战胜微明。但如果他们联手,是否有那?么一点?可?能,去够一够那?个弑神的“大逆不道”的未来?

反正极端冷漠自我,置身?因果之外的微明,和?极端傲慢自负,不将?世上绝大部分存在放入眼中?的奚启,两者谁来做这?地上人神于人类而言并没?有区别。

奚启诧异于自己听到的内容,他没?有认可?或拒绝,只是反问:“您竟憎恨尊者到了如此程度吗?”

还真让人……嫉妒啊。

手指上的咬痕火辣辣的疼,仿佛在被一团火炙烤。

他不想看见晏景将?任何?极端的情绪给予他人,尤其是微明。

晏景澄清:“不至于,我对他只是讨厌而已?。”

他和?微明之间从来说不上深仇大恨。虽说讨厌再深也?不足以让人生出杀心,但形势比人强,现在他必须想办法拿出新的筹码作为给奚启的报酬,交换自己的性命。

“但他死总比我死好,对吧。还是,你已?经有了掌握善恶律的方法?”

奚启并不言语,似乎在评估晏景的可?信度。

拼到鱼死网破对他来说并不划算,但才被摆了一道,奚启也?没?那?么容易放下芥蒂与他合作。

晏景解释起自己的动机:“我不想他回来,你也?清楚被他掌控的感觉有多糟糕吧。”

这?话不能算假。

微明的两次出现,让晏景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对方似乎并没?有放弃对他的掌控。虽然他想与微明了断,但很可?惜,他的态度在他们的关系里一向无关紧要。

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

奚启捏在晏景脖子上的手缩紧了,他果然不喜欢被别人提及与微明的关系。

晏景更有信心了:“就拿他的命换我的命,如何??”

只要奚启想取微明的性命,留下他绝对比杀了他更有用?处。

见他迟迟不给出应答,晏景放软姿态,调侃反问:“不会吧?难道我比他还让你讨厌吗?”

朋友般的亲近语气,那?见之前的互相?算计,活像一只才挠了人又开始装无辜的猫儿。

纵使知道晏景这?副面目是为达到目的算计,奚启也?无法否认自己有被取悦到。

何?况这?项提议确实很具有吸引力。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并不那?么舍得?杀掉这?个难得?的让他感兴趣的人类,甚至一度考虑将?晏景豢养起来,直到腻味后再动手。

而晏景提出的新交易毫无疑问给了他一个更好的选择。

只是他绝不相?信晏景的诚意。

奚启非常清楚,作为罚恶使,晏景对于那?些在他心里被贴上“坏蛋”标签的家伙,是一点?“良心”也?没?有的。

所谓的“要斗倒罪人,就要比罪人更狡猾和?无耻”。

他在晏景心里,就是最大的那?一个“坏蛋”。

捏住晏景脖子的手变化姿态,抚摸般地上移,捏住晏景的下颌,以绝对强势的姿态掌住了他的视线,试图通过这?样的动作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桩交易需要一些保障。”奚启抬手凝聚出一页眼熟的古旧书卷。

帝皇契书!

见到“老朋友”,晏景嘴角一抽。

又是这?东西。

不久前他才用?这?个对付烨日朝的皇女,不料这?么快就风水轮流转,转回了他身?上。

这?张大概率就是烨日朝曾经给蕴华宗的那?张,想不到落到了奚启手里。

是他帮长老会保守秘密的报酬?

晏景瞬间的失控表情让奚启确定了他并不是十成十的真心想帮他除掉微明,多半是一时的缓兵之计。日后找到机会,定要赖账。

不过没?关系,只要用?帝皇契书签下契约,晏景不想做也?得?做了。

需要靠外力来保证自身?利益对奚启来说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但能让晏景吃瘪又教他心情大好,抵消之后维持在一个不错的水准,他愉悦地催促:“来,立契约吧。您将?成为我的仆从,竭尽全力为我谋取微明的性命,直到微明殒落。”

仆从?

晏景嘴角一抽:“这?好像不是我们说好的内容。”

他可?不是这?个意思?。

奚启轻笑,手指伴着亲昵又冰冷的语调,如同蛇一般滑过他的皮肤:“哦?是什么给了您自己能制定契约内容的错觉?”

死或者答应,奚启只给他这?两个选择。

第44章

安全后秦丝娆控制着不住发抖的双手布置好阵法, 仿佛等了一百年那?么漫长,水镜对面终于出现了一个朦胧的女子身?影。一见到此人,秦丝娆立刻哭了出来:“师父!救命啊!晏景……晏景他遇到了很可怕的敌人, 要——要死了。”

片刻的沉寂后,空渺沉静的声音传来:“吾并未见到你所?言的危机。此夜的波澜已然平寂,只剩下细微的涟漪。”

秦丝娆愣住了。

师父说没有危险?可她明明看到——

璇玑主也没有完全否认她的求助,而?是提议:“拿起你的算筹吧。你们的命数联系,你可以看得比我更清楚。”

其实在求助旁人之前,作为?卜者的秦丝娆便?该先求助于自己的算筹。

不过考虑到弟子还稚嫩,又关心则乱,璇玑主没有过多责备弟子表现出来的“不称职”。

对!她还可以卜算!

秦丝娆慌忙掏出算筹。

晏景的命宫光亮虽黯淡但趋于稳定。

劫数已过。

解决了?

秦丝娆满心茫然,但也松了一口气, 软倒在地?。

作为?看着弟子长大的师长,璇玑主瞧出她还没有完全放心:“确认他的平安,了却心愿,便?早些回来吧。红尘纷扰,于卜者的心境无益。”

到了此时,秦丝娆才想起自己这回是偷偷跑出来的,可师父非但没有责怪她,还满心关切。

“师父——”

她惭愧地?想要道歉,但刚开口便?被璇玑主打断。

“注意平安。”

话落她散去了水镜中的影像。

收拾完法阵, 秦丝娆叫来一个地?仙翁,遣他去查看晏景的情况。不多时, 地?仙翁回来了,一见面就摇头:“摇光主,没在你说的地?方见到人……”

根据地?仙翁的回报,现场没有发现战斗的痕迹, 这是个好消息,证明晏景大概率性命无忧,可是……

秦丝娆抬手捂住心口,双眼中满是担忧。

可是那?个人把晏景带到哪去了?

*

夜阑山,奚启洞府内,晏景对着铜镜,反复查看自己的脖颈侧后方。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去掉了有关“仆从”的直接表述,契约内容最后变更为?:他会帮助奚启铲除微明,并在计划里遵从奚启的命令。

契约成立后,他脖子后便?多了一个淡银色的契印。

契印是彰显契约约束力?的存在,但并非必须显现在外。

他脖子上这个只能归咎于奚启这家伙故意的。晏景当然不想要,但好不容易换回来的肉身?再换掉也挺麻烦的。好在契印位置没有很靠上,领子一拉就能遮住。

刚放下镜子一抬头,晏景便?瞧见奚启像根柱子一样,直挺挺地?立在他面前,脑袋微垂,明显在注视他。

晏景现在看到他就恼火:“你还要做什么?”

在契约里占了大便?宜的奚启正心情大好,哪怕面对冷脸,也如沐春风。

他抬手,晏景立即做出防御姿态,但奚启轻巧避过,将手掌贴上了晏景的下腹丹田:“我需要检查您的情况,或者,称之为?验货。我得确认您有帮得上忙的实力?。”

听这语气,他是打算帮自己恢复实力??

若能得到奚启的帮助,确实比他自己想办法快上许多。

短暂纠结后实用主义占了上风,晏景黑着脸忍受了他的检查。

温暖的灵气顺着新造的灵脉灌入四肢百骸,晏景顿时感?觉浑身?发暖,双手又有了力?量。

虽然时间仓促,但秦丝娆给晏景准备的这具躯壳一点也不敷衍,成长性极佳,只是缺乏灵气,需要慢慢修炼回来。

在奚启探查晏景肉身?状态的同时,晏景也在偏头打量他。

不管是之前对峙的过程,还是刚才,奚启都表现出了“打量”的行为?,这让晏景不由地?生出一个怀疑:这家伙现在看得见。

可他伸向奚启眼罩的手腕刚抬起便?被奚启摁了回去,空余的那?只手顺势抚上他的脊背,一心二用检查起晏景的肌肉与骨骼。

晏景被他摸得浑身?发毛。

——他自己还没这么彻底地?熟悉过自己的新身?体呢。

奚启摸了半天也没一句话,晏景素来不多的耐心见了底:“你行不行啊?”

这具话不可谓不挑衅。

晏景故意的。

他侧着头,露出嘲讽的神情。

片刻的沉默后,奚启猛然发力?,海量的灵气不要钱一般灌入晏景空荡荡的丹田里。

奚启的气海极为浩瀚,若是真正的低阶修士,此刻怕已经?被撑得爆体而?亡,可晏景的躯体却像干涸的海绵一般,灵力?来多少吸多少。整个人的气息也随着灵气的充盈逐渐攀升。

炼气、筑基……分神,合体……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晏景的气息便?飞速提升到了渡劫,然而?上升的趋势还没有停止,短暂的僵持后,在奚启庞大的灵力?助力?下,他竟然冲破了多年的屏障,来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突破了?

晏景十分意外。

他预感过自己经历此番后实力会增长,却没想到竟然打破了多年来的瓶颈。

难道说,这就是渡劫期的“渡劫”二字含义所在?

多年来在修行道路上的迷茫此刻如同拨云见日,有了眉目。

只是,历经?诸般艰险才进?得这小小一步,若想征得大道,还要走?多远呢?

收起思?绪,他将目光投向奚启。

——这家伙已有预料,所?以才助他突破境界?

“一重劫。”

奚启直接道出了晏景当前境界的称谓。

“一重?那?其上还有几?重呢?”

奚启轻声喟叹:“那?得看一个人此生有多少因果了。”

因果?什么意思??

晏景还想再问?,但奚启却只笑不语,看来是不愿意给出更多的信息了。

——小气。

晏景注意到,奚启以己身?的灵气支撑起他当前的境界,却并不见勉强之态。

果然,哪怕不在神明姿态,这家伙的实力?也不止平素宣称的合体期。至少,不会比他现在低。

可有如此实力?,为?什么之前不对还没有恢复实力?的自己动?手,取走?善恶律?

他在盘算什么?

短暂思?考无果后,晏景暂时放弃了探究。

坏蛋的心眼总是很多的,每一个都要搞清楚他得累死。

实力?的充盈让晏景找回了自信,他眼眸一转。

可几?乎是同时,奚启就像感?应到了他的想法,骤然抽回手。一离开供给,晏景的躯壳便?像泄气的气球,飞速跌回了练气水平。

晏景的恼恨几?乎要写?在脸上了。

就差开口抱怨奚启给他试试招又能怎么样?

想偷袭自己,还不满自己没有站定给他打。真是不讲道理的脾气。

奚启笑了,并不生气。

喜欢猫儿的野性就不能讨厌它不驯的脾气和锋利的爪牙。

失了机会,晏景也收了找麻烦的心思?:“检查完了?结果呢?”

“结果就是,您好好修炼,蕴养好躯壳的气海和灵脉便?能恢复实力?。”

说了和没说一样。

晏景整理好衣襟站起来就要走?,奚启追随着他的动?作转过身?:“您要去哪?”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谦和,但经?历过前半夜的交锋,晏景可没办法再把他当做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师弟”。

哪怕是表面功夫也做不到。

晏景下意识想要反问?他管得着吗?但想起契约内容,又忍下了脾气,报备了去向,“当然是找人算账。想要我的命没那?么便?宜。”

谁不知道他睚眦必报?

对此,奚启表示赞同:“确实如此,我深有体会。”

*

苍随远不安地?在洞府里踱来踱去,等着去追杀晏景的下属传回消息。

算计晏景毫无疑问?是一场豪赌,若是赢了,他们性命之忧解除之余,还能取掉带在头上多年的“紧箍咒”。可若是不成功,以罚恶使?的脾气,他们几?个主谋绝对会被晏景列入诛杀名单。

等待的短短半个时辰里,苍随远想过好吃几?次逃走?,躲避报复。

但他能往哪逃呢?

要他失去权势与地?位,成为?一个散修,东躲西藏,那?还不如死了呢?

反而?是留在蕴华宗尚有一搏之力?。

冷静,这算不得什么。

苍随远复盘起晏景复生后他走?的每一步棋,确认计划的布置与实施过程中,他并未直接露过面,虽然有过几?次插手,但做得还算干净,晏景未必能找到清算他的证据。

他受善恶律束缚,只要罪不至死,晏景就取不了自己性命。

熬过了这劫,他就立刻抽出手来,收拾以前留下的把柄。

只是这样一来,那?些“亲朋旧友”他便?顾不了了。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部分人死,总比所?有人死好。最重要的还是他这个蕴华宗掌门得活着。

这样想着,苍随远逐渐安定了心神,他深吸一口气,吐出,转身?打算回到屋里休息一下,然而?刚走?入厅内便?瞧见一道鬼魅般身?影侧身?坐在桌案上。

听到动?静,对方转过头,斜眼看着他,姿态与一个半月前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如今在他面前的这个罚恶使?,是原本的模样。

瞧见这张脸,苍随远下意识就认为?晏景已经?恢复了全盛时期的实力?。

晏景非但没死,还恢复了肉身??

他怎么做到的?

晏景没有给苍随远过多的思?考时间,他缓缓开口,说出苍随远在噩梦里听过了许多次的那?句话:“苍随远,我来给你量罪定刑。”

第45章

晏景幽声将苍随远的罪行一一道来——

以?权谋私, 戕害良善;勾结祸孽,妨碍判决;策划阴谋,谋害律使?……

一条条罪状细数下来, 晏景手中的涤罪剑也开始隐隐抖动。

而苍随远冷静地听着,他已经从最初的恐惧中冷静下来,并发现当死亡不可避免时,倒没那么可怕了。

现在?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了。

求饶?晏景从不听那些,他做下的事也让他没有任何被?宽恕的余地。

条件交换?那只会让判决罪加一等。

反抗?以?他的实力在?全盛时期的晏景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反倒会给晏景直接诛杀他的借口?。

曾经旁观的一次次审判,已足以?让苍随远深刻理解晏景的秉性。

事到如今,晏景没死,那死的只能是他了。

可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

他哪里做错了?他们苍家哪里做错了?

弱肉强食,世界上的一切都属于?他们这种尊贵之人,世间种种珍宝、财富只有在?他们手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那些贱民根本?就不配拥有这些!他们是窃贼,没有能力还无耻地占据着珍宝。他们只是让财富与权力回到配拥有它们的人手里,哪里不对?

千万年来都这样过来了。可这一代偏生出?了个晏景,依仗着善恶律说不准,否定他们打造的秩序。

世家百代的积累与努力凭什么要被?他一个人的喜恶否决?这不是最大的不公吗?

愤怒与憎恨在?苍随远的胸膛中翻涌。

他绝不求饶,也不改悔!

终于?,晏景念完了所有的罪状, 手也按上了涤罪剑剑柄。

接下来,这把剑能否拔出?直接关系着苍随远的死活。

他握住剑柄, 缓缓用力,剑身露出?了一截寒芒,冷冽的光辉直射出?来,令人胆寒。

然而接着便是“咔嗒”一声, 剑身卡住了。

涤罪剑无法被?完全抽出?。

可这真的代表苍随远无罪吗?

晏景抬起眼眸,冷冷地看向面前的蕴华宗掌门。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席卷了苍随远。

他无比庆幸刚才自己没有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跪地求饶,坦白罪行。

原来晏景并没有拿到能直接指控他的证据啊。

也是,他从不直接参与阴谋,都是靠暗示驱使?下属。

晏景想找到证据没那么容易。

因为太过恐惧而失去了自信又逐渐回到了苍随远身上:“你杀不了我!”

得意之下他也揭掉了过往面对晏景时的那层谦卑的面皮。

律使?又怎样?

被?摸透了底牌,也不过是一只被?套上狗链子的老虎。

“您就是这样光凭臆想来审判人的吗?”他嘲讽着晏景,嘲讽律使?并不算罪行。

此后?,他会汲取教训,做事更?小心、干净,像父亲那样,不留痕迹。

杀不了晏景就不杀吧,只要他自己别被?晏景杀死就行了。

晏景冰冷地看着他,双眸内尽是厌恶。

所以?说他讨厌这对父子。自私狠毒,虚伪下作。可偏偏也是他们,吃透了善恶律的运行规则,一次次擦着线逃脱惩罚。每每让晏景恨得牙痒痒。

不过这次不一样了。

晏景叽嘲地回道:“我是不能杀。但别人不一样了。”

别人?

还有谁?

就在?苍随远疑惑之时,一只手从背后?袭来,直接贯穿了苍随远的胸膛。

鲜红的血顺着绣了银色花纹的丝质手套淌下,一颗心脏在?修长匀称的手掌中跳动。

奚……奚启?

又是他?

为什么?

要,这么帮,晏景?

苍随远到最后?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理由驱使?着奚启放弃巨大的收益,选择站到晏景那边。在?不解与不甘中,他失去了意识。

*

时间回到晏景刚回来的那天晚上。

听完苍随远的计划,奚启只说出?了三字:“我拒绝。”

气愤陡然降至冰点。

似乎感受到了这股不满,奚启主动让步“示好”,以?免冲突。

他表示自己虽然不会参与,但也不会泄露他们计划。而面对苍随远询问“自己需要付出?什么作为保密的报酬”时,奚启则幽幽回道:“你们什么都不需要付给我,拼尽全力就行了。”

他想要的东西?,可不是棋盘上的棋子能给的。

*

回到现在?。

晏景注意到了,苍随远身体被?贯穿的位置,微妙地和他之前被偃偶伤到的地方相同。

奚启在?为他报仇?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有那么好了?

奚启款步靠近桌案,将手里还在?跳动的心脏举到晏景面前。晏景嫌弃地撇开脑袋:“这玩意儿留着有什么用?脏兮兮的,不要给我。”

“是我疏忽。”

银火骤起。连着手套上的血渍一同烧为灰烬。

奚启一边道着并不怎么真诚的欠,一边又走近了几?步,清理干净的双手自然地撑到晏景两侧,几乎人圈在了怀中。

因为桌案够大,两人离得并不算很近。

——至少,和之前被?钳制,以及检查身体时比起来是这样。

对两人的距离感逐渐迟钝的晏景也并没有很防备,他更?在?意奚启不说话时是不是在?盘算什么坏主意。

奚启面朝着他,若眼睛闪没有绑缎带,倒很符合打量人的姿态了。

晏景从之前就在?怀疑了——

奚启看得到!

为了验证猜想,他直接抬手,出?于?意料地,他很顺利地就扯下了奚启脸上的缎带。

但感觉是还不如不扯下。

和“上一次”看到的纯银色不同,这次,奚启的眼球变成了正常的模样,只是眼珠呈银黑色,形状发尖,透着一股非人感。而这双眼,此刻正噙着一汪笑意,直勾勾盯着他。配上那张端正俊美的脸,给人一种被?他放在?心上的错觉。

晏景后?知后?觉。

奚启摆出?现在?的姿势不会就是等着自己扯他的缎带吧?

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

奚启开始讨要报酬:“明明是您签下契约,供我驱使?。可我在?刚才又帮您做了一件事,您怎么说?”

怎么说?

又不是自己求他出?手的。

晏景:“嗯……谢谢?”

还是一贯的秉性。

一句不要钱的感谢就想抵账。

奚启并不满意,但也知道以?自己当前的信誉度,在?晏景这里也讨不到更?多?便宜了。

“还有谁?”

晏景听出?奚启在?问自己诛杀名单上还有什么人。

反正都杀了一个了,他不介意再帮晏景多?杀点。

但晏景拒绝了:“我自己有剑。”

其他人并不像苍随远这么狡猾又了解善恶律,他们的手脚并不干净,总能找到取命的证据。

奚启很意外?:“有打手不用?不像您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