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景回道:“感觉占你太多?便宜不会有好结果。”
奚启越是主动帮他,他就越是警惕,这家伙连修炼的事情都不肯多?透露一点的,会白帮他?怕不是等攒够了算总账。
奚启笑了,算是认下了晏景的说法。他也不强求,抬起,拿出?了一样东西?。
金色的耳夹闪耀着隐约的流光,下面则坠了一颗水滴形的讯余。
“不要!”
晏景第?三次拒绝。
不过这次奚启没再由着他,直接将耳夹往晏景的耳骨上扣:“这不是礼物。是作为……我们契约的附属品,方便我寻找您。”
又一次,晏景被?提醒了现在?的“身份”。
他一撇嘴角,没有再躲。
奚启扣好耳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红色的讯余。金色的流光于?乌黑的发丝中若隐若现,红色的玉石在?白皙的脖颈旁轻轻晃动……
——和预想的一样般配。
只是,哪怕是这样的距离,奚启心头涌动的躁动也依旧没有被?满足。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做什么,才能填满内心的欲求,只能长久而贪婪地盯着晏景的面容。
这几?个月,他产生了太多?以?前不曾有过的想法和情绪,可目前他还不能完全理解种种陌生的感受,也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
晏景被?他赤裸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打开他的手臂,跳下桌案:“没其他要说的我就走了。”
奚启回身追问:“您去哪?”
晏景觉得奚启在?问废话,背对着他白了一眼:“杀人。”
“之后?呢?”
奚启不认为晏景办完事后?会回来找他。
之后??
晏景:“不知道。除了蕴华宗,哪都可能。”
他已然知晓了奚启被?善恶律判为“大恶”的缘由,但杀不了,也暂且没必要杀。如此一来,他也没有理由再留下来。
——他素来对已破解的谜题没兴趣。
如此态度奚启也有预料:“那么,我要怎么找您呢?”
晏景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罚恶使?的动向还需要主动打听吗?哪里有罪人伏诛,他就到了哪里。
但想到契约,为免自讨没趣,他还是决定给奚启一个答案。只见他低头在?储物法器中翻找一阵,寻出?一张书信丢了过去:“到时候在?这里碰头吧。”
奚启接住书信,觉得很是眼熟,是之前送到他这里又由他转交给晏景的那堆信件里的一封。
打开信封,里面放着一张拜帖。
【诚邀罚恶使?于?太初历八千七百六十年历五月七日前来参加三十年一度的“登高?节”。
——登望会路听潮拜上。】
如今是太初历八千七百五十九年,太初历八千七百六十年,正是一年后?。
一年之约吗?
奚启再度抬起头,晏景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人影。
奚启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朦胧的念头:或许,他可以?尝试把人留下。
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有一点明白了自己的欲求。
但他也清楚自己目前并不能达到目的。
晏景喜欢挑战,他会接受一场冒险与奖励并存的游戏,但绝不会钻入无路可逃的陷阱。
——不能强行给野猫套上绳子,得让他心甘情愿地钻进来啊。
第46章
两天后, 滞留在?蕴华宗的秦丝娆修整结束,准备启程返回昆仑。
这两天的蕴华宗可谓天翻地覆,苍随远死?后, 晏景也并没?有?放过他的同党。一夜之间蕴华宗超过七层的高层都亡于涤罪剑下,整个宗门几近瘫痪,那天夜晚的风波也无人?再去追究,秦丝娆也因而能不受阻拦地离开。
在?渡口她遇到了同样?要离开蕴华宗的解守直。
这两日的解守直并不好过,整个人?消瘦了许多,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下来。
他亲手放过了杀掉仇人?的机会,而这一次过后他又?不知?要花多少个两百年才能等?到下一次时机。
他瞧见了正准备登车地秦丝娆。
“秦姑娘。”他轻声呼唤。
秦丝娆瞥了他一眼,没?有?搭理。
“秦姑娘!”又?一声呼唤传来,是急匆匆跑来的苏相宜。
不过他前来并不是为了秦丝娆, 而是找解守直的。
“解前辈。律使离开前留了一件东西在?我这里,让我在?你走的时候给你。”
他拿出一个玉盒,是晏景之前特地去金满阁取出来的东西。
听到晏景的名字,本打算离开的秦丝娆又?折转了回来。
一件东西?
晏景有?什么好给解守直的?
出于好奇,她决定?留下来看个究竟。
解守直虽有?疑惑,但也没?有?多想,接过后玉盒后直接打开,看到盒内物件的瞬间,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这……这是——
一段晶莹的, 淡绿色“玉髓”躺在?盒中,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面而来。
“这是——”
秦丝娆先是震惊, 随后面露疑惑,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并非她所想的传说中可活死?人?肉白?骨的五蕴灵髓,只是在?特征上有?某些相似之处。
这是什么东西?
晏景为什么要给解守直这个?
解守直认得这样?东西,再熟悉不过了。
自从妻子死?后, 解悬壶除了行医救人?,其余的所有?精力都投入了解守直看不懂的研究中。
他只知?道解悬壶在?找一味药,一味能解救被祟气侵蚀之人?的药。
可惜的是,最后解悬壶也没?能成功。
他只得到了这样?一个形似五蕴灵髓,但实际上却派不上任何?用场的产物。
那次的失败以后,解悬壶便没?有?再进入过研究用的药庐。
不久后,晏景来了……
这件东西为什么会到晏景手里?
晏景杀掉父亲后抢走的?
不,这个失败产物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它只代表了解悬壶在?“求道”之途上的一败涂地,晏景没?理由拿走它,也没?道理这时候还给他。
可为什么?
解守直抓住苏相宜急切追问:“这个怎么会在?晏景那里?晏景现在?在?哪?”
晏景必须对他解释清楚。
他抓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索要晏景的去向,但苏相宜一无所知?。
秦丝娆幽冷的声音适时传来:“晏景不是谜语人?,他没?有?其他话就说明这是你自己该想明白?的问题。想不清楚就自己想到想通,不要刁难别人?。”
他自己该想明白?的问题?
他该想明白?什么?
秦丝娆没?耐心也没?兴趣留在?这里等?解守直大彻大悟,扭头回到鸾车上:“回昆仑!”
地仙翁们疑惑反问:“摇光主?不带律使回去了?”
提起那个不告而别的家伙秦丝娆就生气:“为什么要带他回去?带他回去干嘛?气死?我吗?”
浑然忘记了,在?十来天前是谁当着蕴华宗全体弟子的面,要对晏景“强取豪夺”。
送走秦丝娆,苏相宜回头看了一眼还沉浸在?自我情绪中的解守直,也不敢再去招惹他,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告辞了。
解守直被痛苦与困惑包裹。
秦丝娆说他该想明白?,可他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解释。
那就是,这是父亲主?动给晏景的。
父亲……是自愿赴死?的。
可是为什么啊?
父亲,为什么啊?
*
在?清算完最后一个罪人?后,天还没?亮,晏景便带着陆家兄妹的骸骨独自离开了蕴华宗。
他一向不太擅长离别,所以也很少郑重?其事地告别。
他先是去陆家兄妹的故乡埋葬了他们,然后又?折转玉州,在?白?鹭山的某处山坳里,他找到了一座被荒草掩埋的坟。坟冢荒芜,碑铭简陋,谁也无法想象这里埋的会是一位生前救人?无数的仁医。
晏景简单清理了坟冢周围,又?寻了个干净地方坐下,然后再一次对坟冢说起话。
他成长经历中的温柔与慈爱并不多,因而也未学会如何?善待他人?,对活人?他总是冷淡锋锐,只有?面对坟冢时才露得出些许柔和。
“我们交情应该够不上称一句老友。”第一句后晏景陷入了短暂沉默,他不知?道自己和坟里这位能有什么好谈的,他们只见过两面,第二面对方便死?于他的剑下。
最后他决定跳过所有?客套,直接说来意:“总之,你儿子现在?还活着,我也见过了,品性修为都足以独当一面。你给我的东西,我还给他了。你该放心了。”
身?负罚恶使之责,晏景杀过许多罪人?,他从未对任何?人?感到过抱歉。因为那些都是经过慎之又?慎的审判后,依旧被判定?为罪无可赦的人?。
但也有?那么几次,他想过“是不是可以不杀”。
解悬壶算是一个。
然而不行。
解悬壶以自己的肉身容纳祟物,已?然与祟物合二为一。
善恶律对祟物从不姑息。
看到罚恶使出现在?自己面前,解悬壶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他并没?有?狡辩或是抵抗,只是请求晏景第二天再来处决他。
晏景只当他和其他人?一样?,在?谋求一个“体面”的死?法。
但解悬壶接下来的解释改变了他的想法。
解悬壶将死?期选在?明日并非为了做什么告别与准备,而是因为第二天是他的药庐一月一次的施药日,届时会有?很多病患前来求药。
他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赴死?,让众人?看清他死?后的丑陋面目,告诫他们,绝不可沾染祟物。
其中,绝无生路。
仁善的医者在?生命的最后还在?想用自己给世人?下一味猛药。
可惜那时的晏景还太年轻,把冷漠和轻视别人?当成帅气。他已?经被说动了,但没?有?选择立即答应解悬壶的请求,只说不想为了解悬壶耽误去吃本地的特产。
或许那时的解悬壶已?经看透了他冷酷外表下幼稚的内心,主?动递来台阶。
解悬壶说他救治过城里最好酒楼的老板,只要晏景拿着他的手信去酒楼,不管什么时候都一定?能得到最妥善的款待。
此前晏景从未遇到过即将死?于他手下,却依旧对他和颜悦色的人?,思忖片刻松了口:“只有?一晚。”
可紧接着解悬壶又?得寸进尺地拿出了一个玉盒,道:“我对自己的罪行很清楚,死?无可怨,只是还有?一件事放不下,那便是我的孩子。他看着执拗,但其实很懂事,小时候就闹着要跟我学医,帮我分担。
只是身?为父亲,我一来不能让他在?剑道上的天资被埋没?,二来也不想让他跟着我吃这份苦。
如今想来,这算是我唯一尽到父亲责任的地方了。
可是现在?,我非但要收回这点慈爱,甚至还要将他推入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
解悬壶沉默。
他并非不顾及儿子,只是在?做与不做之间他并没?有?太多的余地。
“明天过后,他的路将满是坎坷。我抹消不了对他的伤害,却也做不到真正地置之不理。所以我想拜托律使一件事。”
按照当年的性格,晏景当时该反问“自己凭什么答应解悬壶”,然而他没?有?,他沉默了。
如今回想,或许那时他便隐隐自觉,比起他自顾自决定?濡慕的微明,解悬壶其实才更?接近他理解的父亲形象。所以他说不出不。
“我的孩子不会接受将要发生的事。在?将来,他可能会对您纠缠不休,但他是个不会做坏事的好孩子,希望您在?面对他时多些宽谅。如果可以,请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个给他。届时他会明白?一切。”解悬壶将手中的玉盒往晏景面前一推。
晏景反问:“什么是合适的时候?”
“一个他足够坚强,对信奉的正义足够坚定?,哪怕知?道真相也不会被摧毁时候。”说这话时解悬壶也有?些迷茫,他也不知?道那一天是否能够到来。
这一等?就是快两百年。
坟前,晏景忍不住抱怨:“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啊。”
微风吹过山谷,山花摇摆,野草低头。天地片刻宁寂。
*
奚启在?晏景离开的第一时间便感应到了。
如他所料,晏景并没?有?再来见他一面。
“他还真是薄情,对不对?”奚启摸着小云狐蓬松柔软的毛发,轻声抱怨。
说完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竟然也有?抱怨别人?薄情的一天。
太阳西沉,空寂的洞府逐渐变得阴冷,粘稠阴沉的气息从黑暗中漫出,从四?面八方涌来,尽数压向奚启。“它”在?责备奚启,责备他没?有?做该做的事,放过了晏景。
奚启灵力一震,击散了那股无形的意识。
威压消失,洞府重?归空寂。
两行血泪缓缓却从奚启覆眼的缎带下淌下。
小云狐闻到血腥味,受惊发出呜咽声。
银色的火焰燃起,烧掉染血的缎带。奚启云淡风轻地换了一根缎带,并不将反噬当回事。
想要要晏景的性命?
那为什么不亲自动手,而是大费周章地创造了他?
你在?怕什么?
微明。
第47章
蕴华宗大量高层的横死在修界嫌弃了?滔天巨浪, 各仙宗修士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纷纷惊疑:难道又有祟王现世?
在得知是死而?复生的罚恶使所杀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纷纷陷入了?沉默。
虽然过?去晏景也有过?不留情面,斩杀修界高层的作为, 但像此次这么?多?的人数还是头?一遭。过?往大名鼎鼎,走到哪都要受到礼遇的第一仙宗掌权者们就这样轻飘飘地便被斩杀了?,和鸡鸭牛羊的死亡并没有多?大区别。
这样的事,会不会有一天也发生在他们身?上?
一股隐晦的不安流荡在为数不少的修界大人物之间?。
不过?对于大部分普通人而?言,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大快人心的消息。
毕竟众所周知,罚恶使剑下从无无辜的亡魂。
也有有心之人意识到,当前?正是蕴华宗衰弱之际。
那么?,是否有可能趁此机会从这个“昔日”第一宗门的手中拿走些什么??
然而?第一批探听消息的”访客”抵达蕴华宗时,却并没有瞧见期待中的衰败的景象。宗门内虽少了?许多?人, 但大小事务依旧有序运转着?。正在他们疑惑之际,一个冷峻秀丽的女弟子出现在渡口:“宗主?恭候许久了?,请诸位前?往议事堂一叙。”
此话一出,众人诧异。
不单是因为蕴华宗在遭逢大变之后,依旧保有组织力,并且能短时间?推举出新的领袖,更?因为女弟子口中那个称呼。
之前?说过?,蕴华宗为微明尊者创立,历代掌权者皆奉其为真正的蕴华宗之主?, 因此自称“掌门”,取“代掌宗门”之意, 从未僭越自称为“主?”。
名号的变更?,透露出微妙的讯息。
是谁如此不逊?
“如今的宗主?是哪位长老?”访客之中身?份地位最高的那位率先提出疑问。
叶婵玥也不卖关子,甚至略带几?分刻意地回道:“宗主?并非长老出身?,但诸位也识得。他曾掌管过?刑律堂, 期间?与诸位都打过?照面的。”
刑律堂……
众人有印象,这是蕴华宗开辟不久的新衙门,堂主?姓奚名启,来历颇为神秘,据传是那位尊者的弟子,但在尊者“隐世”前?从未有人知晓过?他的存在。
蕴华宗老派势力死伤殆尽,尊者弟子接管蕴华宗并自称“宗主?”,事情愈发微妙了?。
必须立即回报宗门。
春去秋来,野棣棠又一次铺满了?蕴华宗的道路,风裹挟了?几?片零碎的花瓣,吹入书房,璇落在苏相宜手中的卷宗上。
晏景杀完人拍拍屁股就走了?,蕴华宗却差点整个毁掉。
不,或许他的本?意就是要毁掉蕴华宗。
那场风波后,苏相宜思索了?许久,逐渐也回过?味儿来。或许晏景过?去对宗门长老们的恶劣不单是因为性情乖张,更?因为他与蕴华宗腐朽的旧势力早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而?以晏景的性情,比起小心翼翼地刮骨疗毒,干脆利落地将病灶整个切掉才?更?像他的作风。
至于宗门会不会因此毁灭他并没有特别在乎。
倒了?一个蕴华宗还会有另一个宗门顶上来,修界不会缺愿意担任“第一宗门”的存在。
不过?蕴华宗终究还是挺了?过?来,甚至地位也没有大幅跌落,而?这都因为——
苏相宜看向慵懒地坐在主?案后的人。
奚启侧着?身?子,覆了?缎带的正脸朝着?窗外明媚的春光,看不出是什么?神情,但苏相宜想,其中大部分应该是倦怠,这是这一年来最常出现在奚启身?上的情绪。
一年前?,面对前?来试探的各宗修士,奚启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派叶婵玥将他们请入议事堂。
苏相宜不知道那天的议事堂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各宗大佬离开时神情都十分凝重,之后修界便开始传言蕴华宗新的掌权者是罚恶使之后的又一位渡劫期大能。
渡劫期?
听到这个消息时苏相宜竟没有很诧异。
一来,以他的境界还不完全清楚渡劫期是多?么?高不可攀的存在;二来,在他心目中,奚启有多?大的能为都不奇怪。
总之经此一遭,蕴华宗算是度过?了?一劫,当然,这份安宁还得加上一个“暂时”,对于修士来说,一年的时间?并不算长,还不能说余波已经过?去。
而?苏相宜也并不认为奚启挽救蕴华宗是出于“情谊”。
这件事情是他在这一年里慢慢意识到的。
虽然展现实力保住了?蕴华宗,但奚启并不在乎宗门的发展,也完全没有过?彻底解决后顾之忧打算。之前的作为,目的更?像是维持“落脚之地”一时的安稳宁静。
他并没有将这里当做归宿。
发现这点的时候苏相宜不可谓不失落。
宗门、律使、上司,这些过去他认为理所应当是一体的存在,结果并非同?一立场,那他的立场呢?
若是过?去苏相宜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自己该忠于宗门。
但现在他不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忠于宗门的那一部分才?算忠义呢?
难道过?去那些以苍随远为首的将宗门当做私产的长老们也值得忠诚吗?
在他心里到底什么?才?能代表宗门?
当然,苏相宜小小的脑子目前?还没能想出答案。
好在奚启目前?还和蕴华宗站在一起,他还能继续依赖奚启的指示。
这一年晏景并没有送回书信,只有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作为管杀不管埋的罚恶使,他每到一处都会带来不小的风波。沿着?被斩杀的祟物与罪人的,能很轻松地勾勒出他的行?动轨迹。
如今,哪怕最偏远的民众也意识到罚恶使真的回来了?。
而?对于收到的有关晏景的种种消息,奚启从来只听,并不发表意见,对比一年前?对任何?有关晏景的事都兴致勃勃的态度,虽不说天壤之别,却也是冷热分明。
看起来,他们宗主?像是已经对这位“师兄”失去了?兴趣。
再加上之前?苏相宜还从秦丝娆口中听说了?一件事——
苏相宜打住了?思考,又看了?面前?的奚启一眼。
最近奚启陷入沉思的时间?越来越多?,比如现在。他的汇报已经结束许久,奚启始终没有给出回应,无奈之下,苏相宜只能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您在听吗?”
奚启回过?脸,面对着?苏相宜,一言不发。
苏相宜渐渐开始忐忑,慌忙地将收集来的消息重新汇报了?一遍:“您差我打听的登高节确有其事,将在两月后于利州举办。”
苏相宜并不懂奚启为何?会对一个小地方的活动有兴趣。
莫非其中有蹊跷?
他向奚启征询意见:“需要我安排行?程吗?”
“不。”
就在苏相宜为自己不用出差而?松一口气的时候却听得奚启下一句——
“收拾行?李,今晚走。”
*
据收集来的资料,登高节是登州一个名叫登望会的散修组织举办的活动,只有不到三百年的历史,三十年一届,距今也才?办了?九届,范围也一直局限在利州西南。怎么?都看不出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莫非其中还有“暗流”?
路上,苏相宜问出了?心中疑惑。
而?面对下属的疑问,奚启却给出了?“不清楚”的回答。
不清楚?
这让苏相宜不会了?。
听起来,他们宗主?,似乎并不了?解他们的目的地?
那为何?要有此一行??
苏相宜猛然想到,晏景上一次留下行?踪是在随州附近,他斩杀了?一只实力大概在出窍期的恶祟,时间?就在不到一月前?。
随州恰好和利州毗邻。
“难道宗主?是为了?去找律使的?”
诧异之下苏相宜直接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他一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这俩师兄弟的关系自从一年前?的风波后就变得很微妙。
不止是这一年来两人表现出来的“互不过?问”。也因秦丝娆在来信中提及过?奚启曾设计谋取晏景性命,劝他早日离开奚启,另寻值得的人追随。
对于这样的言论,苏相宜本?来是不愿相信的。
可秦丝娆在他心中也绝非口出虚言之辈。那天晚上怕是多?少发生了?一些事,所以自那以后两人关系才?变成如此“疏离”模样。
就在他懊恼自己又一次说错话的时候,忽听得奚启应了?声:“嗯。”
“啊?”
苏相宜不明所以。
“我确实是去见他的。”奚启给出了?明确的回应。语气既像不耐烦于苏相宜的聒噪,才?索性遂了?他意,给出回答;却又隐约透出一股难以按捺的期待与欣悦。
不过?追根究底,奚启既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一场约定好的见面欣悦,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按捺住这份心情不肯表现。
难道因为这次的情绪是真实的?
想到此处奚启自觉好笑。
他的真实感?情虽然罕见,但并不能称得上“可贵”。至少,他并不会为此“出价”。
而?晏景只怕嫌弃来不及。
想到晏景,奚启又忍不住开始期待。
这次碰面晏景给他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呢?
还是什么?都没有?
无论是哪一种,奚启都不“介意”。
只要晏景出现,那他就终归不会无聊的。
同?一辆车内,苏相宜轻唤了?两声无果,只能按下抓心挠肝的好奇与不解,无奈叹了?一口气。
——得了?,又陷进自己的世界里了?。
第48章
抵达利州的奚启与苏相宜两人?一等便?是两日。
虽然这登望会对修界上层而言只是个?地方性的小?集会, 但在普通散修与凡人?之间声望却是不小?。临近登高节,不止修士,临近几州的凡人?也有不少来凑热闹。大小?客栈人?满为患, 街上也车水马龙、衣香鬓影,唯独瞧不见某道期盼的身影。
苏相宜坐在茶馆二楼雅间内,拆开今早收到的拜帖,看完内容后总结给奚启:“登望会发来拜帖,我们去不去?”说完又吐槽,“这个?小?宗派,名不见经传,消息倒挺灵通。”
奚启当上宗主不过一年,还未公开在大场合露过面, 这次来利州也是轻车简行?,谁也没通知,但登望会却能在第二天就送上拜帖,看来消息渠道很是扎实啊。
奚启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不管他。”
时间在茶香中一点点流逝,眼看又一天将要结束。苏相宜望着窗外?开始偏西的日头,忐忑地生出一个?猜测:宗主该不会,被放鸽子了吧?
律使?爱憎分明。若是对朋友定然不会违约,但要是和约定的人?现在关系不好呢?
他小?心提议:“宗主,你们约好的是这个?日子吗?律使?他——会不会忘了时间?”
他当然不是真的认为晏景记不住, 但直说“律使?没把您当一回事?”又难免伤人?。只能找个?借口?,能劝奚启就坡下驴最好, 劝不了也至少证明他这个?亲随没吃干饭不是。
奚启:“不急,还没过约定的时间。退一步说,若他真违约,也是……不错的发展。”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扬, 但语气却凉的像冬天的溪水
正话反说,他在正话反说是吧。
这一听就是生气了。苏相宜更麻了,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啊。
忽然,街角传来一阵喧闹,苏相宜抬手想合上窗户,被奚启伸手挡住……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街角已经聚拢了一堆人?,一个?年轻妇人?揪着一个?青年不放,吵闹着让周围的人?给她主持正义:“就是他!就是他摸我胳膊!”
再瞧那“登徒子”,面容俊美,眉眼锋锐,看谁都带几分叽嘲,一对坠了红色玉坠的金色耳夹藏在黑发间若隐若现,衬得本就昳丽的面容更加夺目。
好家伙,这不就是他们苦等的晏景吗?
虽被众人?包围,晏景心思却不在纠纷上,目光越过人?群,投向周围,似乎在寻找什么。等到被人?指着鼻子质问,才?给出一句平淡无力的反驳:“不是我。”
妇人?一听就来火了:“不是你?我身后就你一个?人?。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这人?可坏了,不止摸,还拧!给我胳膊上都拧出印子了。”妇人?越说越委屈,开始拍腿叫屈,“谁来管管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场面让匆匆赶到的苏相宜有些绷不住。
他想上前解释是一场误会,他们修界执掌公理的律使?怎么说也不可能和登徒子三个?字有联系啊。
然而奚启却拦住了他,饶有兴味地静观事?态发展。
苏相宜愣了一下,很快也意识到了个?中蹊跷。
晏景的实力在修界可是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明明有一万种办法摆脱当前的麻烦,可他偏偏不避不逃,老老实实留在原地,和这群凡人?拉扯。
这是做这么呢?
争执还在继续。妇人?坚称晏景摸了她,而晏景则否认是自己,两方拉扯不清,围观的人?也没一个?瞧见事?发经过的。最终妇人?决定拉着晏景去衙门,找县官主持公道。
苏相宜更懵了。
衙门?
凡人?的衙门,审“天道判官”?
“这是在演哪一出?”
奚启轻轻摇头:“不知道。”
“那我们不管律使?了?”
奚启回道:“他不需要我们管。而且……”
而且什么?
奚启悠悠吐出下半句:“我感觉他挺乐在其中的。”
乐在其中?
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苏相宜没敢说出来。
因为奚启哪只眼睛都不行?。
你不能骂一个?瞎子是瞎子,太没礼貌了。
就在苏相宜腹诽之际,奚启已经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跟着来到了衙门,站在围观的人?群后旁观了整场审判过程,晏景始终拒绝认罪。而县官在听了妇人?与路人?的陈述,又查看了妇人?胳膊上的手印后发现了异样。
“你胳膊上的手印怎么这么小??”
他把晏景的手抬起来比对了一下,最终断定:“确实不是成?年男子的手印。”
妇人?也傻了:“可不是他还能是谁?我身后就他一个?人?啊!”
一旁的师爷提出猜想:“这手印看起来纤瘦短小?,像是小?孩子的。会不会是小?孩子胡闹?小?孩子太矮,掐完人?就跑了,没注意到也是情理之中。”
妇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率冤枉了人?,脸迅速变红发烫,双眼开始游移:“当时有没有小?孩子我也……我也记不太清了。”
县太爷做出最后的问询:“那你是否认可这位年轻人并没有轻薄你?”
“的确是有人?掐我,但……”妇人?惭愧的瞧了一眼晏景,“但我想应该确实不是眼前这位小?哥吧。对不住了。”
最终,在青天大老爷的主持下晏景得到了清白,案子告破,众人?散去,两位当事?人?留下来办理后续手续。
晏景画了押走出衙门,一眼就瞧见了站在衙门石狮子旁等候他的两人?。
他还记得和奚启的约定,来这里的目的之一正是和奚启碰头,只是他现在忙着去逮那个?“陷害”他的家伙,没空搭理奚启。他丢下一句话:“我还有事?,晚些时候去找你。”
说完就要越过两人?离开。
就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奚启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向身前。
晏景吃多了奚启的亏,被他一碰就下意识反击。他本意在逼退奚启,却没想到奚启并?无攻击意图,也未做半点防备,挥出的一掌结结实实落在奚启的胸膛上。
沉闷的碰撞声传来。晏景心里一个?咯噔。就算奚启修为深厚,但全无防备地吃下这掌也定然不会好受。
这家伙在干什么?
为什么不还手?
就在他诧异与心虚的时机,奚启一低头,吻了下来。
晏景:!
苏相宜:!
晏景:!!!!!!!!!!!!!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紧紧贴在他的唇上,还带着些微湿意,起初有几分生涩,但很快就熟练并?且“沉迷”,开始展开更进一步的尝试。
就在齿关将被攻陷之际,晏景迅速回神,将头往后一仰,用手掌捂住奚启的嘴,拧眉骂道:“你做什么?犯癔症了吗?”
震惊与羞恼冲昏了他的头脑,一时间竟找不出更有攻击力的话语。
而奚启被骂后,反露出满足的笑?意,湿热的吐气打在晏景的手心,搞得晏景浑身发毛。至于奚启,他对这次尝试非常满意。体验比想象中的还要好上一百倍。唔……不,一千倍。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在想了,晏景这双总是吐出尖锐言辞的双唇,触碰起来是什么感觉?会剌手吗?
结果嘛。
截然相反,柔软非常。
奚启款款开口?,含笑?解释:“这一年我学了一些人?类表达感情的技巧,用在这里表示久别重逢的激动。您感觉如?何?”他一手擦掉晏景唇边的濡湿,另一手顺着晏景的腰下移,将人?往自己怀里搂的同时,沿着劲瘦的腰线反复抚摸。
晏景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推开奚启,捂着被摸的地方,连退三步,拉开安全距离,用看神经病的眼神警惕地盯着奚启。
他现在是真的觉得奚启不正常了。
上次他算计了奚启,奚启盛怒之下“羞辱”他,勉强算“事?出有因”就不说了,这次好好的凭什么对他动手动脚?
“有病!”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两字,但骂完之后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晏景刚入修界就被微明收为弟子,与世隔绝,入世时修为已足够深厚,又执掌善恶律,有天道“撑腰”。动手没人?敢和他动手,骂人?也没人?骂得过他,横行?霸道了几百年,骤然遇到一个?回嘴、动手,又动嘴的,还真给他整不会了。
骂吧,对奚启而言不痛不痒,甚至感觉他还有点爽。动手吧,之前是打不过,现在经过一年多的修行?,实力虽然恢复了八、九成?,但也最多和奚启打个?平手,未必能讨回公道不说,万一输了还要吃更大的亏,得不偿失。
而且退一万步说,奚启又不是人?,伦理和世界观都和正常人?类不是一套,太较真儿说不定还会被这家伙反过来嘲笑?。
晏景左思右想,发现自己还真没制衡奚启的办法。
毕竟乱亲人?也不至于判死刑。
他越想越郁闷。
为什么修界没有衙门?
他也想报官把奚启抓起来。
谁来管管?
还有没有天理了!
晏景周身的低气压传达给了奚启,奚启不解:“您不满意吗?我有哪里做的不好?”
满意你个?大头鬼!
“少拿我当你的乐子!一边凉快去。”
怕继续被占便?宜,晏景一刻也不敢多留,狠瞪了奚启一眼,朝巷子外?追了出去。
第49章
晏景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夜色渐深,奚启将苏相宜遣去歇息,独自在灯烛下打坐, 等着那个说要来找他的人。直到敲过?三更?的梆子,窗外才传来窸窣的响动。
窝在桌子上的笙笙耳朵抽动,率先抬起脑袋,奚启也跟着转过?了脸。
没锁的窗户被推开一条小缝,晏景顺着翻了进?来。他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圈周围,发现只有奚启和笙笙一人一狐后,谨慎地选择站在窗边没有靠近。
奚启捞回?激动得想要扑过?去的笙笙,刚有个起身的预备动作,他便立刻绷直了身子, 往后一撤,一副随时要翻窗逃跑的模样。
奚启无声一笑,坐了回?去。
晏景感觉有些没面?子,但更?不愿意再被啃一下。
——为了从他身上找乐子,奚启这家伙是越来越没下限了。
他冷着脸丢下一句话:“有事快说。”
说完了他好走。
可他越急奚启就越不急:“您这样说话可不合适。我是按照约定,来检查您这一年?的调查成?果的。”
不出所料,晏景一走便将与他的契约抛到脑后,一年?来一封书信也无。奚启不言语并非不计较,只是等着这时候算总账。
结果?
晏景眼神开始游移。
刚离开蕴华宗的时候他还是有想办法?找微明的踪迹, 只是走了好几?个地方也没有任何线索,他也就烦了, 干自己?想干的去了,直到离约定的期限还有半个月,他才骤然想起自己?的任务还毫无进?展,但剩下的时间根本干不了什么。
结果就是, 来赴约的他其实一无所获。
晏景拿出一早就想好的说辞:“想抓存渊的马脚哪有那么容易?你不会?真指望一年?就能结果吧?我会?继续去他留下过?传说的地方调查的,有消息了给你去信。”
潜台词则是:你回?去等着吧。
奚启无奈感叹:“您好歹,骗我骗得认真些。”
晏景双手一摊:“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若是之前他还会?加上一句“随你怎么办”,但经过?白天那一遭后他感觉自己?最好还是别那样说。奚启的下限不是他预料得到的。
奚启:“您没办法??那听听我的办法??”
此?言一出,晏景立刻警惕了起来,见到奚启站起身,他当即就想开溜,然而眨眼间一只手便“啪”地摁到了他身后的窗户上,挡住了他的退路。
几?乎是同时,“噌”的一声,涤罪出鞘。
明晃晃的剑锋竖在两人中间,阻止了奚启的靠近。
晏景投以警告的眼神,让奚启不要“放肆”,嘴上开始让步:“登高节结束我就开始查。”他强调,“这次是真的。”
奚启眉头一挑,这是承认之前不是真的了?他反问晏景:“我要怎么相信您?”晏景无言以对?,他确实从来没想过?维持自己?在奚启这里的信誉。
隔着森冷的剑锋,奚启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得跟着您一起调查。”
这句话不是请求,而是告知。
晏景嘴角抽了抽。最不乐见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你都当宗主了,就没点正事吗?”他嘟哝着抱怨。
奚启弯起唇角,反问:“您觉得什么该是我的正事?”
晏景哑口无言。
确实,以奚启的身份,对?付微明确实比当人族修士宗门的宗主重要。
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现状:“乐意当跟屁虫你就当呗。”
奚启轻笑,前倾身体。晏景应激,抬腿便攻向奚启下盘。奚启一边抵住他的脚下功夫,一边握住涤罪锋刃,并另一手将怀里的东西塞给了晏景。
毛绒绒、软乎乎的触感让晏景一愣,低头一瞧,是尾巴摇得和风车一样的笙笙。
奚启的调侃传来:“这么紧张做什么呢?您明明清楚,我想对?您做什么不必矫饰。”在晏景的白眼中,他拉开了距离,脱下被割破的手套,换了副新的。皮肤裂缝中的银光一闪即逝。
“天还早,陪笙笙玩会?儿吧,这一年?……她很想您。”
说完,一个人坐到了一边,将空间留给了晏景。
一种奇怪的感觉忽然涌上晏景的心头,但他很快被手上濡湿的触感引走了注意力。
笙笙在用湿软的鼻头蹭他。
他抱起小云狐猛吸一口:“笙笙,我也想死你了。”
欢笑声传入耳中,奚启沉默地转着茶杯,与杯中茶水一般涩口的情绪弥漫开。
他不理解,但大概能猜出它的称谓。
和笙笙玩得开心的晏景鬼使神差地看了过?来,瞧见的便是他垂首沉思的模样。跃动的烛光在俊朗的脸上投下大片阴影,缎带遮住了承载情绪的眉眼,使人瞧不太出奚启的神态,只是从画面上品出几分萧瑟。
晏景忽然明白了方才的违和所在。
奚启说笙笙很想他。
想他?
这话说得就奚启像知道思念是什么味道一样。
可奚启真的知道吗?
他又不是人。
这家伙生了副讨人喜爱的俊朗模样,但心口跳动的器官却与人截然不同。
——不要试图理解“神”的思想,不要对?他们报以人类的感情。
这是晏景早就吃过?的苦头。
他也决计不想吃第二次。
算了,不管他。
*
第二?天,苏相宜起床后正准备去叫奚启,就看到晏景和奚启一起从房间里出来。
他只是傻了几?息便飞速适应了当前的状况,并暗骂自己?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昨天白天在街上就啃上了,晚上睡一起很奇怪吗?
床头吵架床尾和。以后这两个人的关?系怎么发展他都不会?意外了。
但在听到奚启要和晏景一起行动时,他还是有意见的:“那我怎么办?”
奚启想了想:“你可以去登望节。”
苏相宜嘀咕着纠正:“是登高节。”
他强烈感觉自己?被奚启随便打发走了,就像一张被用过?的手巾。
只是两人没有过?多在意他的意见,转眼就走出客栈,融入了人流之中。
奚启欠下身子询问:“您今天有什么计划?”
晏景强调:“先说好,这段时间我有安排,不查存渊。”
“可以。”奚启爽快答应,“但能与我分?享一下您最近的计划吗?”
晏景虽然是为与他的约定来的利州,但明显也不止为这个。他并没有忘记昨天晏景种种奇怪的举动。
瞒也瞒不过?,晏景索性便告诉了他:“我要去找人。”
“谁?”
“狐獴。”
狐獴?
晏景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奚启。
——【你虽然凭借着运气与智慧从狐獴的陷阱里逃脱,但却失去了它的踪迹。不过?好在你从之前的线索里得知了它们的目标是登高节,现在去登高节寻找线索吧。】
奚启很快看完了:“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晏景不太乐意从头开始解释一遍,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堆纸条。
——【……猎物被偷走了。可恶,竟然有小偷敢偷走闻名?草原的罚恶狮的猎物,一定要教它好看……】
——【……小偷真是狡猾,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走了。但是罚恶狮会?是那么容易罢休的人吗?可恶的小偷,等着吧,你逃不过?罚恶狮的惩罚的……】
……
——【……小偷逃进?了城池。你在这里遭到了狐獴的陷阱攻击,一个时辰内丧失行动力……不过?你也因此?知道了它们不止一人……】
罚恶狮?
狐獴?
这是代号?
一个时辰?
奚启联想到了晏景昨天的奇怪举动。
这个正好是晏景昨天从被指控为登徒子到在府衙解决纠纷的时间。
所以,他这是在——
玩游戏?
奚启眉头一抽。
丢下和他的契约,见面?后也对?他爱理不理,都是为了和其他人玩游戏?
一股熟悉的气愤在心头发酵,但还没浓烈到需要表现出来。
奚启默默捏紧纸条,将它们收进?了袖里乾坤。
晏景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也没在意,上面?的内容他都记住了。他补充解释道:“我之前在随州除祟,那只祟物死后吐出了一块霓虹璃。不料有人埋伏在侧,趁我不备,偷走了我的战利品。还给我留下了这些纸条,引我到此?。”
祟物靠吞噬地脉壮大自身的同时也时常吞入一些灵材宝物,如果祟物被斩杀是这些灵宝还没消化完毕,便会?重新掉落。只是——
“霓虹璃算不得罕见。您要多大的?我马上为您寻来。”奚启主动提议。
晏景一口回?绝:“不。我就要我那块儿。”
他的态度瞧不出多在乎那块“石头”,说到底还是想玩这场躲猫猫的游戏。
奚启并不意外。
晏景钟爱各种“游戏”,来者不拒,并且胜负心极强。若非如此?,他之前也无法?吸引住晏景的注意力。
不料有人和他想法?相同,用了相似的手段。
只是设计手法?拙劣太多。
不过?不妨碍奚启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对?方是谁?
有什么目的?
奚启思绪几?转,但面?上不动声色:“如果我没猜错,游戏的玩法?就是找这些纸条,再跟着纸条的引导走,并抓住对?手,对?吗?让我也加入吧。”
他要看看是谁在算计他的“目标”。
晏景白了他一眼,说得像他不让奚启就不跟来一样。
第50章
两人?顺着最新的线索指引, 来到了指定的地方,一处平平无?奇的小巷,晏景熟练地摸索起周围的砖缝, 从一处摸出了一张纸条——
【遍插茱萸少一人?。】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是在让他去登高节?
晏景倒没有很意外,现今城里最热闹的话题便是登高节,对方在此时引他来此,不为此事的可能性?反而很小。
奚启和笙笙一起将脸凑了过来:“对面和登望会有关系?”
晏景合上纸页:“去了就知道了。”正好他原本就有打算去瞧瞧。奚启对他不假思索顺着对面设计走的举动感到不理解。晏景却觉得?理所当然?:“我们在玩游戏,又不是追踪罪人?。玩游戏要动脑筋,但也不能太?动脑筋,把什么都猜透,就没意思了。”
奚启若有所思:“这样的吗?您再教教我。”
晏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真感兴趣?
反正路上也没事他就多?讲了两句, 奚启竟也真认真听了下去。两人?说着话,拐进了一条喧闹的街道,顺着人?流,来到了一座气?派的庄园前。门口人?声鼎沸,门庭若市,正是登望会总部了。
登望会成?立于一百到两百年前,最初是由散修游侠聚合成?的松散组织,致力于将有意于扶危济困的散修们集合起来,将力量最大限度地用到有需要的地方。因其成?员多?年来行侠仗义留下的好口碑, 登望会在底层修士与凡人?间声望一直很不错。
而登高节则是登望会成?立以来便有的节日,除了民众们自发组织的活动, 登望会还会在期间举行宴会和比试,联络盟友,选拔英豪。
总的来说是一个热闹但算不上特别的节日。
“我之前听到一些传言,今年的登高节对登望会来说可能有些特殊。”奚启意有所指地开口, 他虽然?漠视大多?数人?事物,但并不代表对周边一无?所知。大部分时候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懒得?干涉。
晏景知道他在说什么。
城中早有相关言论,说今年的登高节办的格外盛大,是因为登望会花了大价钱,搭上了一位贵不可言的贵人?,而这贵人?的来历晏景也熟悉。
——归云派。
他们的太?上长老就是当年想要强娶秦丝娆的老不修。
不过这老家伙已经很多?年没有消息了,也不知道死没死,这次来的当然?不会是他,多?半是某个小辈。因着这门派门风不好,晏景不大瞧得?上其门下弟子。
“哦。”晏景非常冷漠地应了一声,“你觉得?特殊吗?”
奚启:“不觉得?。”
晏景:“那走吧。”虽然?来的人?他不喜欢,但他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去没事找事。毕竟正常人?看到草丛里的狗屎,一般会无?视路过,而不是去踩一脚。
两人?径直走向登望会大门,递上请帖就要往里去。忽然?,守在门口的管事叫住了他们:“两位等一等!”管事拿着请帖将两人?请回门外的桌边说话,“还请问这是什么?”
晏景面无?表情?:“请帖。”
这么大一个组织,安排的管事不识字?
管事感觉晏景在戏弄他,顿时有些恼怒,但想到修界卧虎藏龙,摸不清晏景底细的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换了副好声气?解释:“这不是我们的请帖。上面的纹章也合不上,还请客人?再看看,莫走错了门,误了您的事儿。”他说完将手上“一眼假”的请帖还给?晏景,并示意两边的弟子把晏景和奚启“请”到外面去。
以前刷惯了脸,晏景罕见地被人?拒之门外。他拿回请帖,瞧了瞧自己的,又看了看其他人?递上的,发现确实不一样。
他这份请柬是暗灰色,而其他人?的则是金红二色,他请帖上的纹章歪七扭八,粗糙简陋,而其他请贴上的则精致又繁复。
可哪怕到这个时候晏景也不认为自己这份请柬是假的:“你最好再拿着请柬去问问你们会主?。”他觉得?是上面没有把特殊安排及时传达给?底下人?。
管事只?觉得?晏景在胡搅蛮缠,没了耐心,语气?也不再客气?:“没什么问的必要。这次发出去的请柬都是一样制式,且往年也没有这个模样的,我们办事的人?只?认这样的帖子。你们这份是什么缘故,我不清楚,也管不着。主?宴并不是谁都能来的。要参加宴会城东有副宴,两位往那边请。”
话有些刺耳,但晏景也不是没听过更难听的,并不放在心上,打算从别处寻办法?,然而他转身了奚启却不动,只?见奚启将请柬放回桌面,不容拒绝地推至管事面前:“去找个说得清楚的来。”
他破天荒地一改过去那副置身事外的态度,惹得?晏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吃错药了”?
奚启欠身?,用截然?不同的柔和语气传音入密:【怎么说这也是我们共同的游戏嘛。】
晏景侧头躲开他的贴近,意外瞧见了也来参会的苏相宜。
对方身?边好不热闹,围了一圈人?,瞧着都很有些身?份。
随着奚启的开口,听到熟悉声音的苏相宜循声看向这边,正好和晏景对上目光。两人?面面相觑。下属和晚辈有一堆高层迎接作陪,前辈和上司却凄凉地连门都进不了,这场面着实微妙。
苏相宜想打招呼,晏景转开了脸,明显不想暴露身?份。苏相宜的小脑袋又过载了:怎么回事啊?不是说不来吗?难道是来找人?问罪的?不会过会儿就要开打吧!他要不要先找好藏身?的掩体?
此时奚启侧过了脸,似有言外之意。电光火石间,苏相宜想到了自己上司刚才的话,并开始头脑风暴——
这里的人?没一个认识奚启,奚启不会对他们白费口舌,那只?能是说给?刚好经过的他听的。
苏相宜心领神会,转向陪同的登望会三会主?:“那边怎么回事?”
这种?浑水摸鱼,想混进主?宴的人?常有,三会主?本打算不理会,让管事去处理,不想贵客注意到了,便也只?能亲身?去解决:“怎么回事?”
管事简要地解释了原委。
而拿不准他两位“祖宗”又在唱的什么本子的苏相宜没有再做声,表现得?像只?是因为好奇问了一嘴的路人?。
三会主?听完一开始也以为面前两人?是来蹭吃蹭喝的,直到看见晏景的请帖才收敛了轻视的态度,露出严肃的神情?:“这的确不是假纹章。此乃登望会创立之初所用,已经废弃多?年,一般人?难以知晓。不知客人?是从何处得?来的这封请帖。”
晏景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问:“能不能用?”
三会主?无?奈摇头:“不能,请柬设计的问题且不说,就说内容上,路公逝世多?年,我们不会也没有理由以他的名义发布请帖。这估计是一个设计精巧的恶作剧。”
逝世?
晏景诧异地转过头。
直到此时晏景才知道有意拜访的“故交”竟然?已经不在人?世。
那给?他发请帖的是谁?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拿回请帖转身?就走,奚启跟上,苏相宜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瞧不见背影才收回目光,转头问三会主?:“你刚才口中的路公是——”他年纪轻,也出身?原因,目前为止交游的对象只?局限于大宗门弟子,对散修游侠的事并不是很了解。
“路公全名路听潮,是组建登望会的元老之首。”
登望会最初并无?会主?的说法?,所以路听潮虽然?组建了登望会,并掌管了不短的时间,但并无?会主?之称。
“哦。我想起来了。之前听说过。”来前以备不时之需,他搜集许多?登望会资料,其中有提及路听潮这个人?,只?是篇幅寥寥无?几,所以印象不深。
作为创始者之一,不过百余年便几乎无?人?提及。这种?新的掌权者竭力淡化旧掌权者存在的行为不算罕见,是巩固权利的做法?之一,但反而言之,这样做也意味着,以前的某些东西会动摇新掌权者的权利根基。或是权力更迭中存在见不得?光的部分,或是过去的掌权者更能吸引人?追随……原因有很多?,而登望会是哪种?呢?
三会主?神色犹豫,开口便是一句告饶:“恕小修僭越。”
虽然?对方一路来都以礼相待,但这么小心翼翼的态度还是头回,苏相宜回道:“三会主?何必这么客气?,有话直说。”
“听说宗主?大人?也来了利州——”
苏相宜以为他想邀请奚启,睁眼说瞎话地回绝道:“宗主?有要务在身?,无?暇前来。”
——他和他的“绯闻师兄”去玩儿了,而且刚刚被你们一起赶走。对了,那个“绯闻师兄”是罚恶使。
三会主?连连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代大会主?问一句,能否有幸在宗主?大人?离开利州前去拜访一下。”
他们可没敢奢望蕴华宗那位新宗主?前来。
——刚才你已经见过了。
苏相宜:“我会找机会问一问的。”
能得?到这个回复登望会已经很满意了,三会主?高兴地继续引领苏相宜前往主?宴会场。
*
离了登望会的晏景盯着手中的请帖沉思。
恶作剧?
谁会设计一个这么费心思的恶作剧呢?
联系最近的经历,这份请柬如果不是路听潮寄的,那只?能是和他玩游戏的那群家伙了。
原来这场游戏从一年多?前就开始了吗?
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对面为什么这样做?
他们和路听潮是什么关系?
长久的沉默让奚启不乐意了,主?动将脸凑到他眼前,用这种?方式夺回了他的注意力:“我记得?您说过‘玩游戏要动脑筋,但也不能太?动脑筋。’”
晏景抱手:“这是新的概念,叫卡关。”
“卡关?意思是您现在没办法?了?”奚启的语气?里带着一股隐秘的欢喜,他一向喜欢看到晏景被难住,这普遍意味着对方很快要有求于他了。
晏景否认了他的想法?:“不,生活才会束手无?策,游戏一定有解法?,只?看需要费多?少工夫。没有难度的游戏也没有多?少趣味,换而言之,这场游戏有意思的部分才刚开始。”
奚启的欢喜消失了。
晏景对这次游戏更感兴趣了?
这对他可不算好消息。
时间往回推一百八十年,傍晚的废墟中,晏景与一群修士坐在火堆旁,一个中年人?男人?叼着草梗在一张纸上涂涂画画,许久后,他停下笔,把正面翻过来朝向晏景:“我设计的纹章,律使觉得?怎么样?”
晏景与这群散修才认识不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前,他除完了祟物,打算找个地方修整一下,便遇上这群来救助受难民众的散修。因着领头男人?的名字中的“听潮”与他小时候听过的《听剑传奇》里的主?角一样,便多?问了两句,结果对方就要邀请他一起休息。
起初,晏景以为这又是一群想要巴结他的人?,不过他的顾虑很快就会打消了,因为想要巴结他的人?在他面前的姿态绝不会这么随意,更不会时不时来个没品笑话。
路听潮像是瞧不懂脸色,完全没有发现因他到来而凝滞的气?氛,没话找话,甚至自顾自谈论起和兄弟姐们关于未来的打算,说他们成?立了一个组织,叫登望会,还趁热打铁要设计一个代表他们门面的纹章。面对那个歪七扭八的线条组成?的图案,晏景毫不客气?地丢出一个“丑”字。
那时候的他远比现在还要冷硬锋锐。
路听潮也不气?恼和失落,反而顺杆往上爬:“既然?如此,您给?我们赐一个呗!”
晏景嫌麻烦不想搭理。可路听潮像知道他命脉,来了一手激将法?:“您不会是乱评价的吧?或者您的水平实际上还不如我?”
有点审美?都瞧不上他画的这玩意儿,这种?水平还敢质疑自己?
画就画。
晏景接过纸笔,刚想落笔,蕴华宗的门人?便前来告诉他车驾已经准备好,他们该启程去下一处除祟了,晏景只?得?将一笔未改的纹样又还给?路听潮,与众人?告别,并留下一句客套的下次再见。
结果当然?是没有再见。
明明只?是一场萍水相逢,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真的只?是因为修仙人?记忆力太?好吗?
可晏景无?法?否认那群人?给?他留下的印象与别人?不同,就像在一堆书信里,他准确地将这封请柬找了出来。大概,是因为他们那种?侠肝义胆、潇洒恣意的姿态是他最想要活成?的模样。
听说登望会还有个旧址……
晏景下定了决心:“去那里瞧瞧!”
既然?是旧请帖,想必与旧址才相配。他要看背后这群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