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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两?人一边打听一边寻找, 来到了城郊的村庄,登望会的旧址曾经就坐落在?此处,不过后来土地易主, 多次大兴土木,原址上已经找不出任何旧日的模样了,唯一和过去还有些关系的,便是村中央那座路工祠堂了。但村里?人却对其中供奉的路公说不上太多,只知道他曾救助过他们的先祖。

一百多年对高阶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凡人而言足以?物是人非。

晏景打量着祠堂里?的陈设,和罚恶使大大小小的祠庙相?比,这里?完全入不得眼?,门?庭冷清, 陈设简陋,连塑像都没有,只立了排位。

——路公听潮。

是他认识的那个。

两?侧还摆了一些其他人的:东方柳、问经纶……

想来应该是路听潮的那群伙伴。

晏景试图回忆当年篝火边的那群男女的音容,但一无所获。

他不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人,对他人也没什么关心,可?笑?他还经常鄙夷奚启的孤高与傲慢。

在?一眼?能?望到底的祠堂里?,晏景很快就注意到了拜访在?供桌旁边的雕像。

那是一只木刻的松鼠,约有小臂长,曾站立状, 两?只手伸出,像在?索要什么。

晏景熟练地将请柬放了上去。

雕像底座内响起机扩声, 随即吐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欲寻真意,焚香燃灯。】

香?灯?

他们并?没有带这些东西。

晏景熟练地在?祠堂里?寻找起来,并?很快从供桌后面找到了一个带有机关的盒子。

原来如此, 奚启有样学样,在?右侧的经幡后面找到了另一个谜题。

随着清脆的“咔哒”声,晏景终于?打开了手里?的盒子,取出供香,回头却见到奚启已经拿到了油灯,明显比他快上一步。

“我的谜题比较复杂。”他如是嘟哝着把香伸向?奚启。

银色的火光一闪而过,香尖燃起青烟,一切准备齐备后,牌位下冒出一个暗格,里?面放了一叠写满字的宣纸。

“说的什么?”奚启靠了过去,专注于?纸面内容的晏景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开他的贴近。奚启也将注意力?转向?纸页——

被捉到的松鼠和白鹭以?为?他们这次死定了,听到洞口的声响都以?为?是可?怕的疯豺狼回来了,害怕的和其他动物抱作一团,然随着对方靠近,那庞大的影子渐渐缩小,渐渐浓缩成一个小型动物的模样。

是一只鼹鼠!

它趁着疯豺狼打盹,悄悄溜进了这座“监牢”。

“嘿,我是来救你们的。”它举起了从疯豺狼身上偷来的钥匙,这样宣布道。

就这样,小动物们在?鼹鼠的指挥下,有序又安静地逃出了疯豺狼的领地。

但一到达安全的地方,鼹鼠就不再走了,它郑重地将死里?逃生的小动物们召集起来,说道:“虽然大家才逃出来,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你们之中有没有愿意和我一起回去杀掉那只疯豺狼的?”

回去?

小动物们都觉得它疯了。

“杀掉疯豺狼?凭我们?怎么可?能??”大家都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鼹鼠点头:“确实,那只疯豺狼的力?量远远超过我们,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想要试一试。如果不杀了它,那以?后还会有经过这里?的动物遇害的。”

“我和你一起去。”松鼠最先站了出来。

“我也去。”白鹭紧跟着。

随后又有三只小动物站了出来。

它们一起返回了疯豺狼的领地。

发现猎物逃跑的疯豺狼正气急败坏,大发脾气。

松鼠率先跳出去吸引了疯豺狼的注意力?,疯豺狼立即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抓它。

凭借着娇小灵活的身形,松鼠在?茂密的树丛中东奔西窜,躲避着疯豺狼带毒的爪牙,好?几次险象环生后,它终于?将疯豺狼引到了约定的地方。

被松鼠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疯豺狼没有注意脚下,踩到了鼹鼠和其他小动物挖的陷阱,掉进了泥坑,白鹭立刻叼着绳子飞起,关闭了陷阱出口,随后所有小动物齐心协力?,将大石头推进土坑,砸死了疯豺狼。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它们才确信自?己完成了以?前从不敢想象的事。

它们兴奋地把主导了这一切的鼹鼠围在?中间,询问它的来历,好?奇它怎么敢想敢做这样的事。

鼹鼠自?我介绍道:“我来自?南边的森林,只是一只普通的鼹鼠,正在?寻找自?己的尾巴。请问你们见过我的尾巴吗?”

“尾巴?”河狸奇怪地偏过脑袋,“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的尾巴不就在?你背后嘛?”

“不,不是这条短短的。我有一只蓬松的漂亮的大尾巴。”鼹鼠解释,“它有着绸缎般的白色毛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尾巴,所以我也曾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鼹鼠。”

有着白色大尾巴的鼹鼠?

动物们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

“好?吧,我们姑且相?信你有过一条那样的尾巴。可?没有大尾巴的鼹鼠才是正常的。你没了它,正好?安安心心做一只普通的鼹鼠。”灰兔不知道有一条漂亮的尾巴是什么感受,但觉得对它们这样的弱小动物来说普通才是最安全的。

鼹鼠的表情黯淡下来。

它不知道怎么向?大家解释尾巴对它的重要性。

“你的尾巴为?什么不见了?”松鼠开口问道,它对这只执着于?寻找尾巴的鼹鼠产生了兴趣。

“有人类的小偷趁着我睡着,偷走了我的尾巴。”

“人类!”

动物们都惊了。

对他们来说人类是最遥不可?及,最可?怕的生物。

松鼠愤愤地打抱不平:“那个小偷可?真可?恶。”

“你的尾巴怕是已经被做成漂亮的装饰品,和昂贵的珍宝一起摆在?富贵之家的博古架上了。”说话的灰老鼠去过人类的城镇,它知道那些偷走动物宝贝的人类会拿宝贝们做些什么。

鼹鼠露出了难过的表情,看来它也想过这样的可?能?。

“或许还没有。”白鹭出声安慰。

“我们陪你一起找吧!”松鼠激动地提议,“我们可?以?组成一个团队,一起冒险,只要沿着森林慢慢寻找,说不定那天就能?遇到你的尾巴。”

就这样小动物开始了属于?它们的冒险。

故事待续,请期待下一章节【寻灵镇】。

奚启:“似乎是个童话故事。”

晏景:“嗯,显而易见。”

奚启调侃:“您还喜欢这种?”

之前还以?为?晏景的孩子气只局限于?性格的某些部分。

谁说他喜欢?

晏景想反驳,但又不愿否定这个故事,只能?憋出一句:“你没有审美。”

撇开童话的表皮,这也不失为?一个精彩的故事。意外将平静的生活打破,主角被迫踏上旅途,在?旅途中结识伙伴,经历磨难,打败反派……晏景可?好?久没看到过这么正统古典的冒险故事了,作为?解谜游戏的调剂再好?不过。

奚启感慨:“我已经了解这个游戏的玩法了,并?确定它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他终究还是没办法对人类,或者说晏景的快乐感同身受。

晏景并?不意外,或者该说,奚启能?坚持到现在?才让他意外。

明明对他人毫无兴趣,偏偏还要贴上来。对于?奚启这些莫名其妙的作为?他已经放弃探究原因了。

不过奚启似乎也不打算就这样结束:“我们换个玩法吧。”

“怎么说?”晏景被挑起了一点兴趣。

“比一比谁先抓住这几只小老鼠。”

晏景并?不想这么快就结束游戏:“我的故事还没看完。”

“人抓到了让他们慢慢给您讲。”

看来奚启主意已定。

“你可?真会扫兴。赌注呢?”

“您赢了,我就再放您一年自?由。但若输了——”奚启故意停顿了一下,“我要您此后跟在?我身侧,寸步不离,直到完成誓约。”

如此一来,不管晏景践不践行誓约他都能?有所收获。

只是“猫儿”并?不信守承诺,它会赖皮、反悔,但没关系,他已经准备好?陪晏景去玩一场漫长的你来我往的游戏了。

晏景并?没有警觉于?罗网的收拢,只认为?奚启还在?不满于?他的懈怠。

他倒并?非舍不得杀微明,只是不如奚启急切,而且在?他看来,除掉一个人神,怎么想都是一个虚无缥缈,无处着手的天方夜谭。

但直接这么说无异于?违背誓约。

晏景试图讨价还价:“完成我们的契约可?不容易,和它的难度相?比,一年的自?由并?不对等。”

奚启反驳:“您本身就并?非自?由之身。”

这就是晏景讨厌奚启的原因之一。

嘴上对他满是敬重,但一点实质的便宜都不给他占。

不过若要问他,奚启让他占了便宜他就会喜欢奚启吗?

答案当然是:才不会。

晏景提出条件:“不能?使用超过金丹期的实力?,不能?借用除自?身能?力?以?外的天赋。”

奚启爽快答应:“成交。”

“那现在?就开始。”晏景眼?疾手快,手一卷,收走了目之所及的所有线索,转身离开。

已经有头绪的他用不上这些东西,但也一点都不打算给奚启留。

奚启对目前的发展还算满意。

虽然人不在?眼?前,但至少注意力?已经回到他身上了。

第52章

一座院子里, 零碎的机关材料散了一地。

一个身着锦衣的小胖子蹲在中?间,担忧地望向和机关零件较劲儿的绿衣少女:“秀秀,你还弄得?好这个吗?”

少女眉头紧锁, 毫无头绪,但嘴上还是不?认输:“没问题的,我一定会赶在明天之前做好这个机关的。”

“原来?下一个解谜是下棋吗?”

陌生的声音传来?,少女和小胖子猛地回头。

他们?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相貌昳丽的男人?,金红二色的耳饰在乌发间若隐若现。

晏景弯眸:“找到你们?了,小老鼠。”

两人?匆忙站起来?,紧张地贴成一团:“你你你怎么找过来?的?”

晏景将手?往上一抬,将手?里揪着的被定身的黑色劲装的少女展示给他们?看:“她带我来?的。”

这小姑娘一路来?都潜伏在他周边,监视他的行动。那天在大?街上陷害他的人?也是她。之前装不?知道是为了游戏, 现在为了赢和奚启的赌才把人?揪了出来?。只是没想到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挺硬,晏景花了好些工夫才从她嘴里撬出同伙的藏身地。

“若若?你放开她!”小胖子着急地命令。

晏景照他说?的做了。

小胖子壮着胆子靠上前,拉走了黑衣少女,并不?忘警告晏景:“你和我们?保持距离!五步以上!”

解除黑衣少女的定身后,三个小伙伴聚到一堆,胖乎乎的少年最先开始叫惨:“惨了惨了,被抓住了,这下死定了。我们?一定会被涤罪剑片成鱼生的。”

黑衣少女提醒:“涤罪剑不?杀无罪之人?。”

小胖子反驳:“可我们?偷了罚恶使东西啊。”

“这算死罪吗?”

“不?算吗?”

晏景插入他们?的大?声密谋:“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我要用沉岩墨在你们?每个人?脸上画一只乌龟。”

小胖子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不?行啊!沉岩墨画在皮肤上好几年才会消!”

黑衣少女原本还算沉静的声音也开始忐忑:“我们?还是先跑吧。分头跑。”

被唤作秀秀的绿衣少女捂住自己的脸:“我把东西还给你!不?要在我脸上画乌龟!”

晏景并不?关心自己被偷走的霓虹璃:“既然正式见?面了,就自我介绍一下吧。”

绿衣少女咽了一口口水, 忐忑开口:“我叫问秀秀,代?号是花栗鼠。”

小胖子:“我叫方天瑞,代?号鼠兔。”

黑衣少女冷着脸:“杜若,狐獴。”

在问秀秀的催促下, 另外两人?和她一起摆出一个缺角四角星造型,齐声喊出:“我们?就是——”

“登——”

“望——”

最后一字无人?来?接。

叫方天瑞的小胖子提醒:“易哥儿还没回来?。”

问秀秀下意识看向晏景。

晏景声明:“我只抓了一个。”

布置陷阱的鼹鼠和其他小动物,引敌人?进入陷阱的松鼠,收拢陷阱的白鹭,他们?的分工和故事里的一样。但他们?没想到自己会打?破之前的“默契”,突然直捣他们?的老巢。

对手?是一群小孩子让晏景有些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他拿出了难得?的和颜悦色:“不?急,我也要等人?。事情之后再谈吧。”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古怪的气氛让人?不?安。方天瑞最先受不?了:“我去倒茶。”

说?完溜走了。

但转眼他就折了回来?,哭丧着脸,将手?里的茶往晏景面前一递:“有人?给您准备的茶。”

有人??

晏景警觉。

转身跃进方天瑞前面的堂屋。

只见?奚启端坐屋内,借着笙笙的眼,悠然地翻阅着一本药典,这姿态明显来?了有一会儿了。

奚启来?的比他快?

怎么做到的?

屋内除了奚启还有一个陌生的少年。少年被施了定身术,强制坐在奚启对面,俊秀的脸上带着擦伤。他望向问秀秀,双眸中?满是灰败的色彩,他几乎不?敢与来?人?对视,只用浸透了愧疚的声音道:“秀秀,对不?起。祠堂被他烧了。”

他负责在祠堂蹲守,确保晏景有按照他们?的计划完成游戏。而晏景前脚离开,奚启后脚便对祠堂放了火,他救火心切,暴露了行踪,被奚启捉住。

祠堂被烧了?

问秀秀难以置信,她先是看了看少年,确定他没有在开玩笑,然后又看向奚启:“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她先是悲伤地质问,但奚启的无视让她愤怒起来?,“为什么?回答我啊!”

她的情绪愈发激动,甚至打?算冲上去朝奚启要说?法。晏景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奚启不会无缘无故去伤害不放在眼里的“蚂蚁”,但若蚂蚁敢咬他,结果便不?同了。

少女也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弓着身子,发出悲伤的呜咽声。黑衣少女杜若上前从晏景手?里接过了她。问秀秀转身扑在伙伴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那座祠堂对她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都怪她,都怪她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冰冷的,带着憎恶的注视从黑衣少女眼中?投向两个不?速之客。连带着晏景也被恨上了。一句“抱歉”卡在晏景的喉咙里,因为感?觉虚伪而无法吐出。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奚启毫不在意众人的反应,只是平静地对晏景宣布:“我赢了。”

晏景双眸中有厌恶一闪而过。

他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是了,奚启怎么可能真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戏耍,为了取胜,必是不?择手?段。

说?到底不?过是一座简陋的宗祠而已,不?值钱,对他也没有意义。连本尊与他都只是一点?萍水相逢的微末情分,他犯不?着在这时候义愤填膺,去表现什么不?存在的深情厚谊。

只是他反感?于?这种肆意践踏他人?珍惜之物的行为,更诧异于?自己没有堤防地接受了与奚启的赌约。

什么时候,他以为奚启变了?

这抹反感?没有逃过奚启的感?官。

他心底滑过“果然如此”的轻叹,但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只是伸手?做出请的动作:“您先取走您的战利品,然后我再取走我的。”

晏景按下涌动的不?满,这群孩子拿奚启没办法,而他现在没理由与立场去和奚启置气:“小家伙们?,回到我们?的游戏上来?吧。你们?输了。告诉我后面的故事,作为交换我会满足你们?的一个诉求。”

说?到“诉求”二字,他若有所指地将目光投向奚启。

几个少年少女都因方才的消息陷入了消沉与不?安。

小胖子弱声回应:“我还没写完,秀秀姐还没告诉我后面的事。”

故事是现写的?

晏景有些意外,同时也对几个少年人?有了更大?的兴趣。

只是名叫问秀秀的少女此时正难过着,还让人?给他讲故事有些不?人?道。

“后来?,鼹鼠和伙伴们?开始了扶危济困的旅途……”不?想晏景虽然没有催促,但问秀秀却擦掉了脸上的泪珠,啜泣着为他说?起后面的故事。“随着他们?做的好事越来?越多,许多小动物聚集到他们?身边。

“它们?一起建立了一个公会,做了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

“可惜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最初的伙伴里,有的厌倦了漂泊,与他们?告别,回了家乡;有的接受了大?势力的招揽,奔向更美好的前程;有的则因为战斗中?留下的伤病离世……

“最初的伙伴越来?越少,新加入的小动物们?也不?再认同它们?的理念。

“凭着一腔热血做事,完全不?求回报的鼹鼠虽然令人?敬佩,但也无法给组织带来?更多的利益。渐渐的,它们?聚集到了新的,主张通过组织适当?获取利益的领袖周围。

“鼹鼠觉察到了众人?的想法。它年纪大?了,不?愿与共患难的伙伴为敌,在它选择在事情变得?难看前和离开了组织,和它一起的还有一开始就陪在它身边的松鼠与白鹭……”

晏景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

问秀秀道破原型:“是建立登望会那批人?的故事。鼹鼠就是路听潮,我的大?伯。而松鼠与白鹭则是我的父母,问经纶和东方柳。在离开登望会后他们?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直到去世。”

“后来?竟然变成了这样吗?”晏景怅惘感?叹,“你们?费尽心思将这个故事讲给我听是想让我帮你们?做什么?”

他也看出来?了,问秀秀才是几个人?中?的主导者,其他几人?更像是在帮她完成心愿。

问秀秀也不?扭捏,直接说?出了自己诉求:“我想请您帮我们?夺回登望会和登高节的名号。”

夺回名号?

晏景不?解其意。

问秀秀解释道:“如今的登望会已经完全背离了阿伯和爹娘创立这个组织的初衷,他们?不?配再用名号!”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黑衣少女杜若补充:“现任登望会会主想攀附上宗,让登望会成为一个正式的宗门。”

正式的宗门?

晏景挑眉。

之前介绍过,登望会成立的初衷在于?行侠仗义。

它接纳所有急公好义的散修游侠,为他们?提供行善的平台。没有门槛、没有约束,不?需要成员对组织履行任何义务。是一个极为单纯的,只想汇聚、结识志同道合之人?的组织。

但转变为宗门后这份单纯怕是难以再保持。

受助于?上宗,必然受制于?上宗。那样的登望会不?过是众多普通宗派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晏景明白缘由了。

这几个小家伙年纪不?大?,修为不?高,但很敢想敢做啊。

不?过他就像所有“讨厌”的大?人?一样,哪怕心里认可,开口却是否定:“这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且不?说?你们?拿了名号并无用处。我也不?可能无缘无故为了你们?和一个组织为敌。”

作为游戏的报酬,这个要求过分了。

世界不?会因为他们?有意气就满足他们?的任何要求。

“换一个吧。”

如果他们?要惩罚奚启烧掉祠堂的座位,晏景倒是非常乐意帮他们?实现。

但问秀秀坚决摇头,她所有的计划都是为了这一心愿,即使对奚启充满憎恶,也不?愿改换要求。

见?她如此,晏景让步:“好吧,但你们?得?给我一个更充分的理由。要我去打?一个规模不?小的组织的脸,总得?让我师出有名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他已经决定,只要这群小家伙给出一个逻辑合理的理由,他就答应下来?。

更充分的理由?

问秀秀双眸重新亮了起来?,若是其他要求她或许还会感?觉为难,但这个她正巧有现成的答案:“我有更充分的理由!您完全有名义去做这件事。因为伯伯正好是您的兄弟啊!”

“什么?你说?他是我的什么?”晏景没反应过来?。

兄弟?

他们?的交情有够称得?上兄弟吗?

“阿叔是您失散多年的兄长啊!”问秀秀换了更直白的说?法。

是那个人?!

奚启感?到了诧异。没想到这场游戏里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但也只是一点?诧异了。他知道晏景有过一个兄长,但他不?觉得?这个分开许久的人?还能对如今贵为罚恶使的晏景造成什么影响。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晏景没有说?话。

屋内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兄弟?

晏景如遭雷击,双耳嗡嗡作响。

曾经这个词在罚恶使面前是禁忌。“他有个兄长”,这个秘密只有以苍行知为首的那批经历过他少年时代?的蕴华宗高层知道。

而晏景将他们?提起自己兄长的行为视为挑衅。

而晏景主动吐露过这个秘密的对象就只有璇玑主和奚启。

当?问秀秀说?出“兄长”这一称呼时晏景便信了个十之八九,但还保留了万分之一的怀疑。

——会不?会是奚启做局来?耍他的?

这不?是没有可能。在他心里,奚启完全做得?出这么恶劣的局。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问秀秀拿出了更有力的证据:“您小时候是不?是住在宁州定安县上河村?”

晏景已经相信了。

他从没有把这个地名告诉过任何人?,连苍行知都不?知道。问秀秀只能是从另一个人?口中?得?知的。

“阿伯还告诉过我,您小时候家里有四口人?,养了一只黄色的小狗,您有一个好朋友,是邻居家的小女儿……”

晏景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路听潮就是他的兄长。

璇玑主的话语和当?年的与路听潮相遇的场面在他脑袋里交替呈现。

——你和你的兄长情厚缘浅。你们?还能相见?,但只有一面。

——路,我姓路,叫路听潮。

——听潮?《听剑传奇》?

——哈哈哈,是的。

他幻想过各种各样的和兄长的重逢,却唯独没想过,这场重逢已经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发生了。

第53章

“这并?不有趣。”晏景扭头不悦地看?着奚启。

奚启扬眉:自己被当成幕后黑手了?

但很快他就改了想法, 比起质问,晏景的?眼神更像是在寻找一个可接受的?答案。

意?识到这一点的?奚启心情骤然糟糕起来。

这个兄长对晏景的?分量,远超他的?预估, 胜过他,也?胜过微明。

要将其视作对手吗?

可那只是一个人类,还死掉了。

“抱歉,呈现了一场无聊的?游戏。”嘴在他思考清楚前顺着话说了下去。

然而他“纡尊降贵”去和一个死人抢存在感的?行为并?没有换来晏景的?释然。

他没办法接受这个解释,他骗不过自己。

路听潮就是他的?兄长。

除去与?兄长错过最后一面的?打击,更让晏景无法释怀的?是:如果路听潮就是兄长,那为何相?见不相?认?别人不知道晏景是谁,阿兄还能忘记吗?还是说,他早就被放弃了?

“律使?”问秀秀一半害怕一半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 一言不发的?晏景。

晏景强打精神,声音喑哑地回道:“我们确实是兄弟。”

“太好了!”问秀秀转忧为喜,觉得只要认了亲,那接下来的?事便都?顺理成章了。

然而晏景的?下一句话浇灭了她的?喜悦:“可那与?你们又有什么干系?”

屋内的?气氛陷入凝滞,晏景也?讨厌自己这种?迁怒于旁人的?行为,扭头走出了院子。被留下的?四个少年?人手足无措。

他们感觉自己做错了事,却不明白错在哪里。

奚启还在斟酌如何处置这群差点坏掉他计划的?少年?人,以他的?看?法自然是消失比较好,但又觉得如果伤害他们, 反倒会激起晏景的?保护欲,使晏景现在的?态度反转。左思右想, 还是什么都?不要做比较好。这样?决定后,他也?起身离开了小院。

几?个少年?人只感觉一股阴寒的?气息扫过脊背,浑然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不过很快奚启就开始庆幸自己没有杀掉他们,刚走出没多远他便折了回来:“我失去了他的?踪迹。”晏景离开是因为不想面对任何人, 而奚启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面包括他,“你们人类这种?情况下一般会去哪里?”

你们人类?

他的?措辞让问秀秀一群人感觉怪异。而他们茫然的?则让奚启意?识到自己很难从他们身上得到确切的?答案:“算了。你们都?出去找。现在。”

*

落日西沉,天色逐渐黯淡下来,很快只剩天边浅淡的?一线光晕。晏景独自一人坐在村外的?河边,炊烟的?味道弥漫过来,呼唤孩子吃饭的?声音在村子里此起彼伏。随着天色变暗,人声变得稀疏,很快只剩下虫鸣。

晏景的?脑袋里翻江倒海。

一会儿是幼时?和兄长相?处的?点滴,一会儿是与?路听潮相?遇的?那个夜晚,还时?不时?浮现那个名?叫问秀秀的?少女?开朗明媚的?模样?。

——这个孩子是阿兄看?着长大?的?。

晏景发现自己竟然隐约地嫉妒着她。

如果自己没有被苍行知扣下,被送给微明,而是和阿兄一起修行冒险,那这么快乐潇洒的?人会不会是他?

他就像阴暗的?毒蛇,嫉妒着阳光下生长的?花朵。

不过晏景很快就打消了这种?没根据的?想法。

人和人怎么可能是一样?的?呢,哪怕在一样?的?环境下长大?,也?不会成为相?同的?模样?。

他只是太难过。

无数个日夜里,等着阿兄来接走他的?期待,在多年?后落了空。

早就不会有人再来接走他,他和微明那些收藏品再也?没有任何区别。无人记挂,孤独蒙尘。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晏景吐出一口浊气,厌烦地抱怨:“你为什么总要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呢?”

这个时?候,奚启绝对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天青色的?衣摆扫过河畔的?青草,奚启停在晏景的?身畔:“您在伤心您的?兄长不认您?”这是他思索良久后的?结论。

晏景现在地模样?,让奚启想起了他在幻境里极端消极,一步不挪的?场景。

所?以,晏景当时?的?潜意?识是在等待某人来接他?

奚启当然不会自恋到认为那个人是自己,也?绝不可能是微明。只能是那个叫路听潮的?人类。

奚启很高兴这个人类抛弃了晏景,否则他绝无可能成为晏景的?选择。

此刻的?晏景心情很不好,对奚启也?再没了容忍,开口便是尖锐的呵斥:“你知道什么?不过是徒有人样?的?东西。内心空无一物。说我伤心?你知道什么叫伤心吗?”

奚启清楚自己被当成了出气筒。晏景说的是事实,但事实有时?候还挺让人不高兴的?,尤其是在他想扮演一个“知心人”的时候:“您也?过于生气了。我虽不喜欢辩驳,却也?不想受不属于自己的?气。”

“那就别往我面前凑!”

可奚启非但没走,反而在晏景身旁蹲了下来:“这不行。您是我费尽心思才赢得的?战利品。”

战利品?

微明“珠玉在前”,晏景恨极了这种将他视为“所有物”的?行径,他咬牙切齿:“你去死。”

奚启露出笑意?:“很高兴您对我有这么浓烈的?欲望。”

杀人的?欲望也?是欲望嘛。

几?句话下来,晏景就被他激得顾不上难过了,满脑子都?在想怎么给奚启一剑,给不了也?得往这张可恶的?脸上锤上一拳。

他也?这么做了。

只是手腕刚抬起便被奚启准确捉住,不过他还有一只手。晏景伸出左手,准确而迅速地给奚启的?脸上来了一拳,代价则是两只手都?被奚启钳制。奚启倾身贴近,晏景瞪大?双眼停止了呼吸。在他惊恐的?注视中,奚启停在一指宽的?距离:“您以为我又要吻您?”他轻笑,吐出的?气息喷在晏景脸上,“这种?事第?一次做可以解释为好奇,第?二次就有些奇怪了,会显得像——”

刻意?的?停顿明显是引人接话,晏景提醒自己不要搭理他,但嘴已经问了出来:“会显得像什么?”

奚启正对着晏景,神情认真,仿佛有一道目光穿透覆眼的?缎带落在晏景脸上。

“会显得像我对您动了凡心一样?。”

晏景嗤笑:“凡心?你哪来的?心?”

“嗯,没错。对极了。”奚启一连给了三个肯定。

无论从生理还是精神上,他都?没有人类意?义的?心。

可既然如此,这些难以理解的?情绪又从何而来?它们让他变得越来越奇怪。就像现在,不合理地出现在这里,不合情理地想抹掉这张脸上的?悲伤。从想和微明争夺晏景,扩展到想和所?有人事物争夺晏景。

不过奚启并?不排斥这点无关紧要的?变化,他还记得自己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时?间还算充裕,他还可以给晏景欲拒还迎的?余地。

嗯,是这样?的?。

第54章

“出来!”晏景扭头呵斥。

伴随着他话音落下, 两个少年人从河堤上的?草丛里滚了出来,慌得手?脚都不知道朝哪里放。问秀秀将伙伴推了回去 ,独自站出来面对晏景, 她深深弯下腰,恨不得将头埋进土里:“对……对不起。一切都是我擅作?主张。和阿伯没有关?系!”

路听潮一直很疼爱她,她不想?让他因为自己?的?鲁莽,被一直挂念的?兄弟怨恨。

晏景推开奚启,起立转身,面对着少女。但他没有立刻做出行动,似乎还在思考如何对待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

奚启从后面靠上来,提议:“我可以帮您赶走他们?。”

晏景反呛:“我自己?不会吗?”

他的?态度太复杂,奚启看不懂, 干脆闭嘴不再说话。

许久过后,晏景开了口,用?踌躇的?、复杂的?语气问道:“他……是哪年去世的??”

问秀秀就怕晏景不理?她,听到问话,连忙答道:“大约一百二?十年前,您殒落十余年后。”

晏景发?现了不对之处:“那你不该见过他。”

问秀秀的?年纪怎么看也不可能?有一百二?十岁。

问秀秀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盒,打开,内里躺着一块浑浊的?玉石:

“您殒落的?消息让阿伯受了不小的?打击,早年与祟物战斗时积累的?污染也因此爆发?, 阿伯的?生命力在退隐后的?十数年内迅速枯竭。

爹娘带他四处寻医问药,但始终没有寻到救治之法。

后来, 一个早年被他们?救过性?命的?修士听闻了此事,感念阿伯与爹娘的?恩情,拿出了家传宝物,也就是这块灵玉助阿伯温养肉身, 延缓绝症。

可惜爹娘最后还是没有找到解药,阿伯就这样带着遗憾病逝了。

阿伯死后,他的?魂魄一度依存于?这块灵玉中,可以短暂地显形与外界交流,他就是这样教导我修行的?。可是随着时间推移,灵玉力量开始枯竭,阿伯出现的?越来越少,直到五年前彻底没了声息。我试了许多方法,都没办法使这块灵玉复原。”

晏景头皮发?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敢伸出手?去碰那块玉佩。

玉石表面如石头般冷硬,感受不到任何灵气。他没法将其和记忆里那个温暖包容的?少年兄长?联系在一起。

“你爹娘呢?”晏景注意到这两个人在问秀秀的?描述里一开始还在,后面却不再提了。

“在一次和祟物的?战斗中殒落了。”问秀秀不想?将难过的?情绪传递给身边的?人,找补道,“我那时还小,对这件事没太深印象。阿伯是在爹年去世后出现的?,有他陪着我,那段时日?并没有很难过。”

问秀秀明白路听潮是担心变成孤儿的?她才从玉佩中苏醒的?。如果一直在玉佩中沉睡,他一定能?坚持到和晏景重逢。所以,出于?对阿伯的?愧疚和弥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律使讨厌上阿伯。哪怕要被涤罪剑清算,她也要把所有事揽到自己?身上。

晏景有些意外。

他一直以为这个开朗的?少女一定有个幸福健全的?家庭,没想?到并非如此。

“他……怎么和你说的?我?”

晏景鼓起勇气问出这个问题,却不大有勇气听答案,他感觉自己?随时都要逃走。

问秀秀:“太多了。”

晏景没明白这个回答的?含义。

在与阿兄有关?的?事上他不敢擅做任何假想?。因为怕伤心也怕失望。

“他和我讲了特?别多您的?事。”

在路听潮的?描述中晏景善良、坚强,很好哄,只要顺毛撸,就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孩子。所以问秀秀才以为自己?能?通过一场游戏打动晏景,让他成为他们?的?助力。

却不想?算计罚恶使的?计划稍有偏差都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但他说的?最多的?是,如果当初遇见您时不顾一切地告诉您他的?身份就好了。”

晏景心头一沉,这是他最在意、最跨不过去的?一点?。

他哑着嗓子追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没有和我相认?”晏景侧着眼?,不敢去看问秀秀的?表情,怕看到任何让他承受不了的?东西。

“阿伯的?解释是以为还能?再见,又因为觉得那不是最好的?相认时机,所以没有相认。但是,我觉得他在害怕。”

“害怕?”晏景不懂。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他在害怕自己?对您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确定眼前的罚恶使,是否还是他的?兄弟。

晏景想?反驳“兄长怎么可能对他不重要”,但却哑了声,他们?相依的?时间太短,分别的?时间又太长?,他甚至已经记不清兄长?的?模样,到最后兄长?只成了一个代表他本可能拥有的?快乐人生的?符号,是他逃离微明的妄想。

“那他为什么后来也没来找我?”

“我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当时阿伯苦笑着回答:可谁能?想?到,那会是最后一次见面呢?”

晏景浑身一震。

是啊,谁能?想?到那会是最后一面呢?

和晏景不同,从路听潮的?视角看,他从未失去过晏景的?消息。

他能?打探到晏景每一次的?行动,这给了他自己?离晏景很近的?错觉。他以为只要自己?也走在清除祟祸的?道路上,就能?和晏景有很多再见的?机会。但对一个毫无背景的?散修而言,站在修界巅峰的?罚恶使就如同天上的?太阳,抬头可见,却又触不可及。

“他写了很多信去蕴华宗。”

“我不看信。”

因为没有朋友。寄来的?信件要么是对罚恶使虚无缥缈的?幻想?,要么是充满恶毒的?咒骂。之前若非奚启专门给他带来,那封登高节的?请柬他也是不会看的?。

“他还向所有可能?认识您的?人打听过您的?消息,但他们?都只当他想?攀龙附凤,不曾理?会他的?请求。”

鸿雁飞不到,音书两不达。

晏景直到现在才能?体会,咫尺天涯的?含义。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资格怨恨。

忘了去找人的?是他自己?,是他一直没有迈开脚步。蕴华宗的?阻拦、微明的?控制、对预言的?恐惧……他用?一重重壁障把自己?封闭在过去,被动地等待,错失了机会。

“他有告诉过你,他的?真名吗?”

晏景不记得了,只知道路听潮绝非真名。这也印证了兄长?当年必定是被逼迫才离开的?蕴华宗,因而才不敢以真名现身。

“郁离。”

年少的?迷雾被拨开,多年前的?记忆骤然清晰。

是了,是这个名字,他怎么会忘记呢?

问秀秀见他态度有所松动,抓住机会解释:“因为您的?身份尊贵又特?殊。阿伯生前怕连累我阿爹阿娘,所以从没有提过您就是他一直寻找的?兄弟。也是直到您殒落的?消息传来,他才敢把您和他的?往事当故事告诉我。他还有意识的?期间,一直不知道您尚在人间。

是我在听说您复生的?消息后,妄图借用?您的?力量,才自作?主张写信去蕴华宗,并把您与阿伯的?旧事写成童话,一切都是我干的?。您千万不要记恨阿伯。他从没有想?过利用?您的?声名。”

晏景反问:“你们?觉得我和那些飞黄腾达后便忘旧的?人一样,怕被蹭名气?”

不是这样吗?那为什么生气?

问秀秀想?不明白。

“以为自己?被抛弃了,所以大发?脾气”这种话晏景说不出口,他只能?强调:“我们?是彼此唯一——”意识到唯一的?说法现今并不准确,他改口,“我们?是亲人,怎么会在意这些呢?”

事到如今,他也明白了童话故事里剩余的?意象。鼹鼠就是郁离,而他一直寻找的?“尾巴”则是他。小时候阿兄就喜欢戏称他是小尾巴,他竟没有联想?到一起。

既然不在意,那又是为了什么露出如此悲伤的?神情?

他现在的?神态让问秀秀看了也难过。

晏景哑着嗓子喟叹:“我很高兴,我们?分开后,他过得不错。”

他很高兴郁离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践行理?想?,而不是消沉颓废地过完一生。他只是遗憾这场冒险里没有自己?。

晏景不怨恨自己?的?天赋,就像阿兄说的?,这是天赐之物,他也改变不了微明和苍行知把他当物品抢走的?行为,而知道郁离心中始终记挂着他后,他也不再怨恨。他只恨自己?在那天没有认出阿兄,没有抓住机会。

连阿兄名字和相貌都忘记的?他,除了自己?,还能?恨谁呢?

晏景垂眸,握紧装灵玉的?盒子,但他本人似乎比这个木盒还要脆弱。奚启吐槽:“您这模样说高兴可没有说服力啊。”

“你懂个——”脏话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晏景想?起还有孩子,收了声,撇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奚启一眼?。

奚启不以为意,用?口型替他说出了想?说的?话:我懂个屁?

这幅明知道自己?会骂他还特?地来找骂的?模样讨厌极了。

晏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翻了个白眼?,扭头朝河堤上走。

见奚启没有贴上来,也再无其他话。晏景后知后觉:这家伙,难道在哄他?

心尖有一瞬间的?颤动,但又很快清醒过来:这家伙怎么可能?这么好心?阴谋,绝对有阴谋。

问秀秀看到那个威胁过他们?的?冷厉可怕的?男人在被律使“训斥”后脸上竟然露出了堪称温暖的?笑意。

这种神态,她曾在爹看娘的?脸上瞧见过。

奚启没有理?会她,抬脚跟上晏景。

问秀秀回过神,也追了上去。奚启完全没把她看在眼?里,她也不敢搭理?奚启,只对着晏景开口邀请:“律使。我想?请您去一个地方,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晏景问道:“什么地方?”

他以为问秀秀还没有放弃请自己?帮忙的?事。误会已经解开,如果问秀秀的?言辞足以说动他,他也不是不可以出手?。

不过问秀秀并非此意:“我想?请您去阿伯和我爹娘的?隐居地看看,那里也是我们?现在的?基地。”

请他去做客?

晏景心有触动,但又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期待,强作?镇定地回道:“好吧。反正我最近没事。”

问秀秀迟疑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奚启。

这个男人似乎是律使的?朋友,但他也烧了阿伯的?祠堂。问秀秀拿奚启没办法,所以没提,但这并不代表她忘记了这件事,她不愿意邀请这个人。

晏景留意到了她的?目光:“不用?管他。”

反正甩也甩不掉。

奚启将话听入耳中,摸着笙笙的?毛暗叹:被像废纸一样,被用?完就丢了呢。

不过这也确实是他一直在晏景心里的?地位。

一股新出现的?,异样的?情绪在心头涌动。

这是叫,不甘心吗?

笙笙啊笙笙,怎么让他对我好一点?呢?

第55章

“秀秀!秀秀!”几个人刚回到堤上不久, 去另一个方向找晏景的杜若和?方天瑞也寻了?过来,他们脸上带着一眼可见的兴奋,拉起问秀秀的手就要她跟他们走, “快跟我们来!”

几个人跟着他们的脚步来到了?村子里?面,晏景远远的就瞧见了?完好无损的祠堂。

洛易不可思议:“怎么?回事?”

他明?明?亲眼看到祠堂被烧掉了?。

晏景只用片刻就想明?白了?缘由。

少年看到的应该是奚启制造的假象。想欺骗一个只有金丹修为的年轻人并?不需要太高深的手段。

他看向奚启:“你为什?么?不说?”

奚启态度淡然:“您并?没?有问。”

确实是他的风格。

晏景又问:“你为什?么?没?有烧掉这里?。”

他并?非期待这样的结果,而是从?奚启的角度出发,完全没?有理由费此周章。

奚启答道:“因为感觉您会生气?。”

因为他会生气??

他当然会生气?。

但奚启是会因为这样就改变行事作风的性格吗?

怎么?可能。这家伙都把惹他生气?当成日常的调剂了?。

晏景将脸贴近,不放过奚启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态变化:“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有那么?一点高兴,高兴奚启并?没?有做出惹他讨厌的事。

“我的盘算?”奚启垂下脸。璀璨的光华闪耀于眼前。晏景过于专注观察他,在不自觉间凑到了?很近的距离。

奚启双唇翕动,但晏景没?有听到声音:“你说什?么??”他又靠近了?些。

奚启弯起嘴角:“我说, 想偷懒可不行。您想知道答案,就在我身上再多花点心思吧。”

这话奚启之前也说过。还是一样的德性。奚启一向很擅长?吊他胃口。

脚步声传来,晏景站直了?身子。

问秀秀局促地站在两人面前,哽咽着道了?一声谢:“前辈。谢谢。”

她感谢奚启能做而没?有做。不管出于什?么?理由。

晏景回绝了?这句道谢:“你用不着为了?理所应当的事道谢。”

问秀秀鼓起勇气?向补上邀请:“若不嫌弃,也请您一起去我们的据点做客吧。”

大概是之前被两个人阴晴不定的态度吓到了?,少女现在客气?得有些过分。

晏景吐槽:“不用请他也会去。”

奚启没?有做声,由着晏景抢话。他并?不将其他人类看入眼中,自然也不会在意在他们面前争面子。但在问秀秀一行看来只觉得这个目下无尘,难以亲近的男人在晏景面前脾气?好得过分。

——不愧是律使, 连这么?难搞的男人都能驯服。

*

退隐后问秀秀的爹娘曾一度为了?治好路听潮走遍各地,但在确定没?有办法?后他们还是遵从?路听潮的意愿, 选择了?他们度过时间最长?的利州生活。

宁静的村落卧于两河之间,时值五月,麦穗已经泛黄,微风拂过, 传来阵阵麦香。一行人沿着溪流往上,穿过块块麦田。

年轻人的好奇心正旺盛,在发现晏景并?不可怕后便围着他问起各种各样的问题。

“做罚恶使是什?么?样的感觉?你怎么?对付那些厉害的祟物?”

黑衣少女杜若介绍自己时说是偶然与问秀秀相遇,在她的邀请下一起冒险,没?有谈过自己的出身与来历。她的身法?颇有门?道,怎么?看都不会是野路子出身,但她不愿提,晏景也就没?有深究。

少女虽然看起来性情冷淡,但对如?何变强和?如?何杀祟的话题非常感兴趣。

晏景如?实相告:“没?什?么?特殊的感觉。至少在我看来和?你们差不多。只是我杀的祟物多一点,厉害一点。”

“律使是天定的大英雄,肯定不是我们能相提并?论的啦。不过单论本质,我想应该也没?什?么?差别。有大英雄,就会有小英雄。大英雄解决大的祟物,小英雄解决小的祟物。如?果所有的祟物都要律使来解决,他肯定会累死。”

问秀秀的这套理论沿袭自路听潮,她和?伙伴们也一直效仿父辈,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救助民众,铲除祟祸。

晏景也很捧场:“多谢你们啊,没?让我累死。”

问秀秀半开玩笑地收下了?这句道谢:“客气?客气?。”

而小胖子方天瑞则对蕴华宗充满好奇:“第一仙宗是什?么?模样?到底有多气?派啊。”

他出身凡人中的富贵之家,自小热爱侠客和?仙人的故事,却苦于没?有结识修士的途径,直到问秀秀和伙伴到他们镇上铲除祟物。发现仙人真?的存在后,他毅然离家出走,加入了?这个团队,现在依凭着以前度过的海量话本,是队伍里?的文案和?创意担当。

他家在当地一直是一等一的有钱,但踏入修士的世界后却被告知他们家那种程度的富贵在仙门?眼中根本不够看,所以他好奇仙门到底有多气派。

晏景不想聊蕴华宗,也不愿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只简略带过:“的确非常气?派,但是,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了。”他想起了奚启现在是蕴华宗宗主,但扭头一瞧,奚启游离在聊天之外,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晏景见不得他自在,祸水东引,“你们想知道更详细的可以问他。”

然而年轻人们互相望了?望,没?有一个人开口,气?氛有些尴尬。晏景咋舌,调侃:“都怪你太吓人了?。”果然还是他比较有魅力。

奚启不以为意:“毕竟是和您比。”

问秀秀开口问道:“蕴华宗曾宣称这位新?宗主是您的师弟。是真?的吗?”

他们此前从?未听说过罚恶使的师承,突然有天冒出一个师弟,让人没?办法?不好奇。

“师弟吗?”晏景语气?复杂地感叹,“确实能这样算。可他是一个不敬师兄的家伙。”

奚启飞快反驳:“我倒认为那位新?宗主一直很尊敬您。”

晏景反问:“哪里?尊敬了??”

在看透了?奚启本质的他眼里?,这家伙连说话的尾音都在冒犯他。

“您从?不把他放在心上,所以见不到他待您的与众不同。”奚启倒打一耙,控诉起晏景对他的冷漠。

“那是对我的与众不同吗?”那分明?是对善恶律的与众不同。

如?果善恶律不在自己身上,奚启还会对他这么?上心吗?

他会吗?

奚启说不清楚。

但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又真?的在乎答案吗?

不,他只是孩子气?地想赢下这场斗嘴而已。

奚启回避了?问题,感叹:“何必分得这么?清呢?”

至少,他还不想要急着分清。

这两个人真?奇怪,像朋友又像敌人,一说上话就没?了?旁人插话的余地。

几个年轻人完全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许多东西在谈话中被略去,却又涌动在起伏的语调中。

好在还有一个不太看得懂气?氛的吃货将话题拉回来。

方天瑞很好奇修界大人物的生活水平:“您作为律使平时都吃什?么?啊?是不是都是我们听都没?听过的山珍海味?”

晏景:“我辟谷了?。”

辟谷?

那是什?么?谷?

煮成大米饭有多香?

问秀秀一看就知道他想歪了?,小声解释:“就是不用吃饭了?。等你修炼到高境界也能不用吃喝拉撒睡。”

这种细节的事一般被认为有损仙人气?度,不会在话本中提及。

不用吃饭?

啊?

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问秀秀哄他来修仙的时候也没?说这个啊。

“我可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啊!秀秀!我不修仙了?!”

杜若抓住关键要点:“是不用吃,又不是不让吃!修仙还能多吃几年。”

方天瑞:“也对哦。”

伙伴们聊得热络,一直没?开过口的洛易也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您见过高阶的医修吗?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他身上一直带着一股药草味儿。

在问秀秀的介绍中,洛易是她的青梅竹马,也是她最初的队友。在她口中这是一个很体贴热心的少年人。但晏景怀疑自己是不是做过什?么?让少年对自己有成见,他待他们冷淡胜过被问秀秀评价为“性格安静”的少女杜若。

一定是奚启的缘故。

少年难得问上一个问题,晏景也认真?以待。

高阶的医修晏景只认识一个,而他对那个人的印象嘛。

“见过,是一个很擅长?自讨苦吃的人。”

自讨苦吃吗?

过去也有人这样说过他。

修炼本身就可以强身健体,消除百病,因而在修界,医修的存在一直很鸡肋,简单病痛不用治,疑难杂症治不了?。曾有修士想带他入仙门?,但在听说他想从?事医道,并?决不改变主意后放弃了?他,并?说他在浪费自己的天赋,自讨苦吃。

是的,他们这些厉害的修士当然用不着医修。

可秀秀用得着,他的伙伴们用得着,行侠仗义的旅途不能缺少医师。

晏景盯着一言不发的少年,嗅到一股犟种的气?息。

他们医修的都这德行吗?

不过话说回来,没?点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劲儿,谁会去当医修呢?

*

沿着小溪穿过一片树林,一座茅庐小院出现在眼前。

问秀秀站到柴门?的牌匾下,摆出欢迎的手势:“欢迎来到七里?乡!”

晏景则飞快地报出了?典故的出处:“《无情流水多情客》。”

问秀秀一面带着他们朝里?走,一面介绍各处:“这座凉亭叫‘停风’。”

“《龙鳞刀》。”

问秀秀跳过横贯小院的溪流:“这叫惠水。”

“那这边是南庭,这边就是北垣了?。”晏景说的是《听剑传奇》里?以惠水为界的两个势力,整本书的故事都围绕着他们的恩怨展开。

“还有这个!”问秀秀得意地展示出一个半人高的漆箱。

晏景只看出这是一个极为精巧的机关盒子,但没?想起和?哪个传奇故事有关系:“不知道。”

问秀秀报出答案:“是《望月怀远》,一款二十多年前出的经典的冒险游戏。阿叔你落伍喽。”

话说出口问秀秀一惊,怕自己的得意忘形下脱口而出的称呼冒犯到晏景。

不过晏景完全没?有注意,他的全幅注意力都在面前的道具上,又问了?几个相关的问题。

作为这二十年来大热的文字冒险游戏,《望月怀远》的原版道具一直十分抢手,价格昂贵不说,还有市无价,以几个少年人的经济条件完全负担不起。这套道具也不是正版,而是问秀秀靠着对原版有限的观察再加上自己的想象力打造出来的。

晏景:“我可以玩玩这个吗?”

问秀秀双眼发亮:“当然!”

一群人一玩便玩到了?半夜,晏景回到后院,瞧见腾出来做客房的屋子里?散发出的烛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奚启好像被他冷落了?一天。

奚启是什?么?时候回房间的?

记不得了?。

他所有注意力都被游戏吸引了?。

推门?而入,奚启正坐在灯下,抱着笙笙看书。

他们的客房是方天瑞腾出来的,里?面存放了?他的大量藏书。

出于某种心虚,晏景走过去主动搭话:“你在看什?么??”

奚启将封面翻给他看。

——《无情流水多情客》。

这是他们今天聊到最多的话本。

“感觉怎么?样?最喜欢哪个角色?”

“我从?这些角色身上找不到值得喜欢的地方。”

确实是目空一切的奚启会有的答案,晏景不意外。

不过他并?不算对相关话题全无兴趣,至少他还好奇晏景对这本书的看法?:“您最喜欢谁?”

晏景毫不犹豫:“当然是绿瑛!”

“女主角。”奚启的语气?别有意味,“有史以来最受欢迎的主角之一,男女通杀的高魅力女性,蝉联五十七届最理想道侣榜首的人气?角色。”

晏景惊了?:“你从?哪学的这些话?”

奚启翻到扉页,将上面写得满满当当的推荐语递给晏景看。

现在话本都发展的这么?花哨了??

晏景干咳两声,连忙强调:“我只是欣赏她的人格魅力,可不是对她有企图。你对人类的喜欢不要得理解太狭隘了?。”

奚启弯起唇角:“原来是这样啊。”

晏景品着他这笑意,越回味儿越觉得不对。

他为什?么?要解释?他有什?么?必要向奚启解释?

感觉不太爽。似乎让奚启爽到了?。

为了?浇灭奚启的气?焰,晏景又把话往回一拐:“不过,喜欢上像绿瑛这样坚强、博爱,又有智慧的女性也不奇怪吧。只可惜,我还从?未在现实中遇见过这样的人。”

作为活了?几百年情窍也没?松动过的死硬派,晏景没?有遇到过,也完全没?办法?想象自己的理想型,但在他看来只要对方和?奚启没?有相似之处就行了?。

不,也不对。相貌上的长?处还是可以取几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