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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裂缝之内, 死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空间再度迎来了拜访者。

此地灵脉支离破碎,绝大部分空间都成了虚空,晏景踩着残留的物质碎片深入。

这里有两股力量, 一道是微明的,微弱但?稳定;而另一道很陌生,充斥着愤怒、不?甘。这股力量在气息上和古城中?的很像,但?并没有那种污秽的感觉。

遗留在城中?的力量是因为失去了控制才变成那样?

晏景唤出沉寂的善恶律,金色的符文缠绕着他的手掌,异常平和。

在阵外时律文尚有些微灼热,进入阵内后反而沉寂下来。

前?方的虚空中?横亘着一座如山丘般巨大的骸骨。遗骸肢体残损,大部分地方已经腐朽,难以窥见原貌, 但?仅残存的部分就已具有多种生物的特征,蛇的身?躯,鸟的羽毛,蜘蛛的肢足……果然是一位并非人形的神明。

骸骨的气息和整片虚空融为一体,它的存在已经无限趋近于湮灭,微弱的意志残留难以称为神智,但?依旧掌握着身?处的时空。

难以祂想象全盛之时是何等实力。

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更遑论神明。

祂门从死亡到安息, 很可能比一个文明存续的时间还要长,连微明大概率也做不?到直接抹消一位神明, 所以才立阵镇压、

不?过?,这幅死状很难说得上安息吧。

晏景注意到了祂右边第三节肢足的断口处插着异物,似乎是某种法器的碎片。

潜意识告诉他一定要那个东西!

“我把那个拿走你应该没意见吧。”

如果能用?在对?付微明上,也算是为祂报了仇, 不?是吗?

遗骸没有反应,但?晏景决定就当这位神明答应了。

就在他踏入结界的瞬间,巨大的尸骸动了起来,通天彻地的残躯裹挟着死时的不?甘、疯狂与怨毒扑向晏景。

哎呀,看来没他以为的好?说话?啊。

曾经能改写天地规则的神明,哪怕殒落也依旧绝对?掌握着这片空间。

从未有过?的对?手。

晏景吐出胸中?浊气,抬手从虚空中?抽出由金光构成的涤罪剑,同时善恶律的律文涌出,迅速填满剑身?,化为金色的锋刃,构成了一把完全实体化的真正的涤罪剑——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诸天伏魔阵镇压了阵中?的一切异动,守在外面的奚启无法得知阵中?情况,只?感觉胸腔中?多了一根弦,不?断波动。

心绪无处着落的感觉让他心烦。

下去亲眼看看情况就能安心了,但?理智提醒他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那是微明留下的战场,他也不?确定自己进入之后会发生什么。而晏景非常聪敏,一旦露出破绽就不?妙了。

从某一刻开始,镇魔钉的力量突然增强了。

奚启意识到什么,银色的火焰凭空画出数道符咒,飞向九根镇魔钉,在山壁上直接烙出符文。

一旁窥探的归云派青年将他的举动看在眼中?,不?禁心生疑惑。

大阵出现异象,又始终不?见此人同伙,难道,对?方在阵法中??

这一猜测让他惊骇不?已。

简直是疯了!

这两人是谁?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两人远远怕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就在他刚生出撤退念头的时候,派去给晏景和奚启添麻烦的弟子已经完成了任务。

脚下传来震动,伏地的巨兽翻过?山脊,追逐着几道渺小的人类身?影,往诸天伏魔阵的方向而来。

奚启微微挑眉。

已经再三开恩,这几个人类还是不?知死活,如此,接下来发生什么晏景都怨不?得他吧。

就在几个归云派弟子完成引诱任务,想要撤走的瞬间,几根藤蔓从地上蹿出,缠住了他们。只?一瞬间的耽搁,他们便被追上来的巨兽拍成了肉泥。陷入狂暴的巨兽并未因此止住脚步,而是继续朝法阵奔去,就在即将踏入法阵范围的时候,它的动作突然径直了。

原本?守在阵法中?心的男人不?知何时来到了巨兽面前?,只?手拦住了狂暴的巨兽,随后手一压,直接将巨兽掼入了地底。

那边战斗停息的瞬间,青年的危险感知也忽然警觉,下意识往后急退,刚好?避开了蹿出的藤蔓。

到了此时他终于明白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跑!

必须回禀师尊。

袭击落空,奚启遗憾地收了攻势。

距离还是太远了,而他此时并不适合离开大阵。

身?上长出的藤蔓迅速凋谢,银焰重新燃了起来。

刚才绞杀几个归云派弟子的力量并不来自他本?身?,而是被此地力量侵蚀后融入体内的咒力。在这座被同种诡异力量充斥的城池中可谓相当好用。当然,前?提是自身?有足够的境界,能够压制住这份力量。

忽然,脚下传来震动。构成诸天伏魔阵的几座山峰开始缓缓下沉。

奚启继续勾画符咒,然而未能阻止这一趋势。

阵法被完全激活。

下面有东西要破阵而出?

但?他并没有感受到另一股足以和阵法匹敌的力量。忽然,奚启意识到了什么,转头面向东边的天空。

——呵,原来是时间到了。

*

蕴华宗。

宗门大殿前?的广场上,弟子们往来络绎。正值夏日,天空中?却飘下细碎的雪花,有人惊呼,惹得众人纷纷跟着他望向东面山谷,郁郁葱葱的群山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盖满白雪的山峰。

世外峰,回来了。

*

阵法的异动引起了整座城池的连锁反应。

地道内,突如奇来的震动让三个少?年人摔了个踉跄。

地震?

必须马上离开地道。

问秀秀:“快走!”

他们将将离开洞穴,落下的碎石便堵死了洞口,几个少?年人在落石的“追逐”下拼命往前?跑,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地道出口。

然而刚刚见得天光便有一道气浪涌来,差点将他们掀回地道内。

激烈的战斗声传来,巨大的异兽身?影从他们头顶掠过?。是登望会的那位二会主?,在和守护此地的异兽战斗。

发现他们三人,二会主?露出诧异神情:“是你们!”

这一句让三人惊诧不?已。

什么叫是他们?

他认识他们?

但?二会主?无暇为他们解惑,只?道了一句“快走”,便继续与异兽战斗起来。

洛易率先?反应过?来,拉着两个伙伴朝安全的出口跑去。问秀秀则回头大声提醒二会主?:“这边!”

瞧三个少?年的身?影在壁画后消失不?见,二会主?也明白了什么,躲开异兽的攻击后,跟在他们后面,进入了暗道……

*

激战中?的晏景感应到了有人闯进这片空间:“哎呀,这是幻觉吗?我记得某人强调过?自己不?会出手。”

虽然在调侃奚启,但?他的状态算不?得从容,身?上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衣衫也多出破损。

“我是来通知您,由于您迟迟不?归,出口已经闭合了。”奚启踩着虚空碎片而来,覆眼的缎带已然撤去,银色的竖瞳扫了一遍战场,他便明白了晏景迟迟不?肯离去的缘由,“您想要那块法器碎片。”

这东西很大概率是微明和这位神明战斗时留下的。

晏景很喜欢他们之间这种省事的交流模式:“反正你也改变不?了我的想法,速战速决吧。”

使?唤起自己越来越自然了,他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奚启稍作回想,发现无法反驳。

晏景也不?等他同意,直接把高处的战场交给了他。

黑色的火焰出现在虚空中?,为僵持的战局加入了新的变量。战斗进入第二阶段。

*

问秀秀一行人凭借着密道赶在被倒塌的遗迹淹没前?逃到了入口处的遗迹,他们没有在这里看到杜若,不?过?发现了她留下的表示安全的记号。

劫后余生的几个人坐下歇息,同时也将因逃命被暂时摁下的疑问重新捡了起来。

问秀秀质问:“你知道我们?”

二会主?感叹:“在利州以登望会的名号活动,我们想不?知道都难。”

他们竟然完全在对?手的掌握中?,这让问秀秀感到挫败:“所以我们能走到这里,是因为你们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二会主?摇头:“正确地说是不?知道如何处置你们。”

问秀秀的身?份敏感,大会主?和他并不?想其他人知道初代创始人还有后人在世。

“而且,以你们的力量想推翻现在的登望会并不?现实。”

虽然在一等仙宗面前?,他们只?是跑腿的喽啰,但?对?散修和凡人来说依旧算庞然大物,不?至于面对?一群年轻人的算计也如临大敌。

而就他们打?着登望会名号行侠仗义的行为来看,很难说是给登望会添麻烦。

问秀秀反驳:“我才不?在乎你们被不?被推翻。我只?想拿回登望会的名号。”

名号?二会主?不?解。就为了一个名号?

“这有什么意义吗?”

问秀秀:“你什么都不?懂。”

确实,二会主?一直不?懂他们这些人,就像不?懂当年听潮公在登望会依然拥有独一无二的威望,但?却选择了离开一样。

“我无法想象你们的成功。”

他们要的不?是权力与财富,而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号。他想象不?出这种抽象的东西有什么夺走的价值,又要怎么夺走。他觉得问秀秀陷入了父辈留下的执念和旧梦。

问秀秀确实没有办法直接打?倒现在的登望会。

他们虽然偏离了她父辈创立登望会的初衷,但?也并没有成为为非作歹的组织,他们只?是平庸地发展,平庸地笼络权势,像大陆上的其他门派一样。

背弃激情与理想,成为一个平庸的人和组织算罪吗?

或许算,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组织会因此降罪于罪人。因为平庸已经是最大的惩罚。

“其实也算简单。”问秀秀重新开了口,语气坚定,“只?要我使?这个名字重新荣耀,当它的光芒远盛于你们,以至于让你们渺小到难以窥见,这个名号将重新被赋予它真正的意义。”

确实是豪言壮语,但?二会主?活到如今,听到的豪言壮语并不?在少?。

“这并不?容易。你很可能为此折上一生也毫无结果。”

“这正是我想拥有的一生。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一次次行侠仗义,一次次在祟物造成的灾祸中?帮助他人,是想追随阿伯和父母的理念无私地帮助他人,还是想成为他们那样被人歌颂的英雄?后来发现,果然还是后者。”

说出真正的想法后问秀秀轻松了许多,这种话?,在面对?罚恶使?那样真正的大英雄时她是不?敢说的。

“很卑鄙吧,做好?事时想的是自己以后被他人称颂的姿态。但?我认为想成为英雄本?身?没错,只?是抱着这样功利性的目的出发,很容易迷失。不?过?我还有几位比我优秀,却不?太想成为英雄的伙伴,我相信如果自己急功近利走错了路,他们一定会把我拉回正途。

我会就这样走下去,并且有自信,超越你们绝对?用?不?了我的一生。”

二会主?错愕。

问秀秀远比他以为的清醒。

如果是这样,或许她真能做成一些让人大吃一惊的事。

“秀秀!你们没事!太好?了。”

门口传来惊喜的呼唤,是杜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受伤的修士,不?待伙伴嘱咐,洛易便主?动上前?为他们包扎。

杜若简单交代了自己这边的情况:“我在队伍里遇到了——那位,那位叮嘱我留在此地后朝深处探索了。之后,我一直留在这处遗迹,直到刚才那阵异动传来,我担心你们遇到危险,才离开这里想要试试接应你们。这些人都是我在沿途遇到的。我还在安全的路上留了记号,后面的人如果看到应该会汇集过?来。”

问秀秀点头:“辛苦了。你刚才说到那位,他果然也来了,太好?了。”

得知晏景也在此城中?,她不?免安心了许多。

“感谢几位相助,不?知几位如何称呼。”被救助的修士在包扎完毕后上前?请教名号。

问秀秀一一介绍了自己和伙伴们,并报上了团队的名号:“我们是来自清溪村的登望会的,和利州城登望会没有隶属关?系。”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几位修士看向二会主?。

二会主?长叹一口气,符合:“没错,是有一个来自清溪村的和我们同名的登望会,老夫也是方才才知晓,世事真奇妙啊。”

一个修士想到了什么:“我之前?听说过?有几个自称来自登望会的年轻人经常在利州周边帮助凡人斩除祟物。”

“那应该就是我们了。”问秀秀认下并纠正,“不?过?我们不?是自称,而是本?身?就是登望会。”

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才得到了几人救助,修士怕冒犯恩人,也不?好?多问。

遗迹内的人越聚越多。

就在大家为死里逃生庆幸时,几道明显不?属于他们这批探索队伍的身?影从入口进入,开口就是冰冷的质问:“就是你们闯入了这座废城?”

二会主?悄悄摁住身?边的问秀秀:“小心,我看不?透他们的修为。”

*

诸天伏魔阵内,激烈的战斗终于尘埃落定。

残缺的神躯被巨大化的涤罪剑死死钉在破碎的地块上,没了声息,破损的肢足上遍布烧焦的痕迹,某些地方还有残存的黑焰蔓延。而晏景和奚启也不?轻松,一个浑身?是血,勉强站立;一个支离破碎,黑色的火焰如同血液一般从裂口溢出。

嵌着法器碎片的旧伤口就在奚启面前?,但?他没有动,将机会让给了晏景。短暂歇息,恢复些许力气后晏景上前?拔出了那块碎片。

像是某种玉器的碎片,失去力量后已没有了原本?的光泽,入手质地粗糙,整体曾灰黑色,黯淡无光。

有光点从遗骸上析出化为一块晶莹剔透的遗骨。

神明的遗留物,这个给奚启做战利品应该够了吧。

他把东西扔给奚启。

残骸落入手中?,奚启还来不?及表达感想,同一时间锋利的剑锋对?准了他的鼻尖。

晏景冰冷的质问传来:“奚启,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62章

这句质问让气氛陷入了凝滞。

还以为糊弄过去了呢。

可哪怕到了这步, 奚启依旧不?打算干脆承认:“您为什么这么问?”

“善恶律并不?为邪神的存在鸣响。”

他之前以为奚启是?因为和祸殃神的瓜葛让善恶律产生了“误判”,但见?到此地的神明遗骸后,善恶律并没有反应, 可见?,即便是?邪神也依旧是?天地认可的存在。

那奚启到底为什么被?善恶律判定为“罪大恶极”?

他的罪是?什么?

和刚认识时出于?好?胜心与奚启较量的心态不?同,这一回晏景在畏惧答案,他担忧自己不?得不?杀了奚启。

但害怕永远不?是?逃避真相的理由。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该你回答我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我不?知道。”奚启给出了一个晏景未曾预料的答案,未遮蔽的双眸氤氲着?雾气般的迷茫,“您记得自己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吗?”

“不?记得对吧。所?以我也不?知道关于?自己诞生的秘密。”

他并不?清楚微明创造他时还加了什么。

“但毫无疑问,微明创造我的目的之一,是?抹杀您。”

抹杀他?

晏景并不?感到意外。

“你说这话?并不?能让我更恨他。”

晏景清楚他在转移话?题, 但还是?没忍住追问:“为什么?”

他并不?是?在问微明这么做的理由。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晏景不?奇怪微明想抹杀他,只疑惑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方式。

奚启感到意外。

看来晏景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特殊。

他很高兴晏景的迟钝,并且希望他永远迟钝下去。

“因为……因果吧。”奚启敛着?眼眸,将自己的观点娓娓道来,“我们都知道两个常识。

一、世人修仙为长生,然?而在天道定义中根本?就不?存在真正意义的永恒。

二、轮回中的每一个存在都为因果所?牵绊,包括神明。

因此有一种观点认为,因果是?天道用来阻止世上?的存在触及永恒的法则,所?以只要?不?被?因果捕获, 便等于?逃脱命运,也意味着?获得了永生。”

如果微明亲自对晏景动手, 就等于?向天道承认了晏景对他有特殊意义。

所?以为了杜绝隐患,他构建了奚启,一个本?能对善恶律存在渴求,注定和晏景为敌的存在。

只是?没想到奚启对他叛逆, 以及对晏景的兴趣,超过了对善恶律的渴求。

晏景嗤笑:“荒唐。拒绝一切因果,那还算存在过吗?”

奚启手一摊:“持这种观点的人怎么想,就不?是?我们能理解的了。”

“我们?我还以为你是?这种观点的拥趸。”

奚启感叹:“在您眼里我有无趣到那个程度吗?觉得世上?的大部分存在浅薄到无趣,不?代表我本?身对世界没有兴趣。”

确实,这家伙很会看乐子。

话?题不?知不?觉就被?带出了很远,可惜晏景并没有忘记自己一开始的目的:“你说你不?清楚自己的出身,可你似乎对善恶律区别对待你与这位邪神的情况并不?感到意外。”

奚启无奈。他的宿敌兼同盟一如既往地难缠。

“即使不?清楚原委,自己的身上?不?同还是?能察觉些许的。”

“什么不?同。”

奚启将双眼挪向一旁,陷入沉默。

就在晏景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忽然?听?得一句低声的埋怨:“都到这时候了。您就不?会心疼心疼我,哪怕一下吗?”

奚启在撒娇?

晏景的第一反应是?心虚,随后就捕捉到了他话?里的蹊跷。

奚启为和他联手对付残缺的神骸,动用了不?少的神力,此刻正饱受反噬,可他说的不?是?“我都这样?了”,而是?“都到这时候了”。

“什么叫‘都到这时候了’?”

“到不?得不?说再见?的时候了。虽然?很想和您继续这样?轻松愉快的冒险,但已经没有时间了,很不?幸地告诉您,你我共同的威胁已然?归位。接下来的时光不?太容易,希望我们都能熬到再见?的时候。”奚启将笙笙从怀里掏出来,塞进了晏景手里,“您一直很喜欢笙笙,以后就让她跟着?您吧。”

这种带着?托孤意味的话?让晏景感觉很不?舒服:“你什么意思??你以为自己想走就能走?”

奚启捂着?胸口的裂口往后一踏,身影骤然?消失在虚空之中。

晏景伸手阻拦,扑了一个空。

这家伙果然?藏了一手。

结果还是?被?他成功转移了话?题。

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嘴里总是没有他想要的实话。

不?过晏景也清楚,哪怕有充足的逼问时间,他也问不?出更多了。以奚启的秉性绝不?会将自己命运的主导权交由别人,所?以也绝不?会将关乎他来历的紧要?真相全盘托出。

而晏景完全理解奚启这种想法,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手上?沾染的银色血液逐渐冷却,仿佛象征着?它?的主人已经远去。

奚启离开前说到“共同的威胁”,按语境只能是?微明了。

晏景不?怀疑这个信息的真假,奚启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但奚启为什么能知道微明的动向?

而他选择抽身离开,应该有相应的手段躲避微明的清算。但又把笙笙交给自己。

他认为自己会比他安全?

晏景并不?清楚微明要?如何对付他们两个叛逆,但死一定不?是?最坏的那项。

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晏景好?不?容易在阵中找到一处细小的裂隙,脱离了阵法,整座大阵完全沉入了地底,连带着?一部分城池沉陷,在原本?就是?谷地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刚见?得天光,晏景手背上?便感觉到一阵灼热。

红色的符文在皮肤上?若隐若现。

是?通过宗门契约下达的敕令。

晏景没打算查看,直接用善恶律的符文覆盖在上?面,将契约的感应压了下去。

他将笙笙塞进怀里,摸出了问秀秀之前交给他的传讯玉简。

问候的消息发出后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不?妙的感觉驱使着?晏景忍着?伤势迅速朝出城的方向赶。

他找到了和杜若分头的遗迹,现场已经没有人了,留下了不?少术法和刀剑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战斗过。

突然?,有陌生的气息靠近。

晏景站起身,摆出防备的姿态。

进来的是?四个修士,一个化神,三个出窍,其中一个正是?那不?知名姓的归云派青年。

“师叔,他就是?那个进入诸天伏魔阵的人。”

在得知遗迹内有邪神崇拜和诸天伏魔阵后,归云派掌门非常重视,立即让距离此地最近的长老?带人赶了来。如果有条件,一定要?得到那两个人从阵中带出的东西。

眼前是?个面生的青年。

身上?有伪装类符咒的力量波动。

长老?没办法看破他的真容。

这说明青年的修为不?下于?他。

这般年纪,这般能为。

长老?筛选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只能归结于?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大陆这么大,怎么都有可能的。

好?在对方浑身是?血,气息疲惫,在此前的战斗应该受了不?轻的伤。

有了初步的判断长老?知道怎么办了。

“我们来自归云派,不?知阁下在阵中找到了什么,我们愿意高价赎买。”

晏景清楚这不?过是?他们强夺前的借口。

高价赎买?

和神明有关的,别说具体物件了,连信息都是?无价的。

他们拿得出什么高价?

晏景当前有两个选择。

一、暴露自己的身份,用罚恶使的威名震慑住他们,但这会加快他被?盯上?的速度;二、打上?一场,但在伤痕累累,灵力枯竭的状态下这样?做并不?轻松。

晏景选择了第二个。

“少废话?,开打吧。”

几人同时发动攻势。为节省不?多的灵力,晏景以躲避为主,寻找着?一击克敌的机会。

不?多时,除了那位长老?外的其他三人就躺倒在地。

长老?大为惊骇:“阁下是?何方神圣?”

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你面前的是?蕴华宗小师祖,尊者唯一的弟子,天道敕封的罚恶使。”

几个修士有序地从入口处踏入,他们穿着?相对正式的吉服,身上?还佩着?有蕴华宗符号的装饰。

晏景扫了一眼,发现都是?熟人。

为首的那个是?紫云峰长老?韩程,是?除了苍随远及其党羽外,资历最高的人之一了。

在向归云派几人介绍完晏景的身份后,他转向晏景:“尊者归位。我等奉召,迎接律使回宗。”

而归云派几人则被?震傻了。

罚恶使?

以前没发现他还有乔装“钓鱼”的习惯啊!

简直晦气透了。

晏景没工夫管其他人的心情,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被?找上?。

简直晦气透了。

他并不?理会韩程,扭头就要?走。

韩程也不?阻拦,只是?双手掐诀,在面前展开了一道闪着?白光的敕令——

【敕令一,苍氏不?逊,晏景诛之,合正法;

敕令二,此前矫称宗主者,孽类也,凡其所?出令法皆无效;

敕令三,敕封晏景为蕴华宗主,掌典仪,司法度,坐镇蕴华……】

他每念出一条,晏景的脚步便沉重一分,细看去,有血红色的咒文缠从心口涌出,缠在他的脚上?,阻止他前进。

韩程念的是?尊者敕令,微明亲口下的命令。对其有任何违逆都会遭到宗门契约的制裁,没有玩文字游戏的余地。

原以为自己的作为足以表达与微明反目的立场,结果微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甚至连使蕴华宗元气大伤的覆灭苍氏的那场审判也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晏景嗤笑:“瞧啊,这就是?给存渊当狗的结果。”

韩程敛起眼眸,无动于?衷:“请律使钦遵敕令,随吾等归宗。”

晏景咬牙:“若我说不?呢?”

微明对他的安排竟然?是?让他回去,继续做微明的“收藏品”,这果然?比死还教他恶心。

“蕴华宗弟子无人可违抗尊者的意志,尊者宠爱律使,律使莫要?辜负他的慈心。”

慈心?

晏景几乎要?笑出来。

他想质问韩程装什么新人?

韩程只是?在苍氏掌权时被?边缘化,并不?是?没见?过微明怎么待自己。

被?囚禁在世外峰的年岁里,韩程正是?来给他讲课的老?师之一;微明给他安排一场又一场九死一生的战斗,来测试善恶律的能力时,韩程也是?旁观的一员。

他比谁都清楚,微明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慈心。

作为人神,他不?曾怜爱世人,身怀改天换地的能为,却什么都不?做,放任民众一代代被?祟物祸害;作为领袖,他也不?曾关心从属,苍氏确非善类,但千余年来为满足他的私欲效劳,结果覆灭了也未能换来他侧目。

这样?一个除了自己谁也不?爱的存在难道在多了一个师尊的标签后就会凭空生出慈爱?

至少目前为止晏景还没在蕴华宗这些人的谎言以外的地方发现过这玩意儿。

自己都骗不?了谎言,却妄图骗他相信。

可笑。

晏景几乎想象他们现在的内心活动——

着?实是?不?识好?歹,劣性难驯。神明对人类表达出独特的青睐难道还不?算天大的“慈爱”吗?

抛却独立意志,做微明的所?有物又有什么关系?多少人想做还做不?成呢。

和这些人谈论?自己对微明的憎恶是?鸡同鸭讲,晏景选择回以语言库中最脏的脏话?:“去他m的狗屁慈心。”

他试图继续朝外走,但在宗门契约的压制下,脚步变得极为艰难,每迈出一步都要?遭受超过上?一步数倍的反噬,脚步落下,深深陷入石板中。

终于?,晏景力竭,跌倒在地,再也无法往前一步。

又一次陷入无力掌控自己命运的处境,晏景愤恨至极。

“存!渊!”他从牙关挤出来一声嘶吼,带着?恨不?能撕咬对方血肉的恨意。

仿佛是?响应他的呼唤,遗迹中突然?出现一阵耀眼的光华,白色的衣角从光中缓缓垂下,一道雪白的人影凭空出现。他的容颜隐没在光华中,只露出一双琉璃般的眼眸。

微明亲临了。

尊者竟然?亲自来了?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纷纷下意识低下头,不?敢直视来者。

一片寂静中,只有晏景不?声不?响地爬了起来,抽出涤罪剑,朝微明砍去。

激烈的动作使得凝结的伤口重新崩裂,血滴伴随着?剑锋挥出,轻易穿透了人影。

微明并非以实体降临,而是?一道投影。

不?过晏景的行为依旧是?极大的冒犯。

死一般的寂静,旁观者不?敢,也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做出任何声响,插入这对修界最尊贵的师徒之间的恩怨。

这一剑耗尽了晏景所?有力气,砍完后他便力竭,扑倒在地。

白色人影平静地注释了他片刻,随后开始变淡,直到消失不?见?。

韩程又等了片刻,确认微明已经彻底离开,以及晏景的确没有意识后,他才对随从下令:“带上?律使,回宗。”

第63章

世界在下一场漫天的雪, 好冷。

晏景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噩梦中的地方。

身上换回了年少时期穿着?的白色衣衫——微明的代表色。

窗外是仿佛没有边际的雪原,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立在小院门口, 晏景曾有无数次从这里出发,又在艰难的跋涉中回到这里。

他凝视着?这片景象,产生了一个?绝望的怀疑,即过去的几百年经历都是他在孤寂的幽囚中产生的幻想,他其实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这里。

就在此时,一个?温热柔软东西钻进了他怀里。

见他醒来,笙笙立刻跑来,呜呜个?不停,似乎想将自己在晏景昏迷的时间里受到的委屈告诉他。

晏景摸了摸小云狐的头。

小兽温热的体?温切实地证明着?她的存在。

过往的记忆在这种?触感中再度清晰。

他的确成?为过被许多人憎恶, 也被许多人敬仰罚恶使?;的确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事物;也的确认识了一个?叫奚启的……

骗子!

手上的伤痕还未褪去,晏景尝试在掌心集聚灵力。

失败。

微明禁止他调用此地的灵气。相当于在一定?程度上封锁了他的修为。

小院的门被打开,晏景站在门口,用了片刻鼓足勇气,然后?迈出了脚步。

松软的雪没到了小腿。

小云狐的体?温驱散了大部分寒意。

晏景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雪原深处,小院与它门前的那颗歪脖子树逐渐不可见。路程比预计的轻松许多,雪也没有记忆里那般冰寒刺骨。

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都是些只能欺负小孩子的手段,而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弱小可欺的孩童了。

继续往前行进了大约半刻, 本该被甩在背后?的小院与歪脖子枯树重?新出现在眼前。

一如既往,毫无改变的手段。

意识到微明还和过去一模一样后?, 晏景不由地生出了几分轻蔑。

他不再尝试探索,而是在檐廊下坐下。

没一会儿,一个?人出现在他身后?。

韩程主动招呼:“律使?。”

晏景讥嘲:“你没有苍行知有定?力。”如果是苍行知一定?会等到他心理防线崩溃才出现。

韩程对他的评价坦然接受:“您已并非当年的孩童,这些手段很难恐吓住你, 这里怎么说也不会比诸天伏魔阵里更可怕吧。”

他指的是晏景被压在阵下的百余年岁月。

按道理来说确实如此,但让晏景来选,他宁愿呆在诸天伏魔阵里。

“我要见存渊。”

“只要您达到尊者的要求,自然就可以?见到他。”

晏景嗤笑:“我又不是小孩子,可不会把见他一面当奖赏。”

如果能直接达到目的,他也很乐意不去见微明。

“不见也行,我有两?个?问题。你替我问他。”

见韩程无动于衷,他补充:“这是我考虑是否配合你的重?要因素。”

紫云峰长老?韩程很明显是在苍氏及其从属被他杀光后?,接替他们?的职责,服务微明的人选。

很显然,他的任务之一是充当监管晏景的“狱卒”。

韩程的态度果然有所松动:“您的问题是什么?”

“奚启的来历。以?及,他打算怎么处置奚启。”

晏景问的两?件事都和自己无关,看起来并不很关心自己的命运。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他看来现在已经是最糟糕的境地了,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韩程答应了他的要求:“但我不保证尊者会给予回应。”

*

“只此两?问?”听完韩程的转述后?,微明再一次确认。

相较于遗迹现身的投影,冰宫中的人神身躯更为凝实,浑身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辉。他没有遮掩面目,但旁人无法在脑中留下任何关于他相貌的印象,只记得一双琉璃般璀璨的眼眸。

韩程低着?头:“是的。”

“奚启?失败的造物还自封了名号?”

人神的措辞颇为刻薄,似乎对描述对象有天然的恶意。

他没有正面回应晏景的问题:“转告他,这并非求教的姿态。他亦不必关心注定?被销毁的造物。”

韩程将微明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晏景。

这样看来,奚启的确是诞生自微明之手,也确实不被微明认作?弟子。

这家伙竟然没有骗他。

——只是隐藏了许多关键信息。

另一个?信息则是,微明对奚启的处置与对他截然不同,似乎打算对奚启赶尽杀绝。

奚启的处境的确更为艰难。

确认了这一点的晏景,对其丢下自己跑路的行为的怨气少了不少。

就目前的情况看,微明还没有亲自下场的打算。

奚启那番因果论如果属实,那他们?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想到此处晏景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对奚启的担心好像胜过了对自己。

晏景感觉有些不妙。

“这家伙,一有不对,跑的比谁都快,他根本不用我担心对吧。”

小云狐不太听得懂他的话?,黑黝黝的双眼中只有幼兽的懵懂。

不过晏景忽略了一个?道理。

担心这种?事一开始就无关对方用不用得着?。

*

夜色从雪原尽头出现,逐渐染透整片天空,等到第一抹月色投下,小院的廊下出现了一道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身影。

微明……

晏景不认为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只不动声?色地将笙笙往怀里搂了搂,试图用衣料挡住小兽。

但微明还是注意到了这除了他和晏景外的第三只生物。

晏景的小动作?并无必要,如果他没有同意这只兽类出现在此,早在晏景昏迷的时候它就不存在了。

“岚雾之狐,云狐亚种?,世外早已不存其迹,唯有一脉受吾特?许,寄身此境。”

难怪没有任何活物的世外峰会有云狐出现。

不过对微明,晏景依旧态度尖锐:“哦?你是想表达自己还积了一点德吗?”

“这并非和尊长说话?的态度。”

微明知道晏景厌恶自己,但不理解这份厌恶何来,只能归因于晏景天性恶劣,烈性难消。而他原谅晏景的骄纵,包容他的驽钝,对晏景拿出了不常见的慈爱与耐心,却得不到理解。错的不是他,他不需要解释什么。

“苍氏疏于管教,以?后?吾会纠正这一错误。”

没错,这是微明认为苍氏真正的过错所在。

不是他们?对晏景做了什么,也不是私下里的蝇营狗苟,是没有对晏景施加严格的管教,让其形成?了现今这忤逆的性子。

纵使?已经对微明不抱希望,晏景还是被他的话?恶心到了。

要知道,在这世上,除了将万物当做自己的私产,视他人人格为无物的微明外,他最厌恶就是为微明做鹰犬,使?他兄弟分离,抱憾终身的苍行知及其党羽,微明还敢在他面前提。

晏景咬牙,讥嘲:“想要听话?的傀儡现成?的一大堆,偏生就要干逼良为娼的事。这就是你的兴趣所在吗?尊者。”

他自己都浑然不觉,他唤“尊者”时阴阳怪气的口气像极了奚启。

微明拧起眉头。

他对晏景一直是不满意的。

天道离析出善恶律,为他所掌握。

而为研究善恶律,他需要一个?人类来做“容器”。

在微明起初的规划里,这个?“容器”并没有名分。但随着?计划推进,他逐步发现,人作?“容器”和死物不一样,对方不会一开始就长成?他想要的模样,他需要等待这个?人接受教养,一点点变成?他需要的模样,而另一方面,对人的所有权也不像对物那样容易宣示。

最终,在苍氏的建议下,他同意给予这个?“容器”弟子之名。

几次的失败之后?,苍氏给他找来了晏景。

小时候的晏景,性子温顺,但弱小又无知;当他的资质足够亮眼时,又学会了太多不该学的恶习。

晏景从未满足过他的所有要求,但偏偏又比他所有藏品都生动耀眼。

或许是善恶律选择的人确实与众不同,又或许是自己积年累月的关注赋予了他不一样的魅力。但结果就是,他的情绪开始被晏景牵动。

晏景殒落在了和魑王的战斗中。

这是早有预计的。

对善恶律的研究已经接近尾声?,容器此时损坏是可以?接受的。

但不寻常的是,他并没有自此将晏景抛在脑后?。他许多次将注视投向那片大山,期待晏景像过去许多次那样,又一次从必死之境中爬出来。他做了晏景的魂灯,每一天都在关注魂焰的波动。不曾衰减的魂焰让他意识到了晏景的魂魄受到了庇护,返回人间是迟早的事。

那一刻涌现的欣喜和期待让微明陡然惊觉危险,有一瞬间,因果的丝线搭上了他的小指。

当夜,他把魂灯交给了苍氏保管,开始计划奚启的诞生。

可惜,亲手创生的孽类脱离了他的掌控。

计划失败了。

退而求其次,微明决定?与自己和解,他不杀晏景,但晏景要变成?他想要的模样。只要晏景做得到,他会给予其无上的尊荣。

当然,为了保证效果,他不会将这份奖赏告诉晏景,直到晏景做出真正的改变。

回到现在,面对晏景的不逊,微明拿出了自认为难得的耐心:“我令你做宗主,是希望你以?苍氏为榜样。”

晏景虽然与孽类合谋,未经准许,灭了苍氏,但他不计较这些,仍旧愿意把蕴华宗作?为预支的礼物送给晏景,只希望他能做到苍氏曾经做的那些。

晏景几乎要气笑了。

微明从未将他经历的折磨放在眼里,还要他将始作?俑者视为榜样?

何等的傲慢。

去——

微明料到他又要口出不逊,封住了他的唇舌。

可晏景偏生不遂他意,拼尽力竭也要把话?说出口。

在禁制与抵抗中,牙齿发出咯咯的响声?,鲜红的血液从牙缝中渗出。

“去——”

“他——”

“妈——”

“的——”

“苍——”

“氏——”

微明感觉自己之前的教育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先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重?新打造吧。

第64章

被叫到世外峰时, 苏相宜茫然又紧张。

这段时间发生的剧变全?蕴华宗无人不知。

先是世外峰重?新被雪覆盖,长老们急匆匆地去而复返后共同推举韩程长老为新的长老会首席长老,并?宣布了那三条敕令。

晏景审判蕴华宗旧高层的行为得到了天道以外的第二层背书, 奚启成了叛逆,晏景成了新宗主。

半天的时间里,天地陡然翻覆,只因为这座雪峰上那位神秘尊者?的几?句话。

而苏相宜作为奚启的追随,处境变得非常微妙。

好在蕴华宗所有?人还处在震惊之中,来不及清算他,直到今天韩程长老找到他。

一路过来,苏相宜都忐忑不已。

尊者?难道要亲自?审判他?

不,以他的份量不值得尊者?这么做。

苏相宜思来想去, 认为自?己唯一的价值就是知道很多?晏景和奚启两人之间的事。

他知道晏景和奚启的过从甚密,知道他们一起挫败了那场牵涉甚广的针对罚恶使的围杀,共同审判与处决了苍氏。但结果却是一个得到正名?,一个被判为叛逆。他对内情充满疑惑,一直想找晏景问清楚。只是晏景回来十?数日,他始终不得一见。

在韩程的带领下,他们跨越了世外峰的雪线。

苏相宜很确定自?己并?没有?往前走多?远,但在回头时背后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原。

来到小?院前,韩程没有?敲门?, 直接走了进去。

檐廊下,苏相宜看到了自?己想见却不得一见的晏景。

晏景正坐在地板上, 叼着衣角给自?己换药。

劲瘦的腰腹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一部分青黑的旧伤,但更多?的是鲜红的,还在渗出血珠的新鲜割伤。有?的向下没入裤腰, 有?的延伸向看不见的背部,还有?藏在被衣袍盖住的胸膛上,漏出一点边角。

苏相宜毫不怀疑晏景全?身都是这样伤口。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苏相宜来之前,晏景刚刚结束在冰窟中持续七日的罡风刮骨之刑。

——作为他冥顽不化,一而再,再而三对微明口出不逊的惩戒。

这个刑罚他过去也受过,但没有?这么久。

看来微明确实动怒了。

雪原为背景的回廊下,晏景不曾看向来人,低垂着昳丽的眉眼,留神手上的动作。

一身素衣装裹下,带伤的他就像初春将化未化的冰棱,锋锐却易碎。

“好看吗?”

苏相宜:“还行吧。”律使当然比他俊了。

回过神,晏景已经放下了衣角,抱着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目光浑似一把刮骨刀。

苏相宜背后一寒。

老虎被关起来了也终究是老虎。

苍天作证,他真是单纯地欣赏晏景的好身材。他和奚启不一样,不好那个的。

晏景捡起地上的外衫。

一只小?兽被动静惊扰,从衣服褶皱堆里探出头,甩了甩脑袋,跳进晏景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窝下,悠然地舔起毛。

这是——

笙笙!

她怎么会在律使这里?

晏景将苏相宜的惊讶看在眼里:“看来他没给过你消息了。”

“就知道不能指望他。”小?声的不讲理的埋怨飞快滑过。

虽然他的伤势有?自?找的成分,但晏景就是要把自?己受的罪算到奚启头上一份。

碍于韩程还在场,晏景不想多?提奚启,转而谈及苏相宜的到来:“我不是有?意的,但不妨碍你要和我一起蹲大牢了。”

微明决心要对他的礼仪进行再教育。

当然,微明不会亲自?上手。

这种小?事怎么能让尊者?费心呢?当然是交给长老会走狗来干了。

不过在晏景看来,这是因为微明自?己都没有?礼义廉耻,教不了人。

总之,为了保证教导效果,韩程准备了一位陪读,以便?做给晏景做示范。但那个弟子来的第一天就被晏景折腾得不轻,第二天就直接告病不出门?了,换了好几?个之后,没办法的韩程找来了苏相宜。

是个好选择,这个晏景确实不会揍。

瞧苏相宜进屋半晌还站着,晏景抬了抬下巴:“自?己找地方坐吧。”

但韩程冷厉的声音喝住了他:“行礼。”

晏景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隐怒。

他沉默地接受了苏相宜的行礼,并?叫住行礼后打算就座的韩程:“我没有?准许你坐下。”

韩程也不放在心上,站着开始授课。

晏景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见到晏景后苏相宜的疑惑非但没有?得到解答,反而更多?了。

律使为什么会被关起来?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要学基础的礼仪?

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但对他求解惑的视线交流,晏景无一例外选择了回避。

他不知道在奚启描述中费尽周想要铲除自?己的微明为什么改了主意,对此感到恶心之余还有?一层并?不那么愿意承认的胆寒。

作为神明,微明想要,就能得到。

一直如此。

*

这夜,微明再度出现在小?屋中。

他来检查晏景的功课。

课堂上的笔记已是不堪入目,实操晏景更是选择交白卷,对他的吩咐充耳不闻。

微明也不恼,将一个新的选择摆在晏景面前:“若你愿意斩除那自?称奚启的祸孽,可以免去这些课程,恢复自?由?。”

他并?不在乎晏景的礼仪好坏,这只是手段而非目的,他的目的始终是晏景的温顺服从。

不管真心与否。

“哦~你拿奚启没有?办法了。”

这对晏景来说可算一个好消息。

“你是这样认为的?”

晏景被他不屑一顾的语气激怒,仿佛自?己也在其?中受到了轻蔑。

他选择了最儒雅随和的方式拒绝,用口型回道:去、n、m、的。

一股巨大的力量陡然把晏景摁在了地板上,坚硬的木质板材被砸出了一个坑。

晏景依旧拒绝屈服,双眼满是憎恶地瞪着微明。

微明垂直眼眸,琉璃般的瞳孔仔细端详他的神态。

他轻叹:“大约在一百八十?年?前,你也用这个眼神看过我。”

当时晏景斩杀了他罚恶使生涯中的第一只大祟。

战斗过程中,善恶律的能力被充分地激发,微明得到了很多?想要的信息。

战斗结束后的晏景也不似过去狼狈,取胜得相对轻松。微明第一次对自?己这个弟子感觉满意,可当他想表达肯定时,晏景却躲开了他赐予的丹药,嫌恶地瞪了他一眼,拖着满是伤痕的疲惫身躯转身离开。

晏景无动于衷:“我记不得这种稀松平常的事。”

不愿意气氛如此剑拔弩张,微明主动服软示好,方式是将手往晏景贴在地上的脸边一递:“你可以像小?时候那样蹭蹭我的手。”

他说的是第一次正式检验晏景的修行成果的拿回。

苍行知找来了一只实力等于金丹期修士的灵兽,作为当时只有?筑基中期修为的晏景的对手。年?少的晏景费了很大力气,几?次险象环生才将其?斩杀。战斗结束后,面对微明抬起的手臂,晏景以为他要夸奖自?己,主动将头凑上去蹭了蹭。

然而微明在短暂的愣神后,飞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改用隔空的术法封住晏景的修为:“无用,自?行去受三个时辰的罡风之刑。”

付出的辛苦非但没有?得到师尊的肯定,还要因为在他眼里不够优秀接受惩罚。

年?少的晏景第一次发现,他的师尊和苍行知描述中的那个好像不太一样。

不过哪怕到现在微明也不认为自?己的处理有?问题。

当时的晏景并?不配得到他的肯定,但现在的晏景配得上了。这不是晏景一直以来努力的目标吗?为什么他愿意给了,晏景却不要了呢?

鸡同鸭讲的对话让晏景感到疲累,满心厌憎化为一字:“滚!”

*

第二天,来给晏景上课的韩程看到破碎的地板,以及他脸上新增的淤青与伤痕,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微明又来过了。

他不得不出言提醒:“您在自?讨苦吃。尊者?坐拥修界,他想要的,一定能得到。”

晏景扯出讥讽的笑意:“我已经在学了,只是在当狗的课程上着实天资愚钝。学不会。”

面对讥讽,韩程选择沉默。

相较于苍氏,他是一个被动的执行者?,除了微明交代的事务,他很少主动采取行动以逼迫晏景就范,面对晏景的挑衅也以避让为主,以至于晏景折腾起他来都少了许多?乐趣。

“对了,既然现在我是宗主,那印信呢?”

韩程依旧没有?情绪波动:“稍后我会遣人送来。”

“各部堂的印也一并?拿来。”

既然让他当了宗主,那就让他行使一下宗主的权力吧。

韩程没有?表示反对。

来送印信的是苏相宜。

见他一人前来,晏景明白了背后的用意:“韩程给你说了什么?”

苏相宜也不隐瞒:“他让我劝劝您。”

但他不认为自?己能劝动晏景,何?况他也不想劝。他只打算在这里混一混时间,装作劝过了就回去。

“宗主——堂主……”苏相宜发现自?己现在怎么称呼奚启都不是,“老大他没事吧。”

“不知道。现在大约还没死吧。”

晏景心不在焉地回着。奚启和他分别时才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战斗,状态也不好。

嘭嘭的动静在屋内响起,晏景拿着送来的印玺砸起了核桃,核桃还是文玩核桃,不为吃,主打一个糟践东西。

苏相宜震惊但不敢表示异议。

晏景心里窝着火,要不长眼瞎劝,下一秒印玺砸的怕就是他的脑仁了。

只有?笙笙很开心,因为有?核桃仁吃了。

苏相宜不说话晏景倒不乐意了:“不是让你来劝我吗?说点什么。”

苏相宜不解:“说什么?”

“你一点都不像你老大。”

奚启三两句话就能气得他忘掉眼前的烦心事。

苏相宜吐槽:“我像他才奇怪吧。”

晏景被噎住:“你说的有?道理。”

他暗笑自?己的荒唐,竟然在期待奚启在身边。

不过如果奚启在,他一定在那家伙脑门?上来砸核桃,以惩罚——

惩罚他把自?己一个人丢给微明。

虽然他也说不清奚启该对他负有?什么义务。

但奚启就是欠他的。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和他较劲儿?很不理智。”

苏相宜无法否认,他确实这么想过。

那位尊者?太过强大,他不想看到晏景自?讨苦吃。

晏景感叹:“其?实很久以前,我也是一个听?话乖巧的弟子。”

这句叹息充满了故事性。

苏相宜很好奇发生了什么让他们试图的关系变成如今这样。

不过答案是:从没有?变过。

微明一直如此自?私独断,而他也一直厌恶这种人。

只是在苍行知构建的错误认知里,他短暂地濡慕过那个虚假的慈爱的微明。以至于后来的漫长年?岁,他都在反复因当初的丑角模样自?我憎恶。

“我绝对不要变回那个蠢样子。”

哪怕吃再多?苦头,他也绝不放开对自?己命运的控制权。

第65章

“目前的课程很难取得成效。律使的性情?已然?定型, 并?非人力?能扭转。”

“汝终究不及前人。”

苍氏与?他们之前的每一任仆从都不会把问题丢到他面前,让他来裁决。

他给了韩程很大的权限,但却始终不见使用。

是韩程想不到吗?微明不这样认为。

面对微明失望的感叹, 韩程保持沉默。

他曾经不满苍氏的横行,愤怒于他们的欺上瞒下。直到亲身为微明服务才意识到问题。蕴华宗病根的源头不在?苍氏,而在?微明。只?有苍氏那般行事,才能够满足微明种种天方?夜谭般的要求。

关于晏景的任务,他能想到一些办法,比如抹消晏景的记忆,构建虚构的认知,可终究还是做不出那样丧心病狂的事。

“属下,资质愚钝。”

微明听出了他的退却之意, 也不打?算勉强,愿意为他办事的人很多,缺了谁都没关系。

“待新人到位,汝便可卸下所有职责。”

他口中的“所有”不止指首席长老的地位,也包括韩程过去半生在?蕴华宗获得的一切。

*

最?后一堂课结束后,韩程告知了晏景他不会再来的消息。

晏景大感意外?。

虽然?微明的要求很苛刻,但他很少在?任务时间上给予限制。

毕竟神明最?多的,就是时间。

换句话说?,只?要韩程愿意, 他可以一直拖着,直到找到让自己就范的办法。

事实上这也是微明对他的期望。

不想他选择了放弃。

晏景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当狗感觉不好受吧, 恭喜你做回人。”

韩程也留下了自己最?后的劝解:“我还不知道继任者会是谁,没办法告诉您更?多信息,您自己保重。”

有他做前例,下一个来的人手段绝对会更?狠辣。而微明只?要结果, 不在?乎过程。

晏景轻笑:“你觉得被囚禁在?此后,我还会对自己的境遇抱有期待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晏景叫住打?算离开的韩程,“探索那处遗迹的修士们,现在?怎么样了?”

当时遗迹里的势力?除了他们就只?有归云派和韩程一行了,归云派是冲着诸天伏魔阵下的收获来的,不会浪费时间去处置其?他人,那么,会出手的只?有韩程和他带去的人了。

此前晏景忍着不问,是怕韩程被看出其?中有他在?意的人。反被韩程抓住软肋,用来逼他就范。

现在?韩程卸去职责,便没了这层顾虑。

“我没有伤害那群人,只?是让他们立下契约,确保他们不会透露遗迹中的所见所闻后,便让他们走了。”

看来问秀秀他们没事了,晏景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多谢。”

韩程有些意外?自己还能收到罚恶使的感谢,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晏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叹了一声气。

继任者啊。

他的命运会怎么样呢?

晏景并?不乐观。

*

蕴华宗首席长老卸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各大宗门,手握足够信息,且思维敏锐的人很快觉察了其?中的蹊跷。

蕴华宗那位尊者,实际身份为地上人神。

他从不直接插手人世,而是通过代理人传达意志。

过去,代理人的身份被苍氏垄断,苍氏覆灭后,韩程才上了位。如今他卸任,不管内情?如何,至少都透露出他这个代理人并?不能满足人神的要求。

而在?他卸任后,蕴华宗也没有立即任命新的首席长老。

那是不是意味着——

人神目前并?没有合适的代理人人选。

一个天大的机遇,摆在?了各宗门高层的面前。

不过事情?也没那么简单。

人神并?没有对外?发布寻找代理人的信息。

这是一场隐形的招揽。

想成为人神代理人的人首先必须有足够的实力?、地位以及聪敏,觉察到人神的需求,然?后,要获得觐见的资格还必须答对一个问题——

人神想要什?么。

最?可行也最?可靠的信息来源自然?是那位才退下来的代理人。

短短两天,韩程便收到了数不清的拜帖,其?中也包括他的各个亲族。可笑他已是一介白身,倒还比以前受追捧。

为了免去烦扰,韩程直接闭关谢客。

*

另一头,职介尚不够高的弟子们感受不到这股涌动的暗流。

他们只?知道罚恶使任了他们的新宗主,虽然?回了宗门却一直不现身,还收走了所有印玺。此前,靠着首席长老的手令,宗门各事务还能勉强运行。可韩程一卸任,蕴华宗终于彻底陷入停摆。

各种事务堆积,无法推进;弟子月俸迟迟不发放;违反法典的行为也下达不了判决……

各种矛盾层出不穷,让旁人来看只怕以为蕴华宗快要覆灭了。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这天,在?持续一个多月的寂静后,晏景的院落来了一个访客。

叶婵月站在?屋子中央,沉默地盯着晏景。

自从奚启被打?为叛逆后她的日子也不好过,虽然?没被连坐,但也被边缘化,成了宗门里的透明人。

她是用苏相宜的令牌来的。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韩程卸任时并?没有收回这张通行令。

当然?,有令牌不代表被允许觐见,叶婵月这回是冒着触怒微明的风险来的。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被随手扔在?脚边的印玺。

玉质的印身坑坑洼洼,不知道被用来做过什?么。

她不动声色,摊出带来的文书和卷宗:“宗主,请您批示。”

这个小姑娘总是那么不合时宜。

全蕴华宗都在?叫奚启小师祖的时候她叫堂主,别?人都唤自己律使时她唤宗主。

“你都叫我宗主了,那应该明白,在?蕴华宗内,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蕴华宗有服务我的义务,但我并?不对蕴华宗负有责任。”

这正是微明的理念。

叶婵月抬起头,也不说?话,只?用一双清明冷静的眼睛盯着晏景,仿佛在?质问:你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在?无声的对视中,晏景败下阵来,把角落中的印信召来,扔给了她。

叶婵月跪坐在?地板上,一份份盖完了带来的文件。

用完后,她讲印玺收好,双手递还。

晏景不接:“拿走吧,你还想天天来吗?”

何况,就算她愿意来,微明也绝对不会允许。

无人在?意的较劲儿?已然?被戳破,事实已经证明,蕴华宗再乱微明和那群以他为天的鹰犬都不在?意,受影响的只?有普通弟子。

既然?如此,再坚持下去也没意义。

“以后,这些印玺就你来保管吧。”

宗门的权力?应当属于真正拥护这个宗门的弟子,虽然?晏景并?不喜欢蕴华宗,但也没办法否认这个道理。

叶婵月拿着印玺,深深鞠了一躬。

她知道的晏景苦闷,可是凭她的地位和实力?,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奚大人在?就好了。

叶婵月离开了小院,就在?她踏出雪线的同?时,手中的通行令骤然?碎裂。

微明没有追究她此次的不请自来,但也不允许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

晏景并?不清楚这件“小事”。

叶婵月走后不久,笙笙如往常一般来讨要核桃。晏景左右看了看,没寻到趁手的工具,只?能徒手捏碎了核桃,挑出果仁,送到小云狐嘴边。

粉嫩的舌头卷走果仁,又在?晏景的手指上舔了舔。

笙笙在?讨好和取悦他。

懵懂的小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不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一直留在?这里,但她知道晏景不开心。

“好人”是在?等主人回来吗?那主人回来了他会开心吗?

晏景摸了摸小云狐的脑袋,转头望向窗外?。

好安静啊。

*

同?一天的日暮时分?,一个撑伞的人来到了世外?峰,沿着雪道,登上了觐见的台阶。他在?冰宫门前收起伞,双膝下跪,将身躯匍匐在?地,并?高喊:“尊者,我为您带来了驯服罚恶使的计策!”

第66章

晏景打量着面前?雌雄莫辨的少年人, 他瞧着年纪不?大,身量瘦削羸弱,脸色苍白病态。

但?能通过微明的测试来到这里, 绝非易与之辈。

少年上来开门见山:“晚辈名叫容朝,来自归云派。应该用不?着过多介绍,您给过我们门派很多难堪。”

是老冤家啊。

一听?到少年的门派,晏景的偏见就上来了:“姓容,你和那老不?修什么关系?”

他说的是归云派的太上长老,当?年想强娶秦丝绕的那个老东西。

“我是家父的第七十?一子。”

七十?一?

那老东西竟然有这么多孩子?

“你既然出现在这里,想必也领了存渊的任务。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

他的语气带着尖刺,因为每一个新来的微明代?理人都可能是他的行刑人。

没人能对将要“处决”自己的人有好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