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9(1 / 2)

第71章

晏景和奚启打算按照凡人的方式作息赶路, 避开了修士们的耳目。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离了临时居所后不?久,晏景的精神便逐渐萎靡, 探查过后才发现他竟然在晋阶。

晋阶条件应该是被关在世外峰的时候达成的,可那?时他和灵脉的沟通被封锁,晋阶过程被抑制,在离开后才突然爆发。可是当前也不?是适合晋阶的时机,只能继续压制晋阶进程,这使得晏景异常疲惫,一天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不?得已,奚启带他乘上了沿官道经营,拉载过路旅客的马车。

一开始车上的人还不?多?, 在沿途的村落停靠几?次后,空位陆陆续续坐满,可还在继续上人。

奚启先是把睡着的晏景搂到怀里,后又抱到了腿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到了他们让出来的位置上,刚坐定她就开始同身旁这位俊俏又“热心”的年轻人搭话:“年轻人,你们也去城里?”

奚启随意应了一声:“嗯。”

殊不?知?这声回?应打开了某个?恐怖的开关。

老妇人望了一眼他怀里的人:“这是你娘子吧。”

奚启沉默。

晏景整个?人被披风裹住,面容被风帽挡住,只露出白皙的下颌和乌黑的长发,确实不?大看得出性?别。

老妇人会做出夫妇的猜测估计是因为他们亲昵的姿势。

不?过是稍有?迟疑, 老妇人就开始催促:“年轻人。大娘和你说话呢。”

奚启倒不?在乎被人投以异样的注视,只是当前要低调行事, 不?可引人注目。

他捂住熟睡的晏景的耳朵:“是的,这是我娘子。”

“她不?舒服吗?”老妇人又冒出了新的问题。

这“小媳妇儿?”应该挺俊的,可惜从自己上车她就在睡觉,脸都没?露过。

奚启:“他最近有?些嗜睡。”

老妇人恍然大悟:“有?了吧。”

短短的对话, 奚启两度被沉默。

答应也不?是,否认又觉得不?好解释,想到晏景若是知?晓了这番对话肯定会生气又不?禁感到有?趣。

“大娘你误会了。我们……还不?打算要孩子。”

“为什么不?要呢?难道怀不?上?我知?道一个?求子特灵的寺庙。”

三度沉默。

凡人的热心着实让奚启有?些难以招架。

“我会考虑去的。”

老妇人直接理解为他答应了:“我把地址给你,我儿?媳妇儿?和女儿?都是去那?求了后怀上的。你到了那?儿?就找……”

奚启已经不?大处理得了后面的内容了。

马车到了城里许久后晏景才悠悠醒转。

看奚启抱着他坐在驿站的休息区就知?道不?是才到。

“怎么不?叫醒我?”

“我们并不?赶时间。”

晏景发现了他手?里写着地名的纸条:“这是什么?我们下一个?要去的地方?”

他下意识认为在奚启手?里的一般不?会是东西。

忘了扔了。

奚启直觉不?能让晏景知?道,他已经在大娘那?里接受了从坐胎到孩子周岁的全部育儿?知?识。

“不?是。但您若有?兴趣以后也不?是不?可以去。”

“做什么的?”

“增加人手?的。”

“用不?着。”

他们面对的敌人不?是靠数量能取胜的。

奚启赞同:“我也这样觉得。”

他既不?信泥塑的神佛,也对传宗接代没?有?执念,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们谁也没?能力生啊。

*

两人来到城内的客栈住宿。

奚启包揽了杂务,晏景抱着手?等他把手?续办好。

看到奚启竟然能和他过去不?屑一顾的人类畅通交流,他大感新奇:“看来这段时间你也并非全无长进。”

他不?知?道奚启在老妇人面前手?足无措、一溃千里的事情。

奚启回?道:“世上的事只要愿意就并不?难。”

说他胖还喘上了。

“那?去给我摘颗星星。”

他弯成新月的双眼让奚启无奈:“刁难我就让您这么快乐吗?”

“你自己说的大话。”

刚来到房间,晏景又打起了哈欠,缩到床上再度闭上了眼。迷糊间有?人坐到旁边,他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

奚启的体温很?舒服,挨着他睡得更好。晏景感觉这是个?不?好的习惯,需要改。但具体什么时候改,之后再说吧。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窗外传来持续的喧闹声。

“怎么这么热闹?”晏景打了个?哈欠坐起身。

奚启也出了定:“似乎是有庙会。”

早上在马车上时就有?不?少人提到赶集的事。

晏景侧耳细辨,听出了叫卖声,于是提议:“出去逛逛吧。再睡人都傻了。”

刚走出巷子,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两人走走看看,晏景以为奚启会无聊,但看起来似乎还好。

穿行在街道上,拥挤的人潮总将他们往不?同的方向挤。又一次被隔开后奚启握住了晏景的手?掌:“您也看着我些啊。”

“说得像你会走掉一样。”虽然这样说,但晏景并没?有?甩开牵在一起的手?。

“这不?好说,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又开始装相了。

晏景就坡下驴:“那大哥哥今天带你好好逛逛。”

此地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城池。

每逢庙会,不?只是本县,隔壁县的人也会来参加。

其中不?少也会带着自家?做的东西前来贩卖,有?食物,也有?用品,这些东西不?精美,但胜在很?有?家?庭特色。

晏景站在面具摊前挑挑拣拣,他拿起一个?红色的扣在了奚启脸上,看了看不?满意又换成银色的,这下点了点头,然后又给自己挑了一个?黑色的,付账离开。

第?二?站是路口的糖葫芦摊,晏景往那?一站,指了指奚启:“老板,给他来一串。”

奚启拿着糖葫芦,发现自己好像的确被“大哥哥”当小孩儿?了。

在晏景的催促下,他尝了一口手?里裹了一层糖壳的山楂果。

入口脆甜,然后是酸,随着咀嚼,酸甜不?可预料地交换,最终彻底融合。

味道在预料之中,但又和预料的不?太一样。

“好吃吗?”晏景期待着他的评价。

奚启略作沉思,揭开他的面具,吻了上去,残留的酸与甜通过触碰传递到另一人的口中。人流交织,并未对隐藏了存在感的他们投以特别的关注。

晏景在亲完后才表达疑惑:“好好的,亲我做什么?”

奚启浅笑着解释:“因为很?难用语言描述,所以想直接与您分享我的感觉。”

“有?什么难描述的,好吃或不?好吃,很?难回?答吗?”

但这对奚启来说并不?是好不?好吃可以概括的,味道本身已不?是重点,此刻的记忆才是最特别的。

“还有?其他的吗?”他有?了再试试人间事物的兴趣。

晏景:“当然有?。不?过,你可别每样都给我来这一出。”

大庭广众的,害不?害臊。

两人且玩且吃,最后停在拆字谜的场地前。

这是庙会的主?持者为吸引人气设定的游戏,猜谜免费,猜对的字谜条可以拿去兑换一些小东西。

“上面写了什么?”

笙笙在睡觉,奚启也不?打算把她叫醒。

“天上无二?,合去一口,家?家?都有?。”晏景念出谜题。

在他念完的同时奚启便报出了答案:“人。”

“猜对了。”晏景揭下字谜条,转向下一张。

晏景念,奚启答,过了许久才终于停下。

“没?了吗?”奚启意犹未尽。

晏景看了一眼已经朝这边看了许多?次的守摊人:“给人留点吧。”

面前挂字谜的绳子已经被他们清空两排了。

来到奖品兑换处,摆放的都是些凡人的日?用品,锅碗瓢盆,没?有?他们用得上的。

奚启拿起其中一个?:“我见过这个?模样的法器。”

竟然是从凡人的物品演化来的吗?

晏景介绍:“这叫鲁班锁。是凡人的玩具。”

说话的时间内奚启已经将东西拆开了,守摊人的脸色变了,赶在对方开口前,晏景举起手?里厚厚一叠解出来的字谜条:“这个?我们换了。”

“这个?呢?”奚启又拿起一个?。

“是竹蜻蜓。”

奚启指向下一个?:“这个?是风筝,我认识。”

守摊人越看越疑惑,这是哪来的公子哥。

因为猜对的字谜足够多?,晏景也非常豪横:“这些我们都要了。”

来到河边,晏景依次演示了每样玩具的玩法。

而奚启看一遍就会了,学习能力强到让“老师”失去成就感。晏景看着他尝试一次就飞起来的风筝,嘟哝:“还是我更高?。”

这无处不?在的好胜心。

天色渐黑,玩了一下午的晏景没?了精神,被奚启背在背上往回?走。

有?河灯从上游飘下来,星星点点。隔岸有?隐约的歌声。

“我上一次参加庙会是七岁,拉着兄长站在面具摊和糖葫芦摊前看了很?久。但我们终究还是一文钱都掏不?出来。后来兄长就说,要去做仙人,以后我想要什么他都给我。”晏景的声音逐渐喑哑,“你说人这记性?,特地去回?忆记不?起来,毫无防备的时候又冒出来。”

奚启没?有?说话,他不?能体会这种复杂的心情,他只知?道晏景在难过。

“奚启,你会记多?久呢?”

还没?等到回?答他就收回?了问题:“算了,不?用回?答我。我现在没?精神,说了昏头的话。”

晏景对自己的所有?亲密关系都持悲观态度,尤其是他和奚启间的纠葛从来都算不?得单纯。

奚启回?道:“今天糖葫芦很?甜,是我没?尝过的味道,还认识了许多?没?见过的东西,光凭这些,应该就会记很?久。”

“真的?”晏景再次确认。

奚启:“我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骗您。”

晏景很?高?兴奚启愿意与世界产生交流:“人间好吃好玩的还有?很?多?,以后你可以多?试试。”

“您呢?”奚启反问。

“我怎么了?”

“您会在吗?”

奚启希望他在?

晏景没?想过那?么远:“你愿意的话,我就给你做向导。”

奚启点头:“我记下了。”

并且不?接受赖账。

第72章

离城的时候两?人?有?了单独的马车, 又经过两?天的跋涉,抵达了目的地。

山脚下的草甸中已经有?一个人?等在他们了。

“你?们太慢了。”

越枕清已经在此地等候了三天。

晏景打?了一个哈欠:“是你?到的太早了。”

越枕清来?到他的面前,拉起他的手, 感受了一下他的灵气运转,然后右手捏诀,在他小臂上?画了一个符咒。

符咒没入皮肤和缠绕在宗门契约上?的枷锁融合,是的原本摇摇欲坠的枷锁固定下来?。

“封锁有?效期七个月,要么在此前彻底解决契约的问题,要么继续回去坐牢。”

“还有?一个办法。”晏景提出?了第?三条路,“战胜存渊。”

越枕清瞳孔微颤。

虽然反对微明是她与奚启结盟的原因,但她从没有?想过这个结局。

她无法想象神明被战胜。

“哈。”在真正看到希望前,她不想投入无谓的期待, “我的任务完成?了。有?收获了再碰头吧。”

她并不打?算和重?点通缉人?物一起行动。

晏景对着她的背影追问:“你?游历四方,听说过人?孽吗?”

“没有?。”但越枕清意?识到了他特地询问的这个词有?蹊跷,“我会留意?的。”

越枕清走得潇洒。

两?人?被留在原地,风刮过草甸,微微发凉。

“接下来?去哪?”

奚启:“昆仑。先解决您晋阶的问题。”

这次晋阶既不是时候,又正是时候。虽然给他们逃避追捕的旅途添了不少难度,但也多了一分对抗微明的力量。

晏景认同这个安排。

如果他想躲避微明的感知完成?晋阶,也只?能去昆仑了,而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确实已经离昆仑不远了。可是——

“璇玑主同意?了吗?”

他们在途中可没机会联络上?其他人?。

“没有?其他办法了。这是必要的冒险。”

奚启这是打?算偷偷进入昆仑?

“或者先联系一下她?”

晏景拿出?一块玉简, 这是当年拜访昆仑,璇玑主给他的。

听到晏景有?事相求想要前来?拜访时, 璇玑主没有?多做犹豫,答应下来?:“我在宸天宫恭候两?位。”

可奚启对她的爽快抱有?疑虑,不太同意?直接前往。

晏景拿他的话堵他:“这是必要的冒险。”

奚启也明白他信任璇玑主,无奈之下也只?能将自己并不充沛的信任一并托付。

踏入昆仑后, 两?人?又赶了半日的路,终于?见到了立于?昆仑绝壁边的宸极宫。

裸露的山壁上?刻满了繁复的古代文字,据传这些文字自从宸极宫立派之初就存在了,涵义已不可考。很多人?猜测是神明留下的心法,可惜始终无法勘破内中天机。

沿着冰阶上?行,沿途没有?见到任何人?。

宸极宫虽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宗门,但成?员一直很少。在不算地仙翁这种非人?种族的前提下,晏景目前见过的也只?有?璇玑主和秦丝娆这两?个。

径直来?到正殿,这里陈设着各种卜算设施,四面墙上?堆满卜算来?的天机谶言。

一位宫装美人?坐在大殿中央,望着面前的水镜。虽是白日,镜中却倒映着漫天星辰。

“晚辈拜见璇玑主。”晏景拉着奚启一起行礼。

感应到客人?抵达,女人?闭上?双眸,抬起头:“丝娆闭关了,不能来?见客。”

这无所谓,他又不是来?找秦丝娆的。但特别强调这么一句,让晏景有?种璇玑主在防着他的感觉。

怕自己带坏她宝贝徒弟?应该是这样了。总不至于?是怕他抢抚养权吧。

不过秦丝娆不在也好,那妮子越长大越刁钻,他糊弄起来?越来?越吃力了。

璇玑主细听了他们的来?意?,点头应允:“我可以为你?提供晋阶的地方和灵脉条件,并在你?晋阶时,为你?遮蔽天机。安排在明天晚上?如何,我需要一点时间排布灵脉。”

事情很顺利,甚至超过了晏景的预料。璇玑主虽然和他有?交情,但也绝不至于?什么都不求地为他们做到这个份上?。

晏景:“我能为您做什么?”

璇玑主就是在等他这个问题。

她说出?了自己的诉求:“战胜微明。”

晏景疑惑:“您和他有?过节吗?”

不到不得已,没人?愿意?和神明为敌。

璇玑主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如今大陆上?只?有?昆仑的神迹还算完整?”

他们都清楚,微明喜欢收集地上?的奇迹,纳入他的宝库。

那为什么不动昆仑呢?这个地方明明很符合他的审美。

晏景过去一直以为是因为昆仑有?神明留下的秘密武器,使得他们能在某种程度上?和微明平起平坐,但听璇玑主的语气似乎不是这样。

璇玑主轻叹:“他来过昆仑。”

当时她的师父年纪都还很小,只记得那一天全昆仑突然严阵以待,出?宗迎接一位不速之客。而对方没有?进入,只?是在门口?停留了片刻便离开了。从那天口?昆仑便开始精简门人?,遣散了所有?非正式弟子,除必要的传人外不再招收新弟子。

“我的师父只?告诉我昆仑曾经那位神明对人类的爱,使昆仑变得特殊。这份特殊人?类看不出?来?,但对神明来说是一种威慑。”

“微明觊觎过昆仑。”璇玑主直接把话挑明了,“我不想将头埋进雪沙里,无视这个危机。如果有?机会反制为何不下注呢?”

哪怕这个机会微乎其微。

“我明白了。”

璇玑主帮他们的目的不是交易,而是想投资。

既然如此晏景也不客气了,他继续打?听起了关于?此前探索的那处遗迹的消息,也问了“人?孽”这个词的情报。

可惜璇玑主并不知道相关信息,只?是摇了摇头。

*

昆仑的景色比世外峰丰富许多,也更像人?住的地方,但晏景还是喜欢不了雪。

他抱着笙笙躲在特地给他生起的炉火边,瞧奚启还有?心情站在客房的窗边,凝望庭院中的寒梅,调侃:“你?适应性还挺强的。”

这家?伙可是和他一样在世外峰上?看了很多年的雪啊。

“雪在我印象里还算不错。”

这样说有?更令他反感的东西了?

“那你?讨厌什么?”

奚启:“冰。世外峰下有?一处冰渊。”

晏景知道那里,那是微明惩罚他的地方。

难道奚启受过很多罚?

奚启的答案出?乎他的意?料:“我诞生在那里,并在那里居住了许多年。”比起厚厚的冰墙,后来?见到的雪反而显得好许多,“我看过您的全部?战斗留影。”

晏景不知道他为什么拐到这个话题上?:“这个你?说过。”

奚启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锁骨处的咒文上?:“这个纹样您初见的时候问过。为什么不再问一次呢?”

晏景:“这是什么意?思?”

奚启吐出?两?个古怪的发音,并解释:“意?为:神明的胚胎,神明的种子。”

所以他曾说晏景对他有?所误会,他和祸殃神的关系并非整体与部?分,而是前任与继承者的关系。

他被创造出?来?时虽具有?成?人?的心智,但并不具备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最初的世界观是通过晏景的留影建立起来?的。

直到离开世外峰他才发现,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并没有?那般璀璨,晏景是独一无二的。

晏景的关注点并不在此:“如果成?不了神会怎么样?”

“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失去存在的意?义。”

这个身份是他诞生的原因,也是他与世界唯一的联系,如果不能完成?使命,那一切也就没了意?义。

晏景不喜欢这种话:“人?类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奚启反问:“您觉得哪种更可怜呢?”

晏景回道:“我觉得执着于?以上?任何一种说法的都很可怜。”

在他看来?执着于?意?义,本身就是一件很没意?义的事。他看了一眼?外边的积雪,吐槽:“解决微明的麻烦后,我得找个长年不下雪的地方定居。”

虽然这么说,但他清楚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

他没有?精神上?的故乡,没有?无论走了多远都要回去的地方。对他而言哪里都可以定居,又哪里都不能留下他。

不过想象又不收钱。

奚启配合问道:“要建个什么样的居所呢?”

这个晏景想过不止一次:“三两?间屋子,能遮风避雨足以。”

不喜欢更豪气的房子,但搭建起来?太麻烦了。

“不种点花草吗?”

“太麻烦了。你?喜欢就自己弄。”

把他也算进去了吗?

奚启不动神色,继续提议:“玉兰和李树怎么样?”

晏景想了想:“李树不错,可以结李子。”

奚启沉默,他指的其实是只?用来?赏花的李树。

晏景已经顺着他的话继续规划下去了:“再种点樱桃、桃子、荷花、柿子……要记得给葡萄搭架子,柿子树不能太靠近房子,荷塘用不着太大,但要好好围边……”

当不需要自己来?打?理时,他的需求就冒出?来?了。

等他彻底说完,奚启也开口?:“建好了。”

建好了?什么意?思?

奚启拉起他的手,晏景感觉有?一股温和力道在拉拽自己的元神。由?着那股力量,他被带进了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这里是不完整的神明领域。

晏景之前来?过一次。不同于?上?一回做了伪装,这回他瞧见了这片领域的真正模样。

晦暗、混乱的力量流淌,如同云雾笼罩住整片领域,构成?领域存在的基石,这是祸殃之神的本色。而在领域尽头一座风格截然不同地小院伫立,那片空间明亮温暖,安宁静谧,如同世外桃源。

“擅自把它建在这里,您没意?见吧?”在这里奚启也卸去了伪装,银色的竖眸轻压,流淌着名为温柔的情绪。

确实是他想要的模样,也不在现实中的任何地方,更不会下雪。

晏景感叹:“你?早说我就点名要座宫殿了。”

奚启:“还可以改。”

晏景:“不用了,这样也挺让人?喜欢的。”

这是他和奚启在想象中一点点完善的,有?种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感觉,确实不完美,但又哪里都没有?必要修改。

“谢谢。”

“既然这里有?我的一份,您就不需要为此表达感谢。”

两?人?一起参观了院子内外,最后坐在廊下的纳凉区休息。

这里是特地设计的,能看到整座院子的风景。

领域里的花开放不需要看季节,桃李与芙蕖一同在风中摇曳,吹落的花瓣飘到手边,触感柔软。

奚启捡起一朵完整的落花,在手中幻化成?了一颗透着金色的李子,递给晏景。

咬下一口?,清香立刻填满唇齿,竟然真的有?甜味。

“你?也尝尝——”晏景刚抬起头,奚启便吻了下来?。

这家?伙又来?这套!

唇齿交缠,仿佛有?电流淌过全身。虽然和奚启有?过肌肤之亲,但对修士来?说肉身和元神的隐秘等级不在一个层次。这个状态下,哪怕是轻微的触碰,也让他的魂魄感到战栗。

随着两?人?的动情,围绕在领域周围的能量急切地流动,善恶律也自动激活,流转的符文通过接触的皮肤,在奚启身上?留下灼痕。

“自讨苦吃。”晏景小声骂道。

奚启并不在意?,意?念一动,灼痕便消失了。

“您愿意?吗?”他征询晏景的意?见。

这家?伙还要继续?

晏景真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是不是色令智昏。

奚启凝望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他要不要接受呢?

到现在为止,奚启也没有?始终解释过他让善恶律判为大恶的秘密。

晏景也只?能确定这份罪并非源自他的作为。

不过也够了。

奚启连自己本源的领域都展露在他面前,自己还需要什么解释呢?

“亲了才问,惺惺作态,多此一举。”抱怨过不满,晏景给予了首肯,“继续吧。”

反正他也不打?算找其他人?了,做就做吧。

第73章

奚启自休憩中睁开眼, 走?出了小院。

一阵波动过后,笼罩领域的?力量被驱散,一道被白?光包裹的?身影立在领域外?的?虚空中, 凝视着领域内部。

奚启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

虽然微明找到了他的?领域在虚空中的?位置,但并不意味着能锁定他们现实的?方位。

微明确信晏景就在这里。

但被奚启利用领域隐藏了身影。

对方浓烈的?另一者的?气息,昭示着此前的?亲密行为?。

强烈的?杀意爆发,神明也染上?了人类的?贪嗔。

合拢的?雾气隔绝对视的?两者。

微明抬起?手,凝视着自己白?玉般的?手指,仿佛那里有?无形的?线。

因果已经重新缠上?了他,不过没?关系,这种程度很?容易就能再次斩断。

不过在此前,他必须要?解决眼前的?心腹大患。

*

次日傍晚, 璇玑主?发来了准备做完的?消息。

进阶地点选在辰极宫后山,白?色的?群峰环绕着山谷,一汪蓝色的?湖水卧在山谷的?梅林中央,平静的?湖面倒映出整片星空,巨大的?阵法笼罩其上?,散发着星河般灿烂的?光辉。

晏景踏上?湖面,身形并未下沉,只是脚底激起?细微的?涟漪。

波动产生的?水声在山谷与梅林中回荡,仿佛一曲缱绻的?歌谣。

哪怕不解风情如他也承认昆仑景色的?恢弘与美丽。

难怪微明会觊觎。

而他又侵占了多少这样的?奇迹呢?

想到微明宝库中陈列的?各色法宝, 晏景不难想象一二。

奚启守在高空护法,正面始终朝向湖心的?晏景。

不管何时何地, 对方一直是他视野里最璀璨的?一抹色彩。

很?难不去注视。

随着璇玑主?启动阵法,星辰消失又重新复现。

她用秘法将湖中的?星空倒影投射在天上?,复刻了一片不会被外?界窥视的?星空,再辅以昆仑独立的?灵脉, 晏景便可悄无声息地完成晋阶。

接触禁制后,周围的?灵气立即向晏景聚集,很?快以他为?中心形成一道巨大的?灵力旋涡。

比一重劫时更为?强烈的?情绪翻涌,冲击他的?意识,过往的?画面在他脑中翻涌,仿佛要?他将过去半生重新经历一遍。

“呵呵呵……”

忽然,一切归于寂静,只有?女子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晏景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璇玑宫绝壁顶端,一个?女子坐在被命名为?“望月台”的?断崖边。女子相貌清丽,衣着朴素,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头,俨然一副农家女打扮。

她手里捏着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织梭,孔眼中穿过的?却是银河般的?流光。

织梭左右飞舞,编织成片的?流光如银瀑下坠,融入山川冰河。

“这是所有?发生在昆仑的?喜与悲,爱与恨,欢聚与离别……也可统称为?,因果。”女子的?存在如梦似幻,似乎只是一段记忆。她对着虚空解释起?自己做的?事。

晏景不由猜想。

她就是昆仑那位神秘神明?

她将这片土地上?的?因果编织进了地脉,因而造就了昆仑的?特殊?

女子的?话还在继续:“每个?神明都有?对大道独到的?解读,并形成独属于自身的?文字系统。进而衍生出了各个?派系的?符文。”女子指着身边光幕中涌动的?独特符文,“在我?的?文字中这个?字代表星星,而这个?意思是命运……”

随着女子的?低语,大量的?信息涌入晏景的?脑袋。

难以想象,昆仑的?神明跨越数万年的?岁月给他上?了一堂文字课。

她数万年前便预见今天自己会在这里晋阶?

女子最后留在晏景脑海中的?是一句感叹::“存在过的?必有?痕迹,描绘过的?风景变不回空白?,有?时候答案就在眼前。”

什?么意思?

晏景想追问,但记忆已到尽头,幻象消失,他回到了进阶的?地方。

刚有?动作他就感受到了明显的?不同,除了理所当然的?更强大的?力量,周围的?灵脉也在和他共鸣。

二重劫,不,是半神。

一瞬间,很?多过去模糊的?想法变得清晰,他对赶过来的?奚启发问:“你当初说要?渡几重劫,取决于一个?人身上?的?因果,那所有?的?劫数尽头,是——神明吗?”

奚启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承认,而是问:“您不开心?”

晏景从不向往神明。他既不愿背负神明的?责任,也不认为?自己具备成为?神明的?德行。

但转念一想,身为神明的微明又有什么德行,又背负了什?么责任呢?

或许,神明本身并不具有?意义,既代表不高尚也不代表卑劣。

所以也不存在有?没?有?资格一说。

只要?能触及那个?境界,什?么人都能成神。

神明的?威严在晏景心中消失于无:“这并不是一件犯得着为它开心或不开心的事。但至少,再对上微明我们并非没有还手之?力了。”

奚启感觉不妙,往后一闪,正巧躲过了晏景的出招。

难以想象,同谋晋阶的?第一件事还是拿他试招。

奚启抱怨:“您待我?真是和过去一样,一点都没?变。”

“胡说什?么,师兄明明是想试试你长?进没?有?。”晏景召出涤罪剑,看来要?动真格了。

奚启也严阵以待。

这次即使他并未留手,晏景也让他感觉招架吃力。

沉寂的?雪花重新飞舞,冰石碎裂。

能沟通、影响天地的?力量让晏景大感畅快。

可惜此地没?有?祟物让他试剑,也只有?找奚启过过瘾了。

最终,奚启举手投降:“我?认输。”

刺到面前的?剑锋应声消散,落在脸上?的?是温热手掌。

晏景抚摸着他因动了灵力而上?爬的?裂纹,一开始还带着怜爱,但逐渐的?,似是联想到了什?么,动作逐渐开始粗暴和轻佻。

熟悉的?手法也唤起?了奚启记忆,上?一次晋阶的?那晚他也是把晏景这样摁在墙上?轻薄的?。

他无奈叹气:真记仇啊。

可人终究要?为?自己做过的?事埋单。

而他的?回应是,低头,含住了唇边的?手指。

充满暗示与讨好的?细吻落在皮肤上?,无形的?情欲开始涌动。

晏景低骂:“真不害臊。”

漫天星幕缓缓退去,像有?人主?动拉上?了帷幕。

昆仑的?星辰就是璇玑主?的?眼睛,出于重视,对方必然全?程关注着他的?渡劫情况。

晏景心情糟糕。

这下有?嘴也说不清了。

奚启浑不在意。

面子这种东西只有?人类才?需要?。

“璇玑主?将地方让了出来,不做点什?么吗?反正肯定要?被误会了。”

不愧是上?流骗子,晏景在他诱导下竟跟着产生了不干点什?么再出去会很?吃亏的?感觉,好在意志力够强,抗住了。

“真做了什?么才?是这辈子都没?脸再来昆仑了。别说不着调的?话了。出去见璇玑主?吧。”

“好吧。听您的?。”

失望的?语气让晏景于心不忍,探头亲了他一口:“好了,可以了?”

猝不及防的?唇齿相碰,刹那有?股力量撞在了奚启心口。

等回过神,晏景已经走?开了,只剩下胸腔中的?东西咚咚作响。

原来,他真的?有?心脏这个?器官。

*

对于两人能立即赶来,而不是让她等上?一阵,璇玑主?不动声色,但颇为?满意。

她送上?自己的?祝福:“恭喜。”

“离去的?车驾已然备下,晋阶既成,昆仑不是久留之?地。”

晏景谈及了自己晋阶时的?所见所闻:“我?见到了一个?女子……”

“果真是神君的?遗留庇佑这片土地吗。”

璇玑主?神情动容。

有?如此爱护子民的?神祇是他们的?幸运,而他们也该继承这份意志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感谢你的?告知。”

*

晏景乘上?了离去的?车驾,离开前想再回头看一眼这片灵地,却骤然僵在原位。

绝壁上?,来时不解其意的?神秘符文,此刻在他眼中竟然有?了意义。每段句首连起?来组成了一句谶言——

星沉万载,祸孽西来。

*

两人前脚离开,后脚便有?一队飞梭出现在昆仑天边。

属于蕴华宗的?旗帜高扬。

来客踏入辰极宫,质问昆仑是否藏纳了为?蕴华宗所通缉之?人。

面对早有?预料的?拜访,璇玑主?很?是从容,反问:“你们证明得了你们口中的?通缉犯来过吗?”

瞧蕴华宗来人被堵得哑口无言,璇玑主?厉声呵斥:“我?知道蕴华宗的?声名,也清楚尔等习惯了在外?作威作福,但昆仑并非你们那套规则能管辖的?地方。若无铁证,打道回府吧。”

仿佛回应她,雪花凭空飘落,被白?色光华包裹的?身影降临在大殿中,脚尖点在璇玑主?珍视的?水镜上?。

蕴华宗众人纷纷跪伏,不敢直视来人。

璇玑主?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微明还是来了。

一降临,微明便感受到了异常:“灵脉干涸。他来过了。”

琉璃般的?双瞳转向水镜前的?女人,目光直刺这位欺瞒神明之?人。

蕴华宗的?人沿着来时的?路线离去,随着他们的?车驾消失,风雪渐渐变大,直至完全?覆盖整个?辰极宫。

璇玑主?仍旧完整无缺地坐在宫中,并未受到伤害,但她面前的?水镜一片黑暗。

她的?灵识中再也感应不到星辰。

高处的?天空中暗红色的?符文笼罩住了整个?昆仑,将其与外?界隔绝。

璇玑主?已有?觉悟,这道封锁只怕会持续到她寿尽。

这对神明来说算不上?太久。

还好徒儿已经被她提前安置在别处,哪怕这次不成功,也可以等待下一次时机。

如同她师父当初做出的?安排。

*

离去的?路上?,晏景久久不能平静。

“祸孽西来”,传说典籍中有?过很?多类似的?描述,修界一般将其解读为?祟物。

但这是神明留下的?谶言。

对人类来说祟是如跗骨之?蛆的?灾祸,但于神明而言却最多算麻烦,绝称不上?祸孽。

联系“人孽”的?蔑称,晏景有?了一个?猜想:如果祸孽指的?是微明呢?

第74章

对于刚分头就又被叫回来, 越枕清多少揣着不满。她?打算先听听晏景要说什么,再决定要不要算这笔账。

“我们决定去西牛贺洲,问问你的打算。”

越枕清第一反应是:“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万年前?, 有史记载的第一只祟王诞生西牛贺洲,彼时还没?有罚恶使的存在,无法遏制的祟祸吞没?了包括整个西牛贺洲在内的将近三分之一的大陆。

最后,由于吞噬的力量过于庞大,那只祟王无法承载,自行崩溃。可哪怕过了万年,被其污染过的地方灵也依旧是寸草不生的死亡之域,即使对修士而言,那里也绝非宜居之地。

晏景决定去那里应该有考量。

越枕清:“为什么突然做此决定?”

“现在还说不清, 只是收到了一条启示。”晏景简要说明了自己在昆仑的发现。

越枕清明白了。

西牛贺洲很可能有微明的过去,或者,对付微明的办法。

不过一起探索并非效率最高的办法。

“我会去拜访现存的从西牛贺洲迁出的宗门。”

比起正在被蕴华宗追捕的两人?,这件事?也只有她?能去做了。

晏景不喜欢和越枕清聊天,但承认和她?合作是一件很舒服的事?:“那就这样决定了,老规矩,有收获再碰头。”

*

夕阳西沉,晏景坐在车外,感受进阶后的力量。

踏入半神?层次后, 他对神?明的力量有了更清晰的了解,能在一定程度上与?法则共鸣, 甚至能感觉到只要再进一步他就可以真正掌控这股力量。

这也使得他意识到了一个一直明摆在眼前?,却又鲜少被注意的问题:“过去的神?明,力量都是有性质的。”

祸殃神?象征着灾祸,废墟遗迹那位不知名?号的神?明掌握生与?死的力量, 昆仑的神?明能预见她?殒落万年后的事?……

“那微明的力量呢?”

微明似乎无所不能。

晚风刮过耳畔,许久过后,奚启才?沉声开?口:“或许,我的存在就是他力量的表现。”

晏景不解其意。

奚启反问他:“您对我身上的力量有什么看法?”

奚启具有部分祸殃神?的神?力,能驾驭烛龙的龙焰,还掌握多种诅咒和法术……完全不兼容的力量在奚启身体中共存,维持微妙的平衡。

“割裂。”

奚启夸奖般地肯定道:“没?错,割裂。”

“我身体里的力量来自截然不同的本源,按照常识,在相遇之后理应水火不容,互相湮灭。可它?们却被糅合进了一副躯体内,组成了我——”

这是只有微明做成过的试验,这就是他力量的性质。

“所以您问我‘是什么东西’,我回答不了,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东西。”

自别于人?类之余,是奚启对自身认知的茫然。他一度认为成为完整的神?明是解决之道,但随着对世?界的认知加深,他逐渐开?始产生怀疑:自己真的有那么想要成为神?明吗?

与?他相对的,是从不迷茫,始终如一遵循内心的晏景。

比起善恶律,这份清晰的自我认知或许才?是更吸引他的。

果然,晏景不认为这是需要烦恼的问题:“你觉得自己算什么就是什么。”

“可我没?有答案。”

如同晏景没?有故乡,他也没?有对自我的准确锚定。

晏景反问:“有谁在催你吗?”

奚启沉默。

“既然没?有,那你就可以慢慢来,不用急。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时间对我们而言并不算需要锱铢必较的东西。”

奚启准确抓住了话里的关键词:“我们?”

晏景否认了他的理解:“我是说我们这样的存在。”

他并不擅长表达感情,也对袒露自己的心意感到不自在。

奚启嘴角的弧度减淡了,但随即又扬起来,显出几?分强颜欢笑的味道,天知道这家?伙蒙着眼睛怎么还能这么精细地传递情绪。

晏景怀疑他已经?发现了装可怜这招对自己有奇效。

“三五百年应该没?问题吧。”晏景用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补充。

“嗯?”奚启发出不解的疑问。

晏景:“我说我抽出个三五百年应该没?问题。”

“抽出三五百年做什么?”奚启似乎非要他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

晏景恼恨他的明知故问:“做你祖宗。”

被骂的奚启不怒反笑,不难猜测,他被缎带遮蔽的双眼此刻一定弯得很好看。

每次都要挨骂才?收敛,晏景严重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怪癖。

觉察到他的不满,奚启讨好地握住了他的手,感觉到他态度松动后,改为十指交扣,此后许久都没?有放开?,像要把什么紧紧攥在手中。

晏景继续思考。

现在假设微明的能力就是让无法融合的力量融合。

已知其对世?上的任何?存在都没?有敬畏,那么——

“人?世?呢?”晏景突如起来地发问,“那么人?世?有没?有被微明改造过?”

代入微明,如果具有改写人?世?的力量,他会忍得住不对这个世?界试一试吗?

或许,不是微明不曾留下神?迹,而是他们身处其中,早已将其当做了常识,所以不曾意识到它?的存在。

想到此处,晏景背后发寒。开?始对自己身处的人?世?感到陌生。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原野进入了寂静的夜色,一片焦黑色的土地浮现在地平线尽头。

他们进入西牛贺洲了。

*

还在入口区域,便明显感觉到灵力大幅度减弱,对灵脉的感应若有若无,只怕再走出一段便会消失。

璇玑主给他们准备的车驾靠灵力机关驱动,在灵脉稀薄的地方无法使用,两人?只能在荒地边缘下了车。

荒芜,绝望,这是晏景踏入这片土地时想到的两个词。

眼前?是漫无边际的焦土,土地、山川、河流都呈现出污浊的黑色,从地下源源不断涌出的污秽黑气遮蔽了日月。

只怕连虫豸也无法在这样的地方生存。

由于灵脉枯竭,加上浓厚的污染,在外界能感应方圆百里的灵识探出不到百米便耗尽力量。

晏景感叹:“要是在这里走丢就麻烦了。”

奚启也在烦恼这个问题。

此地地域广袤,他们很难保证一直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如果走失,几?乎不可能再找到彼此的方位,毕竟修仙人?的绝大部分联络手段都需要有灵力的环境。

不过晏景很快就有办法了。

他抓起奚启的手。金色的符文凭空浮现,绕着奚启的手腕形成一个圈。

善恶律的力量源自天道法则,不受此地地理性质局限。如此一来他就可以通过对善恶律的感应来定位奚启的位置。

晏景得意:“给你盖个戳。还有笙笙,把她?拿出来,也给她?盖一个。”

奚启把笙笙交给了他,然后观察起自己手腕上的符文。

金色的符文形成循环,力量被封闭在循环内,恰到好处不会灼伤他。

他能感应到这不是善恶律的投影,而是直接从本体中截出的一段。

一直想要的东西就被这轻易地分给了自己,但奚启并没?有很强烈的将其占为己有的想法。

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离开?晏景的善恶律,并没?有那么耀眼的色彩。

晏景给笙笙脖子套好了金色的符文圈,顺便还亲了小云狐一口,结果一扭头,奚启侧着头,直直面对着他。

虽然看不到眼睛,但晏景清楚他绝对在看自己。

起初,他打算装没?发现,但奚启一直看。

还在看。

不行。

这次他绝对不纵容。

明白这招已经?没?了效果,奚启收了架势:“其实我刚才?也想到了一个办法:把我们绑在一起。”

为了说服晏景接受这个提议,他继续道:“目前?的手段只能保证您找到我,我可没?办法找到您。万一您陷入无法行动的境地呢?”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

晏景接受了这道双重保险,递出了自己的手。

缎带系在手腕上后又被隐去,而奚启顺势捧起晏景的手亲了一口,并露出每次都能把晏景迷得五迷三道的明朗笑意。

晏景清楚他的小心思,可又很吃这套:这家?伙越来越会卖乖了。

作为回礼,只能捂住奚启的嘴,垫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奚启回吻他,一旦被缠住只怕要等到头晕目眩才?会被放开?了。

不要问他从哪里得来的经?验。

做好准备后晏景拿出一张绘在羊皮上的地图,这是根据过去从西牛贺洲的祟祸中幸存之人?的描述还原的,内容粗糙,只能大概看一下地区分布。

西牛贺洲过去的势力很多,但主要能分为三部分。

其一是原生的游牧聚落,民风文化?已不可考,只知道他们主要在西北广袤的荒原活动;其二是围绕着西南边缘分布的各大宗门,其中只有极少部分在西牛贺洲沦陷前?迁出,得以保存道统;剩下的,大约掌控了西牛贺洲一半地域的,是大陆有史记载中最强盛的皇朝“天武”,据传这是一个由修士和人?共治的国?家?。

按照记载,万年前?的那只祟王正是出现在天武朝地界,一开?始就封锁住了西牛贺洲逃亡外界的关键通道,因此整个西牛贺洲才?尽数覆没?。

为什么祟王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一个强大的,有修士参与?治理的皇朝没?有防患于未然?

太多的疑问存在于历史的迷雾之中,而晏景此来,就是要拨开?迷雾,抓住牵系着真相的游丝。

晏景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天武朝所在的位置。

相较于宗门,国?家?有着更分工明确的组织,更系统的记录手段。不管从哪方面来讲,这里都是他们首选的探索之地。

去天武朝。

第75章

半个多?月一来, 晏景和奚启沿着黑灰色的土地探索,跨过?一条条黑色的河流,翻过?一座座被黑色细灰覆盖的山丘, 偶尔能瞧见一些残存的建筑基石,但大多?时候是?在黑色的荒原上跋涉。

他们尝试寻找祟祸以前的繁荣城池,看是?否有相对完整的遗迹残留,可模糊的地图无法提供精确的定位,而黑色的雾气笼罩天空,一般要等上好几天,才能瞧见一两个时辰的天空。他们就凭着这稀少的辨别?方向的机会?,在恶劣的环境里?寻找机遇。

有时候晏景恨不得这黑雾中能凭空蹿出一个强大的怪物,让他痛痛快快打上一场, 好宣泄心中的烦躁。

可这个也?没有。

此?地只有荒芜。

持续半月的搜寻后他们找到了一座残存的城池遗迹。

时隔万年,哪怕是?曾经?最繁荣的城池之?一也?所剩无几,晏景和奚启勉强找到了一些石刻和陶塑,但上面承载的信息很少,并没有他们想要的。

离开?之?前,两人坐在不知道曾属于什么建筑的基座上休息。

看不到希望的奔波让人疲累,晏景沉默不言。事实上他已经?持续两天没说话了。

奚启抽下发簪,灌入灵力,木质发簪在灵力催发下抽出枝条, 缓缓开?出了一朵花。他把花枝递给晏景。

晏景不接,没好气地质问:“你灵力很多??”

按正常情况, 这点?灵力对他们的修为?来说九牛一毛,但别?忘了这里?没有灵脉,灵力花一点?少一点?。

奚启反问:“您不喜欢吗?”

晏景知道他是?见自己情绪低落,想让自己高兴, 哪怕嘴硬如他,也?没办法在这时候说难听的话。

他接过?花枝:“不准浪费灵力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他们陆续找到了好几处遗迹。

其中一处尤为?特殊,它在大约八千年前还有人类活动。

彼时,那只祟王早已吞没了西牛贺洲全境,晏景很意外有人能在祟物的领域内存活。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无可能。西牛贺洲的祟祸波及的人口十分庞大,其中完全可能出现一些对祟物污染具有抗性的人。

只是?,在坚持千余年后他们还是?因为?资源匮乏覆灭了,西牛贺洲彻底成为?无人之?境。

或许是?因为?生存环境艰难,这个时期的人对留下自己的痕迹有着很强的执念,并且不信任纸张等易腐朽的记录媒介。

这使晏景得以通过?遗迹内残留的龟甲、石雕、壁刻见证他们的挣扎过?程。

但里?面并没有对晏景有用的信息。

直到覆灭,这些人也?不知道祟祸的起源。

“也?不能说全无收获。”奚启提出自己的观点?,“这里?出现了一个在之?前遗迹里?都没有出现过?的信息。”

短暂的茫然后晏景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的,之?前的遗迹里?没有这个……”

他这几日心情浮躁,以至于忽略了这么关?键的信息。

有关?祟物的信息。

目前他们没有在祟王出现前的时代里?找到任何关?于祟物的记载。

不止是?没有讨伐祟物的记录,也?没有祟物造成灾祸的记录,但这些在那处八千年前的遗迹里?又?可以广泛找到。

修界过?去普遍认为?,祟王都是?从弱小的祟物成长起来的,但这样一来,天武朝及其周围宗门不可能一只都不曾发现过?。

这样的情况只说明?一件事:这只毁灭西牛贺洲的有史以来的第一只祟王,很有可能也?是?有史以来第一只祟物。

发现新讯息的晏景重新振作精神,继续深入。

他们发现,越往天武朝皇城的方向走,留存的遗迹就越少。但在地图上,天武朝皇朝周围有至少八座大型城池,他们没道理一座都找不到。

唯一的解释是?,这些城池被摧毁的非常彻底,以至于连基石都没能留存。

而周围的一马平川的地形也?在佐证他们的想法。

记得刚进入西牛贺洲时,他们能见到虽然是?黑色,但依旧有水在流淌的河流,后来,河流渐渐稀少、干涸,但还有山川的存在,可走到这里?后,大地上只有细如粉尘的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