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岁理醒来, 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刺得眼睛疼,大脑中仿佛空了一块。
“恭喜,手术很成功, 亲爱的, 你自由了。”
关岁理顺着声音看过去, 第一眼看到守在一边的季开, 季开非常憔悴,眼睛里不知道熬了多久的血丝,十序列毁灭之后,他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处理,能出现在这里简直是奇迹。
季开温柔地看着他:“你已经摆脱了心理颜色干涉仪, 以后你再也不用顾忌了,你可以回到你的实验室。”
关岁理一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终于可以公诸于众, 然后将根源取走。
关岁理心里一暖, 轻轻点头。
只是又一瞧, 就发现季开的表情不自然, 视线有意无意扫向他的脑袋。
关岁理不自觉伸手去摸, 摸到了一道愈合的疤。
疤痕起伏,没有任何阻隔, 也……没有头发, 关岁理手僵住了。
季开立刻收回视线, 严肃看他:“放心只剃了刀口周围一小圈, 你醒来前我试过了, 梳一梳就看不出来。”
“医院开了药, 用一段时间疤会消失, 到时候头发就会长出来了,我问过了很快的。”
关岁理总觉得脑子在一抽一抽发疼:“季开,给我一面镜子。”
季开点了点头,从身后取出一面镜子,递过去之前在关岁理头上随便抓了几下,才松开镜子。
关岁理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松了口气,幸好看不出什么差别。
“我去给你办出院。”
季开逃跑一样走了,关岁理见门关上,才试探着撩起那边一片的头发,看到了一块突兀的头皮,范围确实不大,基本都围着那块刀口,可还是很突兀。
之前老师给他动的那次手术,应该也剃过,可当时他根本没有心思管这个。
门很快又被推开,他飞快把头发放下了。
季开拎着一个包进来:“办好了,这是你的私人物品,你看看有没有少些什么。”
关岁理回忆了一下,他被季开送到医院的时候,武器都打光了,储色管也被季开拿走了,他想不起来他还有什么私人物品。
季开已经打开了那个小包,拎出了一套破破烂烂的衣服,医院很贴心清洗过了,但很显然,不太适合再穿了。
关岁理看向季开:“没帮我拿衣服?”
季开摇摇头:“抱歉,没来得及。”
关岁理倒理解,季开这段时间确实很忙,而且医院折腾一场,出什么事他都习惯了,站起来整理了下病号服:“这样也行。”
“等等,”季开拽住了他,“这是医院的衣服,他们不会让你穿走的。”
关岁理察觉到了不对劲,季开可不是会说这种废话的人。
前后矛盾,季开要干什么?
“最近有个提案,想给你们科研院订身礼服,你们都是白大褂太不讲究,对了还没告诉你,你现在也进科研院了,下面给了我套样品,你可以先将就穿。”
关岁理察觉到了季开的意思,想让他穿那套礼服?不能直说吗?
他点了点头。
季开就高兴地笑了:“等我一下。”
季开就开了下门又回来了,那套衣服显然一直放在门边,季开虽然跟他演戏,可是演得非常敷衍。
关岁理接了那套衣服,季开就又出去了:“我等你。”
关岁理这才打开看那身衣服,非常齐全从里到外,整体纯白色的一套,心口位置绣了维斯特穆的徽章,确实是科研院的礼服。
他思考不出季开的用意,换上走了出去。
短短一会儿,季开靠在门口快睡着了,听见声音才艰难睁开眼睛,随即,那双疲惫的眼睛亮了起来。
“亲爱的,”季开毫不含蓄,“你一定是联盟最好看的珍宝,现在是我的了。”
关岁理无法直视季开过于直白的目光,耳朵微微发红,转身就走:“走吧。”
季开跟在了身后。
两人刚到地下车库,忽然同时停了下来,整个车库安静得可怕。
关岁理没动,季开已经扑了出去,一把抓住车后面的人,按在了地上:“什么人?”
“别动手,所长,是我。”
“小周?”
季开这才认出来,他在关岁理的第七关见过,这人是关岁理的助手,他没放松力气,把人提起来:“你偷偷摸摸干什么?”
谁也没忘了,维斯特穆那场大乱归根究底就是因为他。
小周半边脸都是泥土,也不敢拍,眼圈红红的:“所长我……我醒过来,我想了很久,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想跟你道歉。”
“你说,我们是做研究的,我们是最应该敬畏技术的人,我们的每一次实验,都该千思万虑再开始,那是我们无数人的心血,不该被滥用。”
“之前,我一直想见我的朋友,我找到你,进入你的研究所就是为了这个,我日夜不休跟着你练习,我只是想见我的朋友,可跟你越久,你越告诉我我是错的。”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快分不清我的朋友究竟存不存在,或者只是一次实验的产物,可能我自己给自己实验的时候,不小心出了岔子。那段时间,我头很痛。”
关岁理叹了口气。
小周浑身没有力气,缩在了地上:“我真的犹豫了,我很崇拜你,我知道所长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我该听的,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我稀里糊涂……”他抱着脑袋,“对不起,给研究所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所长,我知道错了。”
他蹲在那里,肩膀都在抖,面前的地面很快就湿了一块。
关岁理站了会儿,要走上前,季开先一步把人扶了起来。
关岁理只好站在原地:“好了别哭了,十序列里面发生的事,都在可控范围内,已经过去了。”
季开在一边不耐烦,为了关岁理故意耐着性子:“审判也已经过去了,你既然没事,就说明心理审查合格了,以后少七想八想。”
小周抬起一张皱巴巴的脸:“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会再犯了。我……一开始并不是为了研究,可是我现在,我想好好做研究,我想做一个好的科学家,弥补我的过错。”
他刚说完,又忽然蹲下了:“对不起,关所长,都是我,我害我们研究所关了。”
关岁理上前扶他,季开见关岁理坚决,只好退了两步,把位置让给他。
“心理颜色干涉法已经研究结束了,情绪色彩研究所本来就该关了。”
小周抽抽搭搭:“可是,那是所长你十年的心血。”
关岁理无奈笑了:“一个项目结束而已,整个脑科领域,等待被攻克的问题不知道有多少,我穷极一生,也不可能有停止的一天。”
小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关岁理这才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想,法涅斯可以调用人类全部的运算能力,可是人类自己不能,人类脑部还有一大部分等待开发的能力,如果能完全利用起来,我想到时候,人类社会得到的发展不会比法涅斯权限带来的少。”
“虽然目前还只是个设想,但是法涅斯能够调用,这就是我们的切入点。”
小周已经激动地满脸通红,关岁理满意低头看他:“如果你想加入我的新研究所,明天我会选拔研究所成员,欢迎你来参加。”
小周忙不迭点头:“我一定会努力的,”说完一拍脑门就跑,“我得去查资料。”
跑一半又意识到忘了关岁理,回来跟关岁理大喊:“我一定会通过选拔的。”然后人就没影了。
关岁理望着小孩子的背影,有些感慨。
季开站到了他的身后:“你对他倒是挺好。”就是声音酸溜溜的。
关岁理转身伸出了手,真心诚意谢他:“谢谢,议会的审判制度很好,能原谅小周,让他继续研究,我看得出来,之前的错他不会再犯错了。”
“如果没有十序列……”关岁理心中也在唏嘘,小周制造的事件,如果不是在十序列里,一切都由法涅斯主导和兜底,那将是席卷整个维斯特穆甚至危及联盟的灾难。
这样一件事情,议会还能放过他,简直出乎预料。
季开得意笑了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声音嚣张且自豪:“议会不会误伤任何一个联盟公民,也愿意给改过的人机会。毕竟,议会的职责是保护并引导联盟所有的公民,而不是把人都抓进大牢。议会希望所有人都能在联盟安稳,幸福地生活。”
“这些天,我们不眠不休,准确完成了十序列的善后工作,这是我们的承诺。你该多信任我一点。”
关岁理望着季开的轮廓,身后的背灯下,季开的线条冷硬锐利,第一眼看上去不好接近,可看久了,会看出他的可靠,仿佛有他在那里,他就会解决所有的麻烦。
“我信,联盟会更好的。”
季开望进了关岁理的眼眸,始终注视着他,认真得仿佛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季开喉咙一滚,再忍不住,上前一步,托住关岁理的后脑:“亲爱的。”他吻了下去。
呼吸相缠。
季开一手抓在关岁理的后背,可只是一碰,就像是怕弄皱了那身衣服,迅速往上,捧住了他的后脑。
于是吻更深了。
季开的双手在关岁理的发间摩挲,头皮一阵阵触电般发麻。
关岁理双手无意识揪上季开的腰,一手紧张的肌肉。
忽地,季开控制不住咬了关岁理一下,血和刺痛顺着舌尖传到四肢百骸,关岁理手下意识紧紧攥了一把。
季开立刻难受地哼了一声,可又不全是疼,他紧紧攥着关岁理的头发,察觉到濒临失控,强迫自己放开。
季开眼底的红血丝更多了。
关岁理移开眼,两个人平复呼吸。
谁也没有动,也没有谁提出走,这个样子被人看见,半个小时后就会出现在时报上。
可耳朵中全是呼吸,听着只觉得更加燥热。
季开找了个话题:“其实加一道心理审查,放宽审判,还有一个原因,如果真的按照事件处理,联盟估计七成的人都进关起来,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他不自在看着头顶:“幸好是在十序列里。”
关岁理接着说:“十序列提前引发了事件,倒是也解决了不少隐患,就像小周,他得到了教训,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法涅斯毁灭后,我们通过储色管反向干涉完了所有人的情绪,大家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但是十序列留下的记忆都在。所有人都记得那场灾难的细节,却不会再畏惧,这是一笔巨额的财富,清醒地经历了变革,有人能明白自己过去的错漏,有人能找到未来的方向。”
他没话找话:“已经有人建议或许可以用心理颜色干涉法做一个类似的模拟场,吸取经验得到教训,但是还在商议中。”
关岁理点了点头:“维斯特穆里,很多人也都能重新找到研究方向,没有了法涅斯权限,我们也会发展到更高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