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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左渊霆 12173 字 5个月前

第24章 火浪

驾驶员原先面上轻松的表情突然间凝固了, 他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从前挡风玻璃望出去,看到了矗立在灰暗天光下、茫茫雪原上的冰棱镜阵列。

仔细数一下的话, 可以发现距离他们三百米开外的冰棱镜阵列一共有二十七面,这二十七面冰棱镜以一个格外规整的几何角度排列。然后这些冰棱镜开始缓慢旋转,旋转成一个二十七边型的形状。

这是流质化的纳喀索斯将要现身的信号。

驾驶员不动声色地抽了一口冷气, 但至少他还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

“这里是NK-318号运输车, 呼叫总台, 听到请回复!听到请回复!”

“我们面前的冰棱镜阵列已经开始变换角度了, 预计最早的一波攻击将在三分钟之内展开,请求紧急支援!”

驾驶员放下通讯器,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握着通讯器的手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但是他还是回头冲着车厢内新兵们宽慰地笑笑, “你们先放心待在车上,我们的运输车已经做过特殊加固处理,纳喀索斯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

然而车厢内的新兵们都已经端起了狙击枪,戴上了风镜。

“纳喀索斯的流质形态具有腐蚀性, 要是我们待在车上被包围了的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你们不能下车!”驾驶员很急, 有些语无伦次。

顾风祁抬手, 越过观察窗, 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 “很感谢你一路把我们带到这里, 但是现在是紧急情况, 事急从权, 我们是战斗人员, 而你是非战斗人员, 所以现在的指挥权交到我们手上,而你的任务就是待在车里,并且和总台保持联络,好吗?”

驾驶员一时间有些瞠目结舌。

可是压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道,面前那名年轻士兵的眼中有种沉稳而让人信服的色彩。

几乎是让人毫不犹疑地就选择了相信。

驾驶员有些愣愣的点头,他摁下了仪表盘上开后车厢门的按钮。

后车厢内身姿笔挺眼神锋锐的新兵们齐刷刷向他敬了个礼,然后转身矫健地从后车厢门鱼贯跃下,消弭进莽莽的风雪之中。

这就是环塔毕业生吗?

驾驶员咂舌。

还真是……不容小觑啊!-

虽然戴着风镜,穿着全套的隔热作战服,但是刚刚跳下运输车,裹挟着酷寒冰雪的暴风还是把人吹得一个趔趄。

时亭州单手握着狙击枪,在雪地里迈出一条通向冰棱镜阵列的路。

他伸手往上抬了抬风镜,总觉得这么大的风有把人鼻梁骨给吹弯的危险。

他们一行22名新兵在下旋翼机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抵达驻点之前所有紧急情况的预案。

包括如果旋翼机出现了故障,他们被迫降到雪原外围该怎么办,如果天气情况过于恶劣,他们失去了和总台的连接应该怎么办,当然也包括如果在行驶的途中遇上了冰棱镜阵列,迫不得已要与纳喀索斯交战应该怎么办。

他们可是环塔的毕业生啊!在战斗之前怎么可能不做好万全的准备呢?

初步的计划是他们22人分为三个5突击小队以及一个7人的流动观察哨。

三支突击小队从三个方向朝冰棱镜阵列靠拢,然后用微型坚甲弹打碎纳喀索斯的冰棱镜,以阻止它们后续的转移和演化。

而那支七个人的流动观察哨则负责在开阔处观察,一旦发现任何异动立即采取应对措施。

时亭州带领一只突击小队从三点钟方向靠拢冰棱镜阵列,而顾风祁则负责统筹流动观察哨。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碰了下拳,拳峰隔着一层薄薄的狙击手套布料碰在一起。

这是经年累月的默契。

时亭州抬手做个“警惕”的手势,带着他队伍里的一行四人顶着风雪往前走。

走到距离冰棱镜阵列大约一百五十米的地方,就能够清晰地看见每一面冰棱镜的具体轮廓了。

这些冰棱镜是晶莹剔透的十二边形,沿着一百二十度角的方向依次排列展开,相互掩映。纳喀索斯就是通过这些冰棱镜实现瞬间移动的。

他们面前的这个阵列是个小规模的阵列,遇上大型的阵列有上百上千面冰棱镜,那个时候就不可能用他们现在的方法制敌了。

如果不能在一定时间内把所有冰棱镜都破坏掉的话,纳喀索斯就会占据整场战斗的主导权。人在雪地上的最快速度,还不及纳喀索斯化作流质体流动速度的十分之一。而一旦人类陷入纳喀索斯的流质体泥沼中,就会被一点点吞没,化作它们的养料。

不过27面冰棱镜的难度没有那么大。

时亭州带着小队走到距离冰棱镜阵列一百米的地方停下,这是他们为自己预留的安全距离。如果情况有变,一百米的距离还足够他们扔出高|爆|炸|药,来暂时阻挡一下纳喀索斯的推进。

时亭州透过风镜和暗淡的天光,看见另外两个方向的小队也就位了。

他单手举起狙击枪,另外两个小队的领头也单手举起冲锋枪。

时亭州枪口朝上,冲着两点钟的方向转过十五度角,随即他把手放下来,单膝跪地,标准的射击姿势,发出了第一枚微型坚甲弹。

第一面冰棱镜被微型坚甲弹击中。子弹钻入透明的冰棱镜,转速逐渐下降,然后在晶体的内部旋转着爆开。

子弹射入的那个位置爆出一小片细碎的冰晶,肉眼可见有网状的裂纹沿着射击点为圆心展开。但是那面冰棱镜没有碎。

冰棱镜的坚固程度由当天的气温条件,以及纳喀索斯的阵列大小所决定。

而破除一面冰棱镜,则需要三颗到十六颗不等的微型坚甲弹,打入到冰棱镜上面的特定位置。

否则冰棱镜不仅不能被摧毁,还会通过已经碎裂的片段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增长。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明明有高|爆|炸|药,但只能采用列阵射击这样繁杂方法的原因。

时亭州深吸一口气,让干燥寒冷的空气浸入他的肺部。

在他第二次瞄准前,已经响过十四声枪响。

因为破坏冰棱镜是一件很耗时的事情,所以往往都会由一个团队来完成这项任务。

十五个人沿着三个方位铺开,按照顺时针或者是逆时针的顺序依次射击,把冰棱镜从内到外一圈圈地打碎。

时亭州再次扣动扳机。

第二轮射击。

朔风忽然变得更猛烈了,天色逐渐阴沉,雪也渐渐下大。

第三轮射击。

最外圈的冰棱镜陆续碎裂了。

但是从冰棱镜阵列最中心的位置,逐渐有某种沉重的流质体从晶莹的镜面中涌动出来。

时亭州皱眉,他微微收住下颌,下唇贴近作战服领口上的通讯器,“加快射击速度!”

先前三秒钟一发子弹的射击间隔逐渐缩短,雪野之上除了凛冽的风声,就只剩下子弹打出枪管的呼啸声,以及狙击枪因为后坐力而撞在肩胛骨上而发出的闷响。

顾风祁带着流动观察哨,也看到了冰棱镜阵列最中心已经开始转移的纳喀索斯。

“小组成员准备,”顾风祁弹了弹自己的通讯器,在呼啸的朔风中把自己沉稳的声音送进通讯频道,“全速前进到距离阵列七十五米处位置,环形排列,待纳喀索斯蔓延到阵列外围的时候引燃高|爆|炸|药,然后掩护三支突击队伍撤离!”

观察哨的成员做个“明白”的手势,然后七个人便悄无声息地滑进漫天风雪中-

突击小队已经成功破除了最外三层的冰棱镜,还剩下最内里的三面。

这三面冰棱镜目测有半米厚,坚甲弹扎进它的六个角,在它面上爆开一圈细微的裂纹。

已经是第六颗坚甲弹了,但是还没有破碎的迹象。

时亭州握着狙击枪的手心微微出汗。

从冰棱镜中蔓延出来的纳喀索斯已经汇聚成了直径半米左右的一摊流质,正在缓慢地从阵列中心向外流动。

很明显,阵列外围与阵列中心的冰棱镜坚固程度大相径庭。

同样的,纳喀索斯从冰棱镜当中渗出的速度也不一样。最开始的时候渗出的速度非常缓慢,但是随着流质体积的增加,渗出速度就会逐渐加快。有点像是洪水泄闸,一开始要先冲破一道道门,最后才能以不可抵挡之势滚滚而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时亭州稳住心神,开始第二十八轮射击,把第七颗微型坚甲弹钉入最内层的冰棱镜。

能用三颗子弹就破除的冰棱镜,那三颗子弹应该打在什么位置,要用十六颗子弹破除的冰棱镜,那十六颗子弹又应该打在什么位置,这些内容他们全部都烂熟于心。

第八颗子弹。

第九颗子弹。

第十颗子弹。

最内层的冰棱镜应声碎裂,然而已经从冰棱镜对面转移过来的纳喀索斯,也已经汇聚成了一汪直径两米左右的流质,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铺展而来。

“迅速撤离!”时亭州拉下通讯器,对着里面大吼,在他回身往运输车方向跑的时候,有人与他擦肩而过。

半秒钟之后时亭州和突击小组成员的身后炸起一片火浪。

第25章 小灶

狂野的火浪阻拦了纳喀索斯的前进, 硝烟的味道混合着清冽的雪气钻进鼻腔,经过温暖的上呼吸道,从眼眸中蒸腾, 在风镜内侧笼上一层浅淡的雾气。

那层浅淡的雾气很快被风镜内侧的高分子材料吸附消解了。

流质化的纳喀索斯在耀眼的火幕后踯躅了一阵子,然后便缓慢地从雪野表面下渗离开了。

纳喀索斯无法被火焰消灭,但是它们同样无法穿透火焰铸成的防线。

冰棱镜已经全部碎裂, 它们也失去了辗转腾挪的空间, 所以后续的战斗便没有继续进行的必要了。

二十二个人隔着火幕, 远远看着金属光泽的流质在雪野上消弭, 他们依然端着半自动狙击枪,食指扣在扳机上,站成警惕防御的队形。

“比我想象中要困难一些。”阮弘手背蹭了蹭被冻得微红的鼻梁。

“我们还是不够快, 但是还真的没有想到, 最内层的冰棱镜居然是十颗坚甲弹的硬度,明明只是一个二十七面冰棱镜的阵列而已。”时亭州眼眸微眯,跃动的橙红色火焰映照在他的眼底。

“但是为什么会在这里遇上纳喀索斯呢?”顾风祁拇指从半截狙击手套里面露出来,他摸了摸下颌, “常用运输路线应该定时会有清障队检查才对,而且这个方向不是我们的后方吗?”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遥远的天幕上升上一轮瘦削的银月, 在一片黑中幽幽发着清冷的光。

清冷的月光映照着莽莽雪野, 也映照出他们二十二人蓦然凝重的面色。

为什么会在环塔防线的后方出现纳喀索斯呢?

远处亮起两束光线, 光线凝聚成的光点由大逐渐变小, 随着雪野的起伏而在视野中上下移动, 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道光痕。

背后的那辆NK-318号运输车摁了两长一短三声喇叭, 似乎是对那两束光线的遥相呼应。

从驻点派出的清障队到了。

不过他们已经早一步完成清障了。

时亭州唇角微微上扬, 笑了一下, 和顾风祁撞了一下肩膀之后走回运输车上-

“当时情况紧急,所以你们就直接开始行动了?”阎潇带着清障队过来之后,下了车,坐到了NK-318号运输车的后车厢。

“嗯,”时亭州点头,“那个时候冰棱镜已经开始转动了,根据我们来雪原之前了解到的信息,大约在冰棱镜开始转动后的三分钟,纳喀索斯就会成功完成转移,发动后续攻击,所以我们没有请示总台就直接展开了行动。”

“哦,你们下车之后我向总台汇报了你们的行动。”驾驶员跟在清障队后面开着车,在一个转弯的间隙回头插话道。

以前一直听闻环塔的毕业生如何如何优秀,今天算是真的亲眼见识到了。驾驶员心里面对他们的印象很好,不希望他们因为这次的擅自行动受到任何处分。

“嗯,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你们做的很好。”阎潇点头。

“但是等到了驻点收拾好行李,吃完晚饭之后,全部都去给我写报告,一人一份,明天早上六点钟之前交给我。”

“嗯?”时亭州和阎潇坐的最近,他睁大了眼睛,满脸疑惑。

“不是检讨,是战斗报告,”阎潇轻轻笑了一下,眸中带着环塔长官捉弄人时惯有的那种狭促与幸灾乐祸,“你们初到雪原就大展身手了一番,在清障队到之前就先把冰棱镜阵列扫平了,这么精彩的一场战斗,总要有点心得体会吧?就当是你们到雪原学的第一课吧!”

虽然阎潇这番话里都是夸赞的意味,但总感觉,他们是被不着痕迹地收拾了一通。

时亭州和顾风祁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后车厢一下子沉默了,大家面面相觑。

“怎么了?突然都不说话了。”阎潇十指交握,搭在膝盖上,坐姿板正,非常的老干部,“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啊,有的。”有人弱弱地举手,“报告长官,请问这份报告有字数要求吗?”

“字数要求?你要是不提我还没想到呢!”阎潇打个响指,“要不就写个三千字吧?”

“是,长官。”问了这个问题的倒霉蛋默默在全车肃杀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

他们到达驻地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了,阎潇先让人带他们去安顿好,然后自己去了食堂嘱咐厨房给他们开小灶。

“你们今天呢,是刚刚到,所以给你们开一顿小灶,”阎潇脸上带着和和气气的笑容,“要是以后除了出任务之外的情况错过了饭点,那就自己喝西北风去吧。”

时亭州食指中指合拢,笑眯眯冲着阎潇敬了半个军礼,“谢谢潇哥!”

阎潇和时亭云是第十一届训练生的同学,时亭州蛮小的时候就见过,所以两个人之间还挺熟的,时亭州一路上和阎潇相处下来都挺轻松愉快。

“嗯,”阎潇挑起眼尾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一点也要提醒大家,这里是前线,没事儿就别叫哥了,要叫长官。”

时亭州摸了摸自己的鼻头,有点尴尬,但是心态很好地立正站好,补了一声响亮的,“好的长官!”

二十二名新兵跟着后勤人员往宿舍区走,阮弘实在是没忍住,轻轻一拳捣了一下时亭州的肩膀,另一只手捂着脸无声笑到翻眼泪花。

虽然阮弘嘴上什么都没说,但那表情还是把他出卖的明明白白。

你小子,忙着跟人套近乎,这下子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吧?不仅没撂到好还被人一顿削。

时亭州叹口气,摊手。

宿舍是两个人一间,在走廊的最边缘有统一的淋浴间,淋浴间边上一台核能脉冲的加热器二十四个小时加热着锅炉。

“营地都是两人间,你们等会儿自己分一下房间,然后简单收拾一下。咱们这里是前线,不搞什么查内务那一套虚的,但是自己也稍微注意点卫生。”

后勤人员手里面拿着一摞微型门卡,二十二名新兵排成队,等着后勤人员把微型门卡装到他们的手环里。

“州儿,你跟谁住?”阮弘排在时亭州的前面,转脸问他。

时亭州往旁边站了站,露出排在自己后面的顾风祁。

这是什么傻问题,还需要问吗?

阮弘点头表示了然,然后他点了点自己前面的人数,很知情识趣地排到顾风祁后面去了。

顾风祁在阮弘和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抬手,无比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阮弘看懂了他的口型,“好孩子”,那双乌浓的眼中透着笑意。

阮弘默默忍住了自己想打人的冲动,毕竟前面这两个他都打不过,然后露了个人畜无害的笑,在心里面默默地磨了一阵牙。

平心而论驻地的二人间条件其实也不错。

房间不是很大,没有什么夸张复杂的陈设。一张上下铺,床位旁边是两张并在一起的小桌,专门给他们用来写报告的,然后门边上一个双开门的小立柜,绒布的厚窗帘,屋顶上是暖色调的灯光。

时亭州进房间,把自己的军用背包放到窗边上,然后掀了绒布窗帘往外看。

外头是黑漆漆的一片,营地里头固定点位的探照灯扫过,带来明暗交替的视觉观感。鹅毛大小的雪片被风裹挟着袭上玻璃窗,尽管玻璃窗已经是纳米级高分子的材料,屋里面也有二十四小时的高效供暖系统,但是贴近了窗边还是能感觉到冷。

灯光是暖黄色的。

“暖色调的光线具有舒缓情绪的效果。”顾风祁微微仰头,看房顶上头的灯光板,他的下颌与脖颈之间形成一个很好看的角度,成功把时亭州的视线从窗外吸引过来。

“你从哪里看到的?”时亭州问。

“我随便说的。”顾风祁很认真地回答道。

“又诓我!”时亭州笑着骂了一句,然后拉上窗帘,蹲下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睡上面还是下面?”顾风祁拎着自己的军用背包,走到时亭州后面,膝盖微曲,蹭了蹭时亭州的后背。

“我都行。”时亭州转脸看他,暖黄色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带起一层毛茸茸的边儿,看上去柔软又温暖。

“你别都行,我也都行,你选一个。”

时亭州偏头思考一下,“那我要上面吧。”他抬手指指上铺。

“好。”顾风祁点头,拎着包到下面的铺位坐下。

两个人开始收拾各自的东西,一边收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

聊的东西虽然都没什么营养,但是却莫名和房间里暖色调的光线很契合。

“有一说一这边真的很冷。”

“嗯,之前我们在拟态室不是模拟过这边的温度环境吗?”

“但是不一样,在拟态室你知道那是假的,这边是真的很冷,深入骨髓的那种冷。”

“嗯。”

“现在几点了?”

“快八点了。”

“你觉得潇哥给我们开的小灶会是什么?”

“不知道,而且不是已经说了在这里不要叫哥了吗?”

“哎呀,哪里有这么多讲究!真是!”

这可能是最后一个如此温馨的夜晚了。

第26章 报告

小灶的水准比较出人意料, 当然,在不眠不休转场转了三天之后,这帮半大小子不管看到什么, 只要是能吃的,大概都会觉得好吃。

能容纳五百人的食堂只在一角开了灯,二十二个新兵加上一个阎潇一个后勤绕着一张桌子坐了, 正在一边吃饭一边闲话。

毕竟是刚刚转来的新兵嘛, 总要先摸摸底, 联络联络感情, 然后再好好敲打敲打的。

“这边条件都还行吧?虽然可能比不上环塔,但是也还算的上不错了。”阎潇坐的很端正,一只手扶着大搪瓷缸, 一只手握着一柄挺精巧的勺子, 搅动着大搪瓷缸里头的浓汤。

“这边很好啊!”阮弘一边把沾了浓汤的蒜蓉烤面包往自己嘴里塞,一边抬头回答阎潇的问题,恨不得自己长了两张嘴。

大家都被阮弘给逗乐了,时亭州轻咳一声, 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下阮弘,“注意点儿形象。”

阎潇看着他们的小动作, 笑呵呵的, “不过这边的条件虽然不错, 但是大家肩负的任务还是艰苦的, 而且这里不再是环塔了, 而是真实的战场。在这里我们不会对任何人有任何的特殊关照, 这里只有适者生存。一个月考核期要是不能通过的话, 就立马收拾包袱走人。丑话我先说在前头, 希望大家都能有个心理准备。”

饭桌上的气氛凝重了那么一瞬, 大家都静默地低头看自己面前的食物,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把阎潇刚刚说过的话过了好几遍。

环塔的毕业生有光环在身上,毕竟是动用了这么多的资源培养,然后再层层遴选出来的。如果他们中的某些人是真的不适合雪原战场,那么就这么让他们在这里消耗掉,未免也太可惜,所以针对环塔毕业生会有一个为期一月的考核期。但是大概没有人希望自己考核期失败被刷走。毕竟都是军人,骨子里都流着渴望荣耀的血液,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被淘汰都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情。

“吃苦耐劳,”时亭州笑一笑,率先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我们都已经□□练出来了,请长官放心!”

他这次没叫哥,叫了长官。挺会审视夺度知错能改,上道。

阎潇笑着点点头,他原本是很温和的面相,很儒雅的气质,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久经沙场的缘故,他不笑的时候周身都有一种冷肃的强大气场,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不过这种压迫感在他露出笑容的时候又都尽数消散了,“我和中将都非常信任大家。”

气氛又松弛下来,汤水晃动的声响,咀嚼声,小声的笑谈又逐渐在餐桌上散开。

“先简单说说你们之后的任务吧,”阎潇晃动手里的汤匙,金属磕在搪瓷上,发出清越的响动,“你们会被混编进入不同的小队,执行包括清障,侦察,运输护送之类的常规任务。执行常规任务的集合时间是早上七点,任务结束时间不定,每天下午和晚上营地都会安排体能训练和技能训练,大家视当天任务强度自愿参与。”

橙红色的番茄浓汤被汤匙搅起一个小小的旋儿,阎潇抬头,眼眸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扫向他面前的这二十二名新兵。

大家面上的神情都认真。

阎潇挺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除了常规任务之外我们还会有轮值,整个L-13号驻点,也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一共有523名战斗人员和377名后勤人员,轮值任务就是每天晚上的巡防,虽然我们这里有充足的人手,但是不巧巡防工作一般都会由低阶的士兵承担,所以大家之后每五天会有一次轮值任务,两个小时,站在外头吹吹风散散步,就当是让大家提前适应一下雪原夜间的环境了。”

也就是说在考核期,他们会面临比驻点正常士兵更严苛的任务安排。

“大概就是这些,明天大家七点整在训练基地集合,到时候会给大家安排分组。”阎潇把汤匙从搪瓷缸子里面拿出来,然后仰头,很优雅地喝完了已经被他搅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浓汤。

阎潇放下搪瓷缸子之后,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他脸上。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阎潇挑一下眉。

没人吭声。

那就是没有问题了。

阎潇抽了张纸巾擦嘴,“既然大家都没有问题了,那就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吧,这大概是大家未来一段时间之内难得能没伤没痛地入眠,并且还能一觉睡到天亮的一个晚上了。”

“哦,对了,”阎潇已经起身走出去了,又回过头来叮嘱道,“大家别忘了明天早上七点之前把报告交到我这里来,三千字。”

众新兵在心里各自哀哀地叹了一口气,开始埋头风卷残云吃饭。

赶紧吃完赶紧回房间去写报告吧!

三千字呢!-

【……第一次的雪原实况战斗比预期中更为艰险,战斗情况也比以往的全真模拟更加复杂多变,而NK-318号运输车的此次战斗经历也对驻点提出了相关的警示。】

【比如说,巡回组的巡回检查方略是否切实有效,清障队的清障作业反应速度能否提升,以及在更宏观的层面上,我们应对纳喀索斯的战略对策能否从现在的“冰棱镜狙击”与“高|爆|炸|弹掩护”演化出新的更有效的方略。一种让我们从“与纳喀索斯抗衡”,进步到“战胜纳喀索斯”的方略。】

时亭州已经洗完了澡,换上干净衣服,此刻正盘着腿窝在上铺,十指在自己面前的光虚拟键盘上敲敲打打。

顾风祁刚刚从淋浴间回来,正在用毛巾擦着自己半干的发。他微微仰头就能看到时亭州面上沉思的神情。

时亭州薄唇微抿,视线放空,眸中映照着暖黄色的灯光。

“写完了吗?”顾风祁走过来,在床边站定,胳膊肘刚好能搭在时亭州的床沿。

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对视,加装了二十四小时供暖系统的房间很暖和,空气中还有温和的压缩皂的味道,奔波了三天,又经历了一场小型战斗的身体在这种近乎温柔的氛围中渐渐放松,有某种愉快的情绪以一种舒缓的速度在房间中流动。

“还没,”时亭州仰头,右手托住自己的后颈,五指滑进发间,探出一口气,“还差一个总结陈词。”

顾风祁乐了,“挺有一套的啊,现在报告写的得心应手,都还有总结陈词了。”

“你呢?你还没写呢吧?”时亭州低头,手背亲昵又轻佻地拍拍顾风祁的侧脸。

“没呢,”顾风祁握住他乱拍的手,凑到嘴边,半开玩笑的,嘴唇轻轻贴上时亭州的手背,一触而过,“这不等着借你的报告观摩一下吗?”

时亭州笑,“又来,每次都抄我的。”

“这怎么能叫抄,”顾风祁眨眼,幽黑的眸子里蕴着笑,“借鉴而已。”

“啧。”时亭州故作嫌弃地皱眉,把自己的手从顾风祁手里抽出来,调出光键盘,开始打他的最后那段总结陈词。

顾风祁就坐在下铺发呆,听着时亭州在敲打光键盘的时候,指尖划过空气的声音。

“哎,你觉得你哥什么时候会来见你一面?”顾风祁问道。

时亭州的视线凝在荧光色的光键盘上,十指如飞,一刻不停,“我觉得我哥不会专门过来见我。”

“嗯?”顾风祁微微抬眼,“这么确定?”

“嗯哼,”时亭州上半身探出床沿,往下看,“我还是很了解时亭云的好吧。”

小兔崽子翅膀长硬了,已经不叫哥了,开始改口叫“时亭云”。

“我倒是觉得不一定。”顾风祁食指微曲,轻轻蹭着自己的下颌。

“话真多,这么多话怎么不自己写报告,”时亭州收了光键盘,膝盖蹭着床铺往外挪了几步,然后右手一个很炫酷的姿势往顾风祁面前丢了一道光线,“还要抄我的。”

那道光线是时亭州的战斗报告,随着时亭州的那个手势,已经传到顾风祁的个人移动终端上面去了。

“都说了是借鉴一下,”顾风祁单手点开自己的终端阅读器,另一只手空出来拽住时亭州往回收的手腕,一个擒拿的动作就要把人从上铺拽下来,“我的报告哪次不是我自己写的?嗯?”

时亭州没料到下面那家伙是动了真格的要把他拽下来,他离床边很近,一时不查失了重心,就着顾风祁的力道翻下来,被人一下子就摁在地上禁锢住了。

房间的地板是复合材料的地板,肩胛骨撞在上面会痛,但是顾风祁的手捞了他一把,所以时亭州没撞着,只是整个人躺倒到地上还被顾风祁从上到下整个罩住的时候有些懵。

“嗯?说说看,我哪次报告是抄的你的?”时亭州被锁住,而且锁住他的这该死的关节技还是几年前他教给顾风祁的。

另一个人的气息迫近,随着关节被渐渐绞紧,大脑居然有一瞬间的空白。

时亭州有些茫然地吞咽了一下,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快。

“……好好说话不行吗,”时亭州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哑,“都多大了还搞这种突然袭击?”

时亭州看到顾风祁的幽深的眼瞳中映出自己,顾风祁正要张口,冷不防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休息了吗?”

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27章 暖光

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愣怔和慌神。

顾风祁先反应过来, 他从时亭州身上一跃而起,还顺带抓着时亭州把人也从地上给拉了起来,然后云淡风轻地拨了拨自己的头发, 无比从容地走过去开了房门。

“长官好!”顾风祁向门外头站着的时亭云敬了个礼。

“嗯,是风祁吧?”时亭云穿着制式便装,脸上的神情柔和, 嘴角微微带点笑, “好久没见了。”

上一次正式见面要追溯到开学典礼的时候了。

“我出去一趟, 下次见面再和亭云哥聊。”顾风祁从进门处的衣帽架那里拎起自己的外套, 跟时亭云打过招呼之后就从善如流离开了。

大晚上的时亭云过来当然不可能是为了找自己聊天,所以顾风祁很有眼色地把独处的空间留给了他们兄弟两个人。

“好,下次见面再聊。”时亭云与顾风祁道过再见, 眉眼的弧度温和, 在心里把顾风祁翻来覆去又夸过好几遍。

倒是时亭州站在房间里看着两个人,有些不忿地撇撇嘴,搞什么嘛,之前阎潇还让他在这里不要张口“哥”闭口“哥”, 他亲哥待人怎么就这么双标呢?

正在想着呢,他亲哥的视线就移到了他身上。

时亭州轻咳一声, 条件反射站直了。

他敬个军礼, 但是开口的时候舌头却有些打结, 一时拿捏不准到底是该叫“哥”还是该叫“长官”。

太久没见, 就算是手足之情也会生疏。更何况这五年的时间两个人地处各异, 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州儿, ”时亭云看着时亭州, 眼眸中翻滚过温热复杂的情绪, “长大了。”

“我该怎么回?”时亭州轻笑, 面上带着一点少年的桀骜和狡黠,“‘哥你变老了’么?”

两个人在一间并不算大的房间里笑开,某种春冰消融般的意蕴在暖色调的光线中化开。

“都还好吗?”

“这几年怎么样?”

两个人同时开口,问完之后反倒都沉默了。

“你先说。”时亭云伸手拍拍时亭州的肩膀。

“我挺好的,”时亭云的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体温从掌心透过一层薄薄的T恤蔓延到他的肩膀,一时之间时亭州竟感到有几分不适应,“这五年一直都有好好努力,学到了很多东西,认识了很多很要好的朋友,也顺利毕业了,都挺好的。”

当年时亭州入学的时候,时亭云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了言。

现在时亭州毕业了,他自己也成为了优秀毕业生代表。

从前时亭州做什么事情都容易和时亭云去比,是少年的好胜心,也有某种不甘人后的小心思在作祟。现在长大了再回过头去看自己从前,难免生出一点啼笑皆非的感慨。

“你呢?你这几年怎么样?”时亭州试探着,也伸手轻轻拍了拍时亭云的后背。

上一次见面是他们父亲牺牲的时候,这是一根刺,插在两个人的心上,痛是无法言说的痛,但是却也真真实实地在两个人之间构筑了一种隐秘的感同身受。

“我也挺好的。”与时亭州相比,时亭云的回答就要显得简洁许多。

这五年在雪原,守着他们父亲曾经守过的阵地,每天看着暴雪凛风,看着不同的战士战斗,胜利,或者是牺牲。这个中滋味只能够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不足为外人道。

这样的感受,相信时亭州在不久之后就也能体会到了。

“你们今天来的路上遇到纳喀索斯了?”时亭云问道。

“嗯,”时亭州点头,面上神情变得凝定而专注,“一组27面冰棱镜的阵列,不是特别棘手,但是我一直都没想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阵地后方。”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时亭云十指交扣,“战事胶着了这么几年,两方都在寻找突破口,最近它们已经能够小规模绕到我们防线后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