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时亭州微微皱眉。
“但是我们也有相关的应对策略,不要担心,你哥我在这儿待了这么几年,不是吃白饭的。”时亭云有点好笑地压了压时亭州的肩膀。
“嗯。”时亭州点头,强迫自己慢慢放松紧绷的躯体。
“今天晚上来除了见你一面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时亭云看着时亭州的眼睛。
“嗯,哥你说。”时亭州郑重点头。
“我知道你们刚刚毕业,又拿了荣誉,现在被调到前线来,对很多的事情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见地。”
“就比如说今天在路上遇上冰棱镜阵列,你们立刻就自己组织队伍把它给清缴了。”
“我并不是说这样不好,你们今天做的很漂亮。但是这片雪原,这片战场,还有太多你们并不了解的东西,这都是我们用鲜血和生命作为代价换来的。所以至少最开始的这段时间,先把自己的那些想法和见地稍微收敛一下,你们的混编队伍要求你们怎么来,怎么打,你们就怎么来怎么打。”
“听明白了吗?”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除兄长的殷殷嘱托之外,时亭云还带上了一点上级对下级的威严。
“嗯。”时亭州点头。
当然,他们早已经过了那个意气用事的年纪了,已经知晓战场的残酷。任何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举动都有可能会让自己丧命,让队友丧命,或者是改变战局。
“明天一早阎潇应该还会和你们强调一遍,阎潇就是今天去接你们的那个人,你小时候应该见过他的。”
时亭州点头,“见过的。”
“混编之后你们的队长应该也会不停地跟你们强调这一点,但是,”时亭云顿了顿,“你小子心思最活络,认准了什么道理就不撞南墙不回头,所以还是得亲自过来再跟你强调一遍。”
“行了哥,我记住了。”时亭州做出一副“你怎么这么啰嗦啊我真是受不了了”的表情,摆手。
“行,早点休息。”时亭云看着时亭州,从前记忆里那个总也摆脱不了稚气的少年已经比自己高出一点点了,还是熟悉的眉眼,但是已经淬炼出了锋锐又明亮的神采。
“晚安,哥。”时亭州咧嘴笑,他并起食指和中指,敬了个有点酷又有点野的军礼。
他目送时亭云走出房间,然后跟着时亭云的脚步,走出去找顾风祁。
人家那么有眼力见儿给他们兄弟两个腾地方了,这大半夜的,他得去把人给捞回来不是?
等时亭州找到他的时候,顾风祁正曲腿坐在走廊尽头的护栏上敲光键盘。
光键盘的荧光自下而上照亮他的眉眼,顾风祁敲敲打打一阵,就停下来一阵,食指第二节指节轻轻蹭着下颌,似乎是在思考。
走廊尽头的暖气没那么充裕,时亭州走过去的功夫已经察觉到了温度的降低,他看到顾风祁的唇边溢出淡薄的雾气。
“走啦,”时亭州走过去,从后面环着顾风祁的脖颈,托住他的下巴,像是在逗一只猫,“再在这儿坐着就要冻死啦!”
“哪里有那么容易就冻死了!这么容易就冻死了,环塔岂不是白养我们这么久。”顾风祁笑,托着他下颌的手弄得他有点痒,他笑着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你别弄我,等会儿我思路断了!”
时亭州又托住人的肩膀把人给拉起来,“断了我再给你接上好吧!你总共就半米长的思路了不起了!”
“嗯?再说一遍?”顾风祁三指在半空中一捏,收起了光键盘。他撩起眼皮,斜晲着时亭州,嘴边噙着一点很不怀好意的笑。
“怎么着?听一遍还不过瘾是吧?”时亭州嘴欠地继续逗,但身体却反应极度敏捷地已经向后跳,贴着墙根准备开溜了。
“我说,你全部思路加起来,要是有半米都算你了不起了!”时亭州说完大笑着窜出去,顾风祁在他后面追,两个人以极度敏捷的身法极快的窜过走廊,往他们的房间跑。
可能是两个人闹得动静太大了,在他们跑过一扇门的时候,有人开了门,好奇地探头出来。
但是一看见是他们两个,那人面上又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只是满眼钦佩地小声嘟哝了一句,“州儿又写完了?怎么每次都这么快。”
两个人一路追着跑到房间,砰一声关上门,时亭州往上铺窜,顾风祁紧跟着他也要往上窜,奈何上铺的空间有限,实在是容不下两个人。
“我嘴贱,我认输,现在都快十二点了,你先好好写完你的报告再说好不好?”时亭州跑的岔气,整个人笑倒在床上,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顾风祁看着他笑倒在床上的样子,眸子黑沉沉的。他抬手做了个狙击的动作,时亭州很配合的捂着心口往后倒。
这下子顾风祁看不见他的脸了,可是他笑得一抖一抖的样子却还清晰地映在眼底。
“行了,乐呵乐呵就睡了,”顾风祁有点嫌弃地把时亭州的军靴拔下来,在床边整齐摆好了,“明天还要早起。”
“好的,”时亭州很舒服地蹬了蹬脚,转身,把脸的方向对准顾风祁,一双眼睛黑灿灿的,冲他笑了一下,“晚安。”
“啪”的一声,是什么松动的轻响。
是顶灯的开关,或许也是某个人的心弦。
第28章 雪松
常规任务, 全体人员七点钟在训练场地集合。
时亭州他们六点半起的床,然后在半个小时的时间之内完成了包括但不限于:洗漱,换上战斗服, 收拾内务,吃早饭,赶到集合地点等一系列的事情。
训练场地面积很大, 半封闭式建筑, 透过透明的高分子PE材料能够看到外面澎湃的大雪。地上的积雪厚而且蓬松, 看上去是下了一夜的样子。
虽然训练场上大家都穿着一致的深色保温战斗服, 但是却泾渭分明地分成老兵和新兵两个阵营。
老兵们聚在一起小声地谈笑,连一个眼锋也不分给新兵。
新兵们也聚拢成一堆,站的端正, 脊背挺得笔直, 用一种有些刻意的外化的姿态展示着自己的自尊。
“早啊祁哥,早啊州儿。”阮弘把哈欠吞回肚子里,给他们打了个招呼。
“早啊,”时亭州走过阮弘身边的时候顺手拦了他的肩膀, 轻轻拍一拍,“怎么啦?昨晚没休息好吗?”
“嗯。”阮弘抽抽鼻子, 有点小委屈的模样。等他绞尽脑汁把那份三千字的报告写完都已经凌晨了。
“没休息好吗?那要不要我帮你请个假, 回去睡饱了再过来?”阎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到他们两个人边上的, 他脸上带着笑, 但是语气却一点也不和善, 像雪原上的阳光, 看起来和煦明亮, 实际上却冷得透骨。
“报告!没有!”阮弘大声地应道, 然后很利索地站直了, 军靴后跟“啪”的一声并在一起。
时亭州也一个激灵站好了,抿紧薄唇,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行了,别在这儿聊天了,有点环塔毕业生的样子!”阎潇从他们两个身边走过,压低了声音。
“全体注意,”阎潇穿过人群,走到训练场地最前头的空地上,他拍了拍手,整个训练场霎时安静了,“今天常规任务之前我们要重新进行一下混编分组!”
每次有新人加入就会混编分组。而组里头之前的老人对新人的态度最开始总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这不仅仅是因为在第一次任务之前,老人们对新人的实力和人品一无所知,也是因为每一个新人填补的空缺上,都曾经是他们一起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战友。
新人当然可以得到认可,但是他们要付出很多的努力,以及一些代价。
二十多个新人全部被打散,时亭州去了G73小队,顾风祁去了G79。
这次混编明显对环塔毕业生给予了特别的关照。他们都被直接安排到了小队长的身边。这无疑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极佳的学习环境。鉴于他们展现出的卓越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预计在为期一个月的考核期结束后,他们便能熟练掌握雪原上所需的各种技能和知识。届时,考虑将他们单独提拔为队长,重新组建一支小队也是完全可行的。
时亭州的队长是一个面色冷淡气质凛冽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岁数,一张脸上原本就锋锐的棱角没有被雪原的恶劣气候消磨,反而愈发鲜明了。
“新兵时亭州!前来G73小队报到!队长好!”时亭州胳膊下夹着自己的风镜和头盔,大步走到魏成周面前,利落地冲他敬了个礼。
魏成周淡淡地点头,揣着自己的狙击枪,很放松的把重量全部都压到一条腿上。
“你以后就要跟着我们一起了,外勤的时候跟好了,要是掉进冰窟窿里我们不会停下来捞你的。”
那个不苟言笑脸色淡漠的男人似乎是开了一个玩笑,时亭州听到站在旁边的G73小队的老队员们都笑了。
时亭州的瞳孔因为愕然而微微放大,还没等他想好自己要怎么回应这个玩笑,魏成周就已经带着G73小队往训练场的出口走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丢在时亭州脚边,“跟上了,新人。”
时亭州赶紧跟上,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顾风祁他们被分到的队伍是什么情况。
不过大家最开始的情况应该都差不多。
新人嘛,总要先被狠狠削一顿,再任劳任怨做牛做马表现一顿,才会慢慢被那些老队员接受-
室外环境的风很大,就算是带上了防护面罩和风镜,脸还是被狂卷的风和暴风中裹挟的雪片刮得生疼。
“这是比较常规的清障任务,”魏成周走在时亭州身前半步的位置,有意识地替他挡了一点风,“这种天气旋翼机没办法起飞,所以一般都是用雪地越野巡视。”
“但是有些地方雪地越野显然也没有办法到达,”魏成周走到一片雪松林的外围,停下,回头看着时亭州和G73的十七名队员,“这种时候就只有靠人走进去了。”
“纳喀索斯会选择雪松林和橡木林作为他们的,发源地,是吗?”时亭州看着巍峨的雪松林,风太大,话刚刚说出口,仿佛就要被吹回嗓子眼儿里。
“嗯,书上看的吧?”魏成周问。
时亭州迟疑地点下头,“来之前我们了解过一些雪原的信息。”
“嗯,今天就带你实地看一看纳喀索斯的发源地。”魏成周做个手势,加上时亭州在内的总共十八名队员立刻排成前进队形。
“在雪松林的最中心处,绽开了第一朵冰棱花。”魏成周率先走进松林,他念了一句什么话,时亭州在猛烈的风声中辨别出那是先前广为流传的一句诗。
一个从未到过雪原的无名诗人,写下的一句很美的诗。
如果没有战争的话,这里的漫天大雪,凛冽寒风,茂盛挺拔有如神迹的大片雪松林,还有宏伟又巧夺天工的冰棱镜,大抵都是很美的。
“我们和纳喀索斯战斗了很多年,但是至今我们也只是摸清楚了一些很浅显的规律。”
“比如说它们最开始从雪松林和橡木林当中出现,然后以它们首次出现的位置为圆心,在半径十公里的范围内会结出规模更大的冰棱镜阵列。”
“所以我们的常规任务就是侦察驻地附近的雪松林和橡树林。”
魏成周一边前行,一边对时亭州解释。
这些话语的分量很重,和风雪一起砸进人的心坎里。
眼前是连绵的雪松,这种高大笔挺,坚韧耐寒的植物矗立在皑皑雪原之上,于暴风之中撑起天空的一角。巨大的树冠上堆满了积雪,那皑皑的白色掩不住枝叶浓郁的深绿,一种令人崇敬的生命之力在整片雪松林中弥漫。
“要是运气好的话,你今天能看到冰棱镜阵列。”
魏成周微微偏头,冲时亭州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昨天在来的路上就处理掉过一组冰棱镜阵列,但是今天我们要看到的会比较不一样。我们一般都把它叫做原始阵列。”
哪里不一样呢?
疑惑漫到喉咙口,但时亭州还是把它咽了回去,只点头。
“你枪法怎么样?”魏成周问他,“冰棱镜阵列的射击顺序也都记熟了吗?”
“嗯。”时亭州握着自己的狙击枪。
“行,那到时候你做二号狙击点位吧。”-
这是一片面积不小的雪松林,G73小队搜寻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找到原始阵列的踪迹。
虽说三个小时在极端天气下的搜寻任务属于体力消耗的正常范畴,并且他们也配备了非常齐全的保暖装置,但是等到他们看见原始阵列的时候,时亭州还是觉得自己的双手已经失去知觉了。
“这个原始阵列还没有,嗯,完全长成,”魏成周带着小队在一处地势较高处停下,“但是一旦我们打出第一颗子弹,阵列就会马上启动,所以队员之间的衔接非常重要。”
“明白。”时亭州点头,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手,等会儿他还要靠右手扣扳机。
“等会儿你跟着我,我是第一狙击位,开第一枪,你紧跟我开第二枪,速度要跟上。”
“明白!”时亭州回答利落,眼神坚定。
魏成周转身,冲着G73的队员们做个手势,然后时亭州便看到大家迅捷轻巧地朝着几个方向散开去了。
惊人的默契。
只需要一个手势就能理解到队长下达的战斗指令。
“我们就在这里,三点钟方向开始射击。”而时亭州作为一个新人,还需要魏成周开口给他详细解释。
不过时亭州的反应能力和适应能力都很强。
两个人在雪地上呈射击跪姿准备好,头顶的雪松在地面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魏成周在漫天暴雪中举起左手,所有人的目光都穿透重重阻翳汇聚而来。
左手放下,握住枪托,默数三秒后右手食指扣动扳机。
第一颗子弹出膛。
时亭州紧接着射出第二颗子弹。
风很大,甚至掩盖掉子弹出膛的声音。但是时亭州看到阵列最外围的那面冰棱镜已经应声碎裂了。
在冰棱镜碎裂的同时魏成周已经打出了第二轮子弹。
时亭州依然紧随其后,身体的本能反应先于大脑的思考。
G73小队总共十九个人,大家的射击动作之间默契连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才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原始阵列便已经不复存在了。一地碎裂的冰屑中央只有不过直径半米大小的水银状流质。
太快了。
时亭州放下枪的时候几乎有些眩晕。
是真的太快了。
第29章 加训
第一次任务给时亭州带来不小的冲击。
一个自认为做的还不错的, 多少有几分志得意满的少年,突然间见识到了什么是真的“做的还不错”,心里多多少少是会有几分不是滋味的。
原来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够就解决掉冰棱镜阵列。这样比较起来,他们在来的路上经历的那场战斗简直就像是儿戏。
看来还是要百炼才能成钢啊。
不过这只是时亭州单方面的想法,经过了第一天的任务之后, 整个G73小组对时亭州的态度都好了起来。
“新来的这小子不错啊!”唐荣在走回雪地越野的路上凑近魏成周的身边, 拇指向着时亭州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轻声道。
“嗯, 确实不错,从环塔出来的毕业生基本素质都还是很出众的。”魏成周道。
时亭州上了雪地越野,坐下来, 靠着车厢板, 把狙击枪放好了,抽着气把自己的狙击手套取下来。
有后勤人员给他递上一大杯姜茶,时亭州接过来,道了声谢。
“还是不太习惯吧?”唐荣也上了车, 走到时亭州身边坐下,他摘下自己的风镜, 笑呵呵的, 说话的时候嘴边呵起一圈浅浅的白雾。
唐荣身量很高, 肩背宽阔, 在时亭州身边坐下之后, 时亭州旁边的空间仿佛都被填满了, 带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和安全感。
“嗯, ”时亭州侧头, 捧着姜茶冲唐荣笑, “我手现在已经没感觉了。”
唐荣的面庞棱角分明,肤色偏深,和时亭州之前在环塔的一位教官有几分神似之处。
“一开始肯定不习惯,这边毕竟还是太冷了。过一阵子应该会好一些,回去之后找后勤那边要一点冻伤膏,把手和脚都抹一抹。”唐荣的长相看起来有点凶,但是其实是个性格很温和的人,他挺耐心的跟时亭州交代了一下冻伤相关的注意事项。
时亭州挺感激地看着他,“谢谢哥。”
可能是因为已经有一个哥的缘故,时亭州这声“哥”叫的很顺,倒是唐荣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这有什么好谢的,倒是你们作为环塔毕业生到雪原这种地方上来,受委屈了。”
这时候刚好魏成周也上车了,他听到那句“受委屈了”,很敏锐地抬头扫了一眼时亭州。
时亭州没顾及到魏成周的那一瞥,他只是单纯为了唐荣的那句“受委屈了”而感到些微的愧怍和难堪。
“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大家都是帝国军人,一起上前线,这有什么委不委屈的?”
“不一样吧,”唐荣喝一口姜茶,笑得坦然而爽朗,“你们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苗子,我们是从一开始就在泥地里自己摸爬滚打出来的,所以,应该不太一样吧。”
唐荣看着时亭州,那双眼睛真诚而明亮。
“一样啊,怎么不一样!”时亭州也看回去,那双眼睛是一样的真诚而明亮。
“我们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认为的,我们也不管别人是怎么认为的,但至少在我们自己看来,我们没有所谓的‘环塔光环’,每一位坚守使命的战士都是值得尊敬的。不论他身处何职,不论他来自何处。”
“而且实话实说,你们对抗纳喀索斯的手法要比我们强多了!之后是我们要向你们好好学习!”时亭州往唐荣那边靠了靠,肩膀撞上唐荣的肩膀,“之后还要麻烦老哥多多提点我啊!”
时亭州面上的笑容明亮坦然,几乎要照亮了风雪中这方狭小的车厢。
唐荣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他伸手,大喇喇地撸了一把时亭州的后脑勺,“那必须的呀!以后跟着我和你成哥一起混,保证把你带成咱们L-13号驻点最牛的单兵!”
“好啊!”时亭州眨了眨眼睛,笑嘻嘻的。
坐在他们对面的魏成周也不着痕迹地笑了,原先板直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咱们今天任务结束得早,要想当最牛的单兵,晚上的加训记得参加。”魏成周掀了下眼皮,看着对面的时亭州道。
时亭州有些愕然,他转脸看着唐荣询问事件的真实性。
唐荣哈哈笑着拍他的肩膀,魏成周在一派其乐融融的氛围中镇定地小口啜着姜茶-
加训的内容很朴实,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但是往往越朴实的东西也就意味着越硬核,正因为硬核才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去装点修饰。
今晚的加训内容是环境适应性训练,说明白点就是抗严寒训练。
三个小时的高强度营地周边拉练。雪地越野,不过这次不是坐着雪地越野,而是靠自己的两条腿雪地越野。刚刚开始跑的时候,身体还因为夜间温度而控制不住地打着抖,跑到半程的时候身上的高保温作训服就变成了累赘。
很热,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大汗淋漓。一呼一吸之间喷出浓厚的白色水汽,汗水贴着额头滚落,滑到脸颊的时候就已经凝成了薄霜。
经过第一个晚上的加训,时亭州总算领会到了那句“生命在于运动”的精髓。在如此寒冷的雪夜,如果不是在全速奔跑的话,可能真的会死在莽莽雪野上。
唐荣对他挺好的,收拾了一下之后,主动也参加了当晚的加训,说是先陪着他试一趟,有什么问题他在旁边盯着也能及时纠正。
时亭州当然很感激唐荣的好意,他们两个人一直跑在一起。
跑到后半程的时候被汗水湿透的作训服已经被朔风吹得冰凉,作训服自配的水循环处理系统在低温下运转缓慢,没有办法及时循环回收汗液,湿透又被冻上的作训服便像一块铁板一样僵硬地贴在身上。
冷空气经过上呼吸道聊胜于无的加热被输送到肺部,跑到后半程,时亭州已经觉得每一次吸气都像针扎一样了。
因为奔跑的速度一直很快,所以当冷风不断地灌进口鼻,上呼吸道会有轻微出血的症状。
时亭州在奔跑的间隙中艰难开口,自己都能尝到自己口腔中浓重的血腥味儿。
“哥,咱们这还得跑多久啊?”
“跑完了前半程了,”唐荣偏过头来看时亭州,他自己的呼吸和步调都还很平稳,几乎没有累了的迹象,“有点儿冷了是不是?没事儿,只要一直动着就不会有太大问题,等会儿跑完了他们估计还会在终点临时安排一个射击任务。”
“嗯?”空气有些稀薄,天气又很冷,时亭州的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转过弯来。
“你也觉得他们挺狗的是吧?”唐荣啧啧摇头,“到时候地上会有一堆枪械的碎零件,你要先自己组装校准,然后再开始射击。”
“所以趁现在还热乎,一定把你的手给护好了。等会儿到了那边要是手是凉的,组装和狙击都有你受的。”
“哦,对了,那些碎零件,你在拼装之前要先看仔细了,有些零件不见得能拼出一把整枪来。”
这套路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时亭州皱眉,在自己心脏剧烈的搏动中继续向前狂奔。
夜色下的雪原是一片荒凉的冷寂,只有远处几点哨塔处的灯光在明明灭灭。
当人在浓稠夜色中于一片莽荒上狂奔,很容易就能生出一种无畏与一种壮怀激烈。
好像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与自己身边的战友。
好像这一瞬间就能死而无憾,这一瞬间就能凝成永恒天荒地老。
好像就算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酷烈寒凉也没有关系,因为自己的胸膛中还有热烈的心跳与滚烫的誓言-
等时亭州完成了一整套加训,在全速冲刺之后,顶着将近每分钟两百次的心跳,勉力稳住颤抖的手臂打出一发又一发子弹,终于可以结束训练回寝室收拾收拾睡觉了。
时亭州和唐荣一起从训练场往回走,唐荣身上还蒸着滚滚的汗气。
“感觉还行吧?”唐荣拍拍时亭州的肩膀。
“还行,”时亭州对着唐荣露出一个有点虚弱的笑,还颇有兴致地自我解嘲了一番,“就是之后还得再好好练练,不然可成不了L-13最牛的单兵。”
唐荣大笑着拍时亭州的肩膀,差点没把时亭州拍的一个趔趄。
“不着急!慢慢来嘛!今天晚上回去好好休息!”
“好,”时亭州站稳,对唐荣挥手,“今天谢谢哥了!哥回去也好好休息!”
两个人在营房门口分手,都没看到站在一边阴影处里头的阎潇和时亭云。
“哎,采访一下,”阎潇胳膊肘捣捣时亭云,“听到你弟管别人叫哥是什么感受?”
“我觉得挺好的,”时亭云脸上的神情很淡定,“有人自愿帮忙带弟弟,不好吗?”-
当时亭州推开门,看到顾风祁已经洗完了澡,衣冠楚楚地坐在床上看着光屏的时候,他居然有一点委屈。
他向顾风祁伸出手,顾风祁依稀中觉察出那是一个想要拥抱的姿势。
“操,我今天都要累死了!为什么你这么轻松愉快!”
时亭州觉得老天真是不公极了。
第30章 星空
“我也没有那么轻松愉快啦, ”顾风祁把人接住,兜进怀里,摸摸他的头, “我们今天跟车,负责后勤运输,坐了一天车, 然后我们车的那位驾驶员又比较毛躁, 好几次我都差点吐车上。”
时亭州从顾风祁怀里冒出脑袋, 有点怀疑地看着顾风祁脸上的表情, “真的?”
顾风祁脸上的表情很诚恳,点头的样子无辜极了,“真的。”
虽然时亭州认识了他这么久, 还从来都不知道他会晕车, 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就是为了安慰自己才编出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
但是,好吧,时亭州承认他还是被安慰到了。
“啧,”时亭州叹口气, 他站起来,很哲学地拍了拍顾风祁的肩膀, “看来咱们是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顾风祁看着时亭州心满意足地收拾了东西去洗漱, 他微微勾起嘴角。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在这酷寒之地依旧仿佛流水一样迅速而让人无所知地划过, 而情谊和成长却凝结成冰, 矗立在时光之河的两岸, 在雪原冰冷但明亮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新兵慢慢和老兵们厮混地熟了, 几次任务下来之后, 到雪原来的这二十二名环塔毕业生几乎都得到了队友们的认可。大家已经可以毫无包袱和负担地裹在一起, 开彼此的无伤大雅的玩笑,在训练和任务的间隙中搞一些恶作剧,这些小小的笑料往往能够在整个驻点四处传颂,经久不衰,成为枯燥生活中难得的乐子。
新兵们的守夜任务也是一段相当难得的经历。
守夜是轮值,两人一组,全程大约两个半小时。虽然说在本该沉浸在甜美梦乡中的时间里,抱着狙击枪,站在酷寒的室外受着冷风吹,按理来说不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但是对于某些人而言,站在漫漫寒夜之中,体味天地间自亘古而来的寂寥广远,吹吹小风聊聊天,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不巧时亭州就是这样一个觉得在零下二十度的条件下,吹吹小风聊聊天还蛮不错的人。
他第一次轮值和阮弘分在一组。那天阮弘比较倒霉,白天出了一次烈度还比较高的任务,回到营地之后又不带歇的被自己队长一脚踢到加训队伍里。跑完加训的越野之后,他整个人已经处于半瘫痪状态了,全靠一口气支撑着去冲了个澡,又跑过来参加晚上的轮值。
阮弘整个人半死不活地跟时亭州哭诉了他悲惨的一天,时亭州笑眯眯地摸摸他的脑袋,“这也是难得的锻炼嘛!高强度无休整的任务能力训练!你看看你们队长考虑的多周到!”
阮弘很哀怨地瞥了时亭州一眼,“州儿,你现在说话怎么和我们队长一个味儿了。”
“噢?真的吗!”时亭州有点无辜地拍拍自己脸颊,“那这说明我也是一个当队长的好料子啊!”
之后时亭州就单方面对着阮弘开始了他关于夜色,冰雪,荒芜,以及孤独的漫谈。
时亭州是一个话很多的人,阮弘本来也是,但是今天他实在是被折磨得累透了,所以完全没有说话的心思,他听着时亭州一个人在那里津津有味地讲,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州儿,咱们轮值是不让说话的吧?”阮弘实在是不想再听他念叨下去了,苦着脸想了个听上去很合理的理由。
“嗯?是吗?”时亭州有些怀疑地皱皱眉,“我怎么不记得了?”
然后就继续开始新一轮的语言轰炸。
时亭州第二次轮值是和一个不太认识的新兵,那小子看上去比时亭州年纪还要小,是常规部队调动到L-13的,不是环塔的毕业生。
那小子看上去身板还没有完全长开,皮肤的颜色很白,一双眼睛的线条很温和,但是漆黑眼瞳中的神采却又很坚毅。
那小子有点内向,淡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太爱说话的样子。时亭州发动了他十成十的自来熟功夫才成功问出人家的名字。
“我叫苏嘉佑。”那小子抿唇笑笑,抱着狙击枪,笑容和肢体动作都有点腼腆。
“时亭州。”又话痨又自来熟的时亭州伸手,凑到苏嘉佑握着狙击枪的手边上,与他轻轻拳面相碰。
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似乎让苏嘉佑有些诧异。
时亭州缩回手,以一个极其无聊的老生常谈但是又百试百灵的话题开启了两个人的聊天。
“今晚真是太冷了!”时亭州抖抖胳膊腿,轻车熟路地抱怨道。
苏嘉佑明润的眼瞳里再次流露出些许的诧异,他似乎没有料到环塔毕业生居然也会抱怨天气冷。
“嗯,晚上确实会比白天冷一点。”苏嘉佑有点腼腆地回应。
“你到这边多久啦?”聊天开始慢慢转入顺畅平滑的模式。
“三个月左右?”苏嘉佑仰头看天,认真地回忆。
“那你在这边待得比我久。”时亭州也像苏嘉佑一样仰头,之前很少注意到雪原的夜空,今天才发现原来雪原上的星星这么亮。
“这边的星星都好亮,比我以前见过的都亮好多。”时亭州感慨道。
“据说每颗星星都是曾经地上的一个人,他们不在了之后,就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我们。”有细碎的星光与疏朗的月色落在苏嘉佑的脸上,给他的面庞罩上一层神圣。
时亭州听着苏嘉佑的话,心中一颤,他喉结微微滚动,“是真的吗?”
“是真的,”苏嘉佑抱着枪,点头,“是我的前任队长告诉我的,只是后来,他也变成了那些星星中的一颗。”
“啊,这样,”时亭州的心境突然落寞下来,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却很柔软,“那我爸大概也是这些星星里面的一颗,嗯,只不过,他已经变成一颗五岁的星星了。”
苏嘉佑立刻就明白了时亭州在说什么,他有些紧张地转身,“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时亭州笑着薅了下苏嘉佑的头发,“谢谢你,让我知道他还在天上看着我们,他们还在天上看着我们。”-
当晚时亭州轮值结束之后轻手轻脚地遛回房间,但是关门的动静还是弄醒了顾风祁。
时亭州看着黑暗中床下铺的一团人形动了一下,他小声地抱怨,“不会吧,这都能把你吵醒,你是属什么的啊?”
“没,”顾风祁把自己支起来,揉了一把乱糟糟的发,“刚好醒了而已,刚好撞上你进来。”
“那你可真是刚好啊!”时亭州“啧”一声,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今晚外面挺冷的吧?”顾风祁刚从睡梦中醒来,说话还带着轻微沙哑的鼻音。
“嗯,耳朵差点就冻掉了。”时亭州一边开玩笑,一边在顾风祁的床沿边上坐下,把外裤和鞋子逐一脱掉。
顾风祁伸手,碰碰时亭州的侧颈,他的手背又沿着时亭州的侧颈一路往上,划过侧脸一直到耳朵,“还在脸上呢,好好的。”
但是手背触到的温度确实冰凉。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时亭州没好气的哼哼一声,隔着被子怼了顾风祁一下。
“我邀请你今晚和我一起就在下面凑活凑活得了,”顾风祁把自己的被子掀开一角,诱人的暖意从那一角空隙泄露出来,“不然现在一身都是凉的,上去还得捂好久。”
这其实是个借口,因为其实根本不用捂好久。
但是时亭州还是欣然答应了。
也许是因为懒得再爬上去了,也许是因为在一个漫长寒夜的轮值过后,会无比渴望自己身边有一具温暖的身体,也许是一些陈年的伤痛被揭开,记忆再度涌现,需要一个熟悉的怀抱供自己伤口。
“那你往里面去一点。”时亭州毫不客气地翻身上了床。
两个人在一张一米二的床上稍微有点挤,时亭州身上从室外带进来的寒气浸人,他触碰到顾风祁的小臂,干燥温暖,干脆就直接把自己的胳膊搭上去了。
“我今天轮值,搭档是个蛮有趣的小子,”时亭州分明站了小半宿的岗,却像不累一样,睁着眼睛看头顶上暗色的床板,用一种轻缓温柔的声调开始讲,“可内向了,就跟当初刚遇见你的时候一样。”
“我什么时候内向了?”顾风祁问。
时亭州没搭理他,继续往下说,“我们一起看了小半宿星星来着。”
“嗯,”顾风祁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到时亭州的手,他用自己的手把它扣住,十指交握的形式,“你喜欢看星星的话下次我也陪你去看。”
时亭州的思绪飘得很远,他任由自己的手被握住,“他跟我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曾经都是地上的人,他们虽然已经不在我们身边了,但是会在天上看着我们。”
顾风祁缓缓握紧了时亭州的手,一种若有若无的浅淡悲伤通过时亭州的脉搏传递到他的身上。
“是不是听起来很像哄小孩子的话?”时亭州在黑暗中冲他自嘲地笑笑。
“没有,他们会在天上看着我们,”顾风祁的声音在深沉的夜色中响起,带着一种告慰人心的魔力,“我们做的很好,真的。”
“真的?”时亭州转身,和他面对着面,现在房间里唯一闪亮的就是时亭州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种近乎惶恐的期许。
“真的。”顾风祁笃定道,“我们做的真的很好。”
一点点释然的笑容终于在时亭州面上展开,放松之后便有浓重的倦意袭来。
时亭州打个哈欠,“困死了,睡了。”
“嗯,晚安。”顾风祁看着时亭州闭上眼睛,有些犹疑地把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在时亭州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的晚安吻。
晚安,天上的星星会一直守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