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集会
一觉醒来之后, 时亭州依然是一条好汉。
那些脆弱的,伤感的,破碎的东西, 都只会在某个因寒冷而微醺的深夜里片刻展露,影响力仅仅局限于顾风祁一人。
等到天光大亮,朝阳破晓, 时亭州就又变回了那个, 似乎满身活力怎么用也用不完的时亭州了。
L-13号驻点的日常任务照常进行, 清障, 侦察,运输护送,这些任务大家都差不多轮过了至少一遍, 并且正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愈发熟稔, 以及苦中作乐。
比如在清障结束之后顺便打个雪仗,一群人吱哇乱叫着从地上扣起雪,把它们攒成一个厚实的雪团,然后瞄准刚刚还在和自己并肩作战的队友, 被击中最多次的那个倒霉蛋回营地之后要主动参加晚上的加训。
再比如说在等待雪地越野的物资装配过程中,一个人背着枪抄着手走到不远处的山岗上, 然后踮起脚尖, 折断一小支雪松最低矮的枝丫, 然后带回房间, 从食堂那里借来一个搪瓷缸, 把那支雪松给养起来。
“这是什么?”时亭州擦着头发走进房间, 他指了指书桌上那个插着雪松枝的搪瓷缸。
“雪松, ”靠在墙上看着自己面前光屏的顾风祁抬眼, 看那一小截绿油油的长着针状叶的植物, “枝。”
“不错不错,”时亭州把门关上,然后顺手把毛巾挂到门把手上晾着,“很有情调!”
时亭州四六不着地随口夸了一句,倒是顾风祁把手中光屏倏地一下掐灭了。
他微微偏头,有幽微的光在暗色的瞳仁里面闪动。
“我妈以前很喜欢养些花花草草。”
“但是她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所以每次回家,都只是带回来一些可以直接插水的植物。”
很难得会听到顾风祁聊起自己的从前,时亭州走到他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了,一边拨弄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很认真地听。
“她最后一次回家带回来的一束雏菊,十五年了,我已经忘了她的样子,但是还记得那束雏菊的味道。”顾风祁面上的神情恬淡而平静,回忆性的叙事语调里面能品味出一种名为温柔的情绪。
顾风祁的父母于246年双双在稻城之役牺牲,这一点,当年环塔的所有训练生几乎都有所耳闻。
时亭州像是心脏突然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蛰了一下似的,隐隐约约泛起一阵心疼。
他靠过去一点,伸出一只胳膊环住顾风祁的脖颈,把人闷头圈到怀里,很没有章法的把人头发揉乱了。
挺笨拙的安慰和示好,被揉乱了头发的顾风祁默默地忍受了某人的毒手。
如果日子一直都这么过下去,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虽然这边天很冷,训练很操,晚上的轮值守夜也不是那么厚道。但是毕竟这边有这么多情同手足的战友,以及食堂每日三餐供应的热气腾腾的汤食,就觉得生活还是不错的。好像所有的困难都可以克服,而磨难之后紧接着迎来的就是触手可及的美好。
可是如果每一天都这么平平淡淡地度过,那么L-13号驻点就不会被叫做前线了。
变故是在入冬的第一场暴雪之后开始的。
那天L-13的一支14人小队像往常一样外出执行常规清障任务。
在他们走出营地之前,所有人真的都认为那只是一个常规的清障任务,和之前他们无数次出色完成的清障任务没有什么不同。毕竟从254年开始,人类和纳喀索斯之间就打响了雪原之战,七年的时间,双方都已经几乎摸透了对方的路数和弱点。
但是那次任务结束之后,整个G19小队里成功回来的只有六个人。
G19的队长满身是血地被送进医疗观察室,随后一脸沉郁的时亭云和向来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此时却微微皱眉的阎潇也走进医疗观察室。
时亭州他们是在晚训结束之后,才听到G19清障任务遇险的风声的。
“G19原先十四个人呢,结果这趟就只回来六个。”阮弘坐在训练场的雪地上,一边膝盖支起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抿紧唇,抬手比了一个“六”的数字。
他周围环坐了几个和他一波来的环塔毕业生,大家一边平息着加训之后剧烈的喘息,一边沉默着在心里消化这个消息。
冷寂的夜色之下是一片鸦雀无声,只有他们身上的汗水以蒸汽的形态孜孜不倦地蒸上去。
“G19的队长是郑哥来着是不是?就食堂吃饭的时候老和咱们坐斜对角的那个。”
“是,”阮弘点头,他眼睫垂下,拨弄着自己军靴的鞋带子,声音有点沉,“郑哥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是血,是让人抬进医疗观察室的。”
“你亲眼看着的?”时亭州撞撞阮弘的肩膀。
“没,”阮弘有点烦躁地把自己面前的一片雪给搅乱了,“听别人说的。”
“那就别当真,”时亭州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消息不经传,传之前是一个样子,传之后又是另外一个样子。郑哥那么强,肯定不会有什么事儿,别自己吓自己。”
阮弘深吸一口气,胡乱点了一阵头。
“得,再在这儿坐下去要冻成冰块了。”时亭州单手撑地站起来,把手上的浮雪拍尽了,打算先回去洗个热水澡。
大家也都陆陆续续站起来,准备散了。
就在这时候,驻点的广播突然开始播放通告。
“请L-13驻点全体人员十五分钟后到训练场集合!请L-13驻点全体人员十五分钟后到训练场集合!按照队伍编号排队站好!不得迟到或缺席!”
广播又放了一边,时亭州他们几个一拍脑袋反应过来,然后拔腿就往宿舍区那边跑。
看架势是要开全体大会,不知道得折腾到多晚去了,他们得赶紧回去洗个澡换套干衣服,不然在这儿站着等会开完了,也该被冻傻了。
时亭州收拾妥当之后,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两分钟,他抓了毛巾胡乱揉两把湿漉漉的头发就往训练场跑。
顾风祁系好了携带,抓了时亭州刚刚丢下的毛巾,跟在时亭州后面追上去。
“头发不擦干你是要冻死自己吗?”
走进训练场之前,时亭州最后龇牙咧嘴地被顾风祁搓了一波头发,他转身做了个“你等下完蛋了”的手势,走到G73的集合地点,魏成周和唐荣他们都已经到了。
顾风祁摇头,把毛巾一裹塞进自己裤兜里,转身也走到G79的集合地点。
时亭州先热络地跟他们队里的人都打了个招呼,然后摸到唐荣边上去站着。
“唐哥,今晚是怎么回事儿你清楚吗?”相处了这么一段时日,时亭州和唐荣的关系最熟也最好,所以有什么事情他都乐意请教唐荣。
唐荣背着双手站着,他把重心从左脚移动到右脚,半垂着眼睛,压低了声音,“应该是出什么事儿了,我在这边待了得有两年了,之前从没有这种阵仗的集会。”
“是G19的事情吗?”时亭州微微抬眼。
唐荣的眼神沉郁了一点,他没说是或者不是,但是他周身沉默的氛围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马上就知道了,非得急这么一会儿干什么?”魏成周踱步过来,在时亭州的脑袋上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
时亭州缩缩脑袋,站好了,不再说话。
训练场上空,广播依然在播放着,“请大家迅速到训练场集合!请大家迅速……”
还没听到“迅速”两个字的下文,广播就被掐断了。
全场的所有人“唰”的一下站直。
时亭州看到时亭云走上训练场最前方的主席台。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没有摆烂,是被数据库原理摆了一道……泪目
第32章 端倪
“很抱歉这么晚还把大家叫来训练场, ”时亭云走上主席台,面容整肃,简短地致了个开场词, “但是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大家。”
训练场上所有人站的笔直,空气凝静地能听见训练场外雪花落地的声音。
“纳喀索斯进化了,”时亭云视线沉沉, “今天G19在L-13驻点的七十公里以外碰上了进化后的冰棱镜阵列, G19的十四名队员中, 仅有六名队员回到驻点。”
这句话说完之后训练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了。
自几年前人类与纳喀索斯之间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之后, 还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此惨烈的伤亡。所有人都在静默,对他们未能回来的兄弟致以最深切的哀思,也带着对未来战事发展的忧虑。
纳喀索斯进化了?什么叫纳喀索斯进化了?如果它们已经成功进化了, 那之前纳喀索斯与人类之间的微妙平衡不是就被打破了吗?
“我刚才之所以说‘纳喀索斯进化了’, 并不是主观臆断,”时亭云深吸一口气,再把经过肺部循环得到的,占有更大比重二氧化碳的气体缓缓呼出, “也是在今天,L-11, L-12, L-14, L-15号驻点也遭受了相应的状况。”
“也就是以我们的驻点为中心, 这一段长达九十七公里的防线上都出现了具有更高攻击性, 以及与以往运作方式不同的纳喀索斯阵列。”
时亭云今天在医疗观察室和G19仅剩的六名队员聊了一整个下午, 复盘当时的情况。连晚饭也没有来得及吃, 就带着L-13的高级军官们进了会议室, 和另外四个遭遇了同样情况的驻点, 以及环塔进行光频会议。
这很有可能就是雪原之战的转折点了,七年之久,人类好不容易达成的僵持局面就这样轻易地被打破了。
未来究竟会如何?这在目前还是一个未知数。
他们这五个驻点的负责人肩上现在负担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时亭云的视线缓慢扫过在场众人。
这会是雪原之战的转折点,要么拼命赢下来,要么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时亭州看着灯光落在时亭云的脸上,被他锋锐的鼻梁在左右两边脸上分成明与暗两个部分。
他来了雪原这么久,还没有好好地看过时亭云一次。
时亭云其实也变了很多。
他自己是长大了,而时亭云是老了,眉眼锋锐,但是眼底有藏不住的风霜沧桑。
时亭州突然觉得时亭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其实也很不容易。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容易的。
“所以现在整个驻点的战备等级会调到一级,稍后我们会对大家重新进行编队,常规任务之后就不会再进行了,后续的任务变动,战备部将会在明天早上日出之前拟定。”时亭云说完这一长段话,短促地笑了一下,“今天要通知的就是这些了,大家在个人终端上查看好自己的新分组名单之后,找到自己的新组长报到,报道完毕之后解散。”
主席台下众人按照时亭云的命令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调出更新后的分组名单。
时亭州看到自己的分组名单后愣了一下。
组长那一栏写着“时亭州”。
为什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们这二十二个人的考核期还有四天才会结束,为什么现在突然就调任他当队长了?
时亭州抬眼,视线探寻地扫向魏成周和唐荣,他们两个也正在查看自己的分组名单。
魏成周和唐荣两个人看完之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回头看时亭州。
唐荣走过来抱了抱时亭州,对他笑了一下,“这段时间你该掌握的东西都掌握的差不多了,之后我们虽然不在你身边了,但是哥信你肯定没问题!”
魏成周这么一个话少的惜字如金的人,竟然也拍了拍时亭州的肩膀,“我们的心永远会和你一起,别给G73丢脸!”
说完之后,两个人对时亭州摆摆手,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时亭州愣怔在原地,他看着人员交替流动的模式,隐隐察觉出了点什么。
“报告!原G96队员穆子骞前来报到!”时亭州正愣着神,冷不防被一个声音给打断了思路。
时亭州转头,看见一个眼睛亮晶晶,个头不太高的年轻人。
“报告!原G96队员苏嘉佑前来报到!”那个年轻人边上站着苏嘉佑,苏嘉佑和时亭州算是认识的,他浅浅冲时亭州笑了一下。
时亭州伸手分别拍拍两个人的肩膀,也对两个人回了个笑。
但是时亭州脑子里却正在转的飞快。
L-13驻点一共有523名战斗人员,战斗人员分组编号,原先共有G1开头,G7开头,G9开头的一共二十七支队伍。G7开头的队伍算得上是精锐部队,参考一下魏成周和唐荣他们的战斗力就可以略知一二了,所以时亭州他们二十二名环塔毕业生最开始是直接被分进了G7开头的队伍。
除了G7之外,G1虽然没有G7那么精锐,但也是在雪原待了很久,算得上是很有经验的队伍了。然而G9却是比较“杂牌”,比较“替补”的队伍。G9的成员大都是直接从常规部队中派往雪原防线的年轻人,刚到雪原不久,没有过硬的军事技能,也没有丰富的经验,G9开头的部队出的任务一般都是危险系数较低的任务,或者是与G1或者G7开头的队伍共同执行。
G7开头队伍中的大部分队员都走向主席台,在时亭云和阎潇的边上集合,而G9开头队伍的中的队员都围拢到时亭州他们等人的周围。
这意味着什么?时亭州大概已经猜到了。
他的队员们陆陆续续到他面前报到,时亭州勉强笑笑,和他们分别握过手,视线却一直凝定在时亭云他们所在的那个方向。
很快时亭州小组中的十七名队员都到齐了,时亭州轻咳一声,喊了声“稍息”。
“大家今晚辛苦了,既然人已经齐了,那我们就先解散吧,大家回去都好好休息!”时亭州拍拍手,招呼大家解散。
时亭州转脸,看见顾风祁那边也围着十几个队员。
那边也差不多要解散了,顾风祁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微微偏头,眼神和他的撞在一起。
时亭州朝顾风祁那边走过去,等走到的时候他们那边刚刚好解散完。
“队长?”时亭州问。
“嗯,我们好像都是队长。”顾风祁点头,然后抬手,食指隔空划过他们周边一圈,那些从环塔与他们一起过来的同伴也正在和他们的队员们沟通。
“你的队员之前是哪个队伍的?”时亭州问。
“G93,”顾风祁道,“G9开头。”
时亭州顿了一下,“你也发现了?”
“发现什么了?”顾风祁问。
“这次的人员安排,”时亭州远远看着时亭云,“我觉得他们没把事情的全貌告诉我们。”
“这里是前线,我们要做的是服从命令,而不是知道事情的全貌。”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继续!
第33章 烟灰
时亭州“啧”一声, 有点不爽的伸手去薅顾风祁,顾风祁微微偏头躲过了。
“谁把你训的这么乖了?‘我们要做的是服从命令,而不是知道事情的全貌’, ”时亭州摇头,“你自己听听,这说的像是人话吗?”
顾风祁退后半步, 有点好笑地看着时亭州, 也摇了摇头, “你想去问你哥吗?随便你好了, 他现在已经够忙的了,你还要去给他添乱。”
“这不叫添乱。”时亭州挑一下眉,很严正地反驳道。
顾风祁耸肩, “随便你, 你慢慢等着他们那边解散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顾风祁居然真的转身慢悠悠走了,留下时亭州一个人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干瞪眼。
妈的,这小子怎么说走就走了, 时亭州咬牙在心里面骂了一声。
但他的确是一个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所以他一定要找他哥把这件事情问清楚了。
时亭云那边又过了大概有十分钟, 终于解散了。训练场上温度不高, 时亭州已经站的膝盖僵硬。他活动了一下关节, 抬腿朝主席台的方向走过去。
时亭云正掐着眉心从主席台上走下来, 阎潇陪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是脸上的神情是同样的严肃。
“哥……”哥还没叫出口, 又被时亭州给咽了下去,他很快的改口成了“长官”,“报告长官!我有件事情想问长官!”
时亭云微微蹙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时亭州。
我有件事情想问长官。
这其实是充满了矛盾的,很扯淡的一句话。
既然已经称呼对方为长官了,那么只要对“长官”言听计从就可以了,是不可能做出“问长官一件事情”这种举动的。
时亭州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一个士兵的位置上。他可以管任何一个军阶比他更高,资历比他更深厚的人长官,可是他永远都不会把自己百分之百的信任交付给任何人。他的忠诚向着环塔和人类,而他的独立思考和永不盲从让他能够站在一个清醒而具有决断的位置上。
时亭云太了解时亭州的性格了,三岁看到老,他亲眼看着这个小兔崽子长到十七岁,这小兔崽子是个什么德行,他们爹都不一定会比时停云更清楚。
时亭云面上的表情带着浅浅的不耐烦,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长话短说。”
“长官,”时亭州斟酌着开了口,“你没有把事情的全貌告诉我们,G7和G1开头的大部分战斗人员都被调走了,但是我们不知道原因。”
时亭云沉默了半晌。
这小子看出来了。但是看出来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却只有这小子一个人这么刺头,居然还会跑到自己面前来问。谁给他的这个胆子?因为自己是他哥吗?不,时亭云很肯定,无论时亭州现在面前的“长官”是谁,这个小兔崽子都有胆子跑上来问同样的问题。
“我需要向你解释吗?”时亭云蹙眉,脸上的不耐逐渐明显。
“当然不是,”时亭州矢口否认,“我只是觉得,您需要让驻点的所有人都知道事态的完整发展情况,我个人认为,让大家都蒙在鼓里不是一件好事。”
年纪不大口气还挺狂,一副有主意极了的样子。
时亭云短促地笑了一下,“我还用不着对你解释。”
时亭云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搭理时亭州,转身继续往前走。
时亭州没想到自己这么干脆利索就被拒绝了,他有点急,追着时亭云走上去,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吧?
可是他被阎潇架住胳膊,被拦住了。
“中将已经说了,他还用不着对你解释。”阎潇架住他,在他耳边淡淡道。
时亭州咬牙。
“阎潇,十分钟之后到会议室见面。”时亭云往前走,头也不回甩下一句。
“好的。”阎潇点头-
时亭州被阎潇架着走到训练场的一个角落。
阎潇松开时亭州,自己靠着墙,然后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包军用香烟。
“你抽烟吗?”阎潇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
时亭州摇头,有点意外看起来严肃板正的阎潇居然还会抽烟。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疑惑,阎潇把烟点上,叼进嘴里,然后解释道,“我在压力比较大的时候会抽一支。”
“我和你哥,当年是一起来雪原的。”阎潇看着鸦黑色的天幕,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那个时候中将才刚刚牺牲没有多久,我和你哥都还是新兵,什么都不懂,就跟你们现在一样。”
“我们刚来的头两年,战况很不稳定,每次任务都会有伤亡。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身边认识的人每一天都在减少,每一天都会有陌生的面孔出现,然而下一次,你可能又再也见不着他们了。”
阎潇的视线放的很空,说话的语速很慢,“我们付出了很多的代价,才勉强达到一个平衡。每次任务可以不再有人员牺牲,新兵不再像流水一样被送往前线,不再像流水一样消亡于与纳喀索斯的战斗。可是现在平衡又被打破了,而且还是偏向于不利于我们的那个方向。”
“亭云有他的立场,他没有告诉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
“G1和G7的大部分人员都被抽调去支援L-12驻点了。我们今天虽然也遇到了突发状况,但是我们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L-12遭受了大规模攻击,整条防线几乎被冲垮,伤亡比例达到60%,那些被抽调走的队员,两个小时之后就会出发前往L-12作为临时补充兵力。”
阎潇说话的时候眼神和语气都很淡,但是时亭州却听得心里一惊。
整条防线几乎被冲垮,伤亡比例达到60%,这是什么概念?时亭州知道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L-12的战士们是用自己的命抵住了纳喀索斯与人类之间战力天平的倾斜。
“我们没有告诉你们事件的全貌,但是我们有我们的考量,”阎潇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烟,把它从唇上移下来,“亭州,你现在能稍微理解我们了吗?”
时亭州感到自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有些艰涩地开了口,“抱歉,刚才是我太莽撞了。”
“不,”阎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吗,至少要有一个人站出来问这个问题的,无论如何。而且我很高兴这个人是你,我相信你哥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此时时亭州还不能领会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但是时过境迁,他会逐渐理解的。
至少要有一个人站出来问这个问题。
时亭州深吸一口气,微凉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苦涩的烟尾,漫过他每一个细小的肺泡,“……我们,会尽力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的。”
“当然,”阎潇的眼眸笼在一层灰蓝色的烟雾中,含笑看着他,“我从不怀疑,我们从不怀疑。你们会比我们做的更好的。”
“潇哥,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可以问吗?”时亭州移开自己的视线,不敢再看阎潇的眼睛,他怕听到这个问题的回答。
“当然,”阎潇道,“你哥不会回答你的问题,我都会回答你。”
阎潇开了个小玩笑,但是时亭州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因为这个小玩笑而轻松起来。
“……你们也会去吗?”时亭州看着远处的薄雪。
这是一个听起来很模棱两可的问题,但是阎潇却听懂了。
你和我哥也会去L-12吗?
阎潇手上的军用香烟逐渐燃尽,暗红色的火星从他的指缝间缓慢落下。
“会。”阎潇很干脆地点头。
时亭州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们当然会去,别无选择,义无反顾。
每一次都是这样。
如果换做是他自己的话,他当然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时亭州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和阎潇拥抱了一下。
在胸膛相贴,两颗心脏挨得最近的时候,阎潇听见时亭州轻声说,“要平安。”
阎潇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要平安。这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夙愿,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好,”阎潇笑着,沙哑着回应了一句,“等我们回来。”-
时亭州回房间的时候顾风祁已经在床上躺下了。
被子盖了一半,顾风祁还没闭眼,脑袋枕在胳膊上,睁着眼睛看床板,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时亭州关上门,走到床边,顺手把被子给拉到顾风祁下颌的位置去了。
“怎么说?”顾风祁看着时亭州。
“嗯?”时亭州在他床边上坐下,“L-12差点被冲垮了,G1和G7的大部分人都被紧急抽调去支援了。”
时亭州抬手,看看自己的个人终端,荧光色的时间标注在上面一跳一跳的。
“大概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就要出发了。”
“你哥和阎潇也会去吗?”顾风祁还真是懂他,每个问题都直戳要害。
“会。”时亭州闷声。
“你要看着他们出发吗?”顾风祁指指窗户,时亭州这才发现窗帘原来是开着的,从他们这个角度望出去刚刚好能看到驻点出口位置四面寻扫的灯光。
时亭州没吭声。
顾风祁坐起来,屈膝,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我陪着你一起等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好早,快夸我
第34章 队长
“等个鬼啊, ”时亭州把顾风祁摁回被子里去,他自己踩着军靴的鞋跟,利索地把军靴给脱掉了, 然后纵身一跃上了上铺,“不睡觉了吗?明天我们又不是就放假了,我们也有我们的任务。”
时亭州摸黑把自己的训练服给脱掉了, 顺手搭在上铺的栏杆上面, 顾风祁微微偏头刚刚好能看到时亭州的长裤从上面耷拉下来。
时亭州把自己的被子给铺开, 翻个身躺进去。
当后脑勺碰到枕头的时候, 时亭州才意识到自己今天一天有多累。
他裹在被子里,伸了一个漫长而纵意的懒腰,含混不清又感慨了一句, “等个鬼啊!”
前线是个没有时间给他们多愁善感的地方, 像这种等着他们出发的剧情,大概只有最操蛋最不真实的小说里面才会出现。
他们是军人,不是其他的什么职业。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需要肩负的职责。而把自己需要做好的事情做好,就是对战友, 对亲人,对他们身后需要保护的人最好的表达。
时亭州闭上眼睛, 感受着困意从身体最深处袭来。
那种摧毁一切忧虑的笃定。
顾风祁听着上铺愈渐匀称的呼吸声, 微微勾起嘴角。
嗯, 没错, 是时亭州会说的话。
“晚安。”他轻声道-
第二天一早, 天气还是像往常一样冷。不一样的是整个L-13驻点比之前空荡了很多, 食堂里只开了一半的灯。
为了方便后续的任务进程, 今天从一早开始早饭的时候, 大家就已经按照自己新的战斗小组坐好了。
时亭州和他的队员们坐在一起吃早饭, 穆子骞在扒拉自己面前的能量碗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时亭州一眼,“队长,今天食堂人为什么这么少?”
时亭州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不着痕迹地平稳衔接过去了,“其它的小队出任务去了。”
“那我们今天的任务是什么啊?”穆子骞凑过来继续问。
时亭州有些无奈地把自己的筷子放下了。
他发现自己身边总能出现一些特别喜欢说话的人,之前是阮弘,现在是穆子骞。虽然他本质上也是一个很话痨的人,但他的话痨属性一般都只在比他更沉默寡言的人面前才会展现出来,比如说顾风祁,而遇上一个同等的话痨的时候,时亭州就突然能够理解被话痨毒害的感受了。
“看来你今天干劲很足嘛。”时亭州转头,对穆子骞笑了一下。
那笑里面带着不带恶意的不怀好意,穆子骞被那笑容震慑地转头继续扒他的能量碗去了。
其实时亭州他们也还没有收到今天的任务安排。
昨天纳喀索斯的突袭发生的太突然,时亭云他们在前往L-12驻点支援之前只来得及交代好一个大致的情况,并且安排妥当要前去支援的人员部署,而对于留守在L-13驻点的人员只是进行了简单的分组,却还没有一个详细的安排。
原G1和G7的队伍中还留下了一部分成员组成一个临时的班组,负责时亭云他们不在期间L-13的常态化运转,时亭州在早起出门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这个临时班组开了一个通宵的会议,估计等会儿早饭吃完,他们今天的任务安排也就会公布了。
时亭州端碗,仰头把自己碗里的粥状物质一口喝尽了,然后他一边咀嚼着自己口腔中有着弹润口感的燕麦状颗粒物,一边用无比平静的视线扫过他组内的每一位队员。
他的队员们与他视线接触过后,原本多少有些躁动,或者说是惴惴不安的情绪,竟都被安抚住了。
时亭州把口腔中经过咀嚼的粥状物咽下去,然后再端起水杯,用温水漱了漱口。
“我再自我介绍一次,我叫时亭州,很高兴成为你们的队长,之后的日子,我们就要一起并肩作战了。”
之后的日子,我们就要一起并肩作战了。
这是一句温和有力,让人无比心安的话。
我是你们的队长,你们是我的队员。之后我们将一起抵御冰雪和酷寒,我们会一起穿越寒风和险阻,我们会在纳喀索斯面前为彼此掩护,我们会成为最好的兄弟,给予对方毫无保留的信任,把后背交给对方,我们会并肩作战直到胜利来临的那一刻。
苏嘉佑看着时亭州,眸中有光闪动了一下。
他在刚才那一瞬感受到的情绪,其它的队员也都感受到了。
那种深埋心底的信任与安稳。
时亭州知道他们都感受到了。
不光如此,他自己也感受到了。
时亭州微微垂眸,他看到自己的腕上个人终端的信息栏里面有一个光点跳了一下。
时亭州把它点开,上面赫然写着:今日任务安排。
【作者有话要说】
生死时速。希望能中(双手合十)
第35章 合训
时亭州轻咳一声, 扬了扬手腕,“今天的任务安排。”
大家很克制地凑过来,视线都凝在时亭州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上面。
时亭州一边快速地浏览过一遍任务安排, 一边念出声来。
“G04小队今日任务安排如下,”时亭州微微蹙眉,“于驻地中进行常规训练, 训练内容由队长自行决定, 可以参照之前的常规加训内容。”
这是完全放养他们了, 时亭州可以理解他们留在驻地里面进行训练, 现在外面的情况复杂多变,L-13的精锐全部前往支援L-12了,这个时候他们要是再贸然出驻地, 那基本上就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可是时亭州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训练内容由队长自行决定”, 所以他们今天的训练是分小组进行的吗?为什么不直接给出一个大家共同的训练计划呢?
这是一则极其简短的通知,时亭州三两句话就念完了,念完之后他抬头,看到他的队员们面面相觑。
时亭州能理解他们现在心里的疑惑, 别说他们了,时亭州现在自己心里也还没弄白这到底是是为什么。但是作为队长, 他必须要拿出队长的样子来, 至少先稳定住他的队员们。
时亭州清清嗓子, 屈指敲一下桌面, “行了, 今天的任务大家也都听到了, 再给大家几分钟修整一下, ”时亭州看眼时间, “七点半训练场最北侧集合!”
众人沉默地敬了个军礼, 时亭州站起来,走出食堂。
他看到顾风祁在食堂的侧门外面站着,看样子应该是在等他。侧门外面站着的不只是顾风祁,还有阮弘,以及一干临时被抽调成为“队长”的人。
“可是我们根本连考核期都还没有结束!”看到时亭州走过来,阮弘用很夸张的表情再配合着动作小声说。
“你把这当成考核的一部分就行了。”时亭州走过去,薅了下阮弘的头顶,把阮弘的脑袋摁的耷拉了一下子。
“嗯?”阮弘把时亭州的手打开,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真的是考核的一部分?考核居然这么大阵仗吗?还临时改变队伍编组?就为了看我们合不合格,达不达标?”
这个话痨又来了。时亭州在心里叹口气,没打算把阎潇告诉他的事情再更大范围地传播出去,他面上故作深沉摆了摆手。
不可说。
阮弘“啧”一声,不再搭理他。
顾风祁适时开口解了围,“我们还是先商量一下,我们要怎么制定训练计划吧。”
“所以我们这些队伍还是合训吗?”有人问。
“可以有一部分合训,也有一部分分训吧。”
“话说我们的队员之前好像都是G9队伍里的,所以我们是要先提一波他们的体能吗?”
“虽然在环塔训练了这么多年,但是让我去训别人,我是真的一点经验都没有啊!”
这话头一打开,大家就都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了。
越扯越远,时亭州有些头疼地掐眉心。
“大家先别讨论这么多,我们也是刚刚才接到今天的任务安排,所以一时半会儿是讨论不出什么特别周详的计划的。”
众人安静下来,转头看着时亭州。
顾风祁也看着时亭州,眸光沉静,他微微点了下头,示意时亭州继续说下去。
有些人的领导力是天生的。
他们站在人群里,就会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领袖气质。
“我不知道大家刚刚在过来之前,有没有跟自己的队员确认过今天上午训练集合的时间和地点,G04七点半集合,现在距离七点半还有七分钟。”
“我建议今天上午我们就先简单进行一个常规科目的合训,一方面是先给队员们热热身,也让我们摸清楚队员们的状况,另外一方面,在合训的时候,我们各自再仔细想想有没有更好,更合理的训练计划。”
“以上是我的想法,大家有什么其它意见吗?”时亭州说完了,他目光环视过一圈。
大家面上显露出几分认可的神色。
“那今天上午就先合训吧!”
“行,那我赶快回去和我的队员说一下集合时间。”
在食堂门口聚集起来的队长们陆续散去,一种有条不紊的沉着逐渐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开。
时亭州松了一口气,他偏头看见一簇日光落在雪上,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睁不开。
“走了,”顾风祁上前两步,抬手捂他的眼睛,“别盯着光看,要雪盲。”
顾风祁的指腹被风撩的微凉,而掌心还残存着朦胧的温热。
那只手沿着眉宇向下,划过眼皮,把时亭州的视野牢牢遮住。
“雪什么盲,”时亭州闭着眼睛骂骂咧咧地跟着顾风祁往训练场上走,“我就看一眼,雪什么盲。”
“松手!”骂骂咧咧的声音。
“不行,会雪盲。”低沉带笑的声音。
“松手!再不松手我动手了啊!”骂骂咧咧的声音。
“G04的队长能不能在你的队员面前起一点表率作用。”忍不住笑的声音。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雪地上走远了-
上午的训练是按照时亭州的建议来的,合训,一个全副武装越野四公里,然后是全套的冰棱镜阵列模拟射击,一套流程走下来之后,这些被赶鸭子上架的新任队长们,或多或少都发现了自己队员与自己的战斗素质之间的显著差异。
没办法,毕竟一批人是从常规部队送来的,也没什么实战经验,另一批人则是倾帝国之力培养出来的,每次考核动辄都是用的拟态模拟室,这两批人之间的实力差距是情理之中的。
但是这却苦了初出茅庐的队长们,队员的成绩不达标,不好看,他们心里是悬着的。开玩笑,这之后他们是有可能要带着队员们上战场的,现在越野跑起来这么慢,冰棱镜阵列射击还不能准确地射击到标准位点,那他们之后就不是带着队员们上战场了,是带着队员们去送命了!
这些队长们自己都还是小兔崽子,想到自己身上可能会担上人命这一点就心里哆嗦。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嘛!
一咬牙,干脆直接省略掉午饭和午间休息,加大训练强度,顺便再锻炼一下队员们的耐力和耐受力,直接练到了晚饭之前。
越野时间不达标的,不好意思,那就再来一趟。耐力这件事情是要日积月累的,当然不能指望你几天就练的和人家跑了几年的一个水平,但是水平不够就多练嘛,这个道理总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而且不仅仅是今天,以后任何一次越野训练成绩不达标的,都统统再去跑一趟。
一个白天的训练下来,队员们基本上都被蹂|躏成一帮烂菜叶子了。
之前G9开头队伍的训练没有那么严格,驻点高层对于他们的要求和期望也没有那么高。
一个驻点的不同队伍其实是职能与层次分明的。比如说在L-13驻点,G1的是实力不错的常规队伍,G7是实力突出的精锐队伍,G9是新调转过来的年轻士兵组件的队伍,三个不同开头的队伍都有自己的训练要求和标准,时亭云不会指望一支G9的队伍去完成只有G7才能够完成的任务。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不管时亭云怎么想,反正时亭州是在用G7的标准训练G9。时亭州算得上是整个L-13驻点里面最了解情况的人。他知道现在整条战线上的实际情况要比大家以为的恶劣很多,他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原先的G7和G1都不能再回来了,那么现在的G9就是之后的G7。
时亭州是心里有数地在给他的队员们加压力加强度,其它的那些小队长们则是不明所以,但是却深切感受到了这种紧绷的氛围,所以也都纷纷开始给自己的队员加压力加强度。
最后今天的一场合训下来,训练场上几乎已经没有能不抖地站着的人了。
时亭州跟着他自己的小队跑了三趟四公里越野,这三趟四公里他还不断地在队伍前后来回跑,观察队员的情况,并且为他们加油打气。越野结束之后,时亭州又带着他的队员们打完了全套的冰棱镜阵列。
不是所有人的枪法一来就都是准的,谁的拿枪的姿势不对,谁瞄准的动作有问题,谁不知道怎么最大程度地削弱后坐力,这些都要时亭州一个一个人地去看,挑出毛病来之后再纠正。
等他们小组的十七名队员都打完了靶,时亭州已经不想再开口说话了。
“队长,今天的训练就结束了吗?”穆子骞已经累的不行了,他拄着狙击枪站在雪地上,一双眼里盛着疲惫也掩不住的光彩。
“嗯,结束了,”时亭州点头,视线扫过穆子骞,“枪呢,谁让你这么拄在地上的?”时亭州抬脚轻轻踢了踢穆子骞的小腿。
穆子骞很听话的把枪给背起来。
“今天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时亭州拍拍穆子骞的肩膀。
“好的!”穆子骞一下子站直了,冲时亭州敬了个礼,眼神熠熠,“队长也辛苦了!”
看着穆子骞的眼神,时亭州心上的疲惫似乎也一下子淡退了。
只要还有一个人眼里有光,他们就永远不会被打败。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久等,但是我眼里已经没光了【疲惫的笑.jpg】
第36章 生死
今天是G1和G7前往L-12驻点的第三天, 新的队长们大概摸到了训练的门道,和队员之间的磨合也进行到了一定的程度。只是驻点外仍然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或多或少都让有些人有点忧心。
不忧心的人当然过得充实而快乐。
比如说像穆子骞, 每天的训练再苦再累,也是眼睛里带着光完成的。
像穆子骞这样当然好,时亭州甚至有些时候会想, 穆子骞真的天生就能够成为一个好士兵, 他对他的长官无条件的信任, 对布置下来的训练任务总是无条件地, 尽最大努力地完成,他从来不问与指令无关的问题,从来不会东想西想, 从来都满怀激情, 斗志昂扬。
时亭州从前以为自己也能够成为这样的一个士兵,甚至在环塔的前几年,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最终会成为一个像穆子骞一样的士兵,可是后来他渐渐发现, 他不具备这样的天赋。
那些忧心的人是因为知道的太多,也想的太多。
训练空当的间隙, 时亭州会一个人抱膝坐在雪地上, 眯着眼睛看阳光洒落的方向。
偶尔顾风祁会到他边上, 陪他站一会儿。
时亭州就拽拽顾风祁的作战服裤脚, “还是没有消息。”
时亭州开口的时候, 有温热的气息从他口唇间逸散, 在空气中凝成淡薄的雾。
顾风祁并不开口回应, 他知道时亭州只是单纯想念叨一下而已, 不需要开导, 也不需要安慰,所以他只是伸手轻轻揉一下时亭州的头发。
“你说,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儿吧?”时亭州有一次仰头望着顾风祁,闪烁着眼神问出了这句话。
别多想。顾风祁还没来得及开口,时亭州就极快地抬手,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
“呸,我在瞎说些什么。”
大概是有点恼怒于自己的鲁莽轻率口不择言,时亭州腰腹发力,从地上挺身跃起,有点烦躁地踢乱了脚下的雪。
“但是这样的信息管理系统,也太离谱了些吧?”
时亭州看着顾风祁,眉头皱在一起,气鼓鼓的,“为什么不把信息公开呢?透明化,高效化,这不是我们在环塔都已经背烂了的东西吗?”
时亭州说话的声音有点大,顾风祁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时亭州一下子噤了声。他四下里回望一眼,看见他和顾风祁的队员们都在离他们两百米开外进行射击训练,周围没有人听到他们说的话。
时亭州深呼吸好几次,努力把从心底涌上来的烦躁压下去。
他右手掌根敲着自己的后颈,然后伸手向上,有点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我刚刚没有控制好情绪,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情况了。”
“会没事的,”顾风祁往前两步,轻轻地,短暂地拥抱了他一下,“会没事的。”
时亭州知道顾风祁是在安慰他,他轻轻笑一下,一笔带过了。
这份心意他收下了。
而无论他现在的心绪是如何的杂乱,但他肩上依然有他应当承担的责任,他还是会做好他应该做好的事情-
第六天的时候,最开始前往L-12驻点支援的队伍回来了。
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因为前往支援的队伍中,只有一半人活着回来了。
当时L9重组之后的队伍正在进行常规训练,二十多辆雪地越野的车队开进L-13驻点,轮胎与冰沙雪粒摩擦,带起一阵纯白色的尘雾,不少正在训练的队员都转头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时亭州当然也想回头去看,他不仅想回头去看,他还想直接冲到车队前面,去亲眼确认一下时亭云是不是全胳膊全腿地回来了。
但是他忍住了这股冲动。
“穆子骞,”时亭州大步走到穆子骞旁边,他伸手卡住穆子骞的后颈,把他的脑袋扳回来,“现在是在射击训练,你眼睛往哪儿看呢在?”
时亭州的手一直放在外头,战术手套外面结着一层霜花,碰到后脖颈的时候凉的浸人。
穆子骞哆嗦了一下,顺着时亭州的力道回头,继续瞄准靶点。
“你现在觉得自己很准了是吗?”时亭州松了手,但是嘴上依然毫不留情在训话,“一百发子弹中九十七发,你觉得这已经很准了是吗?”
穆子骞不知道自己回头望那一眼到底犯了什么事儿,但是他直觉自己今天踩了暴雷,大概是被当做典型揪出来训了。他缩缩脑袋,已经做好了随便队长训,完全不还口的准备。
“但是我告诉你,”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站了太久的缘故,时亭州的面色是和雪地一样肃白的冷色,“你没有打中的那三发子弹,每一发子弹后面,可能都背着你身边战友的性命。可能是苏嘉佑的,”时亭州侧身,指指站在穆子骞边上的苏嘉佑,然后又抬手指指自己,“也可能是我的。”
这句话说的有点重了。时亭州他们队伍里的所有人都一下子安静了。
这句话大概也是时亭州说给自己听的。
战场上情势变换,神鬼莫测,一念之间就是生死永隔。
一瞬间的错漏,一瞬间的愣神,都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所以,无论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他们都不可以分心。
他们是战士,当他们站在战场上的那一个瞬间,就要摒弃所有个人的情感与杂念。
时亭州看见穆子骞一下子就蔫了,他缓和了面色,轻轻拍一下穆子骞的肩膀,“这话不单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的。”
“专注,永远专注。这样才能一击必中,这样才能让站在你身旁的战友没有后顾之忧。”
时亭州说话的时候车队从边上驶过,扬起的雪尘模糊了时亭州的视线,他眨眨眼睛。
“行了,”时亭州轻咳一声,“你们连大部队回程都不看了,也就别盯着我看了,快点继续训练吧!”
队员们依言转身,各自回到各自的靶位上去。
时亭州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到温热的肺部,像是锋利的刀子割开了身体里的什么,时亭州莫名觉得从心底涌上来一股奇异的荒凉与有迹可循的钝痛。
还没等他继续胡思乱想下去,训练场上广播响起,广播里是一个时亭州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那声音有点沙哑,透着电子流与音波,时亭州也能以某种不可言说的第六感感受到那声音里面夹杂着的疲惫与血腥气。
不过不管那声音的质地变成了什么样子,那声音的主人还是好好的,这就足够了。
“……L-13驻点所有人员注意,L-13驻点所有人员注意,现在立刻停下手中的任务,正在训练的人员暂停训练,十五分钟之后在驻点训练场,全体集合。”
广播那头是时亭云,声音变得沙哑了,却还是那么镇静并富有力量感,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信任。
时亭州无意识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细小的肺泡,都随着这个下意识的呼吸,从一种屏息的状态被解放,变得舒展。
他们回来了。
时亭州的队员们都转眼看着时亭州,时亭州反应过来,他也看向他的队员们。
“立即解散,大家麻利点,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十三分钟后训练场集合。”时亭州淡淡道。
没有人知道他现在的心情。
可能他自己也不太知道。
他没这么明确,且近距离地接触过这种,很有可能造就一次生离死别的场景。
上一次他爸牺牲,是时亭云在事发之后来告诉的他。那个时候他还在环塔,懵懂,且被保护的得当。
这一次不一样,他和时亭云在同一个战场,同一条战线,他亲眼看着时亭云奔赴L-12驻点。
虽然也不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亲眼。
但感觉总归是不太一样。
时亭州就这么一路称得上茫然地走回宿舍,推开门。
顾风祁已经先回去了,就站在门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