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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左渊霆 24721 字 5个月前

心房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袒露出最柔软的一部分。

顾风祁察觉到了门口的响动,回头,看到是时亭州进来了。

他眼睛轻缓地眨动了一下,阳光穿过他森黑纤长的眼睫,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蝶,“今天任务这么快就结束啦?”

“嗯,”时亭州轻手轻脚合上门,两步走到顾风祁的床边上,半跪下来,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侧脸上,感受着顾风祁手背的温度,“你呢?感觉好些了吗?”

“嗯。”顾风祁看着时亭州,微微蹙眉,有点不适应于他们现在的这个姿势,一个……近乎神圣,虔诚的姿势。

“不是致命伤,”顾风祁手上用力,把时亭州从半跪的状态拉起来,又握着他的手,让他在自己床边上坐了,“就是受伤之后,刚好赶上一波爆|炸冲击,血氧一下子降下去了,暂时性的休克。”

顾风祁看着时亭州的表情,怕他担心,又补了一句,“很快就好了,再过两天就又能归队了。”

“逞什么能?”时亭州不太好对伤员上下其手,只好在顾风祁脸颊上捏了一下,“昨天医务兵才说了,你们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唔。”顾风祁应一声。

“行了,”时亭州站起来,在起身的过程中,他的脸与顾风祁的脸贴的很近,两个人的呼吸交错着打在一起,“那你先好好休息,我晚上来接你回去。”

“好。”属于时亭州的气息温润,顾风祁眨眨眼睛,点头。他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蒙在鼓里,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我等你接我回去。”顾风祁仰头,半张脸在阳光下,幽黑的眼眸被照得透亮。

这是他哪怕霍出性命,也要保护的人-

时亭云正在看各组长的战斗简报,正看到D11的时候,办公室就有人敲门。

“进来。”时亭云一面回应,一面皱着眉看光幕上的简报。

这简报不是D11的队长魏成周写的,是时亭云写的。

这简报也不是一份严格意义上的规范简报。短短两千字里面提出了一个颠覆的战略构想,尽管这个战略构想是基于一个朴素的,已经被众多人观察验证的基础事实。

时亭州打开门,走进去,站在时亭云面前,敬了个礼。

时亭云先没有理会他,而是皱着眉把整份简报都看完了。

简报最后面是魏成周写的,还附有魏成周的签字落款。

魏成周写道:该队员所述属实,希望上级部门能够慎重考量该队员的建议,早日将他们今日的发现,以及该队员基于此提出的战略构想付诸实践。

时亭云看完了简报,抬起头来看着时亭州。

“擅自行动?”时亭云面上表情淡淡的,但是微抿的嘴唇已经足够昭示他的怒意了。

“是。”时亭州站的很直。

“这份战报在提交给我的时候,也顺便往环塔的军事统筹部门上传了一份?”

“是。”

“然后你现在申请带队进行进一步的试验?”时亭云面无表情。

“是。”时亭州面不改色。

如果现在还是用实体书页字纸的时代,时亭云就拎起报告,直接甩到时亭州的脸上去了。

“你知道你的申请意味着什么?”时亭云站起来,那一下子的动作太猛烈,扯到伤口,他的脸色苍白了一下。

“我知道。”时亭州答。

“你觉得自己现在有能力带领一支队伍去驻点外,开展你的那个什么试验了?你上哪里去找愿意为了你的这个计划牺牲的队员?你自己做好试验失败的准备了吗?”时亭云看着他,眸色很利。

“是的。”时亭州咬字很清晰,语气很坚定。

时亭云伸手指着时亭州,指尖微颤。

时亭州熟悉这个动作。

以前小时候,时亭云每次气得要动手揍他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

可是他现在是以一个成熟士兵的身份站在时亭云面前。

“哥,”时亭州目光坦荡,平视前方,“你公私不分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夸我自己

(来自一个疯狂想要被夸的可怜单机人)-

第47章 试验

“哥, 你公私不分了。”

青年的声线很清朗,不疾不徐落在空旷的室内,时亭云眼神一颤, 猛然抬头。

公私不分么?

扪心自问,如果提交这份战斗报告的人不是时亭州,那时亭云肯定不会用这样的态度, 跟那个提交战报的人说话。

这是一个难得的发现, 也有极大的后续利用研发的价值。

时亭云会毫不吝啬地赞赏那个人, 会尽最大努力支持那个人进行进一步的一线试验。

但是为什么, 当那个人是时亭州的时候,时亭云的反应……竟然会这么的,截然相反呢?

时亭云看着时亭州, 喉结滚动一下, 想说什么话,却没有说出口。

时亭州看着时亭云的眼睛,替时亭云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你怪我在最开始的时候不和你商量一下,就擅自冒了险。怪我在冒险之后, 没有找到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你讲一遍。怪我冒险之后, 又借着魏成周的队长职权, 直接将报告和请命都提交给了环塔, 这样就算你想另找他人组织后续的试验, 环塔那边也不好交代。”

“总而言之, 你就是怪我冒险, 还怪我没让你知道一切。是不是?”时亭州看着时亭云, 他的眸色很平静, 甚至带着一点理解和怜惜的意味。

时亭云将时亭州说的话一字不落听了, 他沉默半晌,然后点头,坦然道,“是。”

时远已经牺牲在这条雪线上了。他不能看着时亭州步他们父亲的后尘。

这不是说,他会将时亭州保护地好像博物馆中易碎的珍品,不是说他就出于私心,就不让时亭州上前线了。

时亭州是他的弟弟没错,他有责任保护好时亭州。但是时亭州与此同时也是一个士兵,当他站上雪原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承担一个帝国守卫者注定要承担的风险。

时亭州与其它的队员一样外出驻点参加任务,当纳喀索斯出现的时候,时亭州受到攻击的概率并不比其它任何人第一点。

这是时亭云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是他们两兄弟都必须要接受的现实。

时亭云只能默默地承认这一点,但是这不代表,他可以毫无脾气地容许时亭州胡来。

是的,胡来。

时亭云回忆着自己刚刚看过的那份战斗报告。

擅自行动,使用非制式武器,跨越安全距离。这不是胡来是什么?

还有那份报告最后面写的东西。

【……报告人时亭州申请作为队长,带领一队战斗人员进行新型作战技术的实战检验。】

这小子之前是命大,那么胡来找死,都险险没出事儿,从火坑上头堪堪越过了。现在他倒是又想往火坑里面跳?

时亭云怎么可能会不想抽他?

公私不分?简直可笑!

有谁是真正能把公私分清楚的?

时亭云看着时亭州,强压下心头火气,“之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就不再追究了,但至于这后续的实战检验,你也别再想着要带队了,参与都不可能。”

“整条雪原防线绵延673公里,有三十几处驻点,你所谓的实战检验不一定要在L-13进行。更何况我们这一段是最危险的防线,相信你心里也有数。环塔那边要是回了消息,我会和他们沟通的,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再管了。”

时亭州看着时亭云,后者的眼神严厉,是一派笃定的神气。

时亭州在心里苦笑一下,哪里是“不用再管了”?分明就是“不能再管了”。

可是谁让时亭云是L-13说了算的头一位人物?他既然已经发了话了,那这件事情也就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

时亭州现在只庆幸自己上次任务,在告知时亭云任何信息之前就擅自行动了。要不然现在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时亭州无声地敬个军礼,转身走出时亭云的办公室,打开门的瞬间他吓了一跳,阎潇居然站在外面。

也不知道他已经在外面站了有多久了,他们刚才的对话他又听去多少。

“你先回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阎潇压低声音,冲他眨了眨眼睛。

时亭州心里疑惑。什么叫“剩下的事情”?阎潇是要帮他说通时亭云?为什么?能行吗?

尽管心里还有一连串的问题,但是时亭州还是把它们都强压下去了。他点点头,看着阎潇走进时亭云的办公室。

按理说时亭州这时候应该按阎潇说的,先行离去的,但是好奇心驱使他留下来,听一耳朵墙角。

阎潇的声音很平和,穿透门板,四平八稳落进时亭云的耳朵里。

“你打算护着他一辈子吗?你有这个本事能护着他一辈子吗?什么险都不让他毛,什么事都不让他做?”

不知道为什么,时亭州听得心里面骤然一酸。

时亭云叹一口气,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倦。

“等你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和你在一条战线上面的亲弟弟,你再来和我说这句话。”

“时亭云。”这还是时亭州第一次听到阎潇连名带姓地叫他哥。

“这是你弟弟的人生,不是你的,你没有权利决定他要做什么。他要去冒险,他要去追求他的目标,他的荣耀,无论你站在什么立场上,你也没有阻拦他的资格。你最多只能给出你的劝告,以及为他祈祷。”

重物落地的声音。

哦,不是重物落地,应该是某个人揪着另一个人的衣领子,把他敦到实木书柜上,肩胛骨撞在木头架子上的声音。

“你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阎潇的声音依然很平和。

“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或者是……适应。”时亭云的声音喑哑下来。

这就是有戏了?

后面的对话时亭州没有再听,他转身,放轻脚步,匆匆离开了-

当天傍晚,等时亭州刚刚把顾风祁从医疗点接回来,在他们的房间里面安顿好,房门就被敲响了。

时亭州往顾风祁的后腰后面塞了一个靠枕,然后跑过去开门,“谁啊?”

门开了,外面站着时亭云。

“哥?”时亭州心里一下子有点忐忑。他走出房间,把身后的房门掩上。

时亭云半张脸隐没在廊灯外面的阴影中,他的眸色深沉而平和,“环塔那边有回复了,你被任命为这次试验的负责人,试验会在后天正式开始。你在明天之前,把需要的武器装备,还有需要的随行人员名单都写好,交给我。”

是公事公办的平稳语气,时亭云同意了时亭州带队进行后续的试验。

不过不是基于环塔的压力,而应该是阎潇做通了他的思想工作。

时亭州站直,敬个军礼,答一声“是!”

答完之后,两个人一时都无话,就在走廊暗淡的光线里面面相觑着。

“后面的路就看你自己走了,”时亭云眼帘半垂,语气是一种含混的温柔,“我不会再拦你,但是也没有能力再护着你。无论是走得好,还是走得不好,还是其它的什么,后果都要由你自己去承担。”

“嗯。”时亭州看着时亭云,心情是一种微涩的复杂,既有歉疚,又有畅然。

是他自己非要把时亭云推开的。这也算是……在时亭云眼中,自己终于长大了吧?

“谢谢哥。”时亭州轻轻道了一声。

时亭云摆摆手,没再多说些什么,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他的背影在长长的廊道上渐远,不知为何,看上去竟显得落寞-

时亭州的作战计划并不过分复杂,只是在原有的战术上,又增加了新的一个环节:雪松枝粉末的使用。

时亭州猜测,雪松枝当中可能包含有某种特别的物质成分,能够与纳喀索斯的流质液体相互作用,使其消减。

虽然在前两次的接触中,纳喀索斯碰到了雪松枝便退却了,但是时亭州却敏锐地捕捉到,雪松能够与流质相互作用这一点。

不然纳喀索斯不会这么着急退却。而且人类与纳喀索斯已经交战了七年之久,帝国战士的伤亡时常发生,但是纳喀索斯的数目却几乎没有什么消减。(这是根据冰棱镜阵列出现的频率与规模来推断的)

虽然现在时亭州提出的还只是一个猜测而已,但如果这个猜测被验证正确了,那么就意味着人类找到了一种消减纳喀索斯的方法,这场旷日持久的雪原战役,也就将要画上句号了。

这次行动并不需要太多的人员,时亭州申请了原D11小组作为行动人员。他和这些人相处了很长一段时日,彼此之间充分默契,行动起来也事半功倍。

除了试验的行动人员之外,时亭云还安排了一支额外的保障队伍。

两队人马在两天后的清晨整装待发。

顾风祁也在这次的行动队里。他的伤还没好透,本来是没道理要一起去的,但是出发之前,他与时亭州发生了一场如下的对话:

“我跟你一起去吧,刚好D13是保障队伍。”

“嗯?不行啊。你伤还没好。”

“基本上好了。不信你看。”顾风祁站起来,活动一下,做了一个战术动作给时亭州看。

时亭州皱眉,“时亭云同意让你归队了吗?”

“同意了啊。”顾风祁点头,在心里面笑。你哥又不会像盯你一样盯着我。

时亭州冥思苦想,努力想要举出一个顾风祁不应该一起去的理由。

“这次行动很危险么?”顾风祁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机会,先发制人,“你之前不是明明跟我说过,你的战术和想法已经很成熟了,这次只是去检验一下而已?”

啊,自己之前的确是说过,这次任务烈度很低,很安全之类的鬼话。

后路被人堵死。时亭州只好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那你就很D13一起行动吧。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

“好。”顾风祁眼睛微眯,笑得很得意-

旧历261年12月31日,位于雪原防线L-13驻点的一支小队,远赴荒野,开启了一场对整场雪原战役具有颠覆性意义的试验。

【作者有话要说】

嗯,“雪原”这一卷马上要进入尾声了-

第48章 雪盲

旧历261年, 12月31日。时亭州,一个低阶军官的名字,从此刻开始便将被永久性地记录在帝国的战争史当中。

那天是一个艳阳天, 实验地点选在一处雪松林近旁。

阳光洒落满地,被白晃晃的雪再反射向蓝天,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耀目的眩白。

空气中的水分静谧地凝结, 全副武装的试验人员手中握着枪, 在时亭州的指挥下以战斗队形缓慢向林地边的一处小型纳喀索斯阵列围拢。

四下寂静, 只有极轻极轻的响动:冰棱镜缓慢生长, 作战靴踩在积雪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雪松默然无声,轻轻漾起松涛。

D11全体队员到达指定射击点位。

D13全体队员到达掩护射击点位。

第一版刚刚研发并投入生产的“雪松弹”装备就位。

时亭州摘下他的滤光眼镜(时亭州始终不习惯戴滤光眼镜, 戴上后他会觉得自己的视野受到限制), 举起右手。

这是一个“全体准备”的手势。

D11射击点位上的全体成员做好射击准备。

时亭州挥下右手,在酷寒凝滞的空气中划下一道纹路,一丝颤动。

第一枚重型坚甲弹发射。

纳喀索斯阵列受到冲击,开始疯狂生长。

第一轮射击结束。

纳喀索斯阵列完全形成。

第二轮射击结束。

流质纳喀索斯渗出冰棱镜镜面, 向D11狙击位的队员们快速蔓延。

第三轮射击开始。时亭州握紧了手里的“雪松弹”发射器,他感到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中, 自己手心已经缓缓渗出了汗水。

流质化纳喀索斯距离D11队员们的射击点位越来越近。

第三轮射击结束。

D13掩护射击点位全体队员准备。

第四轮射击开始。

流质化纳喀索斯即将突破安全距离。

第四轮射击结束。

时亭州握住通讯器, 下令, “全体D11队员, 更换枪支, ‘雪松弹’发射准备!”

已经训练过很多次“雪松弹”射击的D11队员们迅速依令行动。

一枚枚圆形的, 鸡蛋大小的“雪松弹”被装填进发射器。

D11队员举起发射器, 瞄准自己的射击区域, 开枪。

一颗颗“雪松弹”被打出, 在凝静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雪松弹顺着发射的力道,在半空中飞翔了片刻,然后在距离雪面纳喀索斯还有半米远的位置炸开。

雪松弹里面装着事先经过加工处理的雪松粉。

雪松弹炸开,雪松粉以炸点为圆心四散铺展开去,纷纷扬落在雪面上的流质化纳喀索斯之中。

灰白色的粉末触及流质化纳喀索斯,然后整个类水银高密度液体覆盖的平面便开始沸腾。

寒燥的空气中飘起阵阵烟灰,这是已经消解的纳喀索斯被挫骨扬灰的证据。

D11的队员肩上扛着发射器,丝毫也不敢放松。

站在外围负责掩护的D13手里握着枪,却都看呆了眼。

这是雪原战役打响这么多年以来,他们第一次看见纳喀索斯被销毁。

是的,销毁。

之前,他们的战友会牺牲,但是纳喀索斯却永远也只是“退却”。

而现在,纳喀索斯终于被“消解”了。

它们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试验成功了,然而战斗还没有结束。

时亭州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依然没有松懈。

他再一次开启通讯频道,下令,“全体准备,第二轮雪松弹,射击准备!”

第二轮齐射。

又一阵纷纷扬扬的雪松粉在已经沸腾的流质状纳喀索斯上面炸开。

已经沸腾的水银沸腾地更厉害了。

甚至连雪面都因为纳喀索斯沸腾消解而产生的高热,而隐隐透露出融化的趋势。

时亭州看着沸腾的银色冰面,心里计算着发射下一轮雪松弹的恰当时间。

之前的每一步行动的时间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他们要在纳喀索斯回退到冰棱镜里面之前,毁掉冰棱镜阵列,切断纳喀索斯的退路。

他们还要最大程度地吸引纳喀索斯从冰面上流出,这样才能更大程度地用雪松弹将它们消灭。

时亭州看着第二轮雪松粉尘埃落定。

原本铺满了流质化纳喀索斯的雪面上,现在已经只剩下零散的,被分割开来的纳喀索斯区域了。

时亭州轻轻捏住通讯器,发布最后一条命令,“全体准备,第三轮雪松弹,发射准备!”

第三轮雪松弹发射。

区块分布的水银色纳喀索斯在雪面上进行自己最后的沸腾与最后的挣扎。

D13队员沉默着放下枪,注视着这雪原上的奇景。

时亭州沉默地看着最后一汪水银色消耗殆尽,变成凝寒空气中的一缕薄烟。

他抿抿唇,对着通讯器道,“全部行动结束。”

D11的所有队员放下发射器,看着重新变得洁白无瑕的雪面,静默。

“州儿,宣布吧,”魏成周站在时亭州的侧面,他看着时亭州沉默的剪影,打开了单向通讯,“实验成功了。”

实验成功了。

时亭州不说话,只是感到一种莫名的酸涩感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喉间。

如果能再早一点,D11的那个被拟态化纳喀索斯刺中胸膛的士兵,或许就不会死。

如果能再再早一点,那么L-12驻点就不会濒临失守,就不会用百分之六十的伤亡比去换帝国对它的控制权。

如果能再再再早一点,那么……当年驻守在L-13的时远中将,就不会牺牲。

可是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如果呢?

时亭州笑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有点不舒服,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好在,现在也还不算太晚。

至少之后的那些人,他们不用白白送死了。

时亭州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把通讯切换到全频道模式。

“我宣布,环塔261年,12月31日,雪松计划,”时亭州停顿了一下,他被雪面反射的眩白阳光照得眯眼,“实验成功!”

随着时亭州说完最后一个字,现场的许多士兵都抛起了手中的枪。

他们大喊着在雪面上狂奔,跌到,再爬起来狂奔。

他们摘掉自己的滤光眼镜,流泪,然后与彼此紧紧相拥。

魏成周他们这些更沉稳些的老兵追在那些闹得最欢的战士后面,踢他们屁股,让他们拿好枪,说这里还是驻地外面。

一个已经激动得泪流满面找不着北的战士,梗着脖子怼回去,“就算是在驻地外面我们也不怕了!我们现在已经有雪松弹了!”

唐荣虎着脸骂了一句“胡闹”,但随后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就在旁边抱着枪,安静地看着他们闹。

魏成周低下头看看手腕上的时间,往通讯器里送了句话,“大家就在这一片乐呵乐呵得了,别走太远,二十分钟之后集合返程!”

现在大家的心情雀跃地就像刚放出笼的鸟儿,一时半会儿收拢不回来的。

且先让他们乐呵乐呵吧,说到底试验成功了,大家都开心嘛。

试验成功了。

时亭州的嘴巴比脑子更快地说出了这句话,而等到他又一个人在寒风中静立了许久,他才恍悟到这句话的含义。

这像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一个不甚高明,甚至有些滑稽蹩脚的安排。

纳喀索斯在雪原上横行七年,而七年之后,雪原防上一个低阶军官,偶然发现雪原上土生土长的雪松具有能克制纳喀索斯的成分。

这个剧本,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荒唐”。

为什么没有一个谁早点发现呢?

明明是一件这么……容易发觉的事情?

发现这件事情,并且坚持要将它付诸实验的人,为什么偏偏又是他呢?

这样一个能彻底改变雪原战局的发现,这样几乎可以彪炳帝国战争史的贡献,就要这么……近乎是平白无故地落在他,时亭州,一个到雪原才不到半年的低阶军官头上吗?

时亭州看着白茫茫的雪面,一时之间有点茫然。

时亭州总是会想得很多。不由自主地想得很多。

这是他的优点。

就算被命运之神眷顾,也永远不会被一时的成败得失冲昏头脑,永远审慎且严谨地走好他脚下的每一步。

来的太轻易的东西,简直好像就是对他人努力的一种亵渎。

好在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永恒公正的东西。所有功过都将留待时间去评判。

时亭州独自一人站在白茫茫的旷野上,与周围的欢欣格格不入。

茫茫雪原,让他控制不住地想到某些孤独又辽远的东西。

譬如分离与死亡。

雪面的反光太强,时亭州又忍不住抬手揉眼睛。

战术手套上沾了寒气,已经结上了冰碴子,细碎的一点点一点点粘连在一起,粗糙而锋利,把眼皮揉的通红。

揉着眼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时亭州感觉到颊上一热再一凉。

等到反应过来是自己流泪了,眼泪已然结成霜。

真是怪,时亭州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想,自己明明一点也不想哭的。

脸颊上又是一热再一凉,之后是持续的温热。

时亭州依然在流泪,眼泪止不住。

时亭州更用力地揉眼睛,然后往雪松林里面走,心里希望这一幕不要被人看到才好。

揉着揉着,戴战术手套的手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在眼睛上面作乱的手被强力拉着,远离了时亭州的眼睛。

时亭州睁开眼睛,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看见顾风祁。

“眼睛都被你揉成什么样了!”顾风祁抓着他的手,语气责备。

“唔,”时亭州带着点儿鼻音小声抗议,“眼睛不舒服。”

“你别乱动,我看看。”顾风祁扳住时亭州的肩膀,一点点凑近他的脸。

顾风祁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脸上,时亭州茫然地眨眼,又是一串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顾风祁拧眉。

“我不是要哭,”时亭州抽了下鼻子,为自己辩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眼泪,但是我控制不住。”

顾风祁小心检查时亭州眼睛的情况,眉头皱的更紧。

“除了流眼泪,还有其他什么不舒服的反应吗?”

“嗯,”时亭州眨巴眨巴眼睛感受,“有点干,不痛,光线太亮了,视野是模糊的。”

顾风祁拧了时亭州一只耳朵,卡着他腰,把他带到一棵雪松后面的避光处。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出门就把滤光眼镜戴上,你就是不肯听是不是?”

时亭州龇牙咧嘴被顾风祁抵在雪松上,雪松轻轻震动了一下,积雪扑簌簌落下来,落了点儿在时亭州的领子里。

“啊,”时亭州顺着顾风祁的力道偏头,有点委屈地辩解,“我没有!”

没有不肯听话,但是出门也没有戴滤光眼镜。

顾风祁把人抵着,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副眼罩,给时亭州戴上。

时亭州眼前顿时一黑。

“但是你这样我根本看不到路啊!”时亭州小声抱怨,伸手想去把眼罩扒拉下来。

“你已经雪盲了时亭州,”顾风祁打开他去摘眼罩的手,声音十分的不客气,指尖戳在他胸口,“我警告你,要是再乱来就要挨打了。”

时亭州梗着脖子,十分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但是两只手却很乖地没再碰眼罩。

原来是雪盲,怪不得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那我怎么走路啊?”时亭州伸手,试探着拽住顾风祁的衣角,“你一点都不怕我摔么?”

时亭州攥着顾风祁衣角的手指被顾风祁一根根掰开。

时亭州心里抽抽地疼了一下,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

幸好现在他戴着眼罩,顾风祁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但是不是明明已经说好,他们两个还像从前一样吗?怎么现在自己瞎了,连牵着他的衣角都不行了吗?

然而时亭州还没有难过到一秒,他的手就被顾风祁握住了。

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

“我牵着你走啊,”顾风祁的语气寻常,听不出任何端倪,“不会让你摔的。”

时亭州一下子就乐了,噗嗤一下笑出来。

“你都看不见了,”顾风祁戳他脑门,“你还高兴个什么劲儿啊?”

“我就是高兴,你管我呢?”时亭州很硬气地反驳,但是牵着顾风祁的手却握的很紧。

“行,”顾风祁叹口气,“那我牵着你往回走吧。”

“不要,”时亭州一口拒绝,“我魏哥不是说了吗?二十分钟之后集合,这么早回去干什么?白让他们逗瞎子啊?”

顾风祁被时亭州逗乐了,他仔细看看这个带着眼罩的瞎子,伸手把他领口里化了一半的碎雪掏出来,“那你想上哪儿去?”

时亭州被弄得有点痒,他缩一下脖子,“带我往树林子里走走呗!”

顾风祁牵着时亭州的手,往雪松林深处张望。

林子里不完全是雪松,还零零散散生长着几棵橡树。

雪松林中树与树之间的间距比较近,没有大块的空地,如果不走太远的话,应该不会碰上纳喀索斯阵列。

“行。”顾风祁答应了,带着时亭州往雪松林里面走。

时亭州蒙着眼睛,其它的感官变得更敏锐了些。耳畔有寒风掠过,顾风祁牵着他的手心温热。

两个人。

在雪松与橡木之间穿行,在周身的严寒与手心的温热之中。

比遥远还要遥远,比孤独还要孤独。

时亭州心里一动。

有什么难以遏制的情愫,顺着心口一点点漫上来。

时亭州停住不走了。

顾风祁回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顾风祁说话的时候口唇间溢出薄薄的雾气。

时亭州抓着他的手,试探着,倾身上前,直到稀薄的水蒸气呼在他的鼻尖上。

时亭州听见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快。

“怎么了?”顾风祁看着时亭州的脸越来越近,冥冥之中似乎也有了朦胧的预料。

一种轻柔的期待感笼罩在林间。

林外光线变换,照出两个人侧面的剪影。

反正我现在闭着眼睛,就算被推开了,也可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时亭州心里想到。

时亭州一只手搭上顾风祁的肩膀。另一只手试探着扣上他的后颈。

心跳的太快,似乎要蹦出胸膛。

两个人的身高相仿,而顾风祁的那张脸,他已经在脑海中描摹过千万次。

所以……不会错。

时亭州吻上去。

微凉的唇碰在一起。

时亭州的心跳停滞。

他没敢再进一步。而是在心里祈祷,如果下一秒顾风祁要把他推开的话,希望顾风祁会给他留点面子。看在他们相处了这么多秒的情面上。

然而下一秒,他的后颈也被扣住。

下颌被抬起,牙关被撬开,口腔中的空气被掠夺。

火热。

翻搅。

迫切地,动情的。

顾风祁把他拉进怀里,夺过主动权,加深了这个吻。

在雪松与橡木的深处,在比孤独更加孤独,比遥远更加遥远的地方,他们第一次相拥亲吻。

旧历261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

这一天在时亭州看来简直美妙的不可思议。

如果这是个梦,时亭州真诚地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立下flag:要在开学前卷完第二卷 !!!

冲鸭!!!

评论区好冷清呜呜呜,我要哭给你们看呜呜呜-

第49章 惊变

旧历262年, 整条雪原防线向外推进。大片大片的雪地,雪松林和橡木林被划分进帝国疆域。

更多的雪松,意味着更多的雪松弹。

更多的雪松弹, 意味着他们将更多地消灭纳喀索斯。

262年,这一年的所有行动都进行地前所未有地顺利。

时亭州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虽然他本人对这件事情一直颇有微词。时亭州始终认为,自己只不过是恰好发现了雪松的用处而已。那些真正应该得到嘉奖的, 是为了坚守到这一天而牺牲的将士, 以及将雪松弹的量化生产变为现实的后勤人员。

不过这只是时亭州的个人看法而已。

只等这场战争彻底结束, 环塔就将给予时亭州他应得的荣誉。

是的, 这场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

现在纳喀索斯出现的频率已经越来越低,它们形成的冰棱镜阵列的规模也越来越小。

帝国战士的围剿线和包围圈越缩越小, 只等着最后的彻底歼灭-

262年, 3月23日,M-17外围防线,时亭州小队。

自试验成功之后,时亭州就升任了小队长, 主要负责外围防线M-17区域的清扫与持续推进。

魏成周和唐荣还是搭伙带队,魏成周依然担任队长。

顾风祁本来也能单独带队的, 只是后来也不知道他跟时亭云说了些什么, 最后他捞到了“副队长”的头衔, 跟着时亭州跑到了M-17区域。

苏嘉佑, 穆子骞, 晏越泽, 这一溜时亭州之前带过的兵, 也理所当然划归到了时亭州的队伍中。

战况已经逐渐稳定下来, 时亭州身为队长, 带着自己信赖又景仰自己的一群年轻人,天高时亭云中将远,守在M-17区域,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最重要的是,他身边还有顾风祁这个副队长。

两个人才刚刚捅破那层窗户纸没多久,现在正是感情热烈难舍难分的阶段,隔空的一个眼神都能咂摸出别样的味道。队长和副队长,在圆满完成任务之后,找个别人看不着的地方,拉个手,亲一下,不过分吧?

他们在M-17待了快一个月,晏越泽打靶的命中率越来越高,与此同时他也发现自家队长的嘴角一天天的越扬越高。

“队长这是怎么了?”晏越泽有点不解地胳膊肘碰碰苏嘉佑,“怎么这么开心啊,这嘴角翘的都能挂灯笼了。”

“是因为试验成功了吧?所以才这么高兴。”穆子骞心思单纯,看着时亭州开心,他自己也觉得开心,而至于时亭州开心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只能想得到第一层。再往后面扒,就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

“……嗯。”苏嘉佑作为他们三个里面唯一的一个明白人,没好意思跟这两位心思单纯头脑简单的去解释,只是不置可否、讳莫如深地点点头。

今天M-17是一个比较常规的清扫任务。

最近的任务频率已经越来越低,从262年年初的每天出任务,已经下降到了一周出一次任务左右。

时亭州招呼大家检查好自己的装备,然后准备上雪地越野,出发清障。

顾风祁刚刚从装备库那边走过来,眼见着时亭州一个人站在雪地越野后箱前头,四处无人,只有皑皑一片白雪,心里一动。

他悄没声息地摸过去,在时亭州转头的那个刹那,一下子猛扑上去。

时亭州被顾风祁跃起的力道带着,摔进雪地越野的后箱里。

“干嘛呢?”时亭州弯了眉眼,笑着骂,“我现在是你队长,顾风祁,你在干什么?”

顾风祁不说话,单手卡了时亭州的肩膀,把人摁在雪地越野一面背向的车厢壁上。

其他人都整理装备去了,他们有两分钟的时间。

嗯……可是两分钟的时间,够干些什么呢?

可以亲一下。

在雪原这种高寒的地方待久了,他们的心肺能力都很好。一口气撑两分钟,足够了。

顾风祁不假思索吻上去。

时亭州扬起下颌,不甘示弱吻回去。

本来是估算的两分钟的,但是顾风祁大概低估了两个人唇齿间纠缠的激烈程度,也低估了激烈运动对氧气的消耗。

在时亭州抵着他的胸膛把两个人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微微气喘。

雪原冷,但是还有个好处,就是脸红和气喘都不容易被看出来。

动作最快的队员已经从装备库往雪地越野走了,大概还有四十五秒就要到了。

时亭州和顾风祁迅速地跳开,各自占据车厢一角。脸不红心不跳,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刚刚我去了趟仓库,这一批次的雪松弹要用完了。”顾风祁手背若无其事地蹭过嘴唇,开始装模作样地聊公事。

“嗯,昨天我已经联系过后勤了,新一批雪松弹应该今天下午就会到。”时亭州接茬接的很快,同样从容地切换到一本正经聊公事的状态。

队员陆陆续续上车,回来得早的人只听见他们的队长和副队长聊雪松弹仓储余量的事情,别便的一概不知了。

等到所有队员到齐,雪地越野发动,大家各自带上护目镜,靠着车厢壁闭眼,养精蓄锐。时亭州悄摸向顾风祁去了个眼神,顾风祁嘴角上扬,脸上笑容很柔软。

常规的清障任务,很快便顺利完成了。

回程路上时亭州和顾风祁两个人坐到了一起,雪地越野一路上爬坡上坎、颠颠簸簸,时亭州顺水推舟、理所当然就把自己下巴颏放到顾风祁肩上去了。

有眼色的队员看到了当做没看到。没眼色的队员看到了也看不出来个啥。

总之,车内气氛温适,回程路途十分美妙。

直到时亭州的通讯器突然响起,打破了雪地越野内温和静谧的氛围。

“嘀嘀!”刺耳的警报声乍然响起,把时亭州吓了一跳。

他皱着眉把自己坐直了,轻轻拨一下通讯器,打开频道。

“M-16,M-16,请求支援。”通讯器那边是魏成周的声音,沙哑,疲惫。

时亭州的心蓦然收紧了。

顾风祁注意到了他一下子紧张起来的情绪,朝他投来一个探寻的眼神。

“这里是M-17队长时亭州,请发送你的位置。”时亭州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攥紧,“条件允许的话请简要描述一下你们现在的情况。”

“叮”的轻微一声响动,M-16小队的定位发送到时亭州的个人终端上。时亭州十指飞快地操作一下,把地址发送到雪地越野的驾驶员那里。

“全体注意,我们即将前往支援M-16小队,请大家做好准备!”时亭州沉声下令。

车厢中众人都打起精神来。

顾风祁伸手搭在时亭州肩膀上,轻轻揉了一下。

别紧张,我们已经接到请求支援信息了,他们不会有事的。

时亭州回头看了顾风祁一眼。

“咳,咳……”通讯器那边再次响起魏成周的声音,他先咳嗽了几声。

“M-16小队于两小时前出发,前往执行常规清障任务。但是任务失败。”

任务失败?时亭州心里面突突跳了两下。

“由于雪松弹失效,我们并未完成清障任务。有三名队员牺牲,三名队员轻伤。”

“现在我们暂时安全,请求M-17尽快前往支援!”

“M-17正在前往定位点,”时亭州听着魏成周平淡的叙述,一颗心缓慢地沉下去,再开口时嗓音略微沙哑,“请你们再坚持半个小时。”

“好。”魏成周答得很简短。

然后他又开始咳嗽。

硝烟味和血腥气似乎能通过无线通讯波段传到雪地越野里。

之前大家面上的轻松神情,全部被某种凝重所代替。

“你们的雪松弹……是新批次的吗?”静默了半刻,魏成周又开口问道。

“不是,是上一次的存货。”时亭州答道。

“那就好,”魏成周闷声咳嗽。

“……我觉得是新批次的雪松弹出了问题。”最后一句话魏成周说的很轻,轻到几乎要消弭在电波里。

可是雪地越野的后车厢里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大家都听到了-

半个小时之后时亭州他们来到了M-16的定位点。

现场情况比时亭州预先想象的要惨烈很多。

雪地分别被烈火和鲜血烧灼浸染成黑与红两种色彩。

不难想象,在雪松弹失效的情况下,如何才能够阻挡纳喀索斯。

需要有人引爆高|爆|炸|药,与流质化的水银色液体一起灰飞烟灭。

时亭州看着满地的狼藉,突然止不住轻微的战栗。

他爸当年就是湮灭在同样的烈火中的吧?

为什么在已经研制出雪松弹的现在,同样的情况又再次上演了呢?

“现在是任务期间。”顾风祁从时亭州边上走过,他拍了一下时亭州的肩膀。

“好。”时亭州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灼痛肺部,让他迅速地平静下来。

时亭州快速地安排好一部分M-17的队员设置警戒线,另一部分队员协助伤员转移。

他看见魏成周抱着狙击枪,坐在一棵雪松树下,背靠着树干。

魏成周左边额头破了个口子,从伤口淌出的血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的面色很疲倦。

“哥,”时亭州走到魏成周边上,单膝跪地,把手里拎着的医用急救箱放到地上,“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

魏成周轻轻摇头,薄唇抿紧,一句话也没有说。

时亭州先对魏成周进行了初步检查,四肢完好,身上也没有骨折的痕迹。

时亭州从急救箱里面拿出消毒药水和纱布,开始替魏成周处理头上的伤口。

“有点疼,哥你忍一下。”时亭州小心翼翼地用纱布沾了消毒药水,轻轻擦在魏成周额头上。

魏成周不吭声,只是在纱布碰到鲜血狰狞的伤口时微微苍白了脸色。

时亭州注意到,魏成周的一双眼睛放的很空。像是心里面被挖空了一块一样,时亭州还从来都没有在魏成周脸上见到过这种茫然无措的神情。

时亭州轻手轻脚替魏成周裹缠好纱布,“哥,你要不跟我说句话吧。”

“你别这样,你这样看得我心里面发毛。”时亭州轻声道。

魏成周在莽莽雪野和榛榛树林间漫无目的转动的视线,终于凝定在时亭州的脸上。

“说点什么,”魏成周的嗓音很哑,他开口的时候呵出薄雾来,是充斥着硝烟和血腥气的,仿佛他整个人都被战火给浸透了,“我们队里死了三个,伤了三个。”

时亭州听得心里一跳。

“唐荣……”魏成周眼睫垂下来一瞬,“……唐荣没了。”

时亭州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事情。

“唐荣没了。”魏成周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揉一下被风吹得有点痛的眼皮,视线重新凝定在时亭州脸上。

“唐荣没了。”魏成周又重复了一遍。

时亭州徒劳地张了张口,但却没能吐出一个字。

有很沉重的东西一下子横亘到他的胸口,阻塞他的呼吸。

唐荣没了?怎么可能?

那个陪着他完成了雪原第一场加训的好大哥?

那个从来笑呵呵,对每个新兵都照顾有加的男人?

……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

时亭州有点疑惑地眨了下眼睛。

因为唐荣是个好士兵,是个好大哥。

当雪松弹失效的时候,他留下来掩护M-16的其他人撤退,而自己点燃了高|爆|炸|药,蒸腾在灼热暴烈的空气之中。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中滚落,等到时亭州反应过来,他脸上的泪痕已经结成了霜。

唐荣没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

说没就没了。

时亭州突然能明白魏成周面上的疲惫,还有眼眸中的空荡是为什么了。

那是心脏被撕裂,然后被灌进呼啸的冷风的感觉。

时亭州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感觉到自己连心跳,都因为某种沉痛而变得缓慢了。

“哥,先回去吧。活着的人总得先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了。会日更。这次真的说到做到。

如果有uu留言就更有动力了【害羞.jpg】-

第50章 险境

活着的人总得先好好活着。

时亭州把唐荣他们送回M-16驻点, 分了他们一半的雪松弹,然后再协助他们做好布防。

剩下的雪松弹已经不剩多少了。十四枚。连纳喀索斯一轮的攻击也阻挡不下来,留在这里权当是个心理安慰了。

M-16的士气很低落。有人刚刚受了伤, 有人刚刚失去了最要好的同伴。

唐荣抱着枪坐在雪地越野的引擎盖上,看着时亭州和顾风祁替他忙前忙后,安顿好一切。

多亏了有他们两个, 魏成周可以先短暂地卸下队长的担子, 摘掉他脸上永远胸有成竹、无坚不摧的面具。

他现在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队长魏成周。

他现在是失去了一起并肩作战六年的好兄弟魏成周。

心里面很闷, 很痛。魏成周打心眼里觉得, 当初死在爆炸烟灰里的人要是自己就好了。

那样的话,自己现在也不会那么难过了。

顾风祁指挥士兵布设好外围警戒,他转头看到魏成周点燃了一支军用香烟。

魏成周抽了一口烟, 淡薄的烟雾从他口唇间逸出。仿佛是实体化的伤痛一样。

“州儿, ”顾风祁把时亭州从一堆士兵中间扒拉出来,把他带到空地上,“你去和魏队聊两句去。”

“你们之前是一个队的,你更了解他。”

“你去劝劝他……等会儿我们就要走了, 这个驻点还是要靠他们来守。”

“好,”时亭州轻轻笑了一下, 笑容脆弱而疲倦, “你放心好了, 魏哥是最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

“你也是。”顾风祁深深地拥抱了时亭州一下, 然后把他向魏成周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

时亭州向魏成周走过去, 在心里斟酌着合适的措辞。

“哥, 还有烟吗?”时亭州在魏成周身边坐下, 冲他伸出手, “给我也来一根吧。”

“你不是不抽烟吗?”魏成周叼着烟, 偏头看他,但还是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递给时亭州。

时亭州接过烟,笑一下,“谢谢哥。”

魏成周摸出打火机,替他把烟点燃了。

时亭州学着他看到过的别人抽烟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

时亭州用力太猛,辛辣的烈性气体呛进肺部,一点缓冲也没有。

时亭州把烟从唇边拿掉,埋头咳嗽,看起来有些狼狈。

魏成周轻轻笑了一下,撸一把时亭州的后脑,食指与中指之前夹着自己的烟,并不说话,视线放空看向远方。

一场寂静无声的疗愈,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那是一处狰狞的伤口,任凭时日长久,也始终无法彻底愈合。

时亭州笨拙地给伤口消毒,再粗糙地往上裹缠好纱布。

只不过时亭州也没异想天开过自己能治愈好它。

毕竟时亭州自己心上也横亘着这样一道深重的伤口。

只是暂时的急救处理而已。

坚强到能继续面对之后的敌人,之后可能发生的牺牲就可以了。

“我和你唐哥,”魏成周的烟快要抽完了,只剩下亮红的一点烟尾,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本来说好等这场仗结束,一起去看看海的。”

“我本来说,就算他不能自己去了,我带着他去也行啊。”

那一点烟尾也要烧灼殆尽,魏成周唇角上扬,变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是他被炸的连他妈骨灰都找不着了。”

时亭州心脏被攫住,一股灭顶的酸涩与伤悲顺着呼吸的起落将他吞没。

“可是活着的人要先好好活着啊。”魏成周将烟尾巴在雪里面摁灭了,他单手撑地站起来,然后向时亭州伸手。

时亭州抓着魏成周的手,借力站起来。

“州儿,我们都要好好的。”魏成周猛然将他拉入怀抱,用力拍拍他的后背。

“不然他就白死了。”

有泪盈于睫的冲动。

“好。”时亭州闷声应和-

时亭州本以为M-16驻点的意外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坏的消息了,而等他回到M-17驻点,接到了时亭云发布的各行动队队长会议通知,才发现真正的坏消息才刚刚开始。

临时会议室,时亭州和顾风祁两个人作战服还没换。他们连上了M大区的虚拟会议室,两个人面上的神情都很凝重。

“今天M大区23支队伍里面,有7支队伍执行常规清障任务失败。这7支队伍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伤亡。除了我们的M大区之外,N区,O区,P区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为什么?都遭遇了同样的情况?是雪松弹失效了吗?

时亭州眉头蹙得很紧。

“现在经过初步的调查判断,应该是新一批次的雪松弹出现质量问题。”

时亭云的虚拟影像掐了下自己的眉心。

“现在后勤部门已经加紧战备,投入另一轮次的雪松弹生产了。另一批次的雪松弹将会在36小时之后运输到前线。”

“在这36个小时其间,请大家务必坚持住。”

“请各小组迅速上报你们现存的旧批次雪松弹数量,以及具有行动能力人员数量。M大区将会做出相应的资源调配,确保每一个驻点,都能坚持到新一批次装备抵达。”

“以上就是今天会议的全部内容。大家辛苦了。散会吧。”

时亭云的影像闪动两下,然后熄灭了。临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又变得凝滞。

时亭州转头看着顾风祁,他的眉头无论如何都舒展不开,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很紧。

“是这一批次的雪松弹出问题了,”时亭州呼吸的频率也比往常急促,“但是为什么会出问题呢?”

“雪松弹”是时亭州想出来的东西,虽然雪松弹的批量化生产与大量投入战场是时亭州所无法决定的,每一批次雪松弹的质量也不是时亭州可以控制的,但是时亭州总是难以抑制地会将雪松弹上面出的所有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去。

他怕雪松弹不再起作用了。

他怕自己当年的发现其实是个幌子,是个笑话。

他怕其实是自己害死了唐荣,是自己害死了他的那么多战友。

顾风祁看出了他的害怕。

“你在乱想些什么呢?”顾风祁看着他,“雪松弹是防线后面的兵工厂生产的,新一批次的雪松弹质量出了问题,怎么着,你还要揽到自己身上去?”

“合着雪松弹质量有问题都要怪你呗?那你干脆进工厂,一颗雪松弹一棵雪松弹地去检查好了!”顾风祁跟他开玩笑。

但是此刻玩笑在紧绷的时亭州面前显然不起作用。

“可是……”

时亭州话还没说完,将将两个“可是”蹦出口,就被顾风祁打断了。

“没那么多可是。”顾风祁看着他。顾风祁的眼神很笃定,他的瞳孔幽黑,里面映出时亭州的身影,带有某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时亭州张口,舌头有点不利索,“但是……”

“也没有但是。”顾风祁突然推开椅子站起来。

他把时亭州也拉起来,然后强硬地摁进自己怀里。

“别什么问题都往你自己身上揽。你以为是谁?嗯?”

时亭州闷在顾风祁怀里,一天之中第一次放松下来。

“我是M-17的队长,时亭州。”时亭州闷闷地开口。

“所以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其它的,”顾风祁轻轻抚过时亭州的后颈,“别想那么多。”

“好。”时亭州点头,他吸了吸鼻子,眼眶莫名又有点酸涩起来。真是奇怪,他这段时间明明有好好戴滤光眼镜的。

“今天会议的内容,你要去和队员交代一下吗?”顾风祁松开怀抱,看着时亭州。

“要的,”时亭州点头,“今天他们受的冲击也不小,得跟他们把事情说清楚。”

“嗯,”顾风祁看着时亭州,有些没头没脑突然说了一句,“你是个好队长。”

时亭州愣了一下。

什么叫“你是个好队长”?突然这么说好奇怪。

然而等时亭州回神,顾风祁已经率先走出临时会议室了。

时亭州紧跟着也走出去,他要开个队内小会,和队员简单交代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时亭州是个好队长。

顾风祁坐在台下听着时亭州讲话的时候,心里面如是这样想到。

时亭州其实是个非常感性的人,在战场这样很容易生发出豪情与悲情的地方,感性其实并不是一种特别好的品质。但是时亭州把“感性”这种个人情感特质控制得特别好。在他的队员们面前,他很少表露出自己这种脆弱的“感性”特质,他把最柔软的一面藏起来,而表露出来的永远都是最无坚不摧的一面。

在很多队员眼中,时亭州是自他们上战场以来,所遇到的那个最值得信任的人。

这种信任由日常生活相处的点滴生发出来,弥漫到严酷战场每一个细枝末节的角落。

这信任的基石是时亭州对他的队员们的态度。包容的,同等信任的,满怀期待的,期待着他们能平安地从每一个战场回来,也期待着他们能成为一名出类拔萃的战士。

“……今天M-16小队遇到的并不是特殊情况,新一批次雪松弹失效的情况在M,N,P,Q四个大区都有发生。”

“目前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雪松弹的失效,还需要环塔那边的技术人员进行进一步的检测。新一批的雪松弹会在36小时之内运送至前线。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坚守住这36个小时。”

“然后我刚刚和你们顾队合计了一下M-17的情况,”时亭州讲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抬手指了指顾风祁,“现在有两个消息要告诉大家。”

“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

晏越泽坐在下面,伸长了脖子看着时亭州。

晏越泽是之前L-12驻点出事之后,才新调来的士兵。他们那一批新兵的运气比较好,刚到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执行几次任务,就碰上了雪松弹的研发。他们是没怎么见识过雪原战争的残酷的。因而今天在M-16见识到的战后场面,对晏越泽的冲击相当大。

他现在迫切地想要知道,时亭州所说的好消息和坏消息到底是什么。

“好消息是,我们的驻点运气比较好,武备库里面还有储存的旧一批次雪松弹没有用完,并且我们没有任何的人员伤亡情况。”

这哪里能算得上是好消息?晏越泽有点失望地把脖子缩回来。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怎么就变成好消息了。

时亭州看到了晏越泽的小动作,还有他失望的小表情,时亭州觉得这小子还真是好玩,这么喜怒形于色。

“坏消息是,”时亭州专门看着晏越泽说出这句话,“我们把剩余的雪松弹和M-16驻点平分了,我们自己现在只剩下14枚。大家都知道,这么点雪松弹,连一个轮次的攻击都抵挡不住。”

晏越泽一下子坐直了,他开始紧张起来。

“所以我们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时亭州收起自己面上戏谑的表情,嘴唇抿成严肃的一线。

“摒弃幻想,准备战斗。”时亭州道。

很简练的两句话。但是却铮铮有声,让人心神一荡。

顾风祁注意到,随着时亭州的话音落下,M-17的队员们眸中都升腾起坚毅决绝的异彩。

可能现在连时亭州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一个天生的指挥官。

“布防计划稍后我和顾队会再讨论一下,”时亭州屈起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一下,“等会儿会发到每个人的终端上。”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时亭州视线扫过众人。

无人应答,但是大家的表情已经表明了决心。

“那今天就这样吧,”时亭州挥挥手,“辛苦负责轮值的队员上岗了,然后其他人回去好好休息!”

散会,众人依次离开,只留下苏嘉佑还站在原地没有走。

“有什么事情吗?”时亭州走到苏嘉佑边上,浅浅笑着,拍一下他的肩膀。

苏嘉佑抿抿唇,等着房间里除了顾风祁,所有人都走完了,才犹疑地开了口。

“队长,如果,我只是说如果,”苏嘉佑看着时亭州,眼神中有某种很挣扎的东西,“如果新一批雪松弹运来了,我们发现它还是对纳喀索斯没有作用,那该怎么办?”

时亭州神色陡然一凛。

是啊。

如果新一批雪松弹依然有问题,那该怎么办?

如果等来的救命稻草救不了命,那整条雪原防线上万人苦苦坚持的这36个小时,又算什么?

苏嘉佑为什么会这么想?

除了苏嘉佑之外的其他人,为什么都没有这么想?

他们太信任后方的能力了,甚至到了一种盲目、不负责任的地步。

新一批次的雪松弹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后方真的知道了吗?

又或者,其实他们更有机会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我知道了,”时亭州搭在苏嘉佑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今晚我会好好想一想你刚才说的问题。另外你有什么想法也随时告诉我。”

“好。”苏嘉佑点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时亭州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所以新一批雪松弹的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时亭州回头看顾风祁,后者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抬手向他指了指临时会议室的方向。

今天晚上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轮值,不如干脆熬个通宵,把这件事情想明白吧-

时亭州和顾风祁两个人又回到了临时会议室。

时亭州向时亭云申请了资料查阅权限,他把自今年一月份起,后方工厂生产的所有雪松弹的相关信息都调取出来了。

虚拟光屏在会议室里面铺展开来,他和顾风祁两个人对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焦头烂额且毫无头绪。

所有的雪松弹都取材于同一个品种的雪松。

制作工序也严格按照规范进行。

唯一细微的差异在于不同批次的雪松取材于不同的片区。

但是每个批次取材的片区与片区之间却毫无联系。

雪松林沿着整条雪原防线生长,从防线边沿一直延伸到雪原的腹地。

取材是依照运输便利性进行的区域划分。

可是新批次雪松林与旧批次雪松林之间却没有明显的差异。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呢?”时亭州咬着自己食指的第二个指节,齿缘用力,在皮肤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白痕。

“别咬手。”顾风祁轻轻一巴掌把时亭州咬着的手给拍掉了。

时亭州回头,有点恼有点小委屈地看了顾风祁一眼,把咬过的地方在裤子上蹭干净。

“你看出什么门道来了吗?”时亭州问顾风祁。

“没有,”顾风祁沉吟半刻,“但是我觉得应该和雪松取材的区域有关。”

顾风祁修长食指点了点光幕,调出雪原防线的全副地图出来。

金色的蜿蜒线条于室内铺展开,在顾风祁专注的侧颜上投映下浅淡的光芒。

“光看地图,还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顾风祁食指沿着山脉的脉络行走,“要实地去看看。”

“嗯?”时亭州瞳孔微微放大。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时亭州摆出一个队长的架子来。

“我说光看地图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要实地去看看。”顾风祁对上时亭州的眼睛,视线从容,不躲也不闪。

“开什么玩笑呢?”时亭州冷笑了一下,“在下一批雪松弹送来之前,我们连自己的驻地守不守得住都说不清楚,你现在要实地出去看看?你是不是累傻了?”

“我没有,”顾风祁的表情很平和,“你知道,要是36个小时之后,新一批次的雪松弹还是有问题,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时亭州哽了一下,他知道顾风祁说的是对的。

“你打算怎么安排?”时亭州最后还是做出了让步。

“大家各司其职,我一个人去。”顾风祁道。

“我不同意。”时亭州干脆利落地回绝。

“那又怎么样呢?”顾风祁耸肩,轻轻笑一下,眼睛里有并不显而易见的宠溺。

“你知道的,你又拦不住我。”

【作者有话要说】

好快乐啊

罗森的寿司好好吃

在温暖的图书馆一边码字一边听着很骚气很有节奏感的歌摇头晃脑

哈哈哈哈哈哈做一个快乐的单机码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