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推演
“顾风祁, ”时亭州的脸色冷下来,他的薄唇抿紧了,“我说, 我不同意。”
“那你觉得该谁去呢?”顾风祁看着时亭州,面上的神情很柔和。
“晏越泽他们那些小子刚刚能把子弹打准;穆子骞是个听话的好士兵,但是他看不出这些雪松林生长的区域到底有什么差别;苏嘉佑很聪明, 也很有想法, 可是他才在雪原待了多久?不到一年。他之前有受过很系统很专业的训练吗?如果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去了, 你有多少信心认为他们能活着回来?”
时亭州张口, 欲要反驳,但是被顾风祁摁住肩膀,截断了话头。
“怎么?你是想说你也可以去是吗?”顾风祁看着时亭州, 轻轻笑一下, 摁着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但是你是M-17的队长,时亭州。他们没了我在身边可以,但是如果他们没了你在身旁,不行。”
“可是, ”时亭州喉结滚动一下,语气有点艰涩, “你自己又有多少信心, 能活着回来?”
顾风祁沉默了一下, 然后很温柔又很坚定地回答说, “我不知道。”
时亭州心里面窜起来一股隐约的怒意。
那你这不是胡闹吗?他在心里说。
“但是我是M-17里面, 最有可能活着回来的人不是吗?”顾风祁眸中带笑, 像雪原干净的夜空上闪烁的星河。
“就算不考虑你的队长身份, 我也比你更合适。”顾风祁搭在时亭州肩膀上的手向下, 轻轻抚着时亭州的后背, 是安慰。
“毕竟从进环塔开始,我的各项军事考核成绩就都比你更好不是吗?”顾风祁开了个意图缓解气氛的小玩笑。
“我不同意。”时亭州从胸腔深处缓缓呼出一口气,整个肺部的氧气都被抽干。他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在自己四肢百骸蔓延。
他对顾风祁说,我不同意。
但是他知道,凡是顾风祁下定决心的事情,是从来不会征询别人的意见的。
“州儿,”顾风祁捧起时亭州的脸,凑近了,说话时薄唇间呼出的温热气息洒在时亭州眼睫上,“那你告诉我,整条雪原防线上,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去做这件事情呢?”
时亭州沉默,固执地不肯说话。
纵观整条雪原防线,顾风祁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环塔出身,过硬的军事能力与强悍的个人素质,一年多的雪原实战经验,以及出色的分析思维能力。整条雪原防线上,都找不出一个比顾风祁更合适的人了。
更何况,苏嘉佑抛出了“要是新一批次雪松弹还是失效呢?”这么一个尖锐的问题。
恐怕整条雪原防线上,都只有苏嘉佑一个人提出了这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想法。
上级指挥部门不会在新一批雪松弹送抵前线,经历第一次实战之前做出上述判断。
因此时亭州他们的上级,(也就是时亭云等人),就断然不会允许他们因为这个想法而涉险去实地考察。
所以到头来,他们只能靠M-17驻点的微薄力量,去完成这一项实地检验。
让顾风祁一个人去,是最合理的方案。
但也是时亭州最不想选择的那个方案。
时亭州用力闭上眼睛。
他碰到顾风祁捧住自己面颊的手,用力,把顾风祁的手扳开了。
时亭州没说话,一个人转身出了临时会议室。
顾风祁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和留在半空中的浅金色立体地图相对静默。
顾风祁知道时亭州同意了。
他不发一言转身就走,只是心里面很难受罢了。
有些事情没人想去做,只是不得不为而已。
但是我保证我会活着回来。顾风祁在心里轻轻许诺,然后开始仔细审视在半空中铺展开的地图。
他要活着回来-
顾风祁在天将破晓的时候动身了。
时亭州一夜没睡,站在窗边上看着顾风祁背着狙击枪走驻点的封锁线。
顾风祁知道时亭州虽然没亲自来送他,但是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
顾风祁抬起一条胳膊,挥挥手,道过了再见,然后便走进广漠的雪野之中。
时亭州站在窗后面,双手握拳,指尖嵌进掌心。
顾风祁,活着回来-
顾风祁走出驻点的第一个小时。距离后方新一批次的雪松弹抵达还有二十四个小时。
顾风祁向着地图上的第一片区域进发。
雪松林树木密集,雪地越野开不进去,所以只能用走的和跑的。
顾风祁要尽快地走完一大片树木覆盖区域,找出雪松弹效用的相关规律,然后再尽快返回驻点。
冰冻三尺,孤身一人,地图铺设的范围有几十平方公里,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顾风祁不管这么多,他一定要带回去有用的信息。
走出驻点的第五个小时。距离新一批雪松弹抵达还有20个小时。
顾风祁已经沿着林脉行进了十余公里。这一块雪松林是库存雪松弹的制造原料来源,顾风祁一面向前行进,一面努力记下这片雪松林的特征。
走出驻点的第六个小时。
顾风祁走完了第一片雪松林,进入新一批次雪松弹的雪松取材地点。
他开始仔细地甄别这一片林莽与之前所见的雪松林的区别。
有什么区别?
他为什么没看出什么区别?
连续的高强度行进,持续的寒冷,让顾风祁消耗了很多体力。
他在一棵高大雪松下面站定了,稍微歇一口气,补充一点水分和能量。
作战服里配有饮用水循环系统,吸管就在衣领侧边,稍稍偏头就能够到。水是恒温的,但是一口牙已经被风吹得凉透了,乍一碰到温水,便产生细微的刺痛感。
补充完水分,顾风祁拿出高能固体速食,一边快速地撕开包装进食,一边继续观察自己所处的这片雪松林。
高大的针叶乔木从终年覆盖白雪的黑土中拔地而起,莽莽臻臻向上生长,相偎成林,遮天蔽日。
这一面是背阴面,太阳光照不过来,人在林子里待久了,连骨头缝里都浸着寒气。
顾风祁还是没看出这一片林子和上一片林子有什么区别。
但是他已经待不住这个阴潮的环境了。
顾风祁迅速地把最后一块食物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口水,让干燥的粉末状高能物体能顺着自己消化道向下,然后便又出发,向下一片雪松林进发了。
走出驻点的第十二个小时。
已经过去整整半天了。顾风祁已经走了大概三十公里,已经兜完了一半的圈子,开始从另一个方向回驻点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林间寂静,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光线变差,视野受限,顾风祁更难观察出什么东西来了。
顾风祁这十二个小时走过了大概有八九个不同的雪松林片区,每个片区他都认真地观察过了,但是还是没能发现什么有效的信息。
到底是什么因素造成了不同批次雪松弹的作用效果不同?
不是地理差异,不是树木类别的差异,甚至和树龄这些微小的差异无关。
到底是为什么?
顾风祁拧着眉跋涉在逐渐黑暗的雪松林之中,他的眉眼间已经凝上了一层薄霜。
之前在驻点的时候,他还跟时亭州说过,只要实地去看看,肯定能找到是什么原因导致了雪松弹的效力不同。现在看来,自己当时还真是托大了。
现在走了这么久,最值得欣慰的事情,就是他还没有遇到纳喀索斯。
希望之后的路途也不会遇上纳喀索斯。
顾风祁走出驻点的第十六个小时。距离新一批雪松弹运抵前线还有九个小时。
时亭州守在M-17,这十六个始终没合眼。
驻点这里有远程监控板面,上面是每个队员的生命体征信息。
在这十六个小时之间,除了必要的工作,时亭州就一直在这里看着这块远程监控面板。要看到属于顾风祁的那个位置上,一闪一闪的绿色小光点,时亭州才能稍微放松一些。
十六个小时,也不知道顾风祁走到哪里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时亭州有点疲倦地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就在此时,他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
“紧急呼叫,紧急呼叫,”通讯器里传来喘息声,喘息声之外是剧烈爆炸的背景音,“……M-15驻点遇袭,请求增援!请求有条件的邻近驻点前往支援!”
M-15驻点遇袭。
在M-15驻点与时亭州他们所处的M-17驻点之间,是魏成周他们的M-16驻点。
魏成周他们前一天才遭受了不小的伤亡,现在可以说是连自顾都不暇。所以时亭州他们必须要出发支援M-15。
“……M-15驻点已经没有可用的雪松弹了,”通讯器对面的嗓音沙哑,“目前的可战斗人员大概还有二十人,我们会拼死守住防线……但是请邻近的,有条件的驻点,前往支援……”
时亭州最后看了一眼绿光闪烁的远程监控面板,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滤光护目镜,走出房间。
他要带着人去增员了。
至于顾风祁怎样,他已经无暇顾及了。
他最好能平安。
希望他能平安。
顾风祁离开驻点二十四个小时。
在前二十四个小时中,顾风祁用光了所有的好运气。
在翻越一条山麓的时候,顾风祁遇上了一个中等规模的纳喀索斯阵列。
冰棱镜从雪面中冒出尖尖角,在渐落的月色中泛着锋利的光芒。
顾风祁屏住呼吸,打算在不惊动它们的情况下绕开这一座纳喀索斯阵列。
作战靴轻轻踩在雪地上,风过无痕。
顾风祁绕远路打算离开这座山谷。
但是那座过分敏感的纳喀索斯阵列,还是捕捉到了顾风祁发出的轻微动静。
冰棱镜“咔啦啦”开始疯狂生长,从雪面底下笋尖一样顶破阻碍,冒出头来。
顾风祁咬牙,调动全身的能量,开始拔足狂奔。
他现在只有一个人,手里只有一把狙击枪,根本没有打碎冰棱镜阵列的机会。
顾风祁现在甚至很惊诧自己当时出发,究竟为什么要背上一把狙击枪。
因为一把狙击枪在一整个纳喀索斯阵列面前,简直就是毫无作用。还平白增添了不少负担。
顾风祁一边向着山坡顶上狂奔,一边微微偏头,用眼角余光看着身后纳喀索斯漫上来。
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唯一的脱身方法大概就和时亭州发现雪松奥秘的那次一样:爬上雪松树。
然后再和时亭州当时一样,掰下雪松枝,扔进流质的纳喀索斯里面,观察它们会不会退却。
这倒不失为一个能够验证自己猜测的方法。顾风祁想。
如果点背,他今天会孤身一人死在这里,不会有人来给他收尸,他将与雪松一起,永远长眠在这比遥远更加遥远之所。
如果他运气够好,现在身处的这片雪松林具有能抑制纳喀索斯的效用,那他今天就暂时不用死了。
如果上天眷顾,他运气再好一点,能先找到对纳喀索斯没有攻击效力的雪松枝,再找到对纳喀索斯有攻击效力的雪松枝,那么他就能带着扭转这场战局的信息回去了。
上天会站在谁那边呢?
眼见着纳喀索斯距离他越来越近,顾风祁咬牙,几步跑至一棵雪松树旁,借着奔跑的势头,用力一跃,攀上树干,然后向上攀爬。
纳喀索斯蔓延到树下,然后顾风祁眼睁睁看着流质化的纳喀索斯中缓慢地升腾起一个人型。
拟态化。
自从雪松弹投入战场以来,他们有很久没再看见过拟态化的纳喀索斯了。
现在雪松弹的供给出了问题,纳喀索斯们已经准备好反扑了吗?
拟态化的人型纳喀索斯站在树下,仰头看了顾风祁一眼,它的身体右侧开始蓄势。
一根银色的利刃突然从它的身体右侧生长出来,向着顾风祁所在的方向猛然戳刺过去。
顾风祁单手握住雪松枝干,半身悬空,堪堪避开。
顾风祁撇下一小段雪松枝,朝着雪面上稀薄的流质化纳喀索斯掷去。
一小段褐色的雪松枝掉进水银色的液体当中。
雪松枝在水银面上荡起一圈圈扩散速度极慢的涟漪,然后被完好地托浮住。
顾风祁因为剧烈运动而激烈跳动的一颗心慢慢凉下去。
看来今天他的运气不太好。
他现在所在的这棵雪松是不会对纳喀索斯造成伤害的雪松。
拟态化纳喀索斯在树下打量着顾风祁,它很快又发起第二轮进攻。
更多的银色利刃从它身体中生长出来,从各个方向朝着顾风祁戳刺而去,封住顾风祁的退路。
顾风祁踩着雪松的枝干,脚下用力,旋身躲避。
还是有一道利刃没来得及躲开。
那道银色的利刃穿透顾风祁的腹部。
烧灼的剧烈疼痛在受伤的地方蔓延开。顾风祁的眼神凝滞了一下。
受伤了。
伤在腹部。
纳喀索斯就守在树下。
可能……没有什么活着回去的机会了吧?
第52章 终局
可能……没有什么活着回去的机会了吧?
深重的倦意像潮水一样席卷上来, 伤口灼痛,纳喀索斯演化出的刀刃还深深嵌在腹部,顾风祁很缓慢地眨一下眼睛, 抿紧嘴唇。
但是……不能就这么放弃啊。
顾风祁咬牙,用力握一下拳。
他摸出匕首,对着纳喀索斯刺进他腹部的尖锐刀刃猛力挥下。
刀刃并没有被斩断, 然而纳喀索斯却在他第二次挥刀之前退缩了。
那个全身上下闪烁着水银质光泽的人形物体仰头看着他。
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是两个空洞的眼窝。
可能是已经察觉到了顾风祁的力竭, 它没有再出动攻击了。而是好整以暇地在等着他自己从雪松枝上摔落。
顾风祁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他调动起全身的力量, 以及全部的意志。
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无人知晓的地方,什么消息也没有带回去。
不远处雪天相接的地方突然漫起金色的晨光。
那灼烈又锋利的光线沿着雪线滚滚而来, 一路上摧枯拉朽, 破开冷凝的空气和稀薄的晨雾,落进顾风祁的眼睛里。
出太阳了。
晨光灼烈地让人睁不开眼睛。
顾风祁目之所及的整片雪原以连绵的山峦为界,被分割成阴与阳两个区域。
顾风祁现在在山谷里,是背阴的这一面, 而越过山脊,就是阳光能够照射到的阳面。
顾风祁看着阴阳交割处的山脊,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穿成了一串, 形成一条模糊的线索。
他仔细地回忆自己这一路走来所经过的雪松林。
因为在之前的24个小时中, 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黑夜, 所以顾风祁没能发现那些他经过的雪松林与天色、光照之间的关系。
但若是细细想过, 顾风祁觉得自己似乎快要知道, 有效的雪松与无效的雪松之间有何差异了。
光照。
长期处于背阴面的雪松几乎无法接触到阳光直射, 它们是对纳喀索斯无效的。
而长期处于向阳面的雪松经受长时间的阳光照烤, 它们对于纳喀索斯是有效的。
承载着太阳的光亮与热度的雪松落进水银质的纳喀索斯之中, 那种流质的生物被灼烧,然后会在半空之中消弭。
他找到原因了。
顾风祁看着雪松树下的纳喀索斯,他取下腰间的自主制动绳索。
他还不能死。
他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顾风祁离开驻点的第二十五个小时。
新一批雪松弹运抵前线。
M-15驻点。
M-15驻点的原有队员已经伤亡过半,时亭州带着M-17的一部分队员,以及十四枚仅剩的雪松弹当中的十枚已经赶到了。
纳喀索斯的攻势很猛,防线已经要被冲破了。
他们咬着牙发送了三枚金贵的雪松弹,稍稍遏制了一下纳喀索斯前进的趋势。
晏越泽扛着发射器,刚刚要准备打出第四枚雪松弹,时亭州就飞快地过去,一巴掌排到他后脑勺上,阻止了雪松弹的发射。
“一共就剩下七发雪松弹了,这玩意儿是用来保命的,”时亭州咬牙切齿道,“你现在就打完了,等会儿要是再遇到危险情况怎么办?”
“可是新一批雪松弹不是马上就要运到了吗?”晏越泽把发射器从肩上放下来,有点委屈。
时亭州低头看一眼时间,个人移动终端上面弹出一条消息:
【作战物资雪松弹已运抵各个驻点,请各队队长尽快查收。】
“已经运到了,”时亭州把发射器从晏越泽手中接过来,“你带着左翼的三个队员赶紧去把雪松弹取回来!”
“是!”晏越泽敬个军礼,眼睛里放出光来,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晏越泽很快就带着人把雪松弹取回来,配发到防线上各个队员手中。
他自己填了弹,肩上扛着发射器,眉飞色舞跑到壕沟外面,发射器发射口对准了壕沟之外暂时蛰伏住,按兵不动的纳喀索斯。
“你们嚣张了那么久,看看现在还能嚣张地起来吗?!”
晏越泽摁下发射器上的发射键。
雪松弹从发射管道中呼啸而出。
后坐力让晏越泽稍微往后退了半步,他放下发射器,看着雪松弹落进流质化的纳喀索斯中,一脸的志在必得。
雪松弹在半空中炸开,木质粉末纷纷扬扬落进水银质的液体中。
没有烟雾升腾,纳喀索斯也没有像之前许多次那样,浪潮一般地退却。
相反,它们在雪面上波涛一样轻缓地滚动几下,然后便海啸一般朝着防守线疯狂扑来。
“晏越泽!快退回来!”时亭州在防线后面嘶声大喊。
肾上腺素浓度在那一瞬间疯狂飙升,时亭州扛着雪松弹发射器向前冲刺,越过壕沟,三两步跑到晏越泽身边,揪住他的肩带,把晏越泽拎地双脚离地,然后把他往壕沟后面甩。
与此同时,时亭州单手操控着雪松弹发射器,打出他们的倒数第六发雪松弹。
雪面上小范围地沸腾起银灰色烟雾。
汹涌而来的纳喀索斯浪潮暂时止住了。
时亭州在大汗淋漓的惊惧与怒火中回头看晏越泽。
晏越泽惶恐又愧疚地低下头。
只是他没料到,新一批的雪松弹居然对纳喀索斯还是不起作用。
时亭州看着防线外面的纳喀索斯,它们铺展在雪面上,身体泛着浅银色的光芒。
时亭州的心沉到谷底。
苏嘉佑居然说中了。
新一批的雪松弹还是不起作用。
顾风祁什么时候回来?
顾风祁……还能回来吗?
他们还能撑到顾风祁回来,把消息传回环塔,制造出新一批的雪松弹吗?-
距离顾风祁离开驻点三十六小时。
距离新一批雪松弹运抵前线,并被证明无效十一小时。
雪原防线最高指挥已经下达最新指令:没有能力抵御纳喀索斯攻击的驻点人员,请尽快撤离到邻近的安全驻点。帝国战士的生命安全是我们最重视的事物,也是帝国最宝贵的财富。请各位战士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保全帝国的可战斗有生力量,在这之后再全力进行夺回防线的计划。
时亭州带着M-15驻点的剩余人员回到了M-17。
一方面是因为,M-17还有部分留守人员和四枚雪松弹。
另一方面是因为,时亭州还等着顾风祁回来。
顾风祁能回来吗?
他们能靠着仅剩的四枚雪松弹等到顾风祁回来吗?
时亭州不知道。
但是他希望这两个问题都能得到肯定的答案-
距离顾风祁离开驻点三十八个小时。
距离最新指令下达过去两个小时。
M-17驻点还剩下最后两枚有效的雪松弹。
纳喀索斯已经快要在驻点周围形成一个完整的包围圈了。
最后的这两枚雪松弹是用于突围的时候。
“队长,”苏嘉佑站在时亭州边上,面色凝重,然而于心不忍,“我们必须要撤退了。”
“要是再不走,等纳喀索斯形成最终的包围圈,我们剩下的最后两枚雪松弹,就连突围都不够用了。”
时亭州站在远程监控面板前,看着属于顾风祁的那个小绿点依然在闪烁。
他心里有两股力量在不断地纠结拉扯。
如果他们现在走了,那么顾风祁回来面对一个空空如也,被纳喀索斯包围的驻点,那就是必死无疑。
如果他们现在不走,那么像苏嘉佑所说的那样,可能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时亭州是一个很出色的队长。但在有些时候,一个再出色的队长在面临这种两难境地的时候,也没办法做出一个很好的选择。
时亭州还记得以前他对时亭云说过,“哥,你公私不分了”。
知道现在时亭州才明白,这个世界上哪里又有人能做到真正的公私分明呢?
但是无论如何时亭州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队员们葬送在这里。
“嘉佑,”时亭州转身看着苏嘉佑,淡淡对他笑了一下,“我是你的队长吗?”
苏嘉佑有点疑惑,他点头,很坚定道,“是。”
“现在我命令你,带着所有人突围,全速撤离到L区域。”时亭州笑容淡淡地下了令。
很可能是他对苏嘉佑下达的最后一条命令。
苏嘉佑瞳孔蓦然收缩。
他在一瞬间了悟过来,时亭州留在这里是为了等某个人回来。
“队长?顾队的个人终端也能接收到撤离的命令,他可以直接去L区域和我们汇合。”苏嘉佑看着时亭州,他的眸色焦急而迫切,他想试着看能不能让时亭州回心转意。
时亭州摇头。
光靠顾风祁一个人,没有运输工具,没有任何补给,他不可能撤离到L区域。
所以他必须留在这里等顾风祁回来。
他们两个人,要么一起活着撤离,要么一起永远留在这里。总之不会分离。
“苏嘉佑,”时亭州直视着苏嘉佑的眼睛,眸中有不可抗拒的意味,“现在立刻带队突围撤退,这是命令。”
苏嘉佑喉结滚动一下,他看着时亭州,感到一阵酸涩从心口处上涌。
他蓦然站直,冲着时亭州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出门的时候他悄悄抬起手臂,用袖角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他会好好执行命令,会好好完成任务。
但他希望时亭州他们能活着回来。
“魏哥,”苏嘉佑思虑再三,一边阔步向前走,一边给魏成周传输过去一条消息,“时队下达撤离的命令了,但是他还守在驻点等顾队回来。”
“……如果你们还有剩余的雪松弹,能不能,请求你们,把他们活着带回来?”-
距离顾风祁离开驻点三十八小时二十分钟。
M-17与M-15全部队员已成功突围撤离。
距离顾风祁离开驻点三十八小时二十三分钟,纳喀索斯触发M-17驻点的中层高|爆|炸|药防御圈。
时亭州站在远程监控面板前面,沉默的听着中层包围圈传出的爆响。
烈焰升腾,融化积雪,与远处的烈阳遥相呼应。
而时亭州在这一篇暴烈中内心无比平静。
他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准备。
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可以坦然承受。
远程监控面板上属于顾风祁的那个小绿点依然在闪烁着,像是一粒渺茫希望的萤火。
时亭州看着高|爆|炸|药燃起的烈焰缓慢衰弱,偃旗息鼓。他在心里默数着剩余的时间。
还有三分钟,纳喀索斯就会突破驻点的最后一层防御屏障。
房间里已经布设好了驻点剩余的所有高|爆|炸|药,等到最后一刻来临,时亭州会毫不犹豫地摁下炸药的启动开关。
就在此刻,时亭州的通讯器突然响起。
“M-17驻点队长时亭州,听到请回答。”是魏成周的声音。
时亭州稍微愣了一下,他有些迟疑地回复。
“M-17驻点时亭州听到。”
“请你迅速从M-17驻点东南侧的甬道撤离,有人会掩护你,我们的雪地越野会在甬道的出口接应你。”魏成周的吩咐简练,声音平静。
“我还不能走。”时亭州看着检测面板,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少啰嗦了,”魏成周语气有点不耐,“顾风祁已经在我们车上了,请你不要再磨蹭,在我们用光最后的雪松弹之前,迅速沿着东南甬道撤离!”
顾风祁已经在魏成周他们那里了。
时亭州有点茫然地挂断通讯,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装备,摁下炸药的定时启动按钮,然后沿着东南甬道狂奔而去。
一阵后知后觉的狂喜席卷了时亭州,他越过阵阵浓烟,还有燃烧闪烁的火丛,跑进东南方向的甬道。
撤离。
雪地越野后车厢的大门敞开,时亭州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一跃。魏成周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车上,一边吩咐关闭车门全速撤离,一边对着后面漫过来的水银色浪潮打出最后的四枚雪松弹。
时亭州喘息着跪倒在车厢里,剧烈奔跑后呛了烟灰的肺部抽痛。
魏成周把时亭州侧领的水循环吸管抽出来,送到他嘴边。
时亭州咬住吸管,然后看到在车厢前方摆着的一副担架床。
床上躺着顾风祁,他的眼睛闭着,森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时亭州握住魏成周的手,视线凝在顾风祁脸上。
“腹部有穿刺伤,严重失血。”魏成周把时亭州从地上拉起来,“但是现在已经控制住情况了,不会有生命危险。”
魏成周他们在M-17外围碰到顾风祁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是怎么顶着这么重的伤,走了这么久,坚持回到驻点的。
时亭州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心脏恢复到正常的跳动速度。
“雪松弹失效的原因,他也找到了。”魏成周抿唇。
“消息已经传回环塔和后方,下一批次的雪松弹会在18个小时之后运抵中层防线。”
“这一次不会再出差错了。”
“雪原这场硬仗打了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画上句号了。”
“我们就要赢了。”-
临时病房,空气中是淡淡的消毒水味儿,还有薰衣草香的洗涤剂的味道。
整条雪原防线上的战况都稳定住,针对纳喀索斯的围剿有条不紊地进行,前线上很多人员都被补充的新兴兵力替换下来。因此时亭州便有时间去看顾风祁了。
顾风祁穿着柔软的浅色的病号服,没像时亭州想象的那样在床上躺着,而是下了床,在靠窗的一张小桌边坐着,支着下颌看窗外。
时亭州推门进去的时候,有阳光暖暖洒下来,落了顾风祁满脸。
总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不是说了要卧床静养?”时亭州一颗心早已经软下去,但是依然摆着一张臭脸。
不能老是这么惯着顾风祁,(喂到底是谁惯着谁啊!)不然他在这段关系里就越来越没有地位了。
“不听命令,不遵医嘱,你是要翻天吗?”时亭州冷哼着,走到顾风祁面前,很严厉地敲了下桌面。
“我没有。”顾风祁仰起脸看时亭州。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顾风祁的肤色看起来很白,他的嘴唇颜色很淡,看上去甜蜜而柔软。
“医生说要静养,又没有说静养不能下床。”顾风祁很乖地眨两下眼睛,一反常态的柔顺。
时亭州看着他,冷哼。时亭州不知道现在自己要摆出什么样的态度来,才算作是恰当的。
他自己现在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面部无法完成这么复杂的表情管理活动。
顾风祁依然仰头看着他,眸色也温润柔软。
在两个人的相处中,顾风祁很少有像这种处于下位的状态。
看到顾风祁这个样子,说不心动是假的。时亭州感觉到自己一颗饱受摧残的老心,不争气地漏跳了半拍。
顾风祁突然张开双臂,仰脸看他,幽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类似于希冀的光芒。
顾风祁要他抱。
这是在卖乖。
好像只要卖个乖,讨个巧,这件事情就算揭过不提了。
时亭州总是拿他没有办法的。对于这一点,顾风祁再知道不过了。
果不其然,时亭州看着顾风祁,一颗心都要化掉了。
时亭州把顾风祁抱进怀里,语气恶狠狠的,“不会再有下次了,顾风祁。”
顾风祁环抱住他的后腰,发顶在时亭州怀里蹭了蹭。
时亭州轻柔地抚着顾风祁后颈,闭上眼睛,又想到顾风祁满身浴血,脸色苍白出现在驻点门口的样子。
时亭州眼睫颤了颤。
然后他心一狠,捏着顾风祁后脖颈,把人从怀里拽出来。
“听到了吗?”时亭州看着顾风祁的眼睛,像一匹盯着兔子的狼,“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不会再允许你只身一人涉险了。再也不会。
“听到了。”顾风祁被时亭州拿住下颌,他很乖地点头。
“对不起,”他看着时亭州,眸中只映出时亭州一个人的身影,满满都是眷恋,“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时亭州喉结滚动一下。
他突然揪着顾风祁的衣领子,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大力抵到背后的墙面上。
时亭州凶狠地吻住顾风祁。几乎是发泄式的。
好像这两天来,他的全部的忐忑不安,牵肠挂肚,都要凭这个吻讨回来一样。
顾风祁轻轻抽一口冷气,抬眸撩了时亭州一眼,那眼神还有点小委屈。
你委屈个什么劲儿?我都还没委屈呢。
时亭州越想越不忿,褪人裤子的动作更毛躁了。
“真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顾风祁有点难耐地仰颈,露出一段脆弱优美的脖颈。
“……我保证。”顾风祁轻轻咬在时亭州肩肌上,薄唇间逸出叹息般的轻声呻|吟-
可是顾风祁他妈的就是个骗子。时亭州躺在审讯室冰凉的审讯台上,无声在心里说道。
明明向自己保证过的。再也不会只身一人涉险了。
可是那个混蛋还是去跳了塞西莉亚灯塔。
在那样浓稠漆黑的夜色里,当着自己的面,被惊涛怒浪吞没。
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在每一个那样的瞬间,自己是怎样的肝胆俱裂。
真是个混蛋啊。
可是没办法啊。
谁让自己就是这么爱那个混蛋呢?
督查组长看见时亭州微微扬了下嘴角,又看见他眼角滑下一滴泪。
这是想起什么来了吗?
督察组长冲身后的协查员做了个手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 结束
呼
终于结束了-
第四卷 旧历263年 天际线
第53章 美差
“想起什么东西来了吗?”
我睁开眼睛, 四肢僵硬而冰凉。入目只有亮得炫目的灯光,还有督察组长没什么表情的一张冷肃的脸。
心跳很慢,思路像是浆糊, 被搅成混沌的形态。这是溯洄作用的效果。
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要喝水。”我哑着嗓子提出要求。
但是在现在这个处境下的话,说成是“请求”倒是要更恰当一些。
“给他水。”督察组长朝身后的一个人点了点头。
有人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我接过来, 用双手捧住了。
我的十指控制不住在颤抖。
我轻轻抿了一口热水, 缓慢开口, “262年年末, 雪原战役结束,我们回到环塔。”
“在环塔……”我闭上眼睛,皱眉, 很努力地回想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 “我和顾风祁,被环塔授勋了。”
“就这个?”督察组长拧眉,满脸不悦地看着我。
“是啊。”我看着他,缓缓笑了。
如果不是考虑到我现在脆弱的身体状况, 那个笑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挑衅。
“这些在你们的档案里都有记载,我不需要你现在告诉我。我们对你用了一支溯洄, 你难道不该告诉我们一些有价值的信息吗?”
“有价值的信息啊……”我有点头痛地轻轻呻|吟一声, 做出一副尽力回想的样子。
督察组长看着我, 他的神色一点点认真起来。
我抬起右手, 食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颌, “有价值的信息……顾风祁没有叛国。”
说完这句话, 我抬头看着那个一脸严肃的督察组长, 轻轻的, 很诚恳地笑了一下。
也许是我的笑容惹怒了他, 又也许是我说的话惹怒了他。那位督察组长脸色马上阴沉下去。
他退后半步,挥了挥手。
立刻有人走上来,手里拿着一直淡蓝色的药剂。
我的手腕被人拿住,身上的束缚带再一次被束紧。
第二针溯洄。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将我吞噬。
我坠入一片空无的黑暗。
再次陷入那个漫长的梦境。
挺好的,至少梦里还有顾风祁陪着我-
旧历262年,7月。
雪原战役画上句号。
同年8月,雪原战役参战将士的授勋仪式在环塔举行。
时亭州和顾风祁成为授勋仪式上最闪耀的双子星。
他们同为第十七届环塔训练生,在雪原战役时同在L-13驻点履职。他们一个人突破性地发现了雪松对纳喀索斯的作用,促成了雪原战役最终的胜利;另一个人则在战局惊现逆转的时候临危不乱,只身赴险,发现了雪松弹失效的真正原因,保证了雪原战役的最终胜利。
授勋仪式结束之后,是一个漫长的休整周期。
休整周期,所有年轻士兵都有所耳闻,是一段愉快的仿佛飘荡在天堂中的时光。
尤其是对于某些春风得意,和对象一起荣归环塔的人来说。
休整周期有三个月,这三个月没有什么严格的必须执行的任务。大家只需要偶尔开开会,汇报一下战场上的所见所闻,所学所感;偶尔去听听专题讲座,学习学习环塔战略研究部最新的战略战术理论;偶尔作为特邀嘉宾,去给现在正在环塔学习训练的上上课,讲讲故事而已。
生活很滋润,每天睡到自然醒。
虽然有些时候这个“自然醒”已经有点太迟了。
时亭州抱着枕头,趴在床上。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但是他整个人还是昏昏濛濛,半梦半醒的状态。
没办法,昨天折腾太晚了。
顾风祁那个讨厌鬼已经洗漱好了。他光自己收拾好了还不够,还走到窗边把窗帘给拉开了。
阳光穿透一层薄薄的纱帘,落在稍显凌乱的床铺上,还有时亭州的脸上。
时亭州皱着眉,换了一边脸挨着床,转向不会被阳光直射的那一面。
“你好烦啊,你能不能把窗帘关上啊!”时亭州气鼓鼓地抱着枕头哼。
“你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吗?”顾风祁很好脾气地笑着,走到床边,单膝跪上去,在床面上压了个浅浅的坑出来。
“你闭嘴……”时亭州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人骂的有气无力。
“快十一点了,庄宇寰他们约了今天中午吃饭,你不起来收拾收拾?”顾风祁看着时亭州睡得支棱起来的头发,觉得好玩极了。
“不。”时亭州赌气,踢了一脚被子。
“哦,那你是要光屁股去?”顾风祁膝关节一弯,就势在床边上坐下来,抬手就掀了时亭州的被子。
被子被从上掀开一半,露出时亭州瘦削的后脖颈,大片光|裸的脊背,劲瘦的腰肢流畅的线条。
皮肤触到冷空气,时亭州条件反射就要炸毛。
唔,但是显然顾风祁不想再惹时亭州不痛快了。
于是在时亭州跳起来之前,顾风祁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了时亭州的后腰。
顾风祁曲起指节,顺着时亭州的尾椎骨一节节向上推。
很老练的按摩手法。
时亭州像是一只被顺舒服毛了的猫,抱着枕头,又趴下不动了,从喉间逸出一声舒服的轻哼。
顾风祁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卖力又温柔。
时亭州的腰和背很漂亮。
这是句废话。
实际上时亭州全身上下,从头到脚,哪一处地方都很漂亮。
纤瘦却并不柔弱,流畅的肌肉线条包裹着纤长的骨骼。带着某种清新的少年感,以及蓬勃的生命力。
顾风祁怀着浓烈的欣赏,以及隐秘的自豪感,沿着时亭州的背脊骨来回推了好几个来回。
时亭州被伺候地很舒服,偏头要继续酣然入梦。
顾风祁轻轻揪住他后脖颈,扯着摇了摇。
“起来了。”
“不。”时亭州闭着眼睛,很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
“真的不起来?”
“不。”士可杀不可起。
“那我不管你了。”顾风祁松开揪着时亭州后颈皮的手,站起来。
时亭州眼皮掀开一条缝,悄悄观察着顾风祁的动作。
他看见顾风祁对着房间里的穿衣镜整了整衣领,调了调腰带,然后转身出门了。
就这么转身出门了???
时亭州一个猛子从床上翻起来。
还真说走就走了?
时亭州盯着关上的房门看了很久,朝着房门竖了个中指,然后掀开被子,揉一揉自己炸毛炸的四处乱飞的头发,下床刷牙洗脸,穿衣服。
时亭州动作很快地收拾好自己,又返回到床边准备叠被子。
虽然原本是准备叠被子的,但是等他认真检视了一下被套床单的状况,最终时亭州还是决定,干脆把它们换去洗了比较好。
时亭州衣冠楚楚地抱着泞成一堆的床单被套开门,顾风祁正站在走廊里等他。
时亭州四顾了一下,走廊里并没有人。
帮个忙,送到自动洗衣房去。
时亭州对着顾风祁做个口型,然后把一堆东西塞到顾风祁怀里。
顾风祁眼眸里带点笑,他接过那团床单被套,单手敬半个军礼,转身施施然走了。
时亭州看着顾风祁挺拔的背影,轻轻“啧”一声,摇摇头,转身关房间门。
却不想一回头就迎面碰上一张熟悉面孔。
大意了,他们房间的位置靠近走廊拐角,刚刚时亭州没顾得上转头过拐角看看走廊另外一边的情况。
“起这么晚啊,”阎潇背着手踱步走过来,面上表情悠悠然的,眼里带点玩味的笑容,“昨天睡太晚了?”
时亭州一只手摸着自己后颈,有点尴尬地“呵呵”笑两下,“是啊,这不《环塔岁月》的新章节出来了嘛,昨天晚上玩太晚了。”*1
阎潇摸着下巴,也随着时亭州“呵呵”两下,看着顾风祁朝洗衣房走的背影,笑得意有所指。
时亭州三寸厚的脸皮撑着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他知道阎潇应该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阎潇看着时亭州脸上撑着笑,但是耳后根一点点漫上血色,也按捺住自己心里的恶趣味,不再拿他寻开心。
“这段休整周期有什么安排吗?”阎潇换了个很放松的姿势,半倚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在胸前。
“嗯?”时亭州有点疑惑,他站直了,“没什么别的安排,就是跟老同学老教官见个面,吃顿饭,聚聚。”
“潇哥有什么事儿吗?”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阎潇看着时亭州,“就是战略统筹部那边,在一块新区域做了一些部署,正在准备抽调一些人去那里实地看看。”
“哦?”时亭州来了点兴趣,他微微倾身向前。
当年还在雪原的时候,阎潇曾经大放厥词过:要是环塔书呆子研制出的四期药不好用的话,等到什么时候会环塔了,就去炸了他们实验室。
不过人潇哥可不仅仅是大放厥词,人潇哥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阎潇他爹叫阎程,衔儿比时亭云时亭州他们爹大上好几级,属于是环塔最高层的人物了。
所以阎潇现在跟他讲的消息,那绝对是一般人还不知道的消息。
时亭州竖起耳朵。
“不是去打仗,也没有危险性。”阎潇竖起一根食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我和你哥本来打算去的,但是你哥不是又要升了吗?这边还有很多东西交接,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所以还是算了。”
“想来想去,这两个名额也别便宜了别人,就来问问看你们想不想去。”
阎潇看着时亭州,时亭州也看回去。
“哥,”时亭州不叫“潇哥”,直接改口叫“哥”了,“不是,你这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这个项目到底是要去干什么啊?”
“就是《环塔岁月》新开的地图,”阎潇眨眨眼睛,“战略统筹部提出的‘天际线’计划。”
“在那边能看到海。”
时亭州的呼吸轻浅地停顿了一下。
能看到海。
那是位于帝国疆域以外,就连整个环塔都鲜少有人见过的存在。
时亭州喉结滚动一下,轻轻吞咽一下唾沫,“哥,还有这么好的事情?”
“是啊,”阎潇亲昵地在时亭州后脑勺上呼了一巴掌,“公费去看海呢!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就偷着乐吧!”
时亭州眼睛里溢出笑,他现在简直想给阎潇拜一个。
时亭云不是他亲哥,阎潇才是他亲哥。
“预计两周之后出发,你们还有时间和这边的老熟人聚一聚。”
“所以说,你们要去吗?”阎潇看着时亭州乐呵地快要蹦起来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什么要去吗?”另一只刚刚从洗衣房回来的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小兔崽子走过来,加入阎潇和时亭州的对话。
顾风祁走过去,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时亭州肩上。
透过一层薄薄的衣料,顾风祁能清晰地感受到时亭州现在的欢悦。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顾风祁有点疑惑地看了时亭州一眼,时亭州冲他眨眨眼睛,笑意快要从眼底溢出来。
“是这样的。”阎潇又简单地向顾风祁复述了一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还真是谢谢潇哥了。”时亭州还在抓着顾风祁的袖子傻乐,而顾风祁则很有规矩地向阎潇道了谢。
阎潇看着他们两个,一双狭长眼眸里蕴着笑。
他摆摆手,表示这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
“这也快到饭点了,”阎潇低头看一眼时间,“请你们两个去吃顿好的?”
时亭州一拍脑袋,“哟!我都给忘了!庄宇寰他们今天中午组了局要一起吃饭呢!”
顾风祁在旁边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啧,”阎潇啧一声,站直,双手插进裤袋里,“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讨了好处,连一起吃顿饭的面子都不给?”
“没有,潇哥,”时亭州抓着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大哥的袖子喊冤,“是真的,不然你看我们两个穿的人模狗样去干什么呢?”
“行了,开玩笑呢。”阎潇笑着觑时亭州一眼,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拽出来。
“好了不留你们了,赶快去吧,”阎潇冲他们摆摆手,“下次有空再约。”
“行嘞!”时亭州整个人都眉飞色舞的,高兴地像是能原地飞起来,“明儿我就来找潇哥吃饭!”
阎潇笑着看时亭州蹦蹦跶跶跑远了,又突然想起来什么。
他叫住时亭州,“对了,这去看海的事儿,你们今天中午别在饭桌上显摆!”
毕竟是还没有公开的事情,走的还是私人的关系。就算时亭州和顾风祁他们两个个人素质过硬,但是要叫有心人听了去,那也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
“得嘞!您就放心吧哥!”时亭州闹闹嚷嚷地转过脸回答。
顾风祁拽着时亭州的手,努力把他的蹦跶控制在一个合理范围之内。然后转脸对阎潇做了个“请长官放心”的手势。
阎潇轻笑着摇了摇头。
小兔崽子。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想要一些评论
如果能比“打卡”更长一些就更好了
第54章 故友
时亭州他们两个掐着点到了吃饭的地方, 一桌人都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两年未见,大家的外貌却都没什么太大变化。毕竟当初毕业的时候,大家也都是二十啷当岁的年龄了, 要说再有什么大的变化,那也不太符合实际不是?
然而大家看人时候的眼神,还有某种内在的气质, 却都又实实在在地与之前不一样了。
像时亭州他们这些上了雪原前线的人, 脸上的棱角和轮廓明显更锋锐了, 雪原赋予了他们一层寒凉的肃杀气质。
而像庄宇寰他们这些留任环塔的人, 气质则变得更为温润如玉,隐而不发。
时亭州他们是锋锐外露,庄宇寰他们是讳莫如深。
两年的时间, 不同的经历和不同的成长环境, 大家的变化肉眼可见。
之前原本还是能好几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打游戏的兄弟,但是今天再一见面,却就发现,似乎大家之间已经不再像以往那么亲热了。不同的经历和际遇好像在每个人之间都竖起了一堵无形的透明的墙。他们还能彼此客气地笑着, 彼此招呼,但是从前那种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感情, 好像已经东流水一样的一去不复返了。
时亭州本来以为这顿饭能吃得很热闹, 但是等到大家都落了座, 然后菜陆陆续续地端上桌, 时亭州才发现, 大家闷头吃菜的时候远远比大家抬头高谈阔论的时候要多。
每个人都简单聊了聊自己的近况。
时亭州和顾风祁不必多说, 环塔的授勋仪式是多频道直播的, 环塔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两颗雪原战役中冉冉升起的双子星。
阮弘也去了雪原前线, 参加了雪原战役的全程, 然而虽然他的整体表现也非常优秀,但是有了时亭州和顾风祁在前面做对比,他的经历就要显得平常很多了。
庄宇寰,他们这一届以总成绩第一名毕业的庄神,没有上前线,而是在环塔留任了。据说当时是上面的好几位重量级人物点名要他留在环塔。庄宇寰自己倒是很谦逊,他端了酒先敬大家,然后浅浅笑一下,说自己也没什么,就是在战略统筹部做一个小小的专员而已。
许昭,这个当时蹦蹦跳跳,全身上下都是用不完的精力,嘴欠地和巅峰时期的时亭州有得一拼的少年,如今也沉稳了。他也在环塔留任了,和当初在全体新生大会上给他们讲话的邵佺中将一起,负责环塔新生的训练相关事宜。哦,顺便提一句,当年的邵佺中将,现在也升任将军了。
还真是岁月滚滚东流水,一转眼,大家都变了一个样。再深厚的情谊,在临歧分别,大家已经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出很远之后,都变成了四目相对时的茫然无话。
是啊,该从何说起呢?
这顿饭吃到一半,时亭州起身,出去上卫生间,在洗手池他碰到许昭,两个人站在洗手台背面的巨幅镜子面前聊起来。
两个人聊天总要比一桌人聊天稍微好一些。
温热的水流从反射着照灯光泽的合金水龙头里面流下来,浸润在手掌心,情绪一点点舒缓,似乎也唤起了尘封的情谊。
一点点昔日的温情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开来。
“你们在前线,挺危险的吧?”许昭开了话茬。他现在已经不像年少时候那样大大咧咧了,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着镜子,而是盯着淌在白色洗手池里的流水,时亭州竟然从他那向来没心没肺的脸上看出了几分腼腆。
“嗯,”镜子边上的一圈光带把时亭州的面容映照的很柔和,“挺危险的,有两次战局转折,那两次转折,都死了好多人。”
时亭州眼帘微垂,他面上有一种温柔的落寞。
“害,都这么久了,我还是不会说话,”许昭叹口气,轻轻用自己的肩膀撞了下时亭州的肩膀,“别往心里去。”
“怎么两年不见你这么矫情了,”时亭州转脸冲着许昭笑,“这是战场上没办法避免的事情,我不往心里去。我又不是瓷娃娃,一碰就碎了,你还怕碰的我心理创伤啊?”
“没有,”许昭辩驳道,“就是你们刚刚回来,难得过几天安稳日子,不想又让你想起这些来。”
许昭关掉水龙头,把手上的水甩在洗手池里面干净,然后又在自己的衣服下摆蹭了蹭。
有些习惯是改不掉的,不管岁月如何流逝,也不论曾经的轻狂少年现在已经变成了什么稳重模样。
就如同有些情谊,虽然可能暂时蒙了尘,但是稍微抚鉴,它还是会熠熠流光。
时亭州也关了水,照着许昭的样子把自己的手弄干净了。
“回去吗?”许昭问。
“不回去,”时亭州摇头,“人多了放不开,不自在,还不如就在外面聊一聊。”
“好啊。”许昭笑了。
两个人找了张走廊里的椅子,肩并肩坐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我记得你那会儿,特别喜欢玩那个什么……《环塔岁月》。对,是《环塔岁月》。还把我们好几个都带进坑里面去了。”
“是,当时还被教官抓了来着。”
“所以你是从那个时候就有上前线的想法了?”
“可能是吧,但是也不好说,”时亭州靠在椅背上,轻轻叹口气,“我说不清楚,这件事情背后的原因太多了,太复杂了。”
掺杂着他小时候的梦想,得知他爸牺牲时候的意难平,少年意气还有与时亭云之间的复杂感情。
当我们做出一个选择的时候,究竟是我们自己做出了选择,还是我们被命运抛向了我们命定将要到达之处?有没有谁能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旧历273年,当时亭州被禁锢在审讯室中,溯洄在他全身的血液中肆虐之时,他依然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究竟是谁选择了谁?他走到如今这个境况,究竟是命运的指引,他的自由意志,还是冥冥中某种未可知的力量作祟?
有谁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想要去往的地方么?
有谁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将要走过一条怎么样的路么?
“但是我记得,你在当时第一次新生大会的时候就说过,你想要成为邵佺中将那样的人。”时亭州微微笑着,偏头去看许昭。
“哦不,”时亭州轻轻摇摇头,纠正自己的说法,“现在该叫邵佺将军了。”
许昭被时亭州逗笑了,他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啊,你还记得。我当时确实这么说来着。”
“但是这差事又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许昭笑,笑容里有种自豪又甜美的苦涩。很混杂的心情,恐怕只有作为当事人的许昭才能讲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是这种心情。
“我的工作呢,怎么说,大部分时候都挺无趣的。固定,贫乏,一成不变。”
许昭一边说着一边眼神四顾。
“唉别让邵将军听了去了,”许昭笑道,“不然我可要完蛋。”
“放心,”时亭州拍拍许昭的肩膀,“帮你盯着呢。”
于是许昭继续往下说。
“带新的训练生嘛,其实平心而论,我还挺喜欢这个差事的。”
“看着他们,好像就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我们。”
“他们年轻,有朝气,有些人踏实稳重,有些人天马行空。无论是哪种性格哪种特质的学员,我都,真的,不怕说出来你笑话,我都真的很喜欢他们。”
“就那种……好像你在你的花园里种满了花,然后每一朵花,无论它是什么品种什么颜色,你都发自内心地喜欢它,欣赏它,期待它能茁壮成长。”
“嗯。”时亭州轻轻点头。
许昭面上的神情很温柔,时亭州看着他的眼神也很温柔。
时亭州知道许昭,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欢也很适合这一份工作。
“他们当中有些人很优秀,有些人可能没有那么出众。但是每一个人我都很喜欢。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特质,独一无二的闪光点。而这些东西不能用纸面的分数和成绩去一概而论地衡量。”
“嗯,”时亭州点头,发自内心地微笑,“那你做的很好啊!而且你也很适合做教官啊!”
“是啊,”许昭点点头,但是他眸中却又流露出一丝挣扎的痕迹,“但是我有些时候还是会……难受。”
“我忍不住拿我自己和你们比。”
“庄神去了战略统筹部。他刚刚说他就是一个小专员,但是那是他太谦虚了。”许昭笑道。
“你知道‘天际线’计划吗?”
天际线计划,就是那个让他和顾风祁去公费出游的计划。
时亭州点头,“嗯。”
“那个计划,一整套宏大的战略构想,都是庄神一个人提出来的。是不是很厉害?”
“除了‘天际线’之外,还有一个‘穹顶’计划,那个计划还在草创阶段。它的大致构想是在海顿荒原的北面建立一条全自动化防御带,然后投入一种新开发的产能装置,接住海顿荒原上丰富的风能资源,供给环塔和帝国的能量需求。”
“你看我们都是毕业之后留任环塔的那一拨学员,”许昭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但是我们的能力和际遇,都差得太远了。”
“还有你们,你们上了前线,终结了历时这么多年的雪原战役。”
“我有些时候甚至会觉得,我是不是在浪费环塔的资源?”
“毕竟和你们相比,我做的事情,好像真的太微不足道了。”
“谁跟你说的?”时亭州蓦然抬手,勾住许昭的肩膀,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
两个人很亲昵地靠在一起,就像很多年前,他们还是环塔训练生时的那样。
“你是许昭,你当然不可能成为时亭州,顾风祁,庄宇寰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但是你是无可取代的。”
“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也都为你感到自豪。”
“而且我不懂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无足轻重。”
时亭州皱眉,脸上是不解的表情。
然后他勾住许昭肩膀的那只手五指张开,一条一条地给许昭罗列。
“你才是那个最牛,最大有可为的人好不好?”
“环塔是帝国的中心,环塔的训练生是环塔繁荣和声誉的基础。”
“在你的学员里面,会有更优秀的庄宇寰,更优秀的时亭州。”
“然后等他们毕业了,长大了,有所建树了,还是要回到你面前,恭恭敬敬叫你一声‘老师’。这样不是很爽吗?简直太爽了好吧!”
许昭被时亭州逗乐了,他靠在时亭州肩上,闷闷笑了好久。
时亭州搂着许昭,不知道为什么,有了种久违的热泪盈眶的感觉。
“州儿,过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儿,你还是一点没变。”还是像一轮小太阳,照亮靠近你的每一个人。
“你不也是?”时亭州揉一揉许昭的脑袋瓜。还是一颗赤子心,永远热烈,永远不染尘埃。
就算时光之利,也并非无往不胜。
沧海横流,总有些东西亘古不变,明明如珠-
宴席散了,大家道过别,三三两两往回走。
时亭州和顾风祁肩并肩,先不急着回去,在环塔的室内走廊里面,漫无目的又悠游闲适地逛过一圈又一圈。
“刚才我在外面和昭儿聊了好久。”时亭州轻声道,他面上有某种感慨的神色。
“嗯。”顾风祁点头,轻轻碰碰时亭州的手臂,示意自己在认真听。
“挺好的,”时亭州轻轻叹,“大家现在都挺好的。”
顾风祁再轻轻碰碰时亭州的手臂。
大概也只有顾风祁能包容他漫无边际的思维了。
“哎,话说,你当时为什么选择去前线啊?”时亭州突然转头问道。
“嗯?”顾风祁被问得愣了一下,但他随即反应过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了,问问。”时亭州道。
“当时,”顾风祁眨眨眼睛,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不知道,阴差阳错吧。”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上一线?”顾风祁看着时亭州,“你本来可以留任环塔的。”
时远在雪原防线上牺牲,时亭云开赴战场顶替了时远的位置,时亭州作为时远的儿子,时亭云的弟弟,按理来说,不应该再上前线去了。除非时亭州自己主动。
“……我想,去前线看看吧。”时亭州略略垂眸,笑一下。
“说来有点怪,我总觉得,我就是属于前线的。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不像庄宇寰,有那么前瞻的视野,能想出整个宏大的战略。也不像昭儿那样,把带环塔新生当做一件很快乐很充实的事情。我……该怎么说呢?我很喜欢前线,希望自己能站在真实的战场上,去参与去指挥一场真实的战斗。”
“虽然第一次上前线我就知道,所谓‘真实的战场’和我们之前在《环塔岁月》里面玩过的相去很大。”时亭州抿唇笑一笑。
“虽然会受伤,会看着自己很信任很钦佩很爱的人牺牲,”时亭州说到这里,他想到唐荣,他的指尖嵌入掌心,胸口钝痛了一下,“但是我还是会觉得……自己就是属于前线的。”
“我在那里,会觉得自己活得很真实,而且有力量。”
时亭州说完了,他转头冲着顾风祁笑一下,他眼中有柔和闪烁的光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也不可抗拒的自信与力量。
顾风祁看着时亭州的眼睛,感觉自己心脏的跳动有一瞬间的停滞。
这种眼神。
这种甘愿让人为他赴死的眼神。
时亭州天生就不是一个士兵。
他也不是一个战略构想家。
不是一个好的教官或者导师。
但是时亭州是一个天生的指挥官,毋庸置疑也无可取代。
顾风祁听见自己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是坚定。
“我当初会去前线,可能是因为你吧。”
我想和你并肩。
我想成为你最好的战士。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笨蛋,之前有点卡文。
最后的段落貌似有点过于煽情了。【面壁ing】但是相信我,所有钩子在最后都会有相应的收束。
这一章,其实还夹杂了蛮多私人情感的。
进入不同的大学,和之前很多关系还蛮好的高中同学都渐行渐远了。而大家各自针对后续的人生选择,好像也都是一片茫然。
但这种不确定性,其实也是生命的必然吧。
ww在宾大交换,昨天半期放假去波多黎各玩,我几百年如一日嘱咐他注意安全(America真的好乱的好伐)。他这么个卷人强人居然还担心自己会没有书读。
我最后卷一个学期,明年放飞自我去苏黎世摆烂半年(来一点新鲜又有趣的奇遇吧!!!)。我这么个百事无忧的傻逼依然会苦恼生命的终极意义。
无论如何,只管坚定不移往前走就好。
我们都能收获属于自己的灿烂。
第55章 海角
阎潇利用职务便利, 凭借个人情感给时亭州和顾风祁弄到的那桩事情,实在是个美差。
时亭州他们在环塔休整了三周左右,从前的教官都拜会过了, 老朋友都见过了,开大大小小的会也开的不耐烦了,正是开始怀念起前线上充实又精彩纷呈的日子的时候, 然后他们就被通知去参加“天际线”计划的考察了。
时亭州在走之前去见了时亭云一面。
两个人现在相处的状态和小时候, 和时亭州初到雪原的时候都不同。
时亭云现在好像终于肯用看一个与自己等同的成年人的眼光看时亭州了。
那种尊重, 信任, 与某种隐隐的说不出来的距离感。
但是时亭州知道这距离感不是因为陌生或者别的什么。他和时亭云依然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他们中无论是哪一个人,都肯为了另一个而付出一切。
但是就好像是一棵树上的两根枝干。
他们越长大, 也就分的越开, 离得越远。不管是从物理距离上,还是精神层面上。
他们最终都会去往属于他们的不同的天空。但是他们生命最底层依然有一部分是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的。
“麻烦哥代我们再跟潇哥说声谢谢啦,”时亭州在时亭云的办公室里面,他半倚在窗边上看外面的蓝天, 有微风拂过来,时亭州惬意地眯起眼睛, “去看海啊!”
“嗯, 是啊, 去看海啊。”时亭云坐在书桌前面, 面前展开一面光屏, 他正在看着上面的文件。
兄弟两个就这么一站一坐在房间两端, 时光无言, 岁月静好。
“你之前在雪原上受的伤, 已经完全养好了吗?”时亭州回过头看着时亭云, 阳光洒了他半张脸,在他的瞳孔中映出粼粼浮动的金芒。
“嗯,完全好了,”时亭云活动一下右边肩膀,视线从光屏上面移动到时亭州脸上,“你呢?还有小顾?你们也都完全好了吧?”
“嗯。”时亭州点头。
“嗯,那就行。”时亭云把视线重新调转到光屏上。
其实他们两个人之间一直没什么特别多的话题,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两兄弟嘛,而且好几岁的年龄差,上哪里去找那么多共同话题去?
但是就算什么话都不说,两个人静默着共处一室也不会感到不自在或者其它。
时亭云会环塔之后又升了衔,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变得更多。于是时亭州便也不打扰他,就只是静静倚在窗边,看傍晚的夕阳一点点沿着地平线降下去,将漫天的云霞染成绯红和深紫。
等到完全太阳落山,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时亭云这才揉揉眼睛,看一眼光屏右下角的时间,发现该吃晚饭了。
“一起去吃饭吗?”时亭云问道。
“走。”时亭州点头。
于是等时亭云收拾好桌面,两个人便鱼贯走出门,去吃完饭。
很寻常的一个黄昏,只是无论是时亭州还是时亭云,他们当中都没有一个人预料到,这竟然是他们最后一次轻轻松松地聊聊天,一起走在灰霭的暮色中去吃晚饭了。
但是命运本就不可预料。在一切都那么安适美好的当时,有谁有功夫去想那些东西呢?-
从环塔到那个地方去,要大概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时间的大部分时候,时亭州他们都在旋翼机上度过。有少部分的时候则用来暂时停顿,在海顿荒原的各个中转站点换乘旋翼机。(帝国和环塔还没有研制出一款能够连续飞行72小时而不需要添加燃料的旋翼机。)
那个地方,也就是“天际线”计划的实施地,它的名字叫做罗斯纳海角。
罗斯纳海角在海顿荒原东面的尽头,顺着罗斯纳海角朝北面眺望,能够看到碧蓝海面上漂浮着的层叠的巨型冰山。沿着罗斯纳海角的西北面一直向里走,就是不久前才完成一场浩大战役的雪原。
当时亭州和顾风祁在最后一个站点下了旋翼机,人工修筑的停机坪外围的草野上,八月末原本应该能长到人的胸口的蒿草,竟已经变得十分低矮和稀疏了。
“那是因为这边已经离海很近了。”看到时亭州盯着稀疏的草野出神,一个身材精悍,肤色偏深的上尉笑着向时亭州解释。
“海里面都是咸水,这边离海比较近的话,地上生长的植物都会受到影响。”
“原来是这样。”时亭州回过神来。
他笑着冲上尉点了点头,上尉后脚跟并拢,向时亭州和顾风祁敬了个礼。
“我们驻点离罗斯纳海角已经很近了,开车的话只需要一个半小时就能到达。”
“我先带两位长官去房间休息吧,明天再去海角也不迟。”上尉道。
“好啊,辛苦了。”时亭州和顾风祁对视一眼,然后笑着向上尉点点头。
驻点的条件不错,而且这次“天际线”考察任务来的都是军阶不低的军官,所以他们的食宿都还蛮不错的。
上尉把时亭州和顾风祁送到他们的房间,敬了个军礼转身离开了。
“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两位长官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的个人通讯终端连接方式已经发送到两位长官那里了。”
顾风祁点头,然后轻轻合上门。
时亭州去卫生间洗脸,连着转了三天的旋翼机,虽然不像在战场上拼命一样时刻都需要神经紧绷,但到底还是累的。
他拿了挂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一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呼出一口气。
“潇哥还说公费旅游来着,哪里有这么累的公费旅游。”
顾风祁看着他笑,“谁给你惯得这么娇气了?之前在外面连轴转三天三夜都还能回来继续做战略部署,现在坐三天旋翼机就喊累了。”
“是,你是不累,”时亭州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走出卫生间,和抱臂站在卫生间门口的顾风祁擦身而过,“是谁靠着我肩膀睡了一路来着?口水差点淌我一身。”
“不是我,”顾风祁闷闷地笑,“而且只有你靠着我才会淌口水,我从来都不会。”
时亭州绕过他走进房间,懒得和顾风祁理会。
这家伙不知道怎么了,自打从雪原上回来,话就变得越来越多,一些行为也变得越来越……出格。(时亭州想表达的原本意思是“越来越骚”来着,只不过没好意思这么说罢了,搓手手)
顾风祁挑一下眉,面上笑得懒懒的,也走进卫生间去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