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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左渊霆 24834 字 5个月前

时亭州把军靴蹬掉,然后仰躺在靠窗的那一张床上面。

他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闭目养神。眼睛刚合上,就感到有困意袭来。

放松太久了。

虽然其实从前线撤下来,也才就只有两三周的时间。

但是这种不需要任何防备的状态,实在是太舒服了。让人的五感都慢慢退化掉。

每天要做的事情就只剩下吃吃喝喝,发呆,睡觉,看书,做|爱。

真他妈舒坦啊。

时亭州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的睫毛轻颤,胸膛缓慢起伏。

窗子是大大的落地玻璃窗,轻薄的白色纱帘半掩着,能隐隐约约听见海浪的声音。

时亭州听着一声声的潮起潮落,马上就要睡着了。

然后自己腰侧的床垫突然往下凹陷了一下。

有人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有些时候时亭州还挺佩服顾风祁的。

这小子身上天生有种战士的直觉,野兽的凶悍。那种战斗与潜伏的本能似乎是蕴藏在他的血液中。休整的这几周,时亭州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能因为惰怠而在缓慢退步。但是顾风祁这厮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越来越精神。

“我可以吻你吗?”顾风祁俯身,凑到时亭州耳边,温热的气息洒在时亭州脖颈上,弄得时亭州痒痒的。

时亭州睁开眼睛,没有因为被打搅了好梦而感到不快。

他看着自己眼前的那张脸。

顾风祁的脸。

从十七岁看到二十四岁。

人家都说七年之痒,可是他看着这张脸看了整整七年,居然连一点厌倦和起腻的感觉也没有。

为什么呢?真奇怪。

时亭州缓慢地眨眨眼睛。

他抬手,抚上顾风祁的眉眼。

顾风祁单手撑在床上,凹着一个很好看但是又很累的姿势。

他在很绅士地等待时亭州的首肯,然后再张嘴啃下去。带着某种兽类的贪婪与初恋的炙热。

七年。从素不相识,到同期生,到经历相仿心意相通的朋友,到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战友,再到……今生今世也矢志不渝的爱人。

时亭州眨了一下眼睛。

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

一下子变得柔软。

想要爱他。

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让他每天都开心。

成为他的骄傲。

也看着他成为更好的他,成为自己的骄傲。

茫茫一生,世上有那么多的人,而其中有一个,你清晰地知道他属于你,而你也属于他。

多么……难得啊。

简直幸运地像是梦一样。

顾风祁并不知道时亭州此时的心理活动,他还在撑着那个姿势等着。

傻子。

时亭州轻轻笑一下。

他右手扣到顾风祁后颈上,突然用力一带,两个人位置颠倒,顾风祁被时亭州合到身下。

“你好啰嗦。”时亭州单手扣住顾风祁的双腕,单手利落地解开自己上衣的纽扣,然后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真甜。

这一卷都会轻松愉快甜甜的-

第56章 鲛人

浊重的呼吸。

在昏暗的房间里纠缠在一起。

窗帘拉起来了, 灯还没有开。

时亭州努力仰头再仰头,好控制自己的颤抖。

汗水顺着顾风祁的下颌弧线滑落,滴进时亭州的眼睛里。

微微的刺痛。

时亭州眨了下眼睛。

快要触碰到那个最高点了。

仿佛防洪的堤岸将要于下一瞬崩塌。

几乎承受不住。

时亭州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偏头,咬上顾风祁的肩肌。

也是轻微的刺痛。

顾风祁低头看着时亭州。

他幽黑的眼眸中映出时亭州-

时亭州翻个身,把自己在床上铺开了, 懒懒的, 不想动。

顾风祁躺在他旁边, 握着他的手, 从手背一路连绵着吻上去,一张单人床挤着两个人。

时亭州不理他,只是放空思绪盯着天花板。

然后顾风祁就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吻到了肩颈。

时亭州扔在床头柜上的个人终端响了一下。

顾风祁扔在床头柜上的个人终端也响了一下。

时亭州把顾风祁凑上来的脸给推开, 给了顾风祁一个警告的眼神, 然后伸手去够他的个人终端。

【您收到一则新消息,是否查看?】

时亭州点一下“查看”。

顾风祁也坐起来,他靠过来,下巴颏搭在时亭州肩上, 两只手从背后环住时亭州。

【“天际线”计划说明会将于19:30在一楼会议室召开,届时各位长官将了解此次任务的大概内容, 并共进晚餐。】

顾风祁看看时间, 19:30, 也就是一个小时之后。

【请大家着正装出席。】

“撒手, ”时亭州被顾风祁圈在怀里, 他小幅度挣动一下, “我要洗澡去。”

“我也要去。”顾风祁下颌抵在时亭州肩膀上, 耍赖地眨眼睛。

“两个人怎么洗?”时亭州皱眉。

顾风祁看着他, 轻轻舔一下嘴角, 暗示意味十足。

时亭州喉结滚动一下,吞咽了一下唾沫。他没有拒绝-

19:30,时亭州和顾风祁两个人还是按时到达了一楼会议室。

两个人军装笔挺,袖缝笔直,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活脱脱一副环塔精英的模样。

但如果有人观察仔细的话,就会发现他们两个的发梢还浸着些微的水汽。

会议室是下沉式的大空间,虽然被说成是“会议室”,但是就是被叫成“小礼堂”也丝毫不过分。

八排软椅按照一定的高度差在台下排开,每排有大概十个座位左右。

座位上贴着每个人的姓名贴,整个会场的椅子上基本都贴满了名字。

这次行动一共来了七十多个人。

唔,如果只是一个考察任务的话,这算得上是一个规模相当大的考察了。

时亭州和顾风祁的名字被贴在第三排,是一个相当靠前的位置了。

他们两个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军衔更高,看上去也更年长的军人,他们便一一停下来敬礼。

等到坐下了,时亭州把后腰抵到软椅的最里面,然后整个人靠在靠背上。

他不露声色的轻轻呼了一口气。

有点累了。

他和顾风祁的位置在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的第二个和第三个,是比较靠边的位置。

如果等下的会议内容没什么意思的话,他还能趁机睡一觉养养精神。

时亭州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脖颈,这里的椅子还蛮舒服的,比以前还在环塔当训练生的时候,大礼堂里的椅子舒服。

但就是时亭州这么一仰头,他在前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庄宇寰】

第一排最左边的椅子上贴着庄宇寰的名字。

时亭州眼睛微微眯一下,然后他挑一下眉。

庄宇寰也来了?他们之前被阎潇交代了不要到处说,所以也没跟庄宇寰相互知会一下。这也是挺巧的,等到时候开完会了有空,可以再见个面聊一聊什么的。

有本次会议的负责人员正在台上调试音响设备,音响准备好之后,光线转暗,有人拿着麦克风清清嗓子,“大家晚上好,我是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的负责人虞星,欢迎各位来到罗斯纳海角,我们知道各位一路旅途奔波,都辛苦了。”

“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来,是想要简单地向大家介绍一下我们本次的任务。今天的会议用时不会很长,大概半个小时就会结束了。”

“会议结束后大家可以移步到会议室边上的海景餐厅,一边欣赏罗斯纳海角的夜景,一边品尝罗斯纳海角的特色海鲜餐。”虞星说到这里轻轻笑一下。

“好的,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么多了,接下来有请本次‘天际线’计划的初创人,庄宇寰,来为大家简要介绍一下这个项目的基本内容。”

虞星将麦克风固定好,鼓掌,做了个手势,请出站在台边一角的庄宇寰。

庄宇寰从台边的阴影中走出来,他在和虞星擦肩而过的时候微笑着点头致意了一下。

庄宇寰在发言台前站定,他抬手,对着台下众多军衔大小不同的军官敬了个军礼。他面上始终带着从容镇定,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时亭州靠在软椅上,静静地看着庄宇寰。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潮翻滚,有某种很温暖很骄傲很怀恋的情感从他的心底往上涌,让他情不自禁地面带笑容。

在一起做环塔训练生的时候,他的好兄弟,那个他们这一群人中间最有洞见,最有想法,最天才的那个人,今天终于站上了这样一座高台,将要在所有人面前讲述由他的天才和梦想孕育的伟大战略构想。

多好。

时亭州看一眼顾风祁,顾风祁看见他眸中的湿润闪烁。

顾风祁点点头,笑得也很温柔。

庄宇寰放下手,调一下麦克风的角度,开始他的讲述。

“欢迎大家来到罗斯纳海角。”

“这里是海顿荒原的最右端,是与浩瀚无垠的海洋接壤之处,是我们探索陆地之外的世界的第一步,也是我们的‘天际线’计划将要实施之地。”

会议室的光线被调到一个较暗的状态,发言台正对的天花板上有一束聚光打下来,落在庄宇寰身上。

庄宇寰站在光里,他的宏大的,瑰丽的,天才的,不可思议的一整套战略构想在光芒之下,在光芒中升腾缠绕的微尘当中,缓慢地铺展开来。

在场的七十多名军官,不论军衔大小,不论部队出身,不论以往的战斗经历,全部屏息走进庄宇寰为他们铺展的宏大的未来图景之中。

帝国将会在整个罗斯纳海角建立起巨型灯塔。

数十座巨型灯塔连缀成线,在整个海岸线绵延,建立起帝国最坚固的防御,也成为帝国向大海进行探索的最前线。

这是帝国建立几十年以来,第一次将它的目光投向海洋。

庄宇寰是个天才。

放眼整个帝国,放眼整个帝国的历史,也屈指可数的天才。

他的战略,他的构想,他的滔滔不绝。

当他讲完,放下麦克风,全场七十多人统一陷入静默。

片刻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庄宇寰就在这浪潮席卷海岸一般呼啸的掌声之中,不卑不亢亦不骄不躁地鞠了一躬,然后缓缓下台。

他穿着笔挺军装,隐没进台边的阴影,可是他的眼中始终有闪烁的光芒。那是某种叫做理想的珍贵的东西,在那个年代,还普遍存在于环塔的每个军人的眼中和心中。

接下来虞星上台,他对庄宇寰的讲话致以了赞许与谢意,然后他邀请大家移步到会议室旁边的海景餐厅。

时亭州和顾风祁站起身,随着人潮一起往那边走。

庄宇寰正站在门边等他们两个。

很多人在经过庄宇寰身边的时候,都向他致意。

庄宇寰庄重得体地回了礼,回过头看到时亭州和顾风祁,露出一个久违的温暖的笑容。

他张开双臂向他们两个走去,挨个拥抱了一边。

“在台上的时候就看见你们两个了,之前不知道你们也要来,不过今晚也见着了,真好。”庄宇寰笑。

庄宇寰的笑很舒服,让人感到很舒服。不像是个军人,像是个……洞悉一切却又心怀悲悯的天才。如果说时亭州和顾风祁是站在战场的风起云涌之中,真实感受着一切。那么庄宇寰则是站在时代与事态之外,以一种超然洞悉的眼光内观,与此同时也向未来看,他看到的图景与其余人都是不一样的。

“讲得真好!”时亭州看着庄宇寰,发自内心地夸赞。

“过奖了,”庄宇寰很谦逊地笑一下,“要是没有你们在前线的付出,就没有我们这些人在后方纸上谈兵的机会。”

“这才不是纸上谈兵,这是……天才的战略。”时亭州思索了一番,选出了一个较为合适,但是却又不足以描绘出他内心全部所思所感的词汇。

这句话说出来,三个人不约而同又想起他们曾经在环塔的时候,一起窝在一张床上玩《环塔岁月》的时光。

三个人都笑了。

“先去吃饭吧,”顾风祁笑着指指会议室大门对面的餐厅,“等会儿吃完晚饭再慢慢聊。”

于是三个人便跟着人群一起,移步对面的海景餐厅-

三个人拣了个靠窗的位置。

餐桌边上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餐厅的海拔高出海平面许多,从这里望出去,能够看到大片的沙滩,漆黑的礁石,隐约的海潮。

在靠近海边的地方,有挺立的灯柱,灯柱的最上方挂有明亮的大灯。大灯照亮海岸线周遭,但是它的穿透能力依然有限,再向海洋更深处依然是一片混沌的黑色。

零号驻点临近海边,但是要往东北方向再行进一段距离,才能到达真正的“罗斯纳海角”。

“所以这项计划,是要沿着整个罗斯纳海角,建筑那种集防御,供给,检测种种功能于一体的巨型灯塔?”时亭州戴了一次性手套,扭掉一只鲜红色大虾的脑袋,有点笨拙地剥掉它的壳,沾一点芥末,然后放进嘴里。(笨拙是因为,这是某内陆选手第一次吃海鲜)

芥末很辣,时亭州被呛的微微皱眉。

顾风祁把一杯清水推到时亭州面前,视线却落在庄宇寰脸上。

“嗯。”庄宇寰点头,他很迅速地剥好了一只虾,他没蘸芥末,而是很保守地蘸了酱油。

“那为什么是罗斯纳海角呢?”时亭州喝一口水,问道。

顾风祁用叉子很优雅地挑了一小只蛤蜊,咀嚼。这也是他想问的问题。

整个东海岸的海岸线很长,在靠近海岸线下端的部分,帝国已经建筑起了设施完善的驻点。而相较起海岸线的下部,罗斯纳海角处于较远的北段,那里的地理与气候条件都并不像海岸线下部那么好。罗斯纳海角没有平坦的沙滩,只有嶙峋的礁石。并且在那里一年四季都刮着猛烈的飓风,一点也不适宜驻军,或者是其它的任何人类活动。

所以为什么“天际线”计划要选择在罗斯纳海角展开?庄宇寰以前去过罗斯纳海角吗?那里有什么东西格外吸引他吗?

“因为那里是海角,”庄宇寰微微笑一下,他做了个手势,两只手指尖并拢在一起,做成一个尖尖的拱形,“最深入海洋的陆地。”

“那里有很强的风,是我们‘天际线’下一阶段计划的一部分。”

“风能利用,”庄宇寰指尖在桌面上扣一下,他的眼中又焕发出那种光彩,“之前的计划介绍有时限,所以还没来得及细说。”

“这是‘穹顶’计划的试验版本。”

“每一座灯塔上面都会配备风能发电装置。要是实验成功的话,我们会在整个海顿荒原的北面沿线也布设相同的风能装置,到时候仅靠这些装置就能提供帝国的所有能量需求。”

“啊,说远了,‘穹顶’这个构想,还不知道上面会不会同意呢。”庄宇寰笑着摆摆手。

“哦,对了,”庄宇寰向他们眨眨眼睛,有点故作神秘道,“还有第三点,选择罗斯纳海角的原因。”

“嗯?”时亭州又剥了一只虾,他这次很聪明地只蘸了酱油,然后递到顾风祁嘴边上。

庄宇寰看着顾风祁很自然地咬了虾,他右手握拳挡在唇边,轻咳了一下,“听说曾经有人在罗斯纳海角看见过海洋中的生物。”

“虾吗?”时亭州把吃剩下的虾尾巴放到自己盘子里,顾风祁给他夹了蛤蜊,“还是蛤蜊?”

庄宇寰被他们两个人逗笑了,摇头,“是鲛人。”

两个初尝产自海洋的奇妙食物的人暂时停止了大快朵颐,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惊异。

“是真的么?”顾风祁问。

“九成把握,”庄宇寰眨眨眼睛,“既然我都这么说了的话。”

“说不定你们明天去罗斯纳海角实地考察的时候,就能见到鲛人呢。”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还能听见鲛人的歌声。”

“据说听见鲛人歌声的人,将会受到他们的祝愿。”

“关于永恒,还有不朽的爱情。”

庄宇寰看着他们两个,桌上一支装饰性的烛台照亮庄宇寰的眼睛,他眸中的祝福和欣慰真切而温热,一如时亭州和顾风祁在会议室的台下看着他的时候那样。

“如果我们真的遇到了的话,”时亭州的眉眼融化在温和的光线中,“也录下来发给你一份。”

“好啊。”庄宇寰笑,他为他们三个人都斟了酒。

“敬我们的过去,现在,与将来!”

“敬永恒与不朽的爱情!”

“敬瑰丽天才的愿景!”

“敬帝国与人类的明天!”

这一晚,是他们三个人都注定会铭记一生的夜晚。

晚风,海浪,烛光。鲜虾,蛤蜊,微辣的芥末。鲛人的美丽传言,年轻而真诚的感情,还有不确定而似乎必然光明的未来愿景。

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废物+废话之王+忙的头掉并且生理期肚子剧痛悲伤作者出现了!

献上一章轻松愉快的内容~

第三卷 过渡章到这里就结束啦~

后面一卷会是全文一个非常高潮华彩的部分!

宝贝萌期待吗期待吗!【手动星星眼.jpg】-

第57章 审讯

时亭州记得, 他和顾风祁后来真的见到了鲛人。

唔,其实说是“见到”也不甚准确。

准确来说,他们在罗斯纳海角听见了鲛人的歌声。

罗斯纳海角的风很大, 把他们的军装吹得猎猎的响。

在统一的观测评估任务之后(实话实说,这个所谓的“观测评估任务”其实挺轻松随意的),一起来罗斯纳海角的十几名军官就分散开来了, 大家各自沿着海岸线走一走, 吹吹海风。

有些军官从军装胸袋里掏出用餐巾包裹着的面包喂海鸥。那种洁白的鸟类张着金黄色的鸟喙, 从蔚蓝的天空中俯冲下来, 叼住被抛往半空中的小块面包,然后再以一个优美的回环弧线飞回到天空中,以惊人的速度掠过一丝丝云翳。

还有些人站在海角的最边沿处点一支烟, 一边缓慢地将烟雾咽进肺部深处, 一边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们脚下的黑色的险峻礁石,还有礁石更下面的翻涌的海浪。跟在他们身后的驻点军士,一边留出足够的空间供他们看着壮阔的大海遐思,一边又暗自担心着这些就站在海角边上的军官们的安危。要是哪一位军官沉思着沉思着, 不小心掉下去了,这该怎么把人救上来呢?嗯, 虽然想来这些身经百战的军官们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掉到海里去。

时亭州和顾风祁两个人顺着海角礁石的一个陡坡, 手脚并用往下走。

一直走到整座礁石山的最底端, 走到巨大的礁石的阴影中。

在这里没人能看到他们, 连空中高翔的海鸥也不能。

头顶上巨大的礁石结构为他们提供了庇护。

脚下是轻柔的海浪, 打在礁石上, 沾湿他们的裤脚。

他们在声声海浪中相拥, 忘我地亲吻。

一遍又一遍。

舌尖扫过敏感的上牙膛, 掠过锋利的齿缘, 津液纠缠在一起,温热的鼻息也纠缠在一起。

好像永远不会厌倦一样。

像海浪一遍遍地舔舐礁石,他们吻着对方,用某种缠绵又灼烈的视线描摹对方的眉眼。

对方的样子明明已经深深刻进他们的心里面,闭着眼睛也能描画出来,可是却怎么也看不够。

两个人穿着那么严正的军装,就坐在礁石堆上,靠在一起,厮混过漫长的时光。

静谧的天之涯海之角,生出一种奇异的矛盾感与和谐感。

海面上一轮夕阳缓缓往下降,落进海平面以下。

橙红色的夕阳光彩映在粼粼的海面上,勾勒出两个人的模糊轮廓,给他们镀上一层茸茸的橙红色金边。

顾风祁突然转过头来,他的视线和夕阳一起落在时亭州脸上。

时亭州迎着夕阳的光照,望向顾风祁的眼睛。顾风祁的眼神让他一颗心都收紧了。

那是一种深情到近乎展露出痛楚的眼神。里面有太浓的爱恋和太深的纠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个人的命运,他们的前程,他们的使命,他们的信仰,都早已连在了一起。好像两棵树在地面以下纠缠在一起的根系,随着两棵树的生长,两棵树愈发枝繁叶茂,它们也愈发同气连枝。

顾风祁看着他,对他说爱他。

紧绷的心脏一点点放松,舒展,充盈。

脚边海浪起伏,涨起又退去。夕阳继续一点点往下落,一点点被深紫色的海水吞没。

时亭州看着顾风祁的眼睛。长久地,同样深情。然后他也说爱他。

耳畔是浪涛声,浪涛声之外还有别的声音响起。

是歌声,遥远而悠扬,触不可及。

是最后一抹夕阳的色彩,亦是海市蜃楼,是阳光中上升的透明泡沫的质感。

那是鲛人的歌声。

虽然在那之前没有人曾听过鲛人的歌声,但是时亭州笃信,那就是鲛人的歌声。

时亭州知道顾风祁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对于这两件事情的笃信都毫无根由。

只是时亭州愿意相信,那是来自从未谋面的鲛人的祝愿。

关于永恒,还有不朽的爱情-

审讯室外间的大门被人强力踹开,守在外间,正坐在椅子上打着盹儿的督察组士兵被惊了一跳,“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里是督查室,闲杂人等不得乱入!

这句话还没说出口,那名督察组士兵看见来人肩上的军衔以及他黑沉的面色,就噤了声,让到靠墙的那一边默默站好了。

来的是个上将,不是他一个军阶只是区区上尉的督察组小兵可以拦下来的。

“他在哪儿?”阎潇脸色很难看,走到那名督察组士兵面前,尽了很大的努力才没有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抵在墙上问话。

“报、报告长官,”督察组士兵被阎潇的眼神慑的磕绊了一下,“这里是督察组,您不应该就这么闯进来的。而且这是有关环塔安危的事件,您应当也是无权过问的。”

阎潇笑了,那笑很冷。只有当一个人被他最信任最在乎的东西伤透了心,才会露出这样冷的笑容来。

阎潇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揪了督察组士兵的领子,把他抵到墙上,咬牙切齿地凑近他。

“你们对他用刑了是不是?你们知不知道他身上有伤?是269年在穹顶的时候落下的。”

“他打了两针你们给的激化药剂,从此之后连跑五公里都要喘。”

“他守住了穹顶一线最薄弱的地方,代价是被两颗坚甲弹打穿胸膛。”

“他在那一场战斗还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哥哥。”

“现在你们就是这样对待他的?这样对待一个帝国的军人?对待一个帝国的功臣?”

阎潇的声音很低,他甚至自己都能听见自己胸腔深处轻微的战栗。

那名被他揪住衣领的督察组士兵也在微微战栗。他并不敢看阎潇的眼睛。他低下头,眸中似乎划过某种类似于愧疚的情绪。他开口,轻声道,“对不起,长官,但是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阎潇深呼吸一口气,蓦然松开督察组士兵的衣领。

他指指房间另一端紧闭的房门,“他和你们组长都在那里面是不是?”

督察组士兵埋着头,不说话。

阎潇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他阔步往房间另一侧走去,走到门前,像之前破开外间的大门一样,抬腿蓄势,然后一个猛力的侧踹。

这个动作积蓄了阎潇心里的太多情感。

愤怒,痛苦,失落,不理解……他想要一个公道。他想要替时亭云保护好他的弟弟。

门没被踹开。

要是连内间的门都这么逊,能被一脚踹开,那督察组就不用干了。

可是阎潇不信邪。

他继续踹门。

沉重的合金大门发出受到重击的沉闷的“砰砰”声。

因为用力过猛的缘故,阎潇的右腿从脚踝一直麻到膝盖。

但是他胸膛中憋了很久的炽烈火焰依然在熊熊燃烧着。

阎潇继续踹门。

然后“唰”的一下,沉闷的合金大门突然打开了。

阎潇用力一脚踹了个空。他向前趔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摔在门槛上。

等阎潇稳住自己,站直,黑森森的枪口已经抵到了他额头上。

“阎潇上将,擅自干扰审讯程序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督察组长的眼神很冷,在审讯室里间眩目的白光下泛着金属般冷酷的色泽。他手里拿着枪,枪上了膛,端端正正抵在阎潇的眉心。

“你要是再往里面迈一步,我就有权利向你开枪了。”

督察组长看着阎潇。

“所以,为了大家好,阎潇上将,”那双闪烁着金属色泽的冷酷眼睛逼视着阎潇,“在我们的审讯结束前,请您先出去吧。”

枪口抵在额头上,冷硬的触感,让阎潇全身已经沸腾起来的血液又逐渐冷寂下去。

以为个人感情而干扰审讯……确实是他逾矩了。

阎潇双手举过头,往后退了两步,跨出审讯室的内间。

督察组长放下枪,拉了枪上的保险。

“我遵守规定了。”阎潇看着督察组长,他的眼神很平静,里面连一丝情感波动也无法察觉。

“可是你们也遵守正常的审讯流程了吗?”阎潇冷声质问。

“那边是实时监测记录仪,”督察组长抬手指指墙角一侧的仪器,“整个审讯过程都是全程监控,严格按照上面的指示进行。”

所以说,如果督察组的人做了什么违规的事情,那也只是“上面”的授意罢了。

“上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吗?”督察组长走到阎潇面前,他一只手扶上门把手,这是个关门赶客的姿势。

阎潇的视线越过督察组长的肩膀,落在躺在房间深处的时亭州身上。

时亭州赤裸着上半身,躺在放倒的审讯椅上。

他身上缚着约束带,冷白的照灯把他整个人照得很脆弱,像是玻璃,或者是琉璃做成的人。

他面上的神情倒是很安恬,像是睡着了一样。

就在阎潇张望的这半分钟,时亭州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他闭着的睫毛轻颤一下,然后淡色的唇角轻轻向上扬。

的确是个微笑的表情没错。

督察组长顺着阎潇的视线往后看,他也看见了时亭州面上的笑容。

“看到了吗?”督察组长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还能笑得出来呢。”

“你以为他在受罪?他现在过得比我们都好。”督察组长抵着门,把阎潇的视线也一并挡出去,关在门外。

“你要是真为他好,就替他想想,他的‘逆’那边,还活着的七十来号人该怎么向上头交代。”

“至于其他的,上将您操心了也没用,干脆也就别再瞎操心了。”

审讯室里间的门被“砰”一声合上,阎潇站在门外头,盯着沉重的亮色合金,愣愣站了一会儿。

他面前又浮现出时亭州面上那个苍白的微笑来。

他想到什么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呜明天一定滚回来好好更新!!!!!-

第五卷 旧历267年 穹顶

第58章 征伐

时亭州现在的记忆流转到旧历267年。

那一年是放眼整个帝国历史, 也值得被记忆的一年。

旧历267年三月,共计一百三十七座巨型灯塔已全部在罗斯纳海角沿岸建成,“天际线”计划圆满结束。

与此同时, 位于海顿荒原北面的“穹顶”计划也通过了初期的验收,准备进入全面铺展阶段。

而除却在帝国边疆悄然生长而出的钢铁巨物之外,从263年雪原战役结束到现在, 支撑着环塔发展的某种更抽象的底层逻辑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前是需要战争来维护帝国的安全和稳定, 但是在荡平了海顿荒原, 还有海顿荒原更北面的雪原之后, 帝国已经不再需要通过“战争”这一手段,去保证自己的生存了。

现在帝国的重心已经由“战争”转变为了“发展”。

这是环塔当中旧一批将领的没落,与新一代将领的崛起。

主战派系的没落, 以及以庄宇寰为代表的新兴发展方式拥护派系的崛起。

可是“没落”往往就意味着失去。

失去过往的权威, 失去曾经的辉煌。

没有人愿意“没落”,没有人愿意“失去”。甚至能不带一点成见便接受新的发展思路,抛掉根深蒂固的,由无数场战争、无数同胞的鲜血建立起来的战争观念的人, 也是少之又少的。

环塔,这个从帝国建立时期就巍然屹立的巨物, 它曾经是帝国最锋利的征伐的剑, 是帝国最坚固的防御的盾, 然而现在却已有不可见的裂隙在阳光无法照见之处缓慢延展。

是两个派系与两个时代的拉扯。谁都不愿意率先放手。

环塔新旧两个派系的第一次冲突爆发在267年的七月三十一日。

那一天有情报表示, 在正在建设的穹顶一线发现了久未谋面的墨菲斯的踪迹。

墨菲斯, 如果大家还没有忘记的话, 那是旧历246年时帝国在稻城之役时所遭遇的敌人。

情报显示, 那一天的正午时分, 由四架僚机护卫一架隼低空掠过正在建设的穹顶防线。

消息刚一传回环塔, 并没有激起很大的浪花。

稻城之役胜利后,有少量的墨菲斯留存了下来,它们活动在海顿荒原广阔而人迹罕至的内陆区域,与人类的正常生活轨迹没有交集,而微少的数量也对帝国的安全不再构成威胁。

若仅是发现了少量墨菲斯的踪迹,而对方没有任何实际性的威胁行动,那么驻防士兵是大可以不理会的。

但是后续传来的情报消息却一石激起千层浪,让环塔的部分中高层军官瞬间沸腾了。

发现墨菲斯的那处驻点的中将,指挥手下的士兵将那四架僚机和隼击毁了。

时亭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皱着眉,茶杯重重磕在会议室桌面上。

“对方没有任何攻击性表示,他为什么要擅作主张采取攻势?”

“据说是因为那四架僚机和隼一直在驻点附近低空盘旋,驻点发出了驱逐信号,但是也没有用。”书记员怀里捧着文件夹,小声道。

“所以就直接把它们击毁了?那个驻点的指挥官叫什么名字?把资料调出来。”时亭云用力叩叩桌面。

书记员照做,将涉事中将的资料调出来,投影在光屏上。

会议室里逐渐响起错杂的交谈声。

是亲主战派系的一个中层军官。

时亭云靠在椅背上,手里头转着笔。

他冷笑一下,“就等着找个机会挑事儿呢。估计天天就盼着墨菲斯从驻点上面飞过呢。”

书记员不敢接话,站在光屏边上不吭声。

“将军那边知道消息了吗?”时亭云又问。

“应该已经知道了。”书记员小声答。

“行,反正已经动了手了,现在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先看看将军那边怎么说吧。”时亭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干净,然后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像这种事情,也不是他一个区区上将就可以决定得了的。

环塔之后到底是要向哪个方向走,这些决定就交给更高层去做吧。

两个小时之后,时亭云回到会议室,他的脸色比两个小时之前还要更难看。

阎潇也到了,就坐在时亭云旁边的位置上,他正在转茶杯,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唔,但是熟悉阎潇的人都知道,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就是动了真火了。

阎潇视线落在推门走进来的时亭云身上。

时亭云简洁地冲他点一下头,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你们也接到消息了?”

阎潇整个人身上低气压很重,他咧嘴笑一下,“那帮人还真是敢想敢干。”

“未经允许第二次擅自开火,又击落了之后抵达驻点的好几架僚机和隼。”

“他们真是想打仗想疯了!”

阎潇说到这里已经有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时亭云伸手覆在阎潇手背上,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

环塔是一个庞大的军事机构,它的人员组成非常复杂,里面充斥着不同军阶,不同经历的军人。

像时亭云和阎潇他们两个,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他们知道一旦大规模冲突爆发,对环塔和帝国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是有些人不知道,他们不想知道也不能理解。

在他们看来,类似于时亭云和阎潇这样年轻的中高层军官,是盛着雪原之战的势头,才能平步青云的。而他们没有那样好的机会,能够参与那一场战争。如果要走和平发展的路子,那么便只有像庄宇寰那样的天才,才能有表现的机会。他们的上升通道便被堵死了。可是他们凭什么就甘心于永远处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呢?

所以他们想要冲突,想要战争。

哪怕他们没有上过真实的战场。他们没有看见战友在自己身边倒下,没有看见过血肉在剧烈爆炸中湮灭是什么样子的。

阎潇深吸一口气,勉强把心里窜上来的火气控制住。

将军已经走上了讲席,他清一清嗓子,准备开始讲话了。

“关于穹顶三号驻点这次突如其来的事件,”齐阳斟酌着字句,缓慢开口,“现在主动权已经握在易安将军那边了。”

“现在我们能做的……”齐阳一双眼睛微眯,讲席上方照灯的冷光打在他已有些斑白的两鬓上,“就是尽量不要再让事态扩大化了。”-

穹顶四号驻点,指挥监控室。

程禹站在全频道监控面板前,死死皱着眉。

易盟深站在程禹边上,昔日的两名环塔教官,现在也是穹顶上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温燕昆是疯了吗?”易盟深指着监控面板上穹顶一线,三号驻点的天空局部图景。

“他第一次把僚机和隼击落就算了,现在他又下令把第二波僚机和隼击落了?他这是非要把墨菲斯逼急才高兴吗?”

程禹看着监控面板不做声,他在思索。

第一批僚机和隼被击落之后,第二批僚机和隼是过来侦察相关情况的。

现在第二批僚机和隼也被三号驻点不问缘由就击落了。

接下来势必还会有第三波数量更多的僚机和隼过去。

现在墨菲斯那边一共损失了九架僚机和三架隼,事态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如果等到第三波墨菲斯到了三号驻点,温燕昆还是继续一意孤行发起攻击的话,那人类和墨菲斯之间的第二场冲突就无法避免了。

上一次和墨菲斯之间的冲突,还是十一年前。

那一次的冲突,血流成河。

为什么有些人一定要促使战争发生呢?

程禹用力闭一下眼睛。

“老易,”程禹开了口,他睁开的双眼中闪过坚毅的光芒,“我带几个人去一趟三号驻点,这里就暂时先交给你了。”

“嗯?”易盟深睁大眼睛,还没明白过来程禹想干什么。

“你要去阻止他们吗?”程禹一只脚已经踏出指挥监控室,易盟深在他身后叫住他,“温燕昆怎么可能会听你的,老程!”

“听不听是他的选择,”程禹的唇抿成刚毅的一条线,“但是我必须要先跟他说清楚。”-

穹顶三号驻点,指挥监控室。

温燕昆站在监控台前,看着拼合起来的四面巨大的两人高全息显示屏。

他现在的心情很平静。

两个小时前,三号驻点的上空有四架僚机和一架隼低空飞过。

尽管知道这些墨菲斯只是短暂地经过穹顶上空,但是温燕昆还是下达了将墨菲斯击落的命令。

几分钟之前,第二批墨菲斯抵达三号驻点。

它们是得知了同伴被击落的消息,来讨要一个说法的。

它们的枪管是收束在机翼下面的,它们没有任何攻击性行为的表示。

温燕昆看着它们在三号驻点上空盘旋,寻求允许降落的讯息。

温燕昆再次下令,命令驻点的军士将这几架墨菲斯击落。

高射炮的响声过后,是长久的寂静。

寂寥的青天上盘桓过几阵轻微的烟雾,然后便又回复成一片寂寥的澄明。

温燕昆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是他别无选择。

稻城之役和雪原之战后,环塔招募了太多的帝国士兵。像是一个已经被建的过分庞大的机器。它必须要找到一种方式去运行,避免锈死在自己的扩张过程之中。

庄宇寰的天才构想和宏伟蓝图不足以支撑着帝国这个庞大机器继续运转。

只有战争才可以。

因为帝国与环塔由战争而始,所以也只有战争才能维系帝国和环塔的持续运转。

至少温燕昆是这样认为的。

至少环塔中很大一部分的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温燕昆知道自己很快就将会被撤职,会面临环塔军事法庭的严厉裁决。

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因为战争已经打响了不是吗?

第三波墨菲斯的钢铁之躯侵入温燕昆眼前的全息屏幕,温燕昆看到,这一次墨菲斯已经将原本收束在机翼下方的枪管亮出来了。

温燕昆的副官敲门,走进来,说四号驻点的指挥官程禹来了。

温燕昆点一下头,表示他知道了。

温燕昆当然知道程禹是为了什么来的。

他看着全息显示屏,看着显示屏上代表墨菲斯的闪烁红点一点点移动到高射炮的射程之内。

温燕昆先下达了发动攻击的命令,然后再从容地转身,走出去见程禹。

于是程禹在走进指挥监察室的那条露天廊道上,突然听到了剧烈的爆炸声。

程禹仰起头,看见三号驻点的高射炮炮口朝向天空,而天上还暂时没有被击落的飞翔着的墨菲斯也将自己的高速连发枪管对准了站在穹顶上执勤的兵士们。

残损的金属碎片从空中零零落落掉下来。

程禹被淹没在巨大的爆炸声中,他再也往前迈不出一步。

他知道,战争又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理顺了理顺了,第四卷 终于理顺了-

第59章 审判

时亭州刚带着新成立的特别作战小组从罗斯纳海角回来。

他们今天下了水, 在罗斯纳海角练习了基础的潜泳和水下格斗,时亭州推开房间门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

“老大!今天晚上还有训练吗?”晏越泽探进来一颗脑袋, 他的短发也是湿漉漉的。

“没了!”时亭州笑,抵着他的脑袋把人推出房间,“今天练了一下午了还没练够啊?”

晏越泽发出一声欢呼, 被走过来的苏嘉佑拽着衣服领子拎走了。

在263年那一次天际线的考察任务之后, 环塔对在役军人的数量需求暂时没有那么大。时亭州很喜欢罗斯纳海角这个地方, 他和顾风祁一合计, 再和庄宇寰商量一下,便向上头提出了组建“特别作战小组”这么个想法。

“特别作战小组”除了原先帝国士兵都具备的陆上作战的能力之外,又额外地进行了水下战斗能力的训练。

“在探索完整片大陆之后, 我们的目光无法避免地投向了海洋。”这是庄宇寰当时在大礼堂里面讲过的话。

时亭州很赞同。

在时亭州把他们的“特别作战小组”计划上报给环塔之后, 环塔的高层也很赞同。

于是经过半年多的筹备,时亭州牵头组织的“特别作战小组”正式在264年,依托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成立了。

“特别作战小组”的成员是在役军人自愿报名,然后再经过时亭州他们几名负责人的筛选, 最终确定的。当时一共有近千人参加选拔,经过军事素质筛选与综合能力测评, 最后留下了三百人。

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是跟着时亭州一起参加过雪原战役的。

当年那些初上战场的毛头小子们, 现在也已经蜕变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军人了。

时亭州很欣慰。

在罗斯纳海角的每一天都充实且快乐。

带着自己热切欣赏且寄予厚望的士兵, 一起去进行环塔之前从未有过课目训练, 在蔚蓝色大海的环抱下, 有时候还能运气好遇见鲛人。

那种有着鱼尾的, 额间和尾鳍上缀着闪烁的鳞片的神秘又美丽的生物。

时亭州转身把门关上, 嘴角微微上扬。

顾风祁坐在靠窗的书桌边上, 半束减弱的阳光落在他后颈上, 照出粼粼的光感。

他们两个一般会间隔着带训,你带一天,我带一天。

他们两个人有不同的战斗风格,也有不同的优势与擅长的东西,这样子间隔训练能让队员的综合能力得到更全面的提升。

往常时亭州推门进来的时候,顾风祁就算不直接走上来,至少也会打个招呼。

然而今天没有。

顾风祁就这么沉默地坐在桌前。

他整个人沐在明亮的阳光里,可是时亭州能辨别出来他现在身周的低气压。

“怎么啦?”时亭州轻手轻脚走到顾风祁背后,轻轻碰碰他的肩膀。

顾风祁回头看着时亭州,他的黑眸很沉,时亭州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久没有看到顾风祁有过这么凝重的神情了。

“怎么啦到底?”时亭州被顾风祁这么一望着,心里突然就有点没底。

他甚至还开始思索,自己这段时间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顾风祁为什么会是这副表情。

顾风祁深吸一口气,他很勉强地笑一笑,推开椅子站起来,“穹顶那边出了事情。”

“……你自己来看看吧,我三言两语也讲不清楚。”

顾风祁退开,让时亭州坐下。

时亭州坐下,视线凝定在光屏上的头一行字上:

【穹顶三号驻点发现墨菲斯的踪迹,共计四架僚机与一架隼已被成功击落。】

什么意思?自从稻城之役将墨菲斯驱逐出海顿荒原属于帝国的疆域之后,人类和墨菲斯之间就再也没有爆发过冲突了。为什么三号驻点会突然击落僚机和隼?

时亭州的视线向下,他一边逐字继续看,一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的顿跳声。

【三号驻点总指挥中将温燕昆擅自发动命令,击毁了第二波经过三号驻点上空的墨菲斯。】

温燕昆?时亭州快速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

这个人他以前打过交道,应该是一起……参加过263年天际线的考察计划。

为什么会突然擅自发动攻击命令呢?

【……在其发动第二次攻击命令后,未将实施情况汇报环塔,便又针对第三批次的墨菲斯继续发动攻击……】

【……原穹顶三号驻点指挥官温燕昆已被召回环塔,其即将面临最高军事法庭的指控。望所有穹顶驻点的帝国士兵们引以为戒!】

事不过三,就算是纸捏的老虎也是有脾气的,更何况是曾经和人类在海顿荒原上鏖战了那么久的纳喀索斯?

把温燕昆召回环塔,上军事法庭受审,就能解决问题吗?

时亭州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知道,这件事情恐怕是没有办法善了了。

更何况,现在环塔主战派与发展派两个阵营分庭抗礼,温燕昆上了军事法庭,最后到底会担上什么罪名,甚至是会不会担上罪名,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时亭州也深吸一口气。

他转脸看着顾风祁。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刚刚顾风祁一言不发了。

“已经发生的事情了,没办法改变了,”顾风祁抿一下唇,“看齐将军他们那边能不能想出办法……稍微挽回一下吧。”

“先去冲个澡,”顾风祁抚一下时亭州的背脊,“等会儿着凉了。”

时亭州应一声,站起来先去冲澡。

他心里面茫然而空落。

从他在256年加入环塔,261年毕业进入雪原战场,再到现如今的266年。

十年的时间,他也算得上是和环塔共同走过了人生路中最璀璨也最为重要的一程。

可是现在,他却越来越看不清环塔了-

等时亭州冲完澡出来,橙红色的夕阳已经落了一半。

上半边还悬在海天交界之处,将粼粼的海水和湛蓝的天幕都染成绯红色,下半边却已经被波涛滚滚的海面吞没了。

顾风祁站在窗边上,窗子打开了一条缝,有带着海水咸腥味儿的海风吹进来。

桌上用玻璃花瓶养着的一束鸢尾被海风轻柔拂动。

玻璃花瓶是虞星送的,之前有次他来串门,看见他们屋里用搪瓷缸养着的花。

虞星咂咂嘴,“你们这花养的也太寒碜了点吧?”

“从来都是这么养的,”顾风祁抱膝坐在窗台上,冲虞星扬了扬下巴,“你看人家不是长得好好的吗?”

虞星啧啧两声,冲顾风祁竖个大拇指,然后隔天就送来了这个玻璃花瓶。

“我留着这个也没什么用,你们拿去养花吧。”虞星道。

顾风祁很喜欢养一些花。唔,其实可能也说不上“养”,毕竟不是土培也不是水培,只是人家开的好好的花给薅下来,然后摆在清水里放着。

这是从他妈妈那里延续下来的习惯。

所以当时亭州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卫生间,看到顾风祁一个人对着玻璃瓶里的鸢尾花,在窗边上吹风的时候,他就知道,顾风祁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

怎么可能不去联想到呢?

虽然……那已经是整整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年前他的父母用鲜血和生命换取的来之不易的和平,在二十年后的今天,这么轻易的就被那些人打破了。

“还好吗?”时亭州走到顾风祁背后,轻轻抱住他,下颌抵在他肩膀上,这样顾风祁能同时听见他稳健的心跳和绵长有力的呼吸声。

“嗯,”顾风祁微微偏头,时亭州的呼吸刚刚好抚过他的眼睫,“没事。”

“嗯,没事就好。”时亭州轻声,然后他又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知道口头上的“没事”不代表真正的“没事”。一个外表看上去再怎么强悍,再怎么无坚不摧的人,他的心里也有可能会有隐伤的。

这种伤痛,别人也许可以共情,但是却又没人能真的帮他分担,或者是消减。

这种时候也不必多言,就轻轻地抱着他,让他知道,他身后还有人可以依靠,这就足够了。

海浪声起起伏伏,天色逐渐暗下去,墙面上的电子光屏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实时通讯那一栏不断地在滚动更新,时亭州的视线落在那一栏里头,他看见一行字跃升到那一栏的最顶上。

【对于温燕昆屡次违背命令,擅自发动攻击指令一事的公开审讯。】

“公开审讯”么?

环塔是要把主战派和发展派谁胜谁负的结果直截了当告诉全帝国么?

这场披着“审讯”外皮的博弈,其结果到底会是谁胜谁负呢?-

程禹在抽烟,环塔的军用香烟已经更新迭代了好几个批次,他两根手指夹着香烟,把它从唇边移开的时候,呼出淡淡的烟雾。

他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在温燕昆带上去环塔的旋翼机的时候,他们两个的那番对话。

他们在停机坪上,旋翼机已经发动了,螺旋桨搅动空气,带起巨大的风,引擎轰鸣的声音在左右耳的骨膜间来回震荡,他们几乎要听不清对方说的话。

“为什么?”程禹问他。

“没有为什么,”温燕昆凝眸,他似是很认真地在通过程禹的口型辨别程禹说的内容,“我别无选择。”

“你有选择,你有三次选择!”程禹在旋翼机带起来的烈风中冲温燕昆大喊。

“现在整个帝国又重新被你们拖进战争的深渊了!”程禹看着温燕昆走上旋翼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情绪有些失控。

“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旋翼机的舱门关上,程禹仰着头,与温燕昆隔着机舱的钢化玻璃对视。

温燕昆看着程禹的口型。

他笑了一下,那个表情没有什么笑的实感。

不,我知道。

程禹看见温燕昆在玻璃后面说道。

只是我们站在不同的立场上而已。温燕昆最后看了程禹一眼,最后看了他待了快一年的穹顶三号驻点,最后看了一眼湛湛青空上未散尽的硝烟,然后他走进机舱深处。

程禹蹲下去,一拳砸在地面上。

他看着远处逐渐暗淡的天光,那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程禹的心底蔓延开-

晚上十点整,针对穹顶三号驻点的前任指挥官温燕昆的审讯准时在环塔召开。

时亭云阎潇他们坐在齐阳将军的身后,占据了审判席的左半边席位。

审判席的右半边席位则坐着以易安为首的高阶军官们。

一边是主战派,一边是发展派,两边派系分隔明确,泾渭分明。

程禹已经回了四号驻点,他和易盟深正在指挥室里面看着审讯过程的实况转播。

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礼堂里面的灯都还亮着,挤挤攘攘坐满了人。

大家都是来看温燕昆的审讯的。

这不仅仅是针对温燕昆一个人的审讯,这是环塔未来走向的一个预演。

到底是要战争?还是要和平发展?

现在三号驻点已经和墨菲斯擦出火来了,主战派是不是已经有了绝好的借口了?发展派还有补救的机会吗?

时亭州和顾风祁坐在礼堂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的第二个座和第三个座。和他们上次来参加“天际线”计划的考察是一模一样的位置,但是时局却已经大不相同了。

虞星就坐在他们边上,他眉头皱得很紧。

罗斯纳海角的最北端和穹顶一线是连在一起的,如果大规模战争真的爆发了的话,不光穹顶一线之前做出的全部基建的努力要被摧毁,连整个罗斯纳海角的天际线灯塔群落也会受到牵连。

有很多人不想开战,但是也有很多人,迫不及待等着开战。

最后的结果到底如何,就全部看主战派和发展派,今天晚上在温燕昆审讯场上的对弈了。

审判长看着时钟的秒针走过12点,他举起手中审判锤。

“咚”一声响,审判开始。

第60章 败绩

“请供述受审者温燕昆将要接受审判的行为。”审判官道。

有身穿笔挺军装的文职军官站起来, 将温燕昆在穹顶驻点的三次违规行动详细供述。审判席上的高级军官们默不作声听着供述,而在环塔之外,千千万万张光屏下面的各级军官一直到普通士兵, 也都屏息静气听着那名文职军官的话语。

供述完毕,繁琐的庭审程序开始。

审判官的声音平铺直叙,站在受审台上的温燕昆神情淡然, 审讯过程有条不紊缓慢展开。

像是在一潭死水上激起的涟漪, 还没来得及荡几圈, 就迅速地沉默了。

整个事件本身并没有什么好辩驳的。

全程都有视频录像, 温燕昆三次擅自发动攻击的命令,这件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无可置疑了。

现在的关键在于,审判席上的高阶军官们将会怎样定性温燕昆的这项行为。

审判官将话语权转交给审判席。

坐在易安身边的一名上将率先站了起来。

“温燕昆中将的确并未得到环塔的首肯, 便擅自率先采取了行动。”

“可是温燕昆中将却实时将情报传递回了环塔, 并不存在瞒报的情节。并且他也是在综合考量下,出于对帝国安全的考虑,才擅自采取了行动。因此我们认为,温燕昆中将虽然对整件事情的处理不当, 存在一定过失,但是并没有太大的罪责。”

主战派就是想要找到一根导火线, 再开启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现在温燕昆已经成为了导火线, 替他们点燃了他们一直想点燃的那把火。温燕昆已经给他们铺好了台阶, 那么他们当然就不能让温燕昆太难看地下场。

“出于对帝国安全的考虑?”时亭云坐在齐阳后排的位置, 阎潇则坐在时亭云的旁边。

还没等易安身边的那名上将重新坐下, 时亭云便已经站起来了。

“帝国对于非帝国组织及个体的侵犯行为是有明确定义的, 在帝国军人守则的第七大条第十三小条可以明确地查询到。”

“今天下午14:07分, 四架僚机和一架隼从空中经过温燕昆中将所驻守的穹顶三号驻点, ”时亭云说到这里停顿一下, 他抬一抬手,调动了军事法庭后墙上上的一面巨大光屏,放出了三号驻点14:07分的实时录像,“我们可以看到,这五架墨菲斯的飞行器并没有突破最低飞行高度,并且它们的枪管全部是收束的状态。”

“我想请问温燕昆中将,也请问刚才发言的那名上将,”时亭云微微侧头,看向易安,露出一个客气得体却冷淡的笑容,“温燕昆中将的行为分明是违反了帝国军人守则,您是怎么能把它升华成‘为了维护帝国安全’的呢?”

易安身边的那名上将被呛了一下,全场默然半刻,然后阎潇便开始带头鼓掌。

掌声从稀稀落落到逐渐响透整个法庭,时亭云轻轻抬一下手,示意大家暂停一下,他还有话要说。

“这不是‘为了帝国的安全考虑’,这是将帝国的安全置之不顾!”

“在座的诸位已经忘了帝国曾经经历过的战争了吗?”

“二十年前的稻城?就在三年前的雪原?”

“环塔经历了怎样的牺牲?帝国又蒙受了多大的损失?时至今日,诸位难道还想让这样的战事重演吗?”

时亭云话音落,他的视线转向在受审台上站的笔直的温燕昆。

算起来……温燕昆和他都是第十一届的环塔训练生呢。

之前在环塔的时候,他们也算得上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只是时至今日,他和温燕昆却站在不同的立场上。

他不是想针对温燕昆,但是温燕昆今天晚上必须要被重判。

不然之后穹顶战线上的我方士兵主动冲突,就止不住了。

环塔最初是为了战争而成立的,现在虽然环塔有转型的趋势,但是很多军人心底都还是很根深蒂固的靠战争赢得军功的思维。

如果今天晚上温燕昆轻轻松松就走下审判台了,那么齐阳将军和他们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所以……时亭云的视线从温燕昆身上收回来,他抿抿唇,握拳,对不起。

开场的时候以时亭云为代表的发展派占据了上风。

但是这只是开场而已。

哪怕主战派他们其实不占理,但是别忘了,军队,从来就不是一个靠讲道理说话的地方。

时亭州和顾风祁就坐在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的礼堂里面,看着光屏中法庭上的唇枪舌剑,刀光剑影。

辩论一直持续到凌晨。

到了午夜十二点的时候,虞星走到主席台上过一次。

他拿了麦克风,叫明天早上有任务的士兵都先回去睡觉去。

看军事裁决是一回事,但是完成好自己肩负的职责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如果情形不好,真的开战的话,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的地理位置并不是特别的安全。

时亭州看着时亭云在审判席上偶尔站起来发言。

他的眼神锐利,观点一针见血。

但是他,发展派他们,却始终也没有“赢”。

多可笑,他们明明不想打仗,但是他们却想“赢下”这场辩论。

时亭州看着光屏上时亭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突然替时亭云感觉到疲倦和心痛。

他们那么费心守护的东西,那份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和平。居然这么轻易地被另一帮人毁掉了。

毁掉了,并且他们还不以为意,乐颠颠地指着那堆残骸给你看。

对你说,你们那不过是没用的东西,我们的办法才是对的。

时亭州偏头,靠在顾风祁肩膀上。

他看着光屏上愈演愈烈的辩论,突然就想起来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父亲,想起那个会爽朗大笑拍他肩膀的好大哥唐荣,想起魏成周疲倦的眉眼笼在烟雾中的样子,想起他从雪原驻点后撤,上了雪地越野,顾风祁双眸紧闭,满身是血躺在担架上的样子。

时亭州感觉自己心底有某种很灼烈的感情在翻涌。

一种轻微的愤懑顺着胸膛冲到天灵盖,顺带着哽咽了他的喉咙,蒸红了他的眼眶。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他们还是要打仗呢?

耳畔顾风祁的呼吸很平稳,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温度透过一层薄薄的衣料传到时亭州脸颊。

现在明明一切都那么好。

他们为什么非要把这一切都打碎呢?

因为愤懑,时亭州太长时间地盯着光屏而没有眨眼。

等到眼睛已经酸涩地坚持不住,他眨动一下眼睑,才感受到有一串温热的液体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滚落下来。

是眼泪。

明明已经好多年没哭过了。

这次还是因为这样一桩和自己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事情。

还真是丢人啊!

时亭州抬手,飞快地把脸上泪痕抹去了。

他上半身的突然动作引起了顾风祁的注意,顾风祁转脸来看他,看见时亭州泛红的眼眶。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倔强又生动的光。

顾风祁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伸手,温柔地揽住时亭州后颈,把人闷头摁进自己怀里。

“所以,易安将军,”光屏中时亭云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中传到时亭州耳朵里,“你们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开战了吗?”

时亭云的声音疲倦。

他辩不过他们了。他们的决心太可怖。

“是。”时亭州在一片黑暗中听见易安将军的声音,那个声音坚毅又笃定。

“为了环塔的荣耀,和帝国的安危,我们选择战争。”

他们选择战争。

又一次。

在明明还有其它更好的选择的情况下。

时亭州咬住下唇,像第一次在顾风祁怀里的时候那样,再一次泪流满面。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哭出声了-

第二天早晨,晏越泽和穆子骞发现时亭州的神情有点憔悴。

“老大,昨晚没休息好吗?”晏越泽端着早餐餐盘走到时亭州边上坐下,坐下之后轻轻碰一下时亭州的胳膊。

“嗯。”时亭州的肩颈有点僵硬,他活动一下脖颈,侧脸冲晏越泽笑了一下。

“是……军事法庭最后给出的裁定不好么?”苏嘉佑看着时亭州的脸色,很小心地出声问道。

他昨晚有轮值,很早就离开礼堂了,只看到整个裁决过程的开头。

“是啊,”时亭州苦笑一下,他喝一口苦咖啡,感觉到自己一宿没睡的胃里隐隐泛酸,“他们还是要打仗。”

于是整列餐桌都沉默了。

还是要打仗么?

“大家吃饭吧,”时亭州苦笑,他用小勺子挖了一块方糖,直接放进嘴里,“这些事情是我们没有办法决定的。”

咖啡太苦了。

食堂一角的电子光屏开着,上面滚动播放着帝国各处军事要塞和驻点的重要事件。

“穹顶四号驻点于今日凌晨十分遭遇了墨菲斯的强力攻击……”

新的一条消息弹出来,在静谧的氛围中丝毫察觉不到自己的不合时宜,继续自顾自地往下播送着。

“近百架僚机与隼抵达四号驻点,于高空中开展火力攻击……”

有人把光屏播报的声音调大了,现在整个食堂,除了电子音外边鸦雀无声。

“穹顶四号驻点的指挥官程禹中将采取防御策略,并未外出驻点迎敌,因此我方士兵并没有出现伤亡状况。”

“而墨菲斯空中队列在完成类似于倾泻怒火的行为之后,见到我方人员并未发起攻击,竟然也收起枪管离开了。”

“此次大规模袭击尽造成四号驻点部分基础设施的损毁,双方均未出现人员伤亡的情况。”

时亭州情不自禁微蹙的眉头展开,他心下松了一口气。

程禹,是他们那一期训练生的教官吧?那个有着懒懒的笑容和难以为人所知的大智慧的教官?

防御策略,真是个不错的办法。

虽然主战派昨晚抱住了温燕昆,但是主战派拿程禹的防御策略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不是吗?

时亭州唇角微扬,他淡淡笑了一下。

“而至于人类与墨菲斯之间,在穹顶战线上是否会爆发出第二场大战,现在在我方专业分析员看来,仍然是一件具有极大不确定性的事情。”

有人希望战争打响,但是也有人不希望,并为之付出努力,不是吗?-

零号驻点“特别行动小组”的每日训练照常进行,今天原本该由顾风祁领训,时亭州留在驻点帮着虞星处理一些文案工作的,但是今天时亭州也跟着小队一起外出训练了。

在脑子容易胡思乱想的时候,进行一些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能减缓自己内心的焦虑感。

时亭州咬着呼吸滤嘴,冲得很猛,游在队伍最前面。

时亭州率先到达了目的地岛礁,他上了岸,被咸水浸透的潜水服湿腻腻贴在身上。

时亭州站在岸边上,看着他的队员们在水中翻腾起浪花,一个接一个向他脚下的岛礁靠近。

阳光有些过分耀眼夺目了,照得时亭州略微有点眩晕。

上午的训练结束的很快,他们之后会回到驻点,简单地吃个午饭,修整半个小时,然后再开始下午的训练。

潜泳折返的部分时亭州游在队伍的最后面。

顾风祁本来以为时亭州是想要压队,带一带游的比较慢的队员,后来等到所有人都上岸了,顾风祁在岸边上还是没有等到时亭州。

顾风祁这才反应过来,时亭州是故意落在最后面的。

“佑子,”顾风祁走到苏嘉佑身边,用力搓一搓苏嘉佑的后背,“你先带他们回去吧,我在这儿等一等你们时队。”

苏嘉佑顶着被浸透的短发,愣了一下,然后快速点头,“好。”

如果时亭州真的有什么心事的话,那么除了顾风祁之外也不会有更好的陪着他的人选了。

苏嘉佑带着湿漉漉的一群人先回去了,顾风祁在岸边上吹着海风等着时亭州。

海浪层层叠叠涌到岸边上,白蓝相间,蓝色的涌上来,打在岸边上碎成白色的浪花,再缓慢地退回去。

终于有一浪打在沙滩上,退却后留下一个动也不动的时亭州。

时亭州把自己从沙滩上扒拉起来,很缓慢地抬手迎着阳光,把指缝间的沙子一粒粒拨弄干净。

“磨蹭什么呢在,”顾风祁走到时亭州边上,轻轻踢一下他的膝盖,“再晚点回去就没饭吃了。”

时亭州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透的跟无风区的海面一样。

“没饭那就不吃了。”时亭州答道。

“怎么了?”顾风祁蹲下来,“哪里不舒服吗?”

“没,”时亭州拍拍膝盖上的沙砾,缓慢地站起来,“没有不舒服。”

“那是怎么了?”顾风祁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扒拉到自己面前来,一只手贴上他的额头。

不烫,反而是在海水里泡过之后冰冷黏腻的触感。

时亭州抿一下唇,别开视线,“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想回去?

顾风祁本来想问,但是还没等问出口,他就明白过来了。

不想回去,因为怕回去就会听到别的消息。听到他不想听到的消息。听到他害怕听到的消息。

他们在罗斯纳海角待了太久,这里简直就像是世外桃源一样。

久到他们都快要忘了,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一个残酷的世界。

“那你就一辈子待这儿?”顾风祁看着时亭州,挑眉。

“好啊。”时亭州点头。

“好什么好。”顾风祁胳膊环住时亭州脖颈,拉着人往驻点走。

时亭州脚步踉踉跄跄,一脸的不情愿。

“撒手。”时亭州道。

顾风祁不搭理他,只闷头带着他走。

“撒手,不然跟你动手了。”时亭州火气“蹭蹭”窜上来。

顾风祁依然不为所动。

时亭州一胳膊肘拐过去,冲着顾风祁心口的位置。

顾风祁一个利落的松手闪避,躲开了。

“要是打一架你心里能好受一点,”顾风祁在时亭州对面站定,他开始活动指节,“那就打一架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在书上看到的一段话:

我们一定不要忘记,战争的本质是人类的相搏……战争不仅本身就是残酷,还助长残酷……战争无论如何都不是人之为人的骄傲。

摘自何怀宏老师为《战争》作的中文版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