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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左渊霆 22647 字 5个月前

“你说今晚上鲛人会回来吗?”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哪儿能这么快?”虞星笑着回了一句。

“总要给人家一点反应的时间吧?你当人家是照灯的开关啊?按一下就亮了,再按一下,就又灭了?”

“说的也是。”晏越泽挠挠头。

庄宇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眼眸微垂,一言不发。

顾风祁和时亭州并肩走在庄宇寰前面,顾风祁轻轻拽一下时亭州的袖子,示意时亭州留意后面庄宇寰的状况。

怎么了?时亭州看顾风祁。

很昏昧的光线,只有天上的上弦月投下来一点微薄的亮色,刚刚好能勾勒出顾风祁眉眼的轮廓。

“看上去心情不好,”顾风祁微微偏头,凑到时亭州耳畔,声音很轻,被温热的气流带着,跑到时亭州耳朵里,“你跟他关系最好,你劝劝?”

庄宇寰心情不好,心里不舒服。

这实在是一件很好理解的事情。

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凭空创造出了“天际线”这么一个东西。而现在又是这个东西,给罗斯纳海角的鲛人的生态环境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时亭州点点头,了悟。

他松开拽着顾风祁衣角的手,往后落了两步,和庄宇寰并肩往前走。

庄宇寰抬眸,冲着时亭州淡淡笑了一下。

大家都是心思通透的人,而且都已经是这么熟悉的朋友了,彼此不用开口,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于是两个异口同声道。

“你心理负担别这么重。”

“我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两个人都笑了,氛围稍微轻松了一点。

“再等一段时间,会好起来的。”时亭州道。

“嗯,会好起来的。”庄宇寰道。

灯塔的夜间照明暂停了半个月,然而在近海还是没有出现鲛人的身影。

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叶郁青已经给庄宇寰来了两通视频询问相关进展。

其实不是叶郁青在逼庄宇寰,是环塔很难能容许这种等不到结果的事情发生。

之前你说要试验,好,我同意你试验了,可是现在已经半个月过去了,你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你在构建天际线的时候,就已经明确指出,它具有防卫的功能了。

现在暂停了灯塔的照明,灯塔的防卫功能大大受损。

你当然可以进行试验,但是你不可能无休止地试验下去吧?

这就是环塔的逻辑。

并且环塔其实也并不关心,灯塔照明是否会对鲛人的正常生活造成影响。

只要不对环塔和帝国本身造成影响就可以了。

叶郁青已经尽量充当缓和,帮着庄宇寰和环塔沟通了。

但是环塔并不会无休止地等下去。

第三次通话。

“宇寰,”叶郁青微微叹气,他其实很欣赏庄宇寰,因此多少有些不忍心告诉他这个消息,“最后三天时间。”

“如果最后三天还没有结果的话,我们会恢复照明,并且之后应该也不会允许相关的试验开展了。”

庄宇寰沉默一下,他握紧了拳。

最后三天。

庄宇寰抿一下唇,“好,谢谢上将。”

那三天时间庄宇寰过得很煎熬。

时亭州他们也陪着庄宇寰一起煎熬。

第三天晚上,庄宇寰一个人在海边站了一夜。

他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也看着他亲自设计的矗立在海岸边的庞然巨物。

人这一生,到底有多少东西,会与最初的构想背道而驰?

庄宇寰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海浪一浪一浪地冲上来,又缓慢退去。

他觉得有些疲倦了。

第二天,太阳升起。

庄宇寰看着朝阳的金辉洒满海面,他有些惆怅,但最终还是苦涩地笑一下,认了这个结局。

他转身往回走,正碰上晏越泽听了时亭州的话跑过来找他。

“有收获吗?”晏越泽还是那么元气,很轻盈地越过漫长沙滩,向庄宇寰跑过来。

庄宇寰轻轻摇头。

晏越泽叹一口气,有点想劝慰庄宇寰,但又不知道到底应当怎么开口。

“没关系的,”晏越泽绞尽脑汁,憋出几个字来,“至少我们努力过……”

晏越泽话没说完,他的视线越过庄宇寰的肩膀,凝定在海平面上。

“庄老师!你看后面!”晏越泽的声音一瞬间雀跃起来。

他甚至暂时忘了军阶的差距,很兴奋地猛拍庄宇寰的肩膀。

庄宇寰回头,在一片浩瀚的波光粼粼之中,他看见有什么东西破开海面,凌空跃起。

是鲛人。

在最后的最后,他终于等到了。

第86章 橄榄

那还是晏越泽第一次见到鲛人。

鲛人的上半身与人类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头发是银色的, 在浸了水过后,于阳光的映照之下,呈现出缎面一样的光泽。

晏越泽站在沙滩上, 看着那一尾鲛人缓缓顺着大海波涛向海岸线靠近,他竟然看得呆住了。

呆了好半晌,他正想拽拽庄宇寰, 指给他看那鲛人向着他们游过来了。

一转头才发现, 庄宇寰已经脱掉外套和军靴, 踩进了温柔的白色浪花里。

晏越泽呆住。

庄老师这么……草率的吗?还不知道对面是什么情况, 这就要下海去了吗?

海洋可是鲛人的领地呀。

可是庄宇寰已经涉水走远了-

等庄宇寰和晏越泽回到零号驻点的时候,已经快要正午了。

庄宇寰单手拎着军靴,另一只手臂上面挂着军装外套。

他身上是湿的, 头发也是湿的。

他的薄唇还是微抿, 但是眼睛里已经带上浅浅的笑意了。

时亭州看到庄宇寰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这是,自己下海找鲛人去了?”时亭州看着庄宇寰一身湿漉漉的。

“嗯,”庄宇寰笑一下,心情很好, “我还碰到了他的尾巴。”

时亭州皱眉,他花了两秒钟的时间判别庄宇寰说的是真的, 还是在开玩笑。

然后他通过庄宇寰轻松的神情判断出, 他应该真的找到鲛人了。

时亭州睁大眼睛, “……这么厉害的吗?不愧是你。”

庄宇寰笑, “我先换身衣服, 向环塔那边汇报一下情况, 晚些再跟你们细说!”

时亭州点头道声好, 然后庄宇寰便匆匆走了。

留下晏越泽在原地, 手舞足蹈地向时亭州描述他今天上午见到的鲛人。

“他还从水里跃起来了!”晏越泽满眼的兴奋, 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他真的……好大一条!”

时亭州被那个量词逗笑。

在最后期限的前一天,与鲛人再次取得了交集,找到了他们想要的证据,整个驻点的气氛都变得轻松欢愉起来。

“目测体长应该有……”晏越泽蹙眉估算,“三米吧?”

“然后呢?”时亭州逗晏越泽继续往下说。

“然后,”晏越泽认真回想,“他们会我们的语言!”-

“他们会我们的语言,能够理解我们的思维,”会议室里面,庄宇寰已经换上了干净笔挺的衣服,他正在与叶郁青视频通讯,“他说我们建设在海岸线上的灯塔,在晚间的灯光会对他们的正常生命活动造成影响。”

叶郁青的上半身投影在屏幕上,他听得很认真。

“所以我想向环塔提出建议……”庄宇寰抿一下唇,这后面的话,他有些不太好说了。

“停止灯塔的夜间照明活动?”叶郁青替他接完了后面半句。

“是。”庄宇寰点头。

“嗯。”叶郁青轻轻摩挲着下颌,沉思。

“我会把你们的努力和发现全部如实汇报给环塔的决策办公室。”

“天际线计划是你提出的不错,但是我们都知道,天际线计划包含的内容很丰富,灯塔的作用不单单有夜间大范围照明这一项。”

“我会尽力说服决策办公室的。”叶郁青道。

“谢谢上将。”这么多天来,庄宇寰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叶郁青道,“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们了。”

“也辛苦上将了!”庄宇寰道。

“不用这么客气,”叶郁青浅笑一下,“都是我该做的。”

庄宇寰站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叶郁青微微颔首以示回应,然后视频通讯便被截断了。

庄宇寰整整衣领,打开门,走出会议室。

“怎么样?”时亭州等在会议室外面。

“我把我从鲛人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全部都汇报上去了,”庄宇寰道,“上将会尽力说服决策办公室停止夜间大功率照明。”

“那就好,”时亭州拍一下庄宇寰的肩膀,“你不用再那么操心了!”

庄宇寰点头,淡淡笑一下。

“顾风祁呢?”庄宇寰问。

“应该在带训吧,”时亭州看一眼时间,“马上应该就会回驻点,怎么了?”

庄宇寰看着时亭州,他的眸中有异彩流动。

“怎么啦?”时亭州看着庄宇寰,有点惊讶地笑。

他很少会看到庄宇寰有这样的神采。

“那个鲛人答应教我们一些水下技能,”庄宇寰笑,“你们两个商量一下,从行动队里面选十来个队员,今天下午下水吧!”

时亭州瞪大眼睛。

“真的?!”

鲛人教他们水下技能?天呐!那他们之后是不是就能畅行海洋了?

“嗯!”庄宇寰和时亭州碰一下肩膀。

“走吧,赶紧吃午饭去!早点吃完早点下水!”-

下午两点,罗斯纳海角北侧沙滩。

时亭州他们最后从行动队里面挑了十二名队员。

除了那十二名行动队队员之外,时亭州,顾风祁,还有虞星也都要下水去凑个热闹。

(万恶的官僚主义,挤占了原本就很宝贵的下水名额)

庄宇寰也要下水,只不过他下水不能算是凑热闹。他得算是组局的人。

“你确定要下去吗?”顾风祁已经把装备穿戴齐整了,他看着时亭州往身上背氧气罐。

“啊,对啊。”时亭州一边忙着穿氧气罐,一边抬眸很疑惑地望了顾风祁一眼。

“你……”顾风祁看着时亭州,欲言又止。

他想说,你还是不要下水了吧。

这是正规训练呢,而且是之前从未有过磨合的陌生鲛人带他们下水。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万一不能胜任水下的情况呢?

但是顾风祁看看时亭州眸中闪耀的雀跃,又把刚才那些话咽回去了。

既然他想去,就让他去好了。

能出什么大的差错呢?况且不是还有自己在他身边吗?

如果他在水下突发不适了,那自己马上带着他返回水面不就好了吗?

之前答应过时亭州的,会陪着他一起走完剩下的旅程。

是“陪着他走”,不是“背着他走”。

时亭州自己都还没有放弃的打算,他又有什么资格替时亭州做决定呢?

“要是在水底下有任何的不舒服,不要忍着,马上告诉我,”顾风祁替时亭州把身后的背带束好,然后扳正他的肩膀,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会带着你回来。”

“嗯!”时亭州看着顾风祁,顾风祁的黑眸中倒映出他的模样来。

满眼都是他。

“知道啦!”时亭州笑,然后很郑重地点头答应。

顾风祁强迫自己放下心来。

一行人陆陆续续下了水,鲛人已经在近海的水域等着他们了。

这次鲛人要带着他们到更深的水域里去。

穿过近海的珊瑚丛,逐渐进入深水的领域,眼前游过浩瀚的鱼群。

阳光从海平面上面洒落下来,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在水中折射,然后再落进人的眼中。

在水中看到的世界,与在陆地上看到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次一共来了三名鲛人,他们在海洋中游的很稳健,还很贴心地在队伍中央来回穿梭着,近距离地直到每个人应该怎么小幅度调整泳姿,来适应水底变换的洋流。

时亭州看着他面前的一尾鲛人,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鲛人脸颊两侧那透明飘逸的腮,满心满眼都是一种欣悦的惊异。

置身于浩瀚的海洋之中,面对着另一种强悍优美又有灵性的生物,人会不由自主地感叹造物的魁伟与神奇。

时亭州面前的鲛人有着灿金的长发,时亭州通过她的身形和更为柔和的面部轮廓,判断出她是“她”,而不是“他”。

她冲着时亭州微微笑了一下,侧脸的腮被光线映照出华彩,像是两片在水中摇曳的丝绸。

她樱色的唇微启,吐出一小串亮银色的气泡。

气泡晃荡着向上移动,一粒接一粒,像是一串珍珠项链。

她伸出手,五指修长,指与指之间有透明的指蹼连接。

她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试探着的胸膛。

她玫瑰紫色的眼眸注视着时亭州,然后轻轻眨动一下。

她并没有开口说话,但是时亭州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问时亭州,他是不是用来呼吸的器官曾经受过伤。

她还不知道“肺”是什么,所以她用“会呼吸的器官”来进行指代。

时亭州想开口回答,但是发现自己咬着呼吸管,并不能开口。

于是时亭州只好退而求其次。

他点了点头。

顾风祁原本一直陪在时亭州身旁的,但是他见到此番场景,便默默地退开了。

要论谁在水里面能更好地照顾时亭州,那鲛人肯定要比他在行。

鲛人伸手,轻轻触到时亭州氧气罐的进气闸。

她缓慢拧动了控制流速的旋钮。

然后她看着时亭州,缓慢地张口,呼气,然后再吐气。

她是在教时亭州应该用什么速度,什么方式在水中呼吸。

时亭州照着她的样子做,发现自己因为水压而造成的肺部的瘀滞感,竟然很明显的缓解了。

时亭州抬眸看着鲛人,他的眼中惊喜和难以置信交杂。

鲛人抬手,很轻很温柔地抚一下时亭州的侧脸,然后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鲛人笑起来与人大同小异。

微笑对于鲛人来说,也是用于表达诸如“欢乐”,“善意”等一系列情绪的表情。

鲛人生活在水中,他们以水中的鱼类,贝类,藻类为食。

他们的五感都比人类要更敏感,尤其容易受到光照的影响。

非自然的光照会影响他们的睡眠模式。鲛人无法在短时间内适应人造强光。与自然规律相悖的光照,将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鲛人具有高超的理解能力,与跨物种的交流能力。

在鲛人的世界观念中并不存在“战争”这个词汇。

他们是浩瀚海洋孕育出来的生灵,他们天生具有广博的胸怀,与泽被万物的善意。

他们是第一个向人类递出橄榄枝的物种。

如果人类愿意接住来自他们的橄榄枝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又开了个坑!

古耽《相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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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缰绳

人类接住了来自鲛人的橄榄枝, 同时易安将军和叶郁青也代表环塔,郑重地向鲛人做出了,名为“和平”的承诺。

曾经的主战派的办公室, 易安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他居高临下看着巍峨环塔下面的景色。

星点阳光洒下来,落在易安的脸上身上。

他两鬓的发丝已经斑白了。

叶郁青推门走进来, 他是来就最后的“平等互助”协议签署, 征询易安的确认的。

易安听见开门的动静, 他的剑眉微微动一下。

“郁青来啦?”易安转身, 他向叶郁青点一下头。

叶郁青站直,敬了个礼,然后把手中文件放到易安的办公桌上。

“这是我们草拟出来的平等互助协议, 将军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改动的地方。”叶郁青道。

易安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缓慢翻动,一页一页地看。

“基本上是按照我们在会议上商讨出来的内容,草拟的吧?”易安问道。

“是。”叶郁青点头。

“唔。”易安继续往后翻动。

过了大约半刻钟的样子, 易安把协议草案看完了,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支钢笔, 旋开笔帽, 利落地在协议草案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将文件整理好, 放回到桌上, 然后抬眸看向叶郁青。

叶郁青便明白过来, 易安将军还有话要对自己说。

“将军?”叶郁青站直了。

“郁青, ”易安抬手指一指桌面上草案, “你该知道这份草案, 最终是用来约束谁的。”

易安曾在罗斯纳海角寄回的录像资料中看见过鲛人。

那种生活在广袤海洋中的无拘无束的生灵。

他们是那么矫健, 那么美好,他们的眼眸像无风无浪的大海一样纯澈清透。

在他们的概念里,压根就没有战争,也没有不平等。所以他们也从未知晓“和平”与“平等”的含义。

他们几乎没有人类所谓的“野心”,他们只是过着自己的生活。

他们从未想过走上陆地,从未想过“开疆拓土”,甚至连在灯塔的夜间光照影响了他们的正常生活之后,也不过是带着族群远远避开海岸线罢了。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流血,也没有冲突。

而实际上他们也并不需要人类所谓的“平等互助”。

相反的,从与鲛人取得联系之后,一直是他们在慷慨又无私的帮助着人类。

带着人类探索海洋的奥秘,与人类分享广袤海洋中的丰富资源。

易安压在剑眉底下的一双鹰眼闭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叶郁青的回答。

“我知道的,将军。”叶郁青道。

易安从胸腔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挺直的脊背,在一瞬间微微有些佝偻了。

他叹一口气,然后以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开口。

“郁青,我也曾经后悔过,在深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从他十七岁加入才仅有一个雏形的环塔开始,到现如今,他已经成为环塔权力系统里面,最金字塔尖的人物。

但其实每一步的选择,都不由他本人的纯粹自由意志所决定。

他也是众多提线木偶当中的一个。

隐在大幕背后提线的那只手,或者是命运,或者是历史。

叶郁青知道易安心里面最大的矛盾,是发动“穹顶之战”的决策。

人一旦上了年纪,不可避免地追忆往事,又不可避免地感慨伤怀。

“将军,”叶郁青看着易安,“没有人是绝对正确的,也没有人是绝对错误的。没有人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能预知结局。只要我们做出的选择,能够把大家都朝着最终的正确拉动一小步,那我们所做的,就不能算是没有意义的。”

易安看着叶郁青,眸中有一种慈和。

叶郁青今年四十出头,还很年轻。

他是个很不错的后辈,有想法,有担当。

既能很果决地做出决策,又能很坦然地承担最后的结果。

自己退出一线之后,将军这个位置,便交给叶郁青来做吧。

“郁青,我给你讲过我的故事吗?”易安问道。

他一双锐利的鹰眼收敛了锋芒,里面放射出某种忧郁的温柔。

“我有一个儿子,”易安陷入回忆,很缓慢地开口,然后又极快速地纠正,“我有过一个儿子。”

“我把他送上了稻城的战场。”

“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我把自己的儿子送上了那样危险的地方。”

“最后他牺牲在了那里。他的母亲,我的妻子,在这件事情之后,再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

易安苦笑了一下,“可是谁的儿子不是儿子呢?”

“我不能看着别人的儿子在前线流血牺牲,而把自己的儿子当做宝贝一样保护起来,保护地妥妥当当。”

“所以我把所有的错误都归咎到了稻城之战本身。”

“但凡我们的防御措施再充足一点,但凡我们对待墨菲斯的没有那么的掉以轻心,但凡我们当时不是怀抱着那么幼稚美好的憧憬,那么稻城之战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易安看着叶郁青,“然后我就走上了鹰派的路线。”

“我变得激进,好战,不容许一点差错。”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走的太偏了。”

“郁青,你明白吗?”易安注视着叶郁青,他的眼神很柔和。

如果他的儿子还在世的话,应该也和叶郁青是差不多的岁数吧?

他儿子的生日是多久来着?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依稀记得,儿子出生的时候,他在前线,并没能陪同妻子生产,见证孩子的诞生。

他儿子的模样,也已经在他记忆中模糊了。易安只是模糊感觉,儿子应该长得更像妻子。现在终日不发一言的妻子,在很多年前,每天与他总有分享不完的开心事。

只有当时接到噩耗时候,心脏被撕裂的剧痛还清晰。

它是记忆的底色,在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都被身体自动拿出来,反复地温习,鲜血淋漓。

但是人不能被困在自己的记忆里。

不对,一个人当然能困在自己的记忆里,但是他不能因此让一群人蒙受由此造成的二次伤痛。

易安认识叶郁青的父亲,易安也知道叶郁青的想法和思路与他相仿。

所以易安现在问叶郁青,问他,你明白吗?

他们都走的太远了。

叶郁青叹一口气,“我明白,将军。”

他们之前,都走的太远了。

人不可能一辈子剑走偏锋。

叶郁青想起之前在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时亭州与他说过的话。

“如果我们现在已经有更好的选择了,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选择战争呢?”

所以这一纸合约,其实是约束环塔本身的。

只有人类才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又是和平。

只有人类才知道,战争的代价,血流成河的战场,永远也回不来的亲人,爱人,朋友。

这是一把锁,锁住那些他们都不愿再次见到的光景。

“我明白的,将军。”叶郁青又答了一次,他的眉眼很沉郁,那是某种责任,还有使命感。

易安几乎是释然地呼出一口气。

他拍一拍叶郁青的肩膀,“再过不长时间,我应该就会退居二线了。”

“到时候环塔的底线,就由你来把住了。”

易安其实不担心叶郁青。

叶郁青是个很聪明,并且善于反思的人。

他听得进别人的声音,不同的立场和不同的意见,并暂时地摒弃掉自己的个人主观情感,辨别出最有利,最合理的选择。

叶郁青会是环塔的一位很好的领导者。

易安担心的是主战派从叶郁青往下的其他人。

他们的野心已经因为战争而壮大,像是野兽被血肉饲喂,已经生出了獠牙。

而他们却没有叶郁青的理性和内省。

他们需要某些东西的约束,比如说规则,比如说合约,比如说某个更为强力的领导者。

叶郁青明白了易安的意思。

他沉默半刻,然后郑重地点点头。

“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

在第二次深潜的时候,时亭州知道了那个鲛人的名字。

那个美丽又温柔的,有着海洋一样纯净眼眸的女性鲛人。

她的名字叫做塞西莉亚。

一个高贵又典雅的名字。

时亭州和她成为了很好的朋友,那种跨物种的很微妙的友谊。

塞西莉亚会带着时亭州在珊瑚丛中畅游,时亭州偶尔会给她带来一些陆地上的小玩意儿,两个人坐在近海的礁石丛上,一起看夕阳缓缓地坠入海中,暖红色的金光一点点在海面上铺展开来。

时亭州很享受和塞西莉亚在一起的时候。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时亭州仿佛可以短暂地抛弃了世俗的东西,抛弃了世俗与时光压在他身上的担子。

时亭州可以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操心,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夕阳一点点没入海平面,把自己的灵魂抽离,而肢体也幻化成风和海浪一般畅快的自然事物。

偶尔时亭州的眼底会显露出哀伤。

很浅很淡的哀伤,像是晴空上的丝缕云蓄,轻,而且薄,但是挥之不去。

塞西莉亚在征得时亭州的同意之后,轻轻将食指触到他的胸口。

然后塞西莉亚便读懂了时亭州的哀伤。

她透过如洗的碧空,明镜一样的大海,还有时亭州明润的眼眸,看到了时亭州的过往,现在,与将来。

于是塞西莉亚纯澈的眼眸中也第一次浸出了哀伤的情绪。

时亭州微微笑,用手背轻轻触一下塞西莉亚生长着透明指蹼的手背。

他用很柔和的眼色告诉塞西莉亚,都已经过去了,没关系。

他现在觉得一切都那么好。

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是如此的与世隔绝,又与世无争。

他身边还有那么多的老朋友,始终陪伴着他的爱人,还有新朋友。

一切都刚刚好。

这种静谧的美好一直持续到271年。

271年,海洋的开发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环塔的地质勘探团队发现了深海大陆架底下蕴藏的丰富矿藏。

与世隔绝和与世无争,在顷刻间就被打破了。

原来所谓“和平”和“美好”,都是那么脆弱的事情。

轻轻一碰,就碎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和室友从市中心逛完街回来,十一点,生死时速苟了一章。

室友夸我“真敬业啊”。

真敬业啊。【疲惫的微笑.jpg】

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88章 复明

在零号驻点旁边不远处, 成立了“帝国矿业管理局”。

在帝国已经完成初步的扩张和建立,已经具有稳定的边界线和和平安定的环境之后,“军人”这一身份所具有的分量, 就不可避免的减轻了。

毕竟从人的劣根性谈起,当下最需要的东西,就是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

而曾经的往事, 会随着岁月流逝消弭于记忆的烟云, 都是不大作数的。

帝国的新贵是那些商人们。

以罗斯纳海角的“帝国矿业管理局”为例, 他们自成一个体系, 由帝国高层的某位勋贵直接管理。

矿业管理局的办事处建设极尽奢华,零号驻点与它们相比,朴素的就像是上世纪的产物。

在矿业管理局还在建的时候, 切割钢材的声音, 浇筑水泥的声音,彻夜在罗斯纳海角回响,连零号驻点内的士兵们都被吵得睡不着觉。

更遑论那些在近海生活的鲛人们了。

因为矿业管理局就建设在海边,因此他们的建筑废渣废料, 就直接向海洋里面倾倒,将原本澄澈明净的海水, 搅成污黄色的浑水。

走在沙滩上, 甚至还能依稀闻见从水中蔓延上来的刺鼻气味。

于是零号驻点的士兵们在那段时间统一取消了水下训练。

如果在那种水质条件进行水下训练的话, 无论如何得脱层皮。

虞星和时亭州他们看着海洋被“矿业管理局”搅扰成这副模样, 他们尝试着采取行动。

他们向上级报告海水污染的眼中情况, 希望上级能对矿业管理局的所作所为有所约束。

上级笑呵呵应承了, 然而挂断通讯, 等了好多天, 矿业管理局依然该怎么排污就怎么排污。

等到第二次向上级反应的时候, 对面的态度变得敷衍。

第三次的时候,对面直接就撂脸子了。

“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不是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的驻兵吗?海洋排污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做好你们的分内事就行了,管那么宽干什么?”

虞星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情绪,好好和对面理论。

可是还没等他一口舒畅地吐出来,对面就已经率先挂掉了通讯。

虞星剩下的半口气梗在胸膛里,他心跳的很快,胸膛憋闷地要炸开。

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那些从未亲自参加战争,却又坐享了战争胜利的福祉的人,凭什么这么趾高气昂,凭什么把这一切都视为理所应当呢?

时亭州试着联系了叶郁青,他在零号驻点空旷的会议室里,叶郁青在环塔中央空旷的会议室里。

两个人隔着电子投屏,面面相觑,彼此的脸色都不太好。

“之前签署的平等互助协定呢?”时亭州问道。

“我不知道,原来平等互助协定的内容,就是他们为我们指明海下矿藏,而我们向他们赖以生存的海洋里面肆意排污吗?”

叶郁青苦笑了一下,他对时亭州做个手势,示意时亭州先不要这么激动。

“你知道的,平等协定,最开始是用来约束环塔的。”

用以约束环塔的野心家,让他们不会因为一己私欲而再次发动战争。

但是当初谁也没有想到,这次在海洋中爆发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战争。

“我已经……和矿业管理局那边的人谈过了,”叶郁青掐着自己的眉心,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神情有点疲惫,“他们说,他们那边会进行整改的。”

环塔之外的帝国,是另一个世界。

觥筹交错,也刀光剑影。

叶郁青在战场与环塔摸爬滚打了小半生,自诩对于人情世事,已经练就了刀枪不入的本领。

但是离开了他所熟悉的环境,叶郁青猛然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的一无所知与不堪一击。

又或许,这压根就不是他们的错。

是时代已经抛弃了他们。抛弃了那些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创造时代的人。

于是通讯这边的时亭州也沉默了。

他在进行这番谈话之前就知道,这不是叶郁青的错,这不是环塔高层任何一个人的错。

因为“矿业管理局”他妈的根本就不归环塔管。

“我知道了。”时亭州微微抿唇,点头。

他准备挂断通讯。

叶郁青察觉到时亭州的神情有异。

叶郁青叫住他。

“时亭州中将,”叶郁青很郑重地叫了时亭州的全名与军阶,“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是我们能做的,有些事情是我们不能做的。”

“那些人,”叶郁青抿唇,他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无论再怎么过分,也是我们的同胞。”

时亭州笑了一下,他回身看着投屏上的叶郁青。

“我知道的,上将。士兵的枪口永远不会指向自己人。无论那些‘自己人’是多么的……卑劣。”

时亭州勾了下嘴角,那笑容有几分苦涩的自嘲。

“我会告诉我的鲛人朋友们的。”

“我们实在是太没用了。哪怕已经尽力了,但还是……没能保护好他们的家园。”-

黄昏,一个同往常许多个黄昏一样的黄昏。

但那是时亭州最后一次与塞西莉亚见面。

他们会晤的地点从近海的礁石丛,已经向海洋更深处延伸。

时亭州是坐着小艇去的。

走之前顾风祁问他,要不要自己陪着他一起去。

时亭州想了想,沉默着摇摇头。

顾风祁抱了他一下,很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说,别那么难过,以后你们还能再见面的。

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的。

时亭州坐在小艇上,小艇的动力装置关掉了,孤零零一只飘荡在海中央。

塞西莉亚上半身探出水面,她趴在小艇边沿,一双璀璨的玫瑰紫色眼眸中闪烁着浅淡的忧郁。

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的。

时亭州伸出食指,轻轻触在塞西莉亚的胳膊肘上,安慰她说。

塞西莉亚沉默不语,她微微仰头看着时亭州,从她的左眼滑出一滴泪来。

那滴泪顺着她的下颌滚落,没有化成珍珠,而是变成汇入海洋的无数滴水当中平平无奇的一滴。

他们真的会再见面吗?

夕阳落在时亭州脸上,将他的面孔切割成明暗的两边。

就算再见面,那也是物是人非而已了。

不会再有安稳静谧的罗斯纳海角,不会再有重获新生的满心欢悦的时亭州,也不会再有初识人类、以为所有人类都统一地善良友好的塞西莉亚。

对不起。

时亭州看着塞西莉亚。

回到海洋深处吧,那里才是你们的家。

时亭州伸出手,最后抚了抚塞西莉亚灿金色的长发-

虽然说,“矿业管理局”的建设本身已经足够糟糕了,但是这还这是噩梦的序曲而已。

当两个月之后,从内陆造船坞运来的采矿作业船只抵达罗斯纳海角,这才是噩梦真正的开始。

庞然巨物沿着钢轨被运输至海滩边,狰狞的钢轨架设在沙滩上,一直蔓延到海边。

采矿作业船极缓慢极缓慢地下了水,然后一点点滑进海洋的深处。

它将会为洋底带去数不尽的疮疤,为平静的水域带去轰鸣的噪声与数不尽的污染。

在最后的最后,它会为帝国带回价值连城的矿藏。

人类真是最卑鄙的一个物种呢。

他们的血管中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贪婪,野心,还有掠夺。

时亭州站在距离零号驻点最近的灯塔上,看着采矿作业船缓慢进驻罗斯纳海角,他心里面很沉很重。

海风撩动起他的发,他并不说话,只是看着辽阔广远的海面。

最后的一块净土,最终也沦陷了。

它不是被名为“战争”的铁蹄所践踏的。

毁灭它的,是某种更为抽象,也更为可怖的东西。

在辽阔广远的海面上,只有夕阳尚未遭到污染-

那段时间,整个罗斯纳海角的气压都很低。

一方面是因为持续作业的采矿船发出的连续不断的低频噪声,那玩意儿足以把每一个正常人给逼疯。

另一方面是为了零号驻点全体官兵的无能为力。

他们是这一方土地的守护者。

他们真诚地热爱着这片土地。

在罗斯纳海角待的越久,他们越发意识到,自己所守护的,也许并不只是帝国的一段疆域,某个诸如“零号驻点”之类的抽象名词,他们守护的是某种更深远也更珍贵的东西。

但他们现在对于正遭受破坏的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事态还在进一步地恶化。

为了使夜间回航的采矿作业船能看到港口的位置,罗斯纳海角沿岸的灯塔开启了夜间的大规模照明。

刺目的光亮撕开原本静谧的漆黑夜空,将天幕划得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时亭州以前从没觉得灯塔的光线有这么亮过。

人造灯光简直是无孔不入,从窗帘每一条微小的缝隙钻进来,搅扰房间中的气氛。

时亭州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顾风祁有时候夜里醒来,便看见他独自一人抱膝坐在床脚,侧脸的轮廓暗淡且模糊。

顾风祁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时亭州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些比他更加无法适应人造光线的,在海洋中生存的朋友们。

可是所有人对此,都无能为力。

鲛人们对此也无能为力。

他们选择了默默忍受,离开他们原本生活的地方,向着海洋更深处迁徙。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们不想再忍受了。

那是素来温和友善的鲛人第一次反抗。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罗斯纳海角的这一部分,有很多bug,我先自己骂。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像采矿作业这种吨位很重的深水船,是不可能从沙滩推进海里的(疯了真的是)

一定需要从深水港下海。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我们拥有那么漫长的海岸线,但是“港口”却很有限。因为深水港很难得。而大吨位的货运船必须要停泊在深水港-

anyway,完本即胜利。(一些精神催眠法)

虽然这本写的稀碎,但是废物作者目前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真的,谁能懂我从“战争”写到“环保”的崩溃内心。

虽然但是,这些问题也是现实中存在的很严重的不可忽视的问题。人类对环境的掠夺,对海洋动物正常生命活动的影响-

西巴,图书馆六楼安静自习区的阳台上有家长带着小孩高声谈笑。

什么素质-

最后。

会好好完结的,and,下一本更乖。

再次谢谢不离不弃的大噶。比一颗小心心。

第89章 血滴

最开始的时候, 鲛人们只是攻击了采矿作业的船只。

但是他们太善良了。

他们甚至只是毁坏了作业船只用来采矿挖掘的器件,而没有更彻底地损坏船只。

他们让采矿船上的人类得以安全返航。

可是后来,矿业管理局的官员们开始对此不满了。

被破坏的采矿船只需要很长的时间进行修理, 而这段时间中,采矿作业无法进行。

没有产出,自然也就没有收入, 没有利润。

他们想要将那些“干扰正常作业”的鲛人驱逐。

他们尝试了他们认为可靠的驱逐策略, 但是无一例外都失效了。

矿业管理局的人也开始变得暴躁。

他们针对鲛人的想法, 从一开始的“驱逐”, 已经演变成了“想要将那些干扰正常作业的狡猾的生物消灭”。

他们向帝国上层递交了相关的报告,希望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能够予以援手,配合他们剿灭那些干扰采矿作业的鲛人。

报告递到帝国上层之后, 一纸命令很快就递到了叶郁青的案头。

叶郁青展开命令, 简单地看了一下,然后便独自一人去面见了帝国的上层。

他拿出从前签署的那一份“和平互助”协定,在视频投影面前展开了。

“我们已经签署了和平互助协定,这是环塔和帝国的脸面, 您现在准备要撕毁掉这份协议吗?”

“可是是他们率先发起了攻击不是吗?”通讯对面的人长了一张很傲慢的脸。

叶郁青笑了一下,像是忍俊不禁。

“或许您应当明白, 我们来自于陆地, 而海洋是鲛人的领地。”

“他们完全有力量彻底毁掉我们的采矿作业船, 杀掉船上的每一个人, 让他们的尸体被潮汐裹挟着冲向海滩。”

“但是他们没有。”

“他们只是毁掉了进行挖掘作业的部件。”

“这就是您定义的攻击吗?”

那张傲慢的脸微微抿唇, 他不再说话了。

“您现在坐在整个帝国最高的位置上, 帝国疆域中的所有人皆在您的王座下俯首, 他们都听从您的命令。但是或许您应该知道, 要是没有环塔的存在, 您也不会有如此荣耀的今天。”

叶郁青面上带着从容又温和的笑,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就像是钢铸的一样。

那张脸上傲慢的神色慢慢淡退了。

居于帝国最高王座上的那一位,他的神色中浮现出一种惶恐的冷峻。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握紧了自己的扶手,看着叶郁青。

叶郁青淡淡笑一下,“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您,还有那些……唔,那些逐利的,甚至还从来没有见过血的商人,帝国的疆土和如今的繁荣,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每一任,每一位环塔士兵,用他们的心血乃至性命打下来的。”

“我知道帝国现在已经不再需要战争了。”

“换个说法的话,帝国现在也不怎么需要‘军人’这一职业的存在了。”

“但是您和帝国不应该忘记他们曾经的付出与奉献。”

“所以我希望,”叶郁青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每一位环塔士兵,还有他们的所思所想,他们的决定,都能得到您,还有帝国的尊重。”

叶郁青话音落下,得到了通讯对面长久的沉默。

又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叶郁青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力蓦然轻了。

他总算……没有辜负那些曾经给予他信任的人。

叶郁青向帝国的最高领导者敬了个军礼,然后关掉了通讯。

而在视频会议的另一边,那位帝国的最高领导者,他却是阴沉着脸色。

“怎么,现在环塔的人已经敢跳到我脸上来了吗?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一脸媚笑的侍从走过来给他捶肩膀。

“环塔是什么东西?战争的时候它是锋利的剑,坚固的盾,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战争了,帝国的敌人都已经被消灭了,陛下还忌惮环塔做什么呢?”

“狡兔死,走狗烹。这不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吗?”

“易安已经退下来了,这个叶郁青,在月底的时候就要升任将军了。或许他是因为这个,才胆敢和您对呛的吧?”侍从谄媚地冲他笑一笑,然后凑近他的耳边,悄悄给他说了自己的主意。

“他们不过就是陛下圈养的一条用来看家护院的狗罢了。”

“这条狗不听话了,换一条不就得了吗?”

“放眼帝国,想在陛下面前摇尾邀功的人还少吗?”

帝国的最高领导者微微皱眉。

“他们深耕环塔二十余年,他肩上军衔的分量比我的皇冠还要重,你以为现在把他换下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他有些不悦地看着侍从,仿佛侍从出了个糟糕到家的馊主意。

“非也非也!”侍从并不因为他的责备而惶恐,侍从面上依然带着某种油滑又胸有成竹的笑。

“若环塔人人齐心,上下协力,那我们当然找不到对付他的办法。”

“可是陛下难道以为,环塔是铁板一块吗?”

可惜环塔……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啊-

罗斯纳海角。

矿业管理局从内陆进口了一批纳米钢丝网,枪支和鱼叉。

零号驻点的士兵不愿意配合他们猎杀鲛人的计划。

但是他们自己也有手有脚不是么?

在第七艘采矿作业船被毁坏后,船长站在甲板上,猛力地挥手,示意船上的水手们把纳米钢丝网给收起来。

在鲛人悄悄潜入时已经暗中铺展开的钢丝网,在船载机械齿轮的作用下不断收拢,并且向上。

鲛人被包裹在铁丝网中,“刷拉”一下带出海面。

钢丝网的钢丝极细,这样在水中便可以达到近乎透明的效果。

在钢丝网中挣扎,他的鱼尾重重拍打在钢丝网上,被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是水中的王者,但此时他却被带离了海洋,暴露在灼灼烈日之下,咸腥空气之中。

他中了狡猾人类的埋伏。

可是这并不能怪他。

他终其一生都畅游在广袤的海洋中,他从没有见过钢丝网,并不知道“抓捕”与“禁锢”是何物。

当鱼叉刺穿他的胸膛的时候,他还圆睁着一双灿蓝色的眸子,不可置信地望着站在甲板上的人类。

他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闹剧。

明明他们才是海洋的主人。明明人类才是外来的不速之客。明明是他们教授人类关于海洋的知识,无私带他们进行探索。

而他现在却被高高吊起在铁丝网中,被一把鱼叉贯穿胸膛。

“可以……带回去制成标本。”船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下了一个中肯的结论。

“我的老天爷啊,”船长的副手在旁边感慨,“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鲛人呢!你看他的尾鳍!加上尾鳍的话,他的体长得有将近四米吧?”

鲛人是种很有灵性的生物。

当第一滴鲛人的血落进海洋中,随着潮汐和洋流扩散开来,整个海域的鲛人都知道了他罹难的消息。

这应当是从鲛人这个族群有记忆以来,第一名因为非自然原因而死亡的鲛人。

于是当晚,整个鲛人的族群都跃出水面,对着明润哀伤的月亮唱了彻夜的挽歌。

然而伤痛……若是不能被抚平的话,它是会随着漫长的时间发生变化的。

变成某种名为“仇恨”的情绪-

时亭州在得知矿业管理局捕杀了鲛人,并且带回了鲛人的遗体,打算制成标本的时候,他就在零号驻点坐不住了。

顾风祁看着他近乎暴躁地在房间里走动,满腔的哀痛和怒气,却无处得以发泄。

时亭州胸膛剧烈地起伏,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支着膝盖,透过一方铁窗看着远方。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因为刺目的阳光,闷热的气候,还是因为他眩晕的头脑。

他不敢想象,塞西莉亚和他的其它鲛人朋友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心境。

他现在想冲去矿业管理局,拔枪,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那些犯下了罪行的无知冷酷又傲慢的人类。

时亭州很缓慢的转头,他看着顾风祁。

顾风祁从他的视线,还有他呼吸的起伏中读懂了他的想法。

“……可是,我们是军人啊。”顾风祁几乎艰涩地开了口。

所以他们手中的枪,永远不能对准他们的同胞。

不管那是怎样一群卑鄙下作又贪得无厌的人。

时亭州看着顾风祁,他感到有一股重压在自己胸膛。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快要炸开了。

很难受,很憋闷,但是又无处发泄。

时亭州时至今日,才算彻底发觉这个世界的荒唐和可笑。

他穿着军装,握着枪,但却是这个世界上最懦弱最无用之人。

在战争还存在的时候,他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兄长,自己的士兵。

在战争已经结束了之后,他依然没办法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多么可笑?

顾风祁沉默了一下,他突然站起来,开始卸除自己身上的武装。

战术手套,武装腰带,配枪,大腿外侧的匕首……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接下来,丢到床上去。

时亭州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顾风祁笑一下,双手揪住训练衫的下摆,脱下了军装。

“帝国的军人永远不能将枪口对准他的同胞,”顾风祁将训练衫也丢到床上,阳光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勾勒出一层金边,“但是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们不能去执行我们认同的正义啊。”

“只要不穿着这身军装就好了。”

时亭州从床上蹦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在小学时候老师会给放一些纪录片,记得有一部叫《海豚湾》,当时看了是真心实意的难受。

现在也依然真心实意的难受。

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不落刀子,各种各样的刀子。

如果你也被难受到了,那就轻轻摸摸你。

唉,但是人类,真的是好邪恶的一种生物啊。

第90章 荒诞

只要不穿着这身军装就好了。

时亭州和顾风祁两个人换上了便装, 从零号驻点的侧门溜出去,去了矿业管理局。

他们出驻点的一路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两个人去那边,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多么出格的事情来。

一是因为他们两个都还属于比较有理智的人, 二是因为人一旦多了,群体的情绪就很难被控制住。

更何况他们还脱下了军装,丢掉了最为严正的束缚。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 他们现在的行为是错误的。

往小了说是“寻衅滋事”, 往大了说……往大了说, 有心人想说成什么样子也不为过。

毕竟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 有将白纸黑字的东西颠倒黑白的能力。

但是他们两个还是去了。

时亭州是因为实在忍不了了。他虽然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已经变得成熟且沉稳。但是他血液当中的那种少年意气,那种赤子情怀, 在今天这一刻, 又不可避免地觉醒了。

顾风祁是因为不想再看着时亭州难受了。

就算他们此次的行为并不妥当,就算他们之后会面临处分,但是好歹积压了这么久的情绪,终于有一个发泄的口子。

就算这一闹之后, 现实状况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时亭州心里总也会稍微好过一些。

他已经尽力了。无论是作为一名想要捍卫和平的军人, 还是作为鲛人的一名人类朋友。

顾风祁不想再在深夜里醒来, 然后看到时亭州一个人抱膝坐在床尾, 微微仰头看着窗外的月光的样子了。

矿业管理局是双开门的落地玻璃, 室内是由整块整块光洁的大理石拼筑而成的。

他们两个进门去, 开的很足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前台正在涂指甲油的漂亮工作人员听到响动, 她把涂了一半的食指指甲盖补全了, 然后才慢悠悠地抬头, 问他们两个有什么事情。

“我们预约了和矿业管理局总负责人的见面, ”时亭州面上的表情并不很友善,“麻烦带我们去他的办公室吧。”

前台小姐微微愣了一下,“是这样吗?可是周先生的秘书并没有和我交代过呀?”

“是临时预约,”时亭州有点不耐烦地皱眉,他周身的气压肉眼可查地降低了,“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麻烦你先把指甲油放一下,先带我们到他办公室去,可以吗?”

时亭州向来是一个温和又爱笑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发脾气。

他是上过战场,杀过敌,见过血的人。

当他拉下脸来的时候,那种沉郁的肃杀,普通人绝对没办法承受。

前台小姐被唬的轻轻哆嗦了一下,她颤巍巍把指甲油盖子拧好了,然后拨通前台的一个电话,联系上“周先生”的秘书。

“这里是前台,有两位先生……”

时亭州掐断通讯。

“带我们上去。”时亭州微微倾身向前,在前台桌面投下一层压迫的影。

他屈指敲一下桌面,脸色冷的像是结了霜。

“好……好的……”可怜的前台小姐结结巴巴地回应道。

她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细长的高跟绊倒。

她带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去了矿业管理局负责人,周先生的办公室。

办公室外间,秘书正为打到一半突然挂断的电话而疑惑,下一秒,办公室的厚重大门就被人推开了。

秘书坐在真皮沙发上,她穿着很精致的职业裙装,她秀美的唇上涂着口红,口红是很浓郁的红色,鲛人的血大抵也是这种颜色。

秘书有点诧异地抬头,看着突然推门而入的两个人。

“这里是局长办公室,没有预约是不能进来的!”

时亭州并不说话,他的视线在办公室外间逡巡一圈,然后落在窗边上,一个巨大的玻璃立柜上。

那是个标本柜,高度又将近三米五,几乎将这一层的层高填充的满满当当。

标本柜里……是死去的鲛人。

他的灿蓝色眼眸还圆睁着,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时亭州。

只是里面不再有流转的光华了。

时亭州听到自己脑海里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那是理智断掉的声音。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对着秘书和前台小姐,用尽了他作为一个文明人仅存的理智。

“我有一点私事需要请教你们的局长,麻烦你们两位先出去一下吧。”

时亭州的脸色很难看,某种滔天的翻涌的情绪从他那双淡漠的眼中,就快要呼之欲出了。

秘书和前台小姐被时亭州的眼神钉死在地板上,怔怔愣着没有动。

她们长这么大,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光景,没有见过谁有这样骇人的气场。

“非常抱歉耽误你们的工作,”顾风祁上前两步,他很绅士地轻轻带一下秘书和前台小姐的肩膀,把她们两个朝门口的方向送了一下,“一会儿处理好了我们会自行离开的。”

顾风祁把两位小姐轻轻送出门,然后合上大门,将锁芯顺时针拧转两圈。

“咔哒”一声响,矿业管理局的局长也被关进一张无形的钢丝网了。

可惜这次,钢丝网里并不止他一个猎物。

还有两个正义愤填膺的猎手。

门外的秘书小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一边疯狂地拍打大门,一边指挥前台小姐去叫安保。

前台小姐踩着细高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楼去,大声喊着“安保”。

一分四十秒后,安保赶到局长办公室,并且成功弄开了紧闭的大门。

唔,“弄开”这个描述或许不大准确,毕竟顾风祁只是反锁了门,安保只需要把钥匙插进去,然后再逆时针拧转两圈,就能把门再打开了。

一分四十秒。

还在环塔的时候,时亭州他们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一百米的极限冲刺,和冲刺尽头的三十发子弹射击。

还在雪原的时候,时亭州他们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完成对三十六面冰棱镜规格的矩阵射击,然后再发射雪松弹拦截已经流质化的纳喀索斯。

穹顶之战还未结束的时候,一分四十秒,前一分钟将激化药剂注射进静脉,后面的四十秒钟时间,时亭州足可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现在时亭州的体力是大不如以前了,毕竟穹顶之战要去了他小半条命。

可是在一分四十秒的时间内,将一个满脑肥肠,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擦拭自己金手表的矿业管理局局长揍成他想要的样子,时亭州还是做得到的。

一分四十秒,绰绰有余。

顾风祁没动手,他在旁边盯着时亭州。

他怕时亭州一个情绪没控制住,失了分寸。

但是时亭州一直都控制的很好。

顾风祁很欣慰,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失了分寸。

就算卸了时亭州的所有武装,但是他是经过培训和实战训练十几年的人。

如果有必要的话,时亭州仅凭借一双手,也能在几秒钟的时间内解决掉一条性命。

但是他没有。

手中又武力,但是并不会依仗这个“武力”去胡作非为。

虽然他们今天擅自来到矿业管理局,还把人给打了,本身就是一件出格的行为。

但是他们出格归出格,他们踩住了自己的底线。

而那帮矿业管理局的人,压根没有底线。

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破坏,射杀鲛人,将鲛人的尸体带回来,做成标本。

等到矿业管理局的安保破门而入的时候,周先生已经跪在地上直不起腰来了。

他满脸的血,然后再挣扎着吐出一颗碎牙。

时亭州站在周先生的旁边,他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他的拳峰上沾了血,也被染成艳色。

顾风祁微微朝前半步,挡在安保和时亭州的中间。

秘书小姐花容失色,一边把已经瘫软在地上的周先生扶起来,一边捻了食指指着时亭州,哭的梨花带雨。

安保队伍举起枪,将枪口对准了时亭州。

被制成标本的鲛人,一双灿蓝色眼眸依然圆睁着,目不转睛注视着这一切。

时亭州突然有点想笑。

他觉得这一切都过分荒诞了。

与他人生的前三十年学习与经历的东西截然不同。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和顾风祁。

安保的队伍一点点向他们两个逼近。

时亭州叹一口气,他把拳峰上沾染的血迹在侧腰的白衬衣上擦干净了。

然后他举起双手,投降的姿势。

“走吧,接下来要怎么样,就全部听你们的处置了。”

“我不想再打人了。”

时亭州和顾风祁被带到了矿业管理局的大厅,他们被安置在一个角落的位置,空调冷机的出风口正对着他们吹,时亭州有点懒懒地蹲在地上,满眼的漫不经心,然而漫不经心底下是某种深刻的疲惫。

他和顾风祁被上了手铐,那种银色质地的,亮晶晶冷冰冰,具有锋利边缘的金属物件。

时亭州举着双手,对着光,反反复复看了手铐很久,啧啧称奇。

秘书小姐冷着脸已经和零号驻点的指挥官联系了。

之前鲛人破坏采矿作业船的时候,零号驻点就一直不肯出头,现在矿业管理局的一把手被人打了,这下罗斯纳海角的驻兵总该出面了吧?

秘书小姐并不知道,过来打人的,就是零号驻点的自己人。

时亭州蹲在地上,忍不住地笑,笑得肩膀发抖。

他把脸埋进顾风祁肩膀上,呼出的气息是温热潮湿的。

时亭州在笑,但是他的一颗心却想要哭泣了。

为什么……现实竟会是这么荒诞的模样呢?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现实就是很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