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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左渊霆 23775 字 5个月前

第91章 检举

虞星刚刚处理完手头的公文, 就接到了矿业管理局的通讯。

虞星原本对矿业管理局那帮子人没什么好态度的,接起通讯也只打算哼哼哈哈两句随便敷衍一下。

但是通讯那边说,今天有人闯进了矿业管理局, 局长周先生的办公室,把人给打了。

现在周先生还躺在医疗急救室里,掉了两颗后槽牙, 左侧第七根肋骨轻微骨裂, 身上不计其数的擦伤和软组织挫伤。

矿业管理局希望零号驻点能介入这件事情的调查。

虞星皱着眉说了声好, 自己马上就带人赶过去。

挂断电话之后, 虞星右眼皮突然跳了两下。

虞星不知怎么的,心里总挂着点不太妙的预感。

他一边整理一下自己的军装,一边差手底下的兵去清点一下, 现在都有谁不在驻点。

虞星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 准备出发去矿业管理局了,那名士兵也很快清点好了驻点现在的士兵情况。

“报告长官!”士兵军姿拔的笔直,还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顾风祁中将和时亭州中将现在不在驻点。据说好像他们吃完午饭就离开了。具体的动向没有人清楚。”

虞星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 示意那名士兵可以自行离开了,但是心里却忍不住抓狂。

他的老天爷啊!这两位可是堂堂中将啊!怎么还能溜到矿业管理局去打人呢?!

你说要是时亭州想不开, 一时冲动了, 那顾风祁为什么不拦着点他呢?

唔, 虞星并不知道其实主意是顾风祁出的。

虞星是坐车去的, 没几分钟就到了矿业管理局了。

玻璃双开门感应到了人, 自动向两边滑开, 虞星走进去的时候, 一眼就看到蹲在角落里的时亭州和顾风祁。

时亭州半靠在顾风祁身上, 整个人懒洋洋的。

一点也没有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 还咧着嘴冲他笑。

秘书小姐已经补好了妆,一脸怒容走到虞星旁边,向他数落这两个暴徒的罪行。

暴徒之一的顾风祁看到虞星,抬起被手铐禁锢在一起的两只手,比了个“好久不见”的姿势。

胳膊肘往外拐,但是虞星从来不委屈自己家兄弟。

他忽略了秘书小姐苍蝇一样嘤嗡不停的控诉,做个“起立”的手势,示意顾风祁他们站起来。

“手铐麻烦给他们两个摘一下。”虞星冲秘书小姐点点头。

秘书小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就这样吧他们两个放走了吗?他们把周先生打伤了!周先生伤的很严重!他有一根肋骨轻微骨裂,断了两颗后槽牙,现在甚至下不了床!”

虞星装作听得很认真的样子,心里面却在骂骂咧咧地腹诽。

妈的,肋骨骨裂,被打掉两颗牙齿就下不了床了?

现在地上蹲着的这两位,他们被坚甲弹打穿之后还继续战斗的时候,你和你那位周先生,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不过虞星的表面功夫做的很漂亮。

只见他转身看着秘书小姐,一副非常义正词严的模样。

“请您放心,这两名暴徒,我们会带走严肃处理的!”

见秘书小姐并没有完全信任他的话,虞星又声情并茂地添油加醋了几句。

“在罗斯纳海角,怎么能容许有殴打帝国官员这样恶劣的行径发生呢?”

“我们一定会严肃审查,然后给他们定罪的!”

“非常抱歉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实在是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的失职。”

“我向您保证,我们回去之后会严加处理这桩案件,并且加强罗斯纳海角区域的安全建设。”

“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虞星一串话一气呵成地吐出来,也不再理会那位秘书小姐的反应了。

他冲着已经被解开手铐的顾风祁和时亭州招手,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时亭州站起来,他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憋笑憋得很艰辛。

等到好不容易,终于走上零号驻点自己的军车了,时亭州终于可以不用再忍着了。

他笑倒在顾风祁身上。

“笑!你还笑!”虞星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他们两个,气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事情?”

“在职军官擅自离开驻地,殴打平民?”

“你们两个可是中将啊!这要是传出去了,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们两个又会受到什么处分?”

“不是……”时亭州从笑的间隙中,好不容易挤出一句真诚的感谢,“谢谢我们的虞星中将来救我们!”

虞星替他们两个急的咬牙切齿。

时亭州还在笑,笑得发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

顾风祁把时亭州拉起来一点,让他偎着自己的角度更舒服。

“主意是我出的,”顾风祁看着虞星,很乖地眨一下眼睛,“你骂我就好了,不关他的事。”

虞星颤巍巍指着他们两个,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晌,只是长长一声叹。

时亭州又笑了一阵,然后便不再笑了。

其实笑,并不是真的想笑。

只是他再也找不到一种更合理的宣泄情绪的方式了。

“对不住啊,”时亭州低低道,“给你添麻烦了,还害的你亲自过来接我们一趟。”

“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儿!”虞星掐着自己的眉心,“你想过没有,这件事情要是被捅上去了,你们两个怎么办?”

“想过。”时亭州轻轻点头。

“但是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现在这样了,”时亭州看着窗外,看飞逝而去的景物,“后果再糟糕,又能是什么样子呢?我已经不在乎了。”

他没有以“帝国军人”的身份乱来。

他只是在以“时亭州”的身份,去做一些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虽然,他也承认,可能他的手段有些过激了。

但他就是过激了。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没办法让他心平气和地与他们讲道理。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呢?

最坏的结果,脱下这身军装,离开这里,变得一无所有?

时亭州有点无所谓地笑笑。

他早就一无所有了。

亲人,很多的朋友,健康的身体,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了。

他现在手里还握着的,只剩下自己的自由了。

他不愿意放手-

虞星把这两位祖宗带回了零号驻点,好说歹说才把他们两个人说通,让他们各写一份情况说明出来。

“祖宗,要是那帮孙子回过味儿来,觉得事情不对,你们两个怎么办?”

“好歹得现有份情况说明,到时候能塞他们嘴里吧?”

虞星苦口婆心地劝,时亭州坐在椅子上,胳膊肘撑着膝盖,埋着头,装什么都没听见。

顾风祁按着虞星,点头,表示他同意虞星的说法。

“但是我们两个是一起去的,情况说明只写一份,应该就可以了吧?”

虞星长长地叹气。

虞星一口气还没叹完,那边庄宇寰就推门进来了。

几天没见,庄宇寰整个人又清减了不少。他薄唇抿着,一张脸瘦削又严肃。

“我这里也有一份报告,到时候如果需要的话,就和他们的情况说明一起交上去吧。”

庄宇寰扬了扬手中厚厚的一沓报告。

这里面是他这段时间来搜集的很多有关海洋水质和生态变化的数据。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庄宇寰比起军人,更像是一个读书人。说话做事都讲求一个有理有据。

不像时亭州他们两个,在关键时刻能严守纪律,不出半点差错。但是到了某些无关紧要的当口,也能使出撒泼耍赖的招数。不过就算是撒泼耍赖,那也是被这个世道胁迫的。

虞星点头,他拍一下庄宇寰的肩膀。

现在他才算是彻底看透了,环塔第十七届出来的训练生们,只有这一位是靠谱的。

后来事情果然不出虞星所料。

那一位肋骨骨裂,刚刚接受完种植牙手术,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矿业管理局局长,周先生。

在病床上辗转过了一个白天和半个晚上之后,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味儿来了。

罗斯纳海角并不是一个居民定居的区域。在这里一共就只有两处聚居点。一处是矿业管理局,另一处是零号驻点。

那天突然闯进他办公室的人看上去就不是普通的平民。对自己动手的那个人每一击都狠辣地正中要害(天呐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诸如“一拳打断喉骨”(人会直接挂掉)的正中要害到底是什么概念),并且他的眼神那么稳定,甚至不像是一个初次见血的人。

那个人在安保破门而入之前,揪着自己的领子,把自己从地上提起来,盯着自己的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们有伤害鲛人的举动,下次我再来,就不会是今天这么轻松了。”

和鲛人有着特殊情感的人类,除了罗斯纳零号驻点的那一群士兵,还能有谁呢?

周先生躺在病床上,情绪突然就开始激动起来。

再仔细回忆一下秘书向他描述的,零号驻点长官过来,把肇事者接走的场面。

肇事者面上的神情很轻松,丝毫看不出即将面临制裁的恐慌。而那名长官居然先下令让矿业管理局的安保解开那两个人的手铐。

这不……摆明了他们三个是一伙的吗?

周先生有点懊恼地猛一拍脑袋,因为不小心拍到了额头上的淤青,他又嘶声抽了一口冷气。

他摁响紧急呼叫的床头提示铃。

秘书和护士小姐匆匆忙忙跑进来。

护士迅速检查他的心跳呼吸各项指标,秘书小姐睡眼惺忪地在他床边蹲下来,细声问他又什么事情。

周先生摆摆手,示意护士小姐先出去。

护士小姐出去了,秘书小姐附耳在周先生嘴边。

“你去写一封检举信,零号驻点的士兵无故袭击平民,上层军官包庇。”

“不要递交到环塔,直接递交给帝国行政中枢。”

第92章 离间

叶郁青原本正专心致志地处理文件, 突然被案头一个炸响的通讯给打断了。

叶郁青微微皱眉,他听出这是某位官阶与他平行的行政长官的通讯号。

“叶郁青,请问有什么事吗?”叶郁青接起通讯。

“我这边接到了一封检举信, 说零号驻点的士兵袭击平民,其长官又犯下包庇罪行。”通讯那边道。

叶郁青眉头皱得更深,“大人您可不能口说无凭, 说话做事都是需要证据的。”

对面轻声笑了一下, “要是没有证据的话, 我又怎么敢亲自跟叶上将您说呢?”

“哦, 不对,您马上就不是上将了,要是将军了。”

叶郁青皱眉, “你把具体的情况和证据, 都发给我看一下吧。”

“如果情况属实的话,士兵袭击平民,的确是很严重的事件,环塔这边会严肃处理的。”

对面又笑了一声, 似乎是志在必得。

叶郁青桌案前头的虚拟投影闪烁了一下,对面把当日矿业管理局的监控录像发过来了。

叶郁青动一下食指, 点开监控录像, 两天前的画面在叶郁青面前展开。

叶郁青认出监控里面的那两个人,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还记得自己上次和时亭州见面, 那个略有些苍白, 但是温和又坚韧的青年。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 这小子居然还跑到人家地头上打架去了?

叶郁青不动声色看完了全部的录像, 然后他声气很平静地又恢复了通讯。

“您是行政官出身对吧?”叶郁青问道。

“嗯?是啊, 怎么了?”对面有点为叶郁青的突然提问而摸不着头脑。

“所以您对‘袭击’的认识, 应该比我更深刻也更精准才对。”叶郁青道。

“我看了视频,视频中的那两个人的确是环塔的士兵。”

“可是事发时,他们身上并没有穿着军装,他们的行为也绝对称不上是‘袭击’,勉勉强强只能叫做‘寻衅滋事’。”

“你们这顶帽子扣得,实在是有点太大了。并且罔顾事实。”

在环塔,有很多东西都是一脉相承的。

比如说,“护短”。

对面间断了半秒钟,叶郁青能感受到在那半秒钟时间内突然迸发出的咬牙切齿的情绪。

但他依然坐的很稳当,面上的神情也波澜不惊。

“所以叶将军这是打算不追究了?原来环塔的‘包庇’是上行下效的结果啊!”对面冷笑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追究了?”叶郁青很冷静地反驳。

“当然会追究他们的责任,犯了错就一定会承担相应的代价。”

“但是我也得从他们口中问问清楚情况吧?总不能只听信您那边的一面之词是不是?”

“毕竟您刚才,可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也给我扣上了一顶‘包庇’的帽子啊!”

除了军事才能之外,叶郁青发现自己在怼人上面也有难得一见的天赋。

他可以这么心平气和、有理有据地说到对方哑口无言、七窍生烟。

叶郁青轻轻笑了一下,他准备继续雪上加霜再说些什么的,但是他的通讯又轻轻闪烁了两下。

是别的文件传输。

“抱歉您稍等一下,我这边……”叶郁青正与通讯对面说着话,突然他的眼睛扫到文件抬头,他又临时改了口。

“哦,是这样的,零号驻点的指挥官已经把这次事件的情况说明发给我了。就在刚刚。”叶郁青道。

那帮小子动作也是够快,做事……也还勉强说得上是滴水不漏。

还能记得自己也写一份情况说明上交过来。

“我把他们的情况说明传给你一份,我们一起看看吧?”

叶郁青说完,还不待对方回应,就直接轻轻划一下文件,把它传送过去了。

文件里面有两份书面材料,一份是检讨性质的情况说明,是时亭州和顾风祁两个人写的,(其实是顾风祁一个人捉笔,时亭州在顾风祁写完之后又挂上了自己的名字)。另一份是庄宇寰的论述严谨,支撑材料齐全的,科学性和逻辑性都很强的材料。

叶郁青先看的是第一份检讨性质的请款说明。

那份说明十分主观地叙述了事件的经过,不光讲了自己,还把矿业管理局的官僚气氛,他们的不作为,明里暗里数落了一遍,还把整个零号驻点对于他们罔顾海洋环境与鲛人生存的愤懑给渲染了一番。在说明的最后,两名“肇事者”当然也十分诚恳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表示自己愿意接受任何处分,并且下次绝不再犯。

但如果叶郁青有心要护短,在对方的认错态度如此积极良好的情况下,他完全能将这件事情压成是“士兵情绪管理不当”,最后的处分也不过是诸如“800字检讨”之类,根本无伤大雅的小事。

叶郁青看完第一份情况说明的时候稍微闷着点笑,他料想到对面人应该已经气得快要炸了。

然后叶郁青又点开了第二份文件。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越往后看,脸色越沉。

叶郁青没有亲自到过罗斯纳海角,他没有亲眼见过海洋,也没有亲眼见过鲛人,他不知道矿业管理局的所作所为,更加不知道那些人对海洋环境和鲛人的生存条件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

然而庄宇寰的报告告诉了叶郁青那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每一行数据,每一幅插图,都是触目惊心。

叶郁青的面容有些凝滞了。

在更早一些的时候,他以为,只要没有战争,那就足够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比战争更可怖,能造成更大伤害的事情呢?

但是现在,叶郁青发现自己错了。原来除了战争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的事情,它们造成的伤害和损坏,同样也无法小觑。

叶郁青将第二份报告翻到最底,与此同时,他在心中已经暗暗做了决定。

他将站到矿业管理局,及其背后的帝国的对立面上去。

他会捍卫自己认为正确的东西。

大家都会捍卫自己认为正确的东西。

只不过大家的价值取向和世界观不尽相同罢了-

帝国最尊贵最威严的所在,那位与生俱来的领导者手里轻轻漾着一杯葡萄酒,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叶郁青原话是这么说的?那他这就是铁了心的不配合了?”

皇帝陛下的神情十分不悦。

“他再过一段时间,当了将军了,是不是就要准备造反了?”

这句就算只是气话,但是听上去也分量不轻了。

侍从媚笑着在皇帝陛下面前单膝跪下,安抚皇帝陛下的情绪。

“不会的,陛下。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怎么干啊!”

“上回不是与陛下说过了吗?环塔是什么?环塔不过就是帝国养来看家护院的狗。”

“之前他们借着帝国外患频繁,战火不断,这才有了今天的位置。可是现在帝国已经没有战争了,他们的分量自然也就不如原先那么重了。”

“是他们要看陛下的眼色行事,陛下何必为此不快呢?”

“你看叶郁青像是会看我眼色的样子吗?”皇帝陛下从鼻腔中冷嗤了一声。

“现在是我在看着他的眼色行事吧!”

“陛下啊!”侍从长叹一声,他凑近了帝国的掌权者,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那您把他踹下去,重新提拔一个看您眼色行事的人,不就结了吗?何苦为了这么指甲盖大小的事情就闹得自己心里不愉快呢?”

“你说的倒是容易。”皇帝陛下又嗤了一声,但是是从已经从他眼中看出了很明显的心动的迹象。

“你去给我找一个这样的人出来?既能管得住环塔,又愿意看我的眼色行事?”

叶郁青现在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旁的人可以轻易撼动的。哪怕是帝国的实际掌权人,他也没办法这么轻易地就将在环塔深耕这么多年的叶郁青,说换下来就换下来。

更何况叶郁青的身后是叶家。

叶家算是环塔的草创者之一了。

叶郁青的父辈在战场上号令士兵的时候,自己还没登基呢。

侍从咧嘴笑了,他向着皇帝陛下缓缓俯身,行了一个礼。

“陛下,不巧我这里正有一位推荐的人选呢!”

“哦?”帝国的最高掌权者缓缓挑了一下眉。

“说来听听?”

“叶郁青有一个堂弟,叫做叶清扬。”侍从脸上的笑狡黠又精明。

“他也是叶家人,但是又与叶郁青不同。”

“叶郁青无欲无求,但是他,是个野心家。”

帝国的掌权者缓缓坐直了,他面上也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兄弟反目么?

他觉得挺好的。

“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吧。”皇帝陛下又从容地靠回到他的金丝绒软椅上。

他有点懒洋洋地冲侍从挥了挥手,侍从微微屈膝行礼,然后步履轻快地出了宫殿。

对于一名统治者来说,还有什么比“野心家”用起来更趁手的工具呢?

皇帝陛下端起高脚杯,他陶醉地嗅了一口。

这下他终于可以悠闲自得地品酒了。

第93章 重逢

时亭州和顾风祁按照虞星说的, 写了一份声情并茂的情况说明交上去,过了不到半天,从环塔那边的“处理意见”就传达下来了。

叶郁青在“处理意见”里面有模有样地指责了他们这次“目无军纪、胆大妄为、破坏军商团结”的行为。

不过“处理意见”洋洋洒洒写了许多, 最后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处分落下来。

时亭州捧着“处理意见”来回看了好几遍,这段时间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件事情不仅没有对零号驻点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而且还很有力地震慑了矿业管理局那边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这几天甚至连采矿作业船的噪声听上去都小了很多。

不过灯塔的夜间大功率照明还是照常开着, 罗斯纳海角上面的一方天空被映照成惨黄色。

时亭州晚上还是睡不着。

顾风祁把人从床尾捞过来, 强行摁到自己怀里, 像哄小孩儿一样,轻轻抚着他的脊背,试图哄他睡着。

时亭州很不耐烦地挣动一下, 从顾风祁的怀里脱出身来。

“我又不是小孩儿, ”时亭州看着顾风祁,“你这么哄我能有用吗?”

“要是有用我也不用等到现在都还睡不着了。”

顾风祁很乖又有点无措地眨一下眼睛,“那要怎么样你才能睡着呢?”

时亭州思忖一下。

“总之不能这么抱着。”

“多热呀!”时亭州很夸张地伸手扇了一下风,“你不热么?”

顾风祁眨眨眼睛。

“我想……”时亭州撩开了窗帘, 他看着惨黄色的天幕,再看看天幕上一轮圆月, “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海边走走。”

既然时亭州已经发了话了, 顾风祁当然就照他的话去做了。

两个人起来, 简单地换了身衣服, 然后走出房间。

他们一路往外面走, 一直走到细腻的沙滩上, 走到海岸边上, 走进温柔舔舐海岸的浪花里面。

浪花是雪白色的, 凉冰冰的。夜风也是沁凉的,让人烦躁的心绪一下子就宁静了。

时亭州一路往前走,一边仰头眺望着不远处波涛起伏的海面。

他心中突然有些惆怅。

他有点想念他的鲛人朋友们了。

现在是深夜,灯塔的大功率照明还亮着,将海岸线一直往里十几公里都照得清清楚楚。

四下里除了海浪冲刷沙滩的声音便再无喧嚣,四顾无人。

零号驻点的小型船只就停在往前几百米处的浅水中,时亭州一边走着,一边感受到自己心中生发出一种微妙的渴望。

他想趁着夜色进入深海。

时亭州眨巴眨巴眼睛,转头看着顾风祁。

顾风祁微微蹙眉,他看出了时亭州眼眸中的闪亮和期待。

顾风祁再看看不远处停放小型船只的地方,马上就明白了时亭州的想法。

“……你确定吗?”顾风祁微微皱眉,“你还嫌我们给虞星惹了一次麻烦不够?”

虞星是零号驻点的总负责人,时亭州和顾风祁他们,还有特别作战小组,虽然并不直接隶属于于心的管辖,但是如果他们使用零号驻点的工具,然后又出了什么事情的话,最后锅还是得虞星来背。或者不说的这么严重,虞星作为最高指挥,总要受到牵连,承担部分责任。

“这次绝对不会惹麻烦!”时亭州一只手拽着顾风祁,另一只手举起来,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我们就出去溜达一圈,这大晚上的,旁边也没别人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更况且,我们在天亮之前把船开回来,不就完了吗?”

时亭州眼睛里亮晶晶的,仿佛盛着漫天璀璨的星子。

顾风祁叹口气。

时亭州拽着他的手收回了。

时亭州也很懂事地叹口气,“你说得对,还是算了吧,别再给虞星惹麻烦了。”

“那我们就这么走走,然后就回去吧。”

回去继续在床上躺尸,徒劳地等天亮。

再往前走五百米,就是船只停泊的地方了。

在他们现在位置,已经能看到用来遮风挡雨的顶棚,还有隐在礁石凹陷中阴影里面的船只。

顾风祁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拉了时亭州的手。

“先说好,我们不能去太远的地方。现在深更半夜的,要是海上真的出了什么情况,我们俩连照应都没有一个的。”

时亭州粲然,“好!我们就去溜达溜达就回来!”

两个人上了船,轻车熟路又小心翼翼将船驶出停泊区。

船到了水深稍微更深一点的地方,他们把动力装置打开,很温柔的低音马达声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他们很缓慢地滑入深邃大海的怀抱。

时亭州半倚在船舷上吹着晚风,他一只手轻轻伸到水中去,感受着柔波划过掌心的感受。

他们朝着深海行进了大概有二十分钟,然后顾风祁便关闭了动力装置。

“不能再往里面去了,再往里面去就是深海了。”顾风祁道。

时亭州点头。他知道的,他又不是不讲道理,又不是只会按着自己的性子胡闹。

时亭州冲顾风祁勾了勾手指,顾风祁挑一下眉,在摇摇晃晃的船舱里朝着时亭州走过去。

时亭州蓦然前倾,一条手臂环住顾风祁的脖颈,把人带到自己身边来。

顾风祁踉跄一下,差点直接跪倒。

时亭州把人托住,然后吻上去。

很浓烈的一个吻,是这么漫长时间以来的情绪宣泄。

很复杂的情绪,乱七八糟交织在一起。

顾风祁闭上眼睛,很用心地感受着。

这个吻很绵长,延伸到后面,由浓烈逐渐变得柔情。

这是时亭州无声的感谢。感谢自己游走在崩溃边缘的这段时日,顾风祁始终如一的陪伴。

一吻毕,时亭州微微喘息着把人给推开,一只手仍然扣在顾风祁的后颈。

时亭州低低地闷笑。

顾风祁也抬手扣了时亭州的脖颈,想要继续。

然后他突然就看到了船舷边上,海里面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头了。

顾风祁一身的神经都在那个瞬间绷起来了。

但是在看清那团冒头的“东西”之后,顾风祁又放松下来。

那不是“东西”,那是鲛人。

是他们的老朋友,塞西莉亚。

此刻塞西莉亚安静的漂浮于水中,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到她紫色眼眸当中的戏谑。

也不知道塞西莉亚是怎么知道了他们的行踪。

也许是柔和的海水带来了他们的动向。

时亭州正跃跃欲试地看着顾风祁,却不料顾风祁的动作顿住了,没再往后继续下去。

时亭州愣怔了一下,有点不满地揉了揉顾风祁后颈。

顾风祁笑,指一指时亭州身后的船舷,让时亭州看后面。

时亭州回头,先是一脸的愕然,随后愕然变成惊喜,惊喜之余又略微有点尴尬。

是塞西莉亚,她的一头柔滑金发在月色中散发着闪耀的光芒。

好久没见了。

时亭州很快速地松开顾风祁,倾身,上半身探出船舷,伸手,和塞西莉亚触了触指尖。

这是鲛人很喜欢的一种交流方式。通过肢体的接触,他们能很迅速地感知到你的情绪,以及你现在的所思所想。并且他们也能将自己的情绪和想法传递给你。

两个人都向对方表达了重逢的喜悦,顾风祁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就别的好友重逢,他也微微勾了嘴角。

塞西莉亚和时亭州碰完手指之后,她瑰丽的紫色眼眸转向顾风祁。

她冲着顾风祁微微笑了一下。

顾风祁也倾身探出船舷,很友好地和塞西莉亚碰了一下食指。

塞西莉亚:好久不见,你们最近过得还好吗?

顾风祁:好久不见,抱歉刚刚没有注意到你在旁边。最近发生了蛮多事情,时亭州应该马上就会忍不住想和你分享。

两个碰完了食指,顾风祁很安静地坐回去,看着时亭州开始对着塞西莉亚兴奋地叽叽喳喳。

时亭州把他们去矿业管理局闹事的事情添油加醋给塞西莉亚讲了一遍,塞西莉亚听得咯咯直笑。

“灯塔的晚间照明,还有采矿作业船的噪声污染,”时亭州微微抿唇,“这些问题我们都会努力想办法解决的。”

说到最后,时亭州还是忍不住垂了眸,“对不起。”

虽然对海洋造成污染,对生态造成破坏,打破鲛人原有的生活规律,这些事情都不是时亭州的本意。但是身为人类的一员,时亭州对此依然感到非常的抱歉。

塞西莉亚从水中又浮上来些许,她轻轻伸手,很温柔地捧住了时亭州的脸颊。

她说没关系。

她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们的错。

她说我们依然还是很好的朋友。

时亭州的眸色有些许暗淡。

“还有关于你的同伴遇难的事情,”时亭州轻轻碰了下塞西莉亚捧着他脸颊的手,“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下,她的紫色眼眸中闪烁着忧郁又温柔的光。

“这次刚好碰到你,还有一些事情要跟你说。”时亭州蓦然坐正了。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神情变得严肃。

“你们之前有对采矿作业船实施破坏,现在那些船上的人类已经找到对付你们的办法了。”

“他们在船底下铺设了纳米钢丝网和声呐探测器。”

“一旦你们靠近,他们就能探测到你们的存在。之后他们收束纳米钢丝网,那种在水中几乎察觉不出来的东西,你们就没有办法脱身了。”

“在用铁丝网把你们圈住之后,他们会把你们带离水中,然后……”时亭州的眼眸暗了一下,“他们会对你们动手。用鱼叉,枪支……或许还有一些别的工具。”

塞西莉亚的眼神也逐渐凝重。

他们已经有一名同伴死在人类的手中了。

大海的精灵被制成标本,终其一生停泊在陌生的陆地。

她知道时亭州这是在帮他们。今天晚上的讯息她会带回她的族群,告知更多的鲛人。

“所以如果你们真的要对采矿作业船动手的话,”时亭州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不要只是毁坏采矿挖掘的装置。”

“你们直接把整艘船体毁掉吧。”时亭州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变凉。

“采矿作业船上,会有救生艇。”

“就算最后整艘船都被毁坏了,船沉了,船上的人类也不会死。”

“但是如果你们被抓住了,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会死。”

所以哪怕今晚上说的话有悖于人类的道德标准。

时亭州也不想看到更多的鲛人死去。

【作者有话要说】

【被好朋友看到和自己对象贴贴是怎样一种尴尬的心情.jpg】

第94章 翻覆

这一天是个艳阳天。

之前被水下该死的鲛人们搞坏的三号采矿作业船, 在船坞中经过了三天的维修之后,又可以下水作业了。

船长倚在围栏上轻声哼着歌。

海风很温柔地抚过来,天空和大海都是碧蓝色的, 有一两只迎空飞翔的鸟儿从海天相接的地方远远向着他滑翔而来。

上次是轻敌了,不过这一次,他们已经有了完全的策略对付水底下那些狡猾又卑鄙的生物。

采矿作业船底下配备了纳米钢丝网和探测声呐。声呐在有鲛人试图接近的时候, 就会发出警报, 而纳米钢丝网则会自动在水下铺展, 等到鲛人已经进入它的抓捕范围之内, 再自行收拢。

纳米钢丝网的材质非常坚固,同为血肉之躯的鲛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的。

等他们被钢丝网困住之后,自己只需要轻轻摁动一下采矿作业船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按钮, 就能将钢丝网, 还有被困在其中的鲛人提出水面。

等离开海洋之后,鲛人就失去他们引以为傲的天赋了。

他们将没办法再灵敏地活动,没办法几个翻转就潜入深邃的海洋。

他们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他们在鱼叉和枪支的攻击下将不会有任何能够还手的余地。

哦, 不过,船长想到这里, 他轻轻搔了下头皮, 他可不能像上次那个船长一样, 用那么大的钢制鱼叉直接戳穿鲛人的胸膛。

上次那名鲛人被制成标本之后, 胸膛上始终保留着一个难看的印痕。

他应该要想一些更好的方法, 在尽量不破坏鲛人本身完整性的情况下, 杀掉他们。

这样的话, 制成标本之后, 才能卖到一个更好的价钱。

船长摇头晃脑了一阵为自己精明的商业头脑而洋洋自得。

“呜”一声汽笛响, 采矿作业船缓缓驶出了港口。

而船长则站在甲板上,一边吹着海风,一边陶醉于自己甜美的幻想之中-

采矿作业船到达了指定的采矿地点。

甲板上开始忙碌起来,船员们走到自己的岗位上,开始进行采矿作业。

动力泵开始飞速旋转,齿轮啮合发出刺耳的声音,钻探所使用的的金属探头向下,深深扎进洋底的大陆架,在原本澄明的海水中翻搅出灰黄色的颗粒物。

船长背着手在甲板与每个工作间之间来回巡视。

船员们的干劲都很足,所有的工序都进行地有条不紊。

采矿开始后大约十分钟,船上突然响起警报声。

很刺耳的警铃响动,船长一下子抬起头,阔步奔向监控室。

这是船底的探测声呐发出的警报。

是鲛人又来干扰作业了?

来得正好,刚好他还没有见过鲛人呢!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足够的好运气,能够亲手捕杀一只,带回去做成标本,然后给他的小女儿寄一张标本的相片?

鲛人在水下潜泳,他们一共来了三名,他们暂时还没有靠近船体,而是在海洋的更深处,很审慎地仰头观望。

昨晚塞西莉亚带回了她从人类朋友处得来的消息。

他们已经知道了人类针对他们所使出的猎捕手段。

他们现在并不会盲目地攻击采矿作业船了,他们很耐心地藏匿于水中,细心分辨着那种他们一旦被缠上,便就无法挣脱的纳米钢丝网。

他们在浑浊的海水中辨认出了纳米钢丝网。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鲛人轻轻做了个手势,另外两名鲛人会意,他们先往钢丝网中放入洋底的石块,然后再绕开钢丝网,向着船底游弋而上。

钢丝网受力,检测面板上跳出一行数字来。

船长摁下控制面板上控制收网的那个按钮。

齿轮啮合,收线装置的滑轮飞速旋转,纳米钢丝网迅速地被收紧,然后被吊离水面。

船长从监控室里面拿了枪,兴冲冲地跑到甲板上去,要一睹鲛人的真面目。

然而钢丝网中并没有什么鲛人,只有嶙峋斑驳的石块。

船长正在愕然,突然船体就传来了震动。

这震动不同于海浪颠簸时的轻微震动。

又过了不到半分钟,甲板上的警铃再一次炸响。

“舱体漏水警告!舱体漏水警告!”沉着的电子音在逐渐慌乱的人群中响起。

船长愣怔住。

这一次……是他们被鲛人耍了吗?

船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甲板上慌乱的人群,突然扯开嗓子大吼一声。

“大家都不要慌!舱体漏水并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

“现在全体人员听我指令!船副带人去放下救生艇!大家有序撤离!”

船长的话音落后,骚乱的人群稍稍稳定一些了,大家按照船长的指令去放下救生艇,然后排队撤离。

船长一个人又回了监控室,他看见监控面板上红色的警告标识不住闪烁。

“舱体漏水警告!舱体漏水警告!”

“动力装置失效警告!动力装置失效警告!”

真实情况比他刚刚告诉船员们的要严峻很多。

目前通过救生艇返程是最好的办法了。

可是……乘坐救生艇,就一定能返程吗?

船长突然有些迟疑。

如果鲛人的目的就是致他们于死地,那么小小的救生艇,不是比中型的采矿作业船更好攻击,也更容易翻覆吗?

船长的冷汗顺着背脊滑下去了。

只能赌一把。

船长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他关掉作业船上的所有设施,最后一个登上了救生艇。

救生艇的动力装置打开,他们朝着海岸的方向驶去。

坐在救生艇上的众人安静沉默又驯顺,他们在这片不属于他们的领地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茫然无措和恐慌。

船长看上去是最镇定的一个,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一直在心里面祈祷。

祈祷鲛人的目的只是他们的那艘采矿作业船,而不是船上的几十条性命。

后来救生艇一路回到了海岸,全船几十个人都安然无虞。

船长被人搀着下了船之后,才恍然意识到,或许那些鲛人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他们的性命。

哪怕他们生存的海洋被人类毁坏殆尽,哪怕他们的同伴命丧人类之手-

矿业管理局,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阴沉。

周先生额头上还缠着绷带,他现在能下床了,还可以在会议室里面怒气冲冲地踱步。

“他们真的是疯了!怎么!现在已经开始攻击人类了吗?!”

周先生走到长条形的会议桌前,用力锤了一下桌面。

“他们今天把采矿作业船弄沉了,那明天,明天他们是不是就要上岸来杀人了!”

周先生的声音很响亮,在会议室的四壁弹跳一圈,又回荡到他自己光溜溜的脑门上。

今天那名将采矿作业船永远留在海洋上的船长坐在会议桌的最边缘,他沉默着不说话。

他还在回忆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

碧蓝色的海洋,从海洋中被带起的纳米钢丝网,里面盛着的斑驳的石块。

采矿作业船剧烈的晃荡,慌乱撤离的船员。

一路向着海岸线而去的救生艇。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救生艇上回头,看向水中。

在恍惚中他似乎是看到了水中的与他们一同游向海岸线的身影。

或许……那是鲛人么?

如果他们跟着救生艇游了一路,但是最终却没有对救生艇做出任何动作,那他们跟随了一路的目的是什么呢?

是因为没有找到对人类下手的机会,还是……他们想要确保,被他们毁掉主船的人类,最终安全到达了岸边呢?

船长忍不住朝这个方面想。

突然一声剧烈的响动,打断了船长的思绪。

是周先生用力地拍了一下桌面。

“零号驻点的那帮驻兵们也该死的不作为!”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被水里的那帮子鲛人搞!”

“不能再想着靠他们了!我们要靠我们自己!”

周先生咬着牙,下了定论。

“鲛人干扰我们正常的采矿工作,破坏我们的船只,试图杀戮我们的船员。”

“我们不会再容忍他们的所作所为了!”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矿业管理局将会成立‘猎杀小组’,实行对鲛人的猎杀!”

“可是,,,,,,”神思略有些恍惚的船长站起来一点,他试图阐述一下自己的看法,关于今天上午的沉船事件,关于鲛人其实并没有想要伤害他们的可能性。

可是他最终没能插进周先生的慷慨陈词当中。

“矿业管理局将会从帝国全域聘请善于水中猎杀的高手,组成我们的‘猎杀小组’。”

周先生高高扬起手臂,在半空中舞动了一下。

“我们希望能在这个月结束的时候,完成第一批次的猎杀行动,确保我们的船只能够在下个月正常有序地开展采矿活动。”

“就是这样了!”周先生高声道。

“我们和鲛人之间的战斗,一定会取得胜利!”

在周先生提出“猎杀小组”的概念之后,会议很快结束了。

船长看着与会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脊背很绵软地靠着椅背。

他感觉自己周身一阵一阵地发着冷。

他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山雨欲来,大祸临头。

【作者有话要说】

索要一些贴贴。

and大概还有3~5万字正文就要完结了。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言评论捏~

第95章 猎杀

猎杀小组成立。

猎杀行动开始。

最开始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艳阳天, 鲛人们自以为已经找了对抗采矿作业船的方法,正在澄澈透明的海洋中无忧无虑地畅游着。

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是如此,毕竟这段时间, 采矿作业船下水的频率明显地降低了。

鲛人们并不知道,这是矿业管理局在筹备猎杀小组,所以暂时搁置了正常的采矿作业的缘故。

然后猎杀小组的人就带着他们的枪支弹药, 弯刀鱼叉, 乘上了特制加固过的船, 向着海洋深处驶去。

因为这并不是采矿作业船, 并没有对洋底的结构造成破坏,也没有发出巨大的噪音,所以最开始的时候, 鲛人们并没有注意到它的出现。

在注意到它的出现的时候, 鲛人们也并不以为意。

他们只当是人类乘着船到海洋中,散心而已,并不带任何的威胁性目的。

当第一枚深水弹射入海洋,钻进一名鲛人的喉管, 然后再因为阻力慢速旋转着从他的颈椎处滑出来的时候。

当那名鲛人的眼眸永恒凝固在微张含笑的角度。

当鲜血疯狂地从那个弹口涌出来,将他周身的澄碧海水全部染成红色。

事情就已经发展到了, 几乎不可能挽回的地步。

鲛人能很敏捷地从海水的咸腥中分辨出血液的味道。

并且他们的嗅觉和味觉都极其敏锐, 一滴血在海洋中逸散, 便能随着杨柳的动向传到方圆百里的区域。

当鲜血从那名已死的鲛人脖颈中涌出, 漫散至整片海洋, 整个海洋中的鲛人, 就都知道了。

那情形, 该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是一滴水不小心落进了油锅。

刹那之间, 一锅热油都鼎沸。

鲛人们在在水中疯狂地游动, 他们汇集又分散,他们向自己的同伴传递着自己的悲伤,那沉重的悲伤越积越多,最后化成黑色的仇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又鲛人死在人类的手中。

他们原本是多么温和又与世无争的一个种族。

他们友善地对待人类,他们带着人类探索他们的家园,他们给人类指明海洋中的宝藏,他们把人类当成他们最好的朋友。

可是人类呢?

人类是用什么来回报他们的?

声音在水中变得空灵又模糊,鲛人们聚集在一起,他们为逝去的同伴唱起盛大的挽歌。

然后又是一声枪响。

更加浓重的血腥味,从枪响的位置,向着四面八方逸散而去。

第二滴水珠落入鼎沸的热油。

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其实当冷水落进油锅,沸腾的并不是油本身,而是落入油锅当中的水。

鲛人们彻底被激怒了。

他们是生来就平和友善的族群,可是他们并非没有强悍的体魄与尖利的爪牙。

猎杀小组第一次行动,他们射杀了十三名鲛人。

可是那艘船上的二十名人类,最终却没有一个活着回到陆地上。

那艘船被鲛人们凿沉了。

他们看着对着他们举枪的人类坠入海中,他们看着那些人类挣扎,痛苦地呛水,在慌乱中与同伴拼命拉扯,争抢着用来救援的浮板。

鲛人摆一摆尾,轻易就把浮板夺走了。

他们静静看着人类在水中挣扎,然后那挣扎一点点变得微弱了。

人类逐渐安静驯顺下来。

他们没有气息了,他们的眉眼微垂,看上去不再狰狞,而是一种类似于微笑的表情。

他们缓慢的向下,坠入深黑色不见阳光的洋底。

鲛人冷冷看着这一幕,阳光穿透海水落在他们脸上,让他们看起来俊美地像是神祇。

复仇的神祇-

周先生把办公室里的光幕投影仪给砸了。

他的第一支猎杀小组,竟然全军覆没在那群狡猾又阴狠的鲛人手中了。

更可恨的是,那些鲛人,还把已经破损的船只运送回了近海,让海浪将钢铁残骸冲刷上海滩。

按理来说,这些比人类□□和骨骼更加沉重的钢铁早应该沉入水中才是。

这是鲛人明晃晃的示威。

怎么着?

他们以为,海洋是他们的天地,人类就真的奈何不了他们了吗?

周先生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趟,他咬着牙拿起桌上已经被摔过几次的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矿业管理局实在是没有办法干下去了!”

“之前我们正常采矿作业,要受到那帮子鲛人的阻挠,船体全部被损坏,一进船坞去维修就是半个月起的耽搁!”

“现在好不容易组建了‘猎杀小组’,结果呢?”

“第一次任务,猎杀小组就全军覆没了!”

“你们那边到底有没有靠谱的解决方法啊?!”

“要是没有办法的话,趁早把这什么‘矿业管理局’给解散了,大家各回各家去!”

“你让我去找零号驻点?”

“零号驻地那帮孙子是什么态度,你还不知道吗?”

“那帮孙子和鲛人是穿一条裤子的!上次还跑到这边来闹事呢!”

“要是他们有用,我还费这么大周折自己组件‘猎杀小组’干什么?”

“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周先生的情绪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你说慢一点,你再说一遍?”

周先生握紧了通讯器,他微微皱眉。

“换人?环塔上头要换人?零号驻点也要换人?”

“真的还是假的?有这么容易吗?说换人就换人?”

通讯对面轻轻笑了一下,他又说了句什么,周先生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了。

他揉了一下自己额头上还没有完全消掉的淤青,勾起嘴唇,微微笑了一下。

“是么?那就静候佳音了!”-

环塔,一场无声的以篡权为最终目的的博弈已经开始了。

先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环塔并不是铁板一块。

从穹顶之战的时候开始,主战派和发展派之间的分歧就已经很鲜明了。

等到了穹顶之战结束,易安退居二线,叶郁青眼看着攀上了荣耀和权利的双重巅峰,但是实际上,叶郁青的根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稳定。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无论是在主战派还是在发展派面前,叶郁青都没能讨到好处。

发展派对叶郁青之前对穹顶之战的支持,还有激化药剂的投入战场都心有芥蒂。

而主战派也并不满意于叶郁青在去的胜利之后的陡然转换风向。

所以当叶清扬带着自己手下的人,将叶郁青的办公室围起来之后,环塔上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旗帜鲜明地站在叶郁青一边。

大家都谨慎地保持观望态度。

叶清扬“哗啦”一声推开叶郁青办公室的大门,阔步走进去。

他是叶郁青三叔的儿子,眉眼和面容都与叶郁青有几分相似。

也许是叶家自己本身就带一点儒雅的书卷气,叶清扬面上也惯常会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不过他的笑容看上去总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阴郁和野心。

“二哥!”叶清扬阔步向叶郁青走过去,一边走一边面带微笑,张开双臂做出了想要拥抱的姿势。

叶郁青正在忙公事,他听到叶清扬的声音,放下手头的事情,轻轻揉了下后脖颈。

“有什么……事情吗?”话还没说完,叶郁青已经透过磨砂的钢化玻璃墙面,看到了自己办公室外影影重重的人影子。

他在刀光剑影明枪暗箭里活过了大半生,对危机总有种很敏锐的嗅觉。

可是当他察觉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叶郁青站起来,忽略了叶清扬展开双臂的姿势,只是简短地与他握了一下手。

叶郁青的心沉下去,但是面上还是一派不动声色的淡然,“好久都不来我这里,今天是怎么就突然有空了?”

叶清扬笑,他半倚着叶郁青的办公桌,吊儿郎当坐了,一条腿伸直支在地上,另一条腿微微曲起。

“没什么啊,就是太久没见了,所以想见一面了么!”

叶清扬很享受这种胜券在握居高临下的感受,他并不急着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叶郁青并不想与他兜圈子,淡淡笑一下,逐客的意味很明显,“要是没什么重要事情的话,改天再约吧。”

叶郁青不想配合,于是叶清扬的闲适从容便就装不下去了。

叶清扬霍然站直,转脸直直盯住叶郁青。

像是在霍霍磨牙的一匹狼。

“二哥,你知道吗,最近罗斯纳海角的事情,皇帝陛下对你和环塔很不满。”

“哦,不对,”叶清扬摆一摆手,“是对你治下的环塔很不满。”

叶清扬可以加重了“治下”这两个字。

“所以呢?”叶郁青笑了一下,“他想让你来替我么?”

从小到大,这个堂弟心里面在想什么,叶郁青猜都不用猜,一眼就能看透。

叶清扬微微恼了一下。

然后他很快便又笑了。

“是啊,二哥,皇帝陛下让我替你呢。”

叶郁青一脸的无动于衷。

“你不会以为,你在环塔是不可替代的吧?”叶清扬看着叶郁青,他有点嘲弄地勾了勾嘴角。

“我的人已经在你办公室门口站了这么久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站在你这边。”

“二哥,”叶清扬看着他,笑,“你现在在环塔,可是孤、立、无、援啊!”

“清扬,”叶郁青看着叶清扬,叫了他的名字,“你也在一线和环塔待了这么多年。”

“稻城战争的时候你还小,不懂事,但是穹顶战争就是两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你也还小,还不懂事吗?”

“环塔死了多少人?清扬?现在帝国才安定下来有多久?你还想再发动一场战争吗?有什么好处呢?”

“有什么好处呢?”叶清扬很玩味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冲着叶郁青嗤笑了一声。

“这对你当然是没有什么好处了,毕竟,”叶清扬抬手,指一指天花板,“你已经走到最顶上去了。”

“二哥,你当然可以急流勇退,毕竟你已经名利双收了。”

“可是我,我凭什么要一直活在你的阴影之下呢?”

叶郁青看着叶清扬,看着那副与他气质相似的面孔,忍不住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清扬,你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么?”

“当然不了,”叶清扬笑着回应他,“我心里还有我的功业,帝国的功业。”

“二哥,你已经是当过刽子手的人了,现在怎么又来教训我?”

第96章 架空

叶郁青沉默, 他微微垂眸。

叶清扬所说的的确是他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也是曾经当过刽子手的人。

“二哥这是无话可说了?”叶清扬莞尔。

“但是二哥现在似乎已经提不起刀了呢。”叶清扬轻轻拍了下叶郁青的肩膀。

“不过没关系,弟弟我会继续帮你提刀的。”

“叶家的门楣永远不会垮。”

叶家的门楣已经垮了。叶郁青在心里道。

“这段时间就要委屈二哥了。”叶清扬摆摆手,他的亲卫从办公室外走进来, 先冲着他,然后再是叶郁青,敬了个军礼。

“叶将军今日操劳军务, 病了。带叶将军下去好好修养一阵吧!”

“之后就由我暂代叶将军处理各项事务。”

叶郁青垂眸, 他的眼睫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被架空了。架空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他现在还被软禁了。

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将不会再有过问与抉择的权利。

在把他架空了之后, 叶清扬和他背后的那位皇帝陛下,会做些什么呢?

叶郁青跟着叶清扬的亲兵走出办公室,他看着叶清扬做到自己的位置上, 面带笑容, 远眺着玻璃窗外环塔的景观。

但是……你们又能得意多久呢?

叶郁青轻轻扬了下唇角。

那抹笑稍纵即逝,几不可察-

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

之前的猎杀计划走漏了风声,虽然是在结束之后。

虞星和庄宇寰亲自去了一趟矿业管理局, 义正词严就周先生组织的这场行动进行了警告。

“你们这是单方面撕毁了人类和鲛人之间的‘和平互助’协定,你们知道吗?”虞星薄唇微抿, 唇角的弧度严肃又刚直。

周先生坐在虞星对面, 笑, “中将您是人类吧?您是帝国的士兵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鲛人长出了腿, 跑到岸上来当奸细的呢!”

“您不知道吗?是鲛人率先袭击我们的采矿作业船。”

“我们的采矿作业船于深海之中翻覆, 满船的人都差点葬身海底!”

“而你们呢?”周先生冷笑一下, “你们身为罗斯纳海角的驻兵, 对帝国公民人身安全受到损害的情况不闻不问, 反而站在鲛人那一边来指责我们!”

虞星上半身微微前倾, 他屈起食指扣了扣桌面,有更加锋利的言辞就快要从他嘴里蹦出来了。

庄宇寰拉住了他。

“我理解你们正常采矿作业受阻,对鲛人会产生一些负面情绪。”庄宇寰深吸一口气,他是零号驻点所有人里面最沉得住气的那一个。最沉不住气的人是时亭州,关心则乱,所以这次虞星好说歹说没让他跟着一起来。

“我也知道,‘和平互助’协定约束的对象是环塔与帝国士兵,你们作为非军事组织,并不像我们一样受到这么严格的约束,所以你可以自己去组织猎杀小队,去采取猎杀行动。”

“但是需要告诉你的一点是,”庄宇寰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顿,他看着周先生的眼睛,“你们的行为并不受到协定的约束,那也就意味着,你们的行为亦不会受到协定的保护。”

周先生的神情微妙地变换了一下。

他没想到零号驻点的驻军当中,还有这么会说的人。

“这么说可能有点抽象了,”庄宇寰笑一下,“我说的更具体一点,你们组织了猎杀小队,去海洋中对鲛人实行猎捕,这只是你们之间的私人恩怨。”

“你们这次的行动全军覆没了,零号驻点不会有人替你们收拾残局,也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你们‘讨回公道’。”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过来找到你们,告知你们,请你们不要再擅自采取行动了。”

“以免造成后续更严重的伤亡。”

庄宇寰看着神色凝重的周先生,他微微笑了一下,胸有成竹又志在必得的样子。

“不知道这样说,您是否会更明白一点呢?”

“如果您想组建一直更强的猎杀小组,”庄宇寰有点无奈地耸耸肩,“除非鲛人他们会主动靠近近海,在近海与你们战斗,不然你们在海洋中对上鲛人,依然毫无胜算。”

“现在全帝国水环境战斗最优秀的士兵,是零号驻点的特别作战小组,他们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筹备相关的水下训练了。但是你知道么?他们的深潜和水下格斗,也是鲛人教的。”

“不要再想着怎么杀掉鲛人了,”庄宇寰站起来,他轻轻拍了一下周先生的肩膀,“多动些脑筋想想怎么改造一下现有的采矿技术,努力实现和他们的和平共处吧!”

周先生被庄宇寰的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论证噎得说不出话来。

庄宇寰转身冲虞星眨一下眼睛,示意他们消息送到了,可以走了。

虞星看着周先生耿耿于怀的脸色,自己心里一下子就舒畅了。

他站起来,也学着庄宇寰的样子拍拍周先生的肩膀。

“希望您能再慎重考虑一下我们的建议!”

然后两个人一道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周先生看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脸色很阴沉。

可是他的面色阴沉了不一会儿,然后又突然笑了出来。

“零号驻点是么?你们离中枢是不是离得太远了一点?”

“现在还有心思来我这里说这些话?”

“你们不知道环塔已经变天了么?”

零号驻点确实还不知道环塔已经变天了。

但是在当天晚上八点钟,一条命令从环塔下达到零号驻点,整个驻点便就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这条命令让他们将罗斯纳海角的一线灯塔的夜间光照调到最大,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照明。

与此同时,做好一切备战措施。

“这是疯了吧?怎么突然下来这么一道命令?”刚刚还在晚餐的时候,把周先生臭脸向大家形容了一遍的虞星,被这一条命令直接打蒙了。

他转头看看自己的副官,发现副官也是一脸的惊诧与难以置信。

所以不是虞星看错了命令,这见鬼的命令就是这样的。

虞星去找了庄宇寰和时亭州他们。

然后零号驻点的高层全部都知道了这条命令。

时亭州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他马上去会议室,准备和叶郁青通话。

时亭州尝试发起通讯,一共尝试了十三次,对面都是无人接听。

时亭州最后一次重播,他握着通讯器烦躁地在会议室里面兜圈子。

“怎么回事?”时亭州视线落在同在会议室里面焦急等待的众人身上,“为什么都第十四次了,还是无人接听?”

“是不是他早就知道我们接到命令会是什么反应,”晏越泽双手抱臂,一脸的不忿,“所以干脆就装作失联了?”

“不会,”庄宇寰很笃定道,“将军的立场一向与我们一致,他没道理这么快变卦。”

“谁知道呢……”晏越泽轻声反驳,然后被顾风祁打断。

“不会。”顾风祁道,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先不要急,再等等看时亭州能不能联系上叶郁青。

依然联系不上。

有一点不太好的预感隐隐浮现在大家心头。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

但是叶郁青已经坐到将军的位置上了……他能出什么事情呢?

多次尝试无果之后,会议室里面沉默下来。

“是出什么事情了么?”虞星轻声道。

“能出什么事情呢?”晏越泽小声道。

大家面面相觑。叶郁青能出什么事情呢?

如果……他出的是那件事情的话,情况就很棘手了。

真的……是出了那件事情吗?所以他现在才失联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晏越泽搔搔脑袋,他看看会议室中的其他人,总感觉自己是最摸不着情况的那一个。

虞星作为零号驻点的总指挥,他的面色很严肃,正在微微拧眉思索着对策。

庄宇寰的神情凝重,他食指轻轻一下下点在下颌上。

时亭州把通讯器轻轻放到桌上,已经从方才的焦躁不安平静下来了。

顾风祁和苏嘉佑很镇定,就站在会议桌边上,不动也不说话。

还真是只有他一个人最摸不着头脑也最急的跳脚。

晏越泽强迫自己看上去镇定一点,不能丢了时亭州的人。

“我们现在,”虞星微微沉吟一下,他看看环塔下达的指令,再与会议室中众人交换过眼神,“暂时先拖着吧。”

命令下达了,他们并没有立刻执行,可是也没有人说“拒不执行”。

就先这么拖着吧。能拖几时是几时。等到晚上再看看,事情到底有没有转机。

如果真的是“那件事情”发生了的话,恐怕他们就要另外寻找对策了-

晚上19点整。

零号驻点又收到了来自环塔的第二条命令。

第二条责令零号驻点立刻执行第一条命令。如果在晚上20点之前,第一条命令当中的内容还没有执行到位的话,零号驻点的所有指挥官将原地卸任,环塔将会重新派出替代的将士。

刀已经悬在脖子上面了。

接下来到底要做些什么,要怎么做,就看零号驻点众人的商讨了。

“叶郁青被架空了。”顾风祁很平静道。

其实这个结果,在更早一点的时候,大家就已经猜到了。

叶郁青带领的环塔与帝国经济发展的需要之间的摩擦,今天下午突如其来的一条与零号驻点之前政策截然相反的命令,迟迟联系不上的叶郁青。

“将军他……”庄宇寰微微抿唇,“会有危险吗?”

“不会,”顾风祁摇头,他的语气很笃定,“叶家树大根深,叶郁青又是穹顶之战的工程,架空是一回事,但是环塔和帝国都不会拿他的人身安全来当做博弈筹码。”

既然叶郁青的人身安全又保障,那最紧要的问题就相当于是解决了。

现在要讨论的,是零号驻点将要怎么对待第二道命令。

第二道命令让他们在20点之前完成“将罗斯纳海角的一线灯塔的夜间光照调到最大,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照明”,以及“做好一切备战准备”这两项行动。

这是来自环塔的敦促,环塔的新任指挥官显然识破了他们“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的把戏。

他们要是照做的话,不,这个假设不成立,他们根本就不会照做。

但是如果他们不照做的话,环塔会派出新的高阶军官替代他们的位置。

那些对罗斯纳海角和鲛人一无所知的,一心渴望着通过另一场战争建功立业的军官们,将会指挥着他们一手带出来的军队,去攻击他们海洋中的朋友。那些人会踩着他们兄弟的尸骨,割下他们朋友的头颅,然后踩着这累累的骨血,走上加官进爵的金色大道。

叶郁青曾说过,他会成为环塔的约束,会成为那根拴住烈犬的缰绳。

但是事实证明,在庞大帝国的绝对意志面前,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那么微薄。

哪怕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战士,哪怕他曾是帝国的英雄。

所以现在零号驻点……便就对一切都束手无策了……么?

把他们这么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他们费尽心思守护的一切,就这么拱手让出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毁掉吗?

第97章 引爆

时亭州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微微颤抖。

那种控制不住的无力感,从胸膛的最深处漫出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他的视线移向庄宇寰, 庄宇寰与他对上视线。

庄宇寰看懂了时亭州的眼神。

天际线计划是他提出来的。

也许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庄宇寰深吸一口气,他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他很缓慢,但是很坚定地开了口。

“在他们接手零号驻点之前, 我们把灯塔毁掉。”

时亭州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庄宇寰。

要知道, “灯塔”对于零号驻点和他们来说, 可能只是每天都会见到的再熟悉也再普通不过的建筑物了。

可是这对于庄宇寰来说, 是他多长时间以来的心血啊?!

就这么……说毁掉就毁掉了么?

时亭州看着庄宇寰,在那个瞬间,他心中对庄宇寰生发出了难以言表的崇敬。

会议室中的氛围变了一变, 众人看向庄宇寰的视线都变得不同了。

庄宇寰淡淡笑一下。

“目前人类还没有很成熟的航海技术, 我们在海洋中也完全不是鲛人的对手。”

“但是灯塔对于鲛人而言,却是非常不友好,甚至是很恐怖的存在。”

“首先是灯塔的灯光,人造强光对鲛人的正常生活完全是致命性的, 如果灯塔的控制权落入了别人的手中,长此以往, 鲛人很可能会面临很严重的健康和安全问题。”

“还有一点, ”庄宇寰的笑突然变得有些惨然, “灯塔是我设计出来的, 没人比我更了解它的威力, 还有它的……除了照明和引导之外的其它功能。”

“它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武装器件的集合体。”

“如果后续它的这一功能被投入使用的话……”庄宇寰说到这里便顿住了。

“但是……毁掉灯塔, 就是公然违抗环塔的命令。”

“这件事情将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各位心里应该也很清楚。”

庄宇寰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感觉压在自己心口很沉重的东西好像在自己说完这一串话之后, 便如烟雾一般烟消云散了。

“所以最后到底怎么拿主意,还是要看大家。”

庄宇寰抬眸看一下会议室悬墙上的时间,现在是19:17分,他们还有四十三分钟的时间可以思考,并最终做出选择。

但是此时没有人知道,环塔的第二梯队战略部队很早就已经从帝国中心出发了。

他们将在晚上20点整到达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

经过商议,最后大家决定摧毁掉罗斯纳海角沿岸,天际线的灯塔。

做出决定的时间是19:21分。大家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但是针对后续的具体的计划实施,还有最后的责任分化问题,大家却起了不小的争执。

原因很简单,每个人都想去做更危险难度更大的任务,都更希望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而不愿意自己的兄弟,自己的朋友,自己的袍泽去承担这份风险和罪责。

在19:29分的时候,最后大家终于统一了行动计划。

由时亭州和顾风祁带领他们的特别作战小组前去执行“炸毁灯塔”的任务。

庄宇寰会对整项行动进行说明与公告。

而虞星作为零号驻点的最高指挥,他“试图阻止特别作战小组的过激行为”,“但是最终却没有成功”。

虞星是他们要留在零号驻点的最重要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