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全军覆没的打算。
但是他们就算这一把赌输了,也不能就这么把零号驻点拱手让出去。
至少要留下一个人。
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19:35分,特别作战小组集合完毕。
时亭州站在零号驻点的训练场上,双手背于身后,向大家做最后一次讲话。
“接下来将会是一场绝密的,却也绝对重要的任务。”
“我暂时还不能告诉大家任务的内容,但是请大家信任我,配合我。我们在罗斯纳海角训练了这么久,这是这么久以来,我们最重要的一次任务。请大家和我……尽最大努力一起完成它!”
特别作战小组的成员直到执行任务的前一刻,他们都并不知道任务的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
这样的话,就算上面追究下来,责任也可以全部落在时亭州和顾风祁两个人的头上,而这些士兵,他们将不会受到直接的波及。
而至于有关派系的刁难……时亭州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考虑地这么周全了。
太阳已经完全落入海平面以下了,现在的天幕是一种很灰沉的暗蓝色。
从数座灯塔放射出的光芒像是利剑,将暗淡的天幕切割地支离破碎。
在天的最远处,与海相接的那一部分,有层层阵云翻涌,如果侧耳细听的话,还有隐隐的闷雷声。
是暴雨将至。
时亭州说完话,很安静地看一眼天,又很安静地看一眼他的士兵们。
他的士兵们每一个人面上的神情都很肃穆,他们站在风暴将起的阴沉天幕之下,每一个人的身姿都是那么笔挺,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那么坚毅。
他们将不问任务的内容,他们将不顾自己的生死。
他们会完成时亭州所期望他们完成的。
时亭州最后回眸,看了一眼顾风祁。
顾风祁站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顾风祁的视线始终落在时亭州的身上。
那么专注,那么笃定,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雨滴从天幕上落下来了,黄豆大小,砸在军装上,晕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斑点。
闪电像一道利爪,在灰暗的层云上撕开触目惊心的伤口。
19:37分,全副装备的特别作战小组,将要开始他们的行动了。
那时还没人知道,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作战了-
“炸毁灯塔”。
这是一件听上去还蛮轻松的事情。
毕竟需要直接对灯塔造成损毁的,不是人类自己,而是炸药。
“炸毁灯塔”的确也要比“建设灯塔”容易很多。
但是它依然是一项繁复的工程,在引爆之前,需要完成一系列的包括当量计算、炸药部署之类的事情。
哪怕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他们也需要时间去完成“引爆”所需的一项项工序。
19:58分,针对第一座灯塔的炸药铺设完成。
19:59分,时亭州摁下控制器上的引爆按钮。
在一声剧烈的炸响之后,第一团橙色烟火冲上深灰色的天幕。
那团橙红色的烟火映红了时亭州的脸。
他面上的神情平静地近乎安恬。
虞星在零号驻点里面也看见了灯塔爆炸时升腾而起的巨大烟雾,还有冲天的橙红色火光。
庄宇寰就在虞星的旁边,他此时正在奋笔疾书,起草着他提出“炸毁灯塔”这一计划的原因极其合理性。
橙红色的爆炸光影经久不散,虞星在那耀目的光彩中久久沉默,在寂静无声中,他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湿润了的迹象。
20:00,橙红色的爆炸光影还未完全退散,在艳色的天幕上,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虞星蓦然拧紧了眉头,他一把推开椅子,走到观察窗口,仔细地辨别那写黑影究竟是什么。
那些是从环塔派来的,将在20:00准时到达的第二梯队战略部队。
他们的确踩着20:00的秒针,准时到达了-
叶清扬从环塔派出的第二梯队战略部队,在20点整,伴着罗斯纳海角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的雨点降落了。
旋翼机的机舱打开,从里面涌出来全副武装的环塔士兵。
叶清扬其实从来没有期望过,时亭州顾风祁他们能够乖乖按照命令行事。
毕竟他们可是把曾经坚定主战的二哥,都成功说服成了和平人士。
所以叶清扬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做好了动用武力的打算了。
只是叶清扬当时大概还没有那么笃定,自己的担忧就是对的。
当叶清扬的嫡系军官在旋翼机上,看到罗斯纳海角模糊的海岸线沿岸,爆发出橙红色的烟云的时候,他的一颗心就沉下去了。
长官的确是料到了他们不会那么听话,配合命令行事,但是长官也没有料到……他们居然敢玩这么野啊。
这他妈可是灯塔!是帝国花了多少钱,多少时间才建立起来的战略防备装置?他们怎么有这个胆子,居然说炸毁就直接炸毁了?
那位中将沉着脸,招呼飞行员迅速将旋翼机降落了。
旋翼机的机舱门打开,一干全副武装的士兵从旋翼机内部一涌而出,手中持枪,走进漆黑的雨幕中。
中将做了个手势,士兵们排成两列,跟在中将的后面。
中将要先去零号驻点的指挥室,去确认一下现在的情况。
是整个零号驻点都准备反了吗?
如果是的话,环塔这次出兵带来了足够的兵力,对付一切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等中将用了两分钟的时间,走到零号驻点的基地大门口的时候,虞星已经站在雨里等着他了。
基地室内的灯光照着虞星在雨中站的笔挺的身形,那一圈淡色的灯光,将雨滴落在虞星身上所形成的一圈界限映照地朦胧了。
虞星冲着他敬了个很标准的军礼。
就在虞星抬手敬军礼的时候,第二座灯塔又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时亭州他们把整支队伍一共分散成了两拨。
一波由他和顾风祁带着,去引爆在海角地形更为复杂区域的灯塔。
而在近零号驻点沿岸的三座灯塔,则交由苏嘉佑和晏越泽他们两个人带着队伍前去引爆。
中将阴沉着脸走过去,走到虞星的旁边,几乎是贴着虞星的侧脸,咬牙切齿地问出一句话。
“虞星中将,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中将身后排成两列纵队的士兵们举枪,枪口围成一个环形,将虞星牢牢包裹在正中央。
“中将您可不能……没有一点根据,就把‘造反’这个帽子扣在我们头上啊。”虞星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他很讨好地笑着,和昂首阔步的中将一起往零号驻点里面走。
他们以为自己的计划已经足够铤而走险了。
但是没人想到,叶清扬做事居然这么滴水不漏。
一边对着他们下达了第二道命令,看似还给他们留了一点缓和的余地,但是一边又直接从环塔派出了自己的人马。
虞星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为时亭州他们多拖延一点时间了。
“不要再想着拖延时间了,”中将和虞星一起穿过狭长的走廊,他猛然侧脸,一双鹰样锐利的双眼看着虞星,“他们违背军令,擅自行动炸了灯塔,你们所有人都要完蛋!”
“中将,”虞星的眼眸愣怔了一下,然而下一秒他还是笑着抓住中将的胳膊,那笑中多少有几分迫不得已的无奈,“您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中将一把推开零号驻点控制指挥室的大门,把虞星推到语音控制台前,“马上让他们停手,我做主保你们所有人的性命。”
虞星哂然,他点头,摸到了控制罗斯纳海角全域广播的按钮。
疯了,他们筹谋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把灯塔全部都毁掉,虞星在心里想,居然还指望他们能停手?
中将带来的环塔士兵们就列队在指挥控制室的外面。
中将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虞星。
虞星按照中将期望的那样,开启了罗斯纳海角的全域广播。
“特别作战小组全体成员,听好了!”虞星清了清嗓子,开始喊话。
“从环塔派来零号驻点的第二战略部队已经抵达罗斯纳海角了!他们现在已经在指挥控制室里面监视着你们的一举一动了!”
“你们赶快停下炸毁灯塔的无谓行为!”
“否则,”虞星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控制台监控面板上停机坪的画面,他非常迅速地估计了一下第二战略部队的人数,“人数数倍于你们的第二战略部队,将能够在二十分钟之内将你们包……”
虞星口中“包围”的那个“围”字还没说出口,他就被中将揪住后衣领,很重地一下子磕在了控制台上。
“咚”的一声闷响,虞星再次被中将揪着后衣领子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的血了。
“我刚刚给过你最后一次机会了。”中将很沉地呼出一口气。
虞星笑,这次的笑是真心实意的。
“谢谢你。”
中将皱着眉,将满脸是血的虞星往门口的方向一推,让自己手下的士兵将他双手在背后反绑了。
“把虞星中将看好了。”
虞星看着他,“这件事情和零号驻点的其它驻兵没有关系。”
“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是吗?”中将回头看着虞星。
他们两个人也曾经是环塔的同学。
之前也一起上过课,一起参加过拟态训练。
“……嗯,他们确实什么都不知道。”虞星笑着点头。
中将不说话,挥挥手,示意自己的手下将虞星带下去。
“谢谢!我又欠你一次!”虞星被人推着走出指挥控制室,他最后努力回头,冲着中将大声喊道。
20:13,又是橙红色的光焰在夜色中炸开。
中将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冲着站在门口的两队列兵做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召集自己手下的小队,然后全速向罗斯纳海角沿岸的灯塔进发了。
他们在来之前是做了功课的,知道灯塔在海岸沿线的大致分布情况,以及如何以最优线路抵达相应的灯塔。
刚刚在控制室里,中将也已经推测出了正在实施毁坏行为的特别作战小组,大致是沿着什么方向行进的。
现在就是两方人马和时间赛跑了。
看看到底是环塔的第二战略部队先一步赶到尚未受损的灯塔,还是特别作战小组先一步在灯塔周围完成炸药的布设。
第二战略部队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又有几座灯塔被摧毁了。
虞星被带到了一间四面封闭的房间里,他闭着眼睛听着透过厚重墙体传来的爆炸的闷响,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倒数第四座。
……倒数第三座。
……倒数第二座。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座灯塔了。
虞星睁开眼睛,还剩下……罗斯纳海角最辽远的海岬上的……那一座灯塔。
他现在已经帮不上什么别的忙了。
只能在心里祝愿时亭州他们好运。
20:38分,中将已经带着人赶到了最后一座灯塔附近。
他在厚重的雨幕中,看到了正在灯塔的低级附近铺设高|爆|炸|药的特别作战小组的士兵。
中将原本是想喊话,让他们停下手中的行动的。
他试着张了口,声音被吞没在呼啸的风雨之中。
中将强迫自己把一颗心沉下去了。
他沉默地举起右手。
中将身后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整齐划一地举起枪。
雨水从他们被淋透了的军装下摆滴落。
他们黑森森的枪口对准特别作战小组的士兵。
而那些人啊,原本是他们的同袍。
锐利的闪电将天幕撕裂,一声惊雷随即炸响。
在那电闪雷鸣的一个刹那,整片天地都被照亮。
而最后的坚守和最后的底线,也连带着被那道闪电,那一串雷,给撕裂了。
中将举起的右手挥下。
他身后的士兵们扣动扳机。
第98章 放手
子弹出膛。
大雨落下。
重物栽倒的声音。
大片大片的泥水被溅起来。
深色的血从被贯穿了的胸膛洇出来, 渗进细白的沙滩,还有嶙峋的礁石丛。
中将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他再次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士兵们随着他继续向灯塔前进, 回环包抄。
狂风骤雨的声响掩盖住了子弹出膛的声音,掩盖住了胸膛被穿透的声音,也掩盖住了鲜血从躯体中漫溢出来的声音。
这是一场在开始之前, 就已经做好了一切战术安排的行动。
因为时间很紧张, 所以每个人都要参与炸药的布设。
每个人负责一个点, 全组的所有人一起完成布设, 每一个微小的点,连缀成一张网。
每个人肩上都负担着自己的任务,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的任务。
他们的视线只能锁定在那个任务上, 不能被任何东西分散掉自己的注意力。
哪怕是自己最亲密的同伴倒在自己的脚边, 他们也不能停下来。
他们必须要继续往前,去完成那个任务。
他们已经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一声很微弱的子弹破空的声音。
夹杂着暴雨跌落的声音,还有天际划过的滚滚的闷雷,一同通过实时通讯传送到时亭州的耳朵里。
时亭州在灯塔的最上层, 面向海岬的那一侧。
他和顾风祁正在努力想出一个可以把炸药安置到海岬下面的方法。
然后时亭州就听到了实时通讯中传来的微弱的枪声。
时亭州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他开始绕着灯塔狂奔,奔向面向陆地的那一侧。
与此同时, 那名由不知道哪个士兵打开的双向通讯频道里, 传来他沉重的呼吸, 还有液体从口腔中涌出的声音。
“……报告, 17号布设位点……布设任务失败。”
“……环塔的军队……已经抵达。”
“我们的损伤……很惨重……”
说完这句话, 又是一声极其微弱的, 某种尖锐物体破空的声音。
下一秒, 是一声沉闷的重响。
是那名士兵再次中弹, 然后栽倒在雨地中的声音。
时亭州站在雨中, 他垂眸看着灯塔最底层的战场。
默默无声的战场。
单方面屠杀的战场。
又是一声闷雷贴着海天相接的一线滚过。
时亭州的心跟着这声炸响颤动了一下。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举枪反击。
不然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怎么洗也洗不脱的叛国罪名了。
但是他现在也不能,再眼看着他的士兵们就这样无谓地牺牲了。
雨水将时亭州淋了个透,他打开全频道通讯,下了命令。
“特战小组全体成员,”时亭州的声音很低,带有某种沉痛的力量,“暂时放弃手中的任务,进入灯塔之中避险。”
“半分钟之后我会打开灯塔的照明,大家做好准备。”
时亭州走进灯塔最顶层的控制室,他找到灯塔照明的控制按钮。
他们在行动之前,时亭州便上来熄灭了灯塔的灯光。
在暴雨呼啸的黑夜,一座不亮光的灯塔会让从零号驻点赶来的环塔士兵更加难以定位。
但是现在……时亭州需要灯塔的灯光。
时亭州摁下照明键。
灯塔的照灯“刷拉”一下被打开了,强力的光束穿透了厚重的雨幕,逶迤地拖出去好远。
强烈的灯光让已经适应了黑暗夜色的环塔士兵们眼前一花,而提前得到了通知的特战小组成员,则借着这个攻击停止的当口,迅速地撤离到灯塔当中。
灯塔在设计之初,就拥有防御和攻击的双重公用。
特战小组的成员一旦进入到灯塔之中,基本上就安全了。
但是现在他们还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
原本计划布设炸|药的许多位点,都还没有布设炸|药。
现在就算引爆所有已经布设炸|药的位点,这一点爆|炸造成的效力也还不足以彻底摧毁灯塔。
这是时亭州现在迫切要找出对策的问题。
他先清点了一下目前还幸存的队员。
原本大约两百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一百五十人左右了。
那些时亭州亲眼见证这他们成长的士兵们,现在皆是全身湿透的狼狈模样。
其中有部分人还受了伤,他们不顾自己的伤口,依然努力站直。他们苍白的脸上是压抑的痛苦和深刻的坚毅。
时亭州突然感到自己很对不起他们。
但是现在并不是该多愁善感的时候。
零号驻点应该已经落入环塔部队的手中了,他们现在在零号驻点最遥远的灯塔上,仿佛是一座孤岛。
在他们困守的后半段时间,将不会有任何的支援。
暴雨将一切都吞没,也正是他们现在最好的掩护。
一旦暴雨止息,环塔的士兵们将可以搭乘着旋翼机到达灯塔,然后从旋翼机上绳降,从灯塔的最顶层发起攻击,并最终夺得灯塔的控制权。
留给时亭州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但是时亭州迟迟没有想出一个对策。
一种深重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将时亭州席卷。
他明明……已经尽力了。
可是为什么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果-
审讯室。
被缚在椅子上的时亭州在挣扎。
他旁边的体征监测面板上,有些数据开始异常波动了。
督察组长微微皱眉。
“怎么回事?”他问站在一旁实时监测的医疗官。
医疗官看一眼监测面板,然后走到时亭州身边,进行了基础的检查。
然后医疗官又退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对督察组长道,“他现在情绪波动很大,应该是回忆进入很关键的环节了。”
“唔。”督察组长皱眉,不置可否。
“希望这次他能想起来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而不是继续一味地敷衍。”
督察组长有点头疼地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审讯已经进行了两天两夜,时亭州在溯洄的药力中沉浮,督察组长也就不眠不休地盯了他两天。
精神高度集中的两天,就算是身上没伤没病,也稍微有点吃不消了。
“他骨头可真硬,”督察组长抹一把自己的脸,又有些钦佩,又有些不满地嘟哝,“可是他难道还看不清楚形式吗?这么一味地……与环塔对抗,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他们要是一开始没那么极端的话,说不定根本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督察组长还没抱怨完,体征监测仪突然开始发出短促的警报声。
医疗官的面色一下子凝重了,他飞快地推开督察组长,上前两步走到时亭州面前。
呼吸急促,心跳剧烈,伴随轻微的抽搐症状。
可能是连续注射溯洄的计量过大,已经产生不良反应了。
医疗官迅速从一旁的操作台上拿起一支拮抗针剂,找到时亭州的静脉,将拮抗针剂注射进去。
“这是怎么了?”督察组长皱眉问。
“体内药物浓度过高,还有情绪过于激烈而造成的应激反应。”医疗官道。
“注射拮抗药剂之后,能够抵消溯洄的药效。他应该能在半个小时之后醒来。”
“唔,”督察组长点头,“麻烦了。”
“作为医生,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们一句,”医疗官看着督察组长,“之后你们换种审问的方法吧,他不能再药物注射了。”
“好。”督察组长点头-
半个小时的时间。
足够拮抗药剂与溯洄当中的有效成分相结合,让时亭州从回忆当中苏醒过来。
也足够时亭州再把最后那段最艰难的过程,再重新经历一遍。
他们困守于灯塔之中,没有办法在原定准备布设炸|药的地方进行布设。
灯塔外围是瓢泼的大雨,还有和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却准备好了要来剿灭他们的一群人。
时亭州再一次去到了灯塔的最顶层。
顾风祁还站在那里,面向海岬的那一侧。
他站在一个逆光的位置,从这个方向看过去,他的下颌角度很锋锐。
他凝视着灯塔下面怒吼的海洋,还有与灯塔地基连缀在一起礁石丛。
时亭州向着他走过去,怀着一种不知道什么样的心情。
然后顾风祁在闪电撕破天幕的那个瞬间,回头,深深地望向时亭州。
时亭州在那种几乎刺目的明亮中,看清楚了顾风祁的眼睛。
顾风祁的眼眸里凝着笑。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近乎超然的笑。
“我想到办法了。”顾风祁说。
风雨声太大,时亭州听不清顾风祁说出的话,但是通过他的口型,辨别出了他想要传达的意思。
时亭州顶着风雨周到顾风祁的身边,和他一起临眺着灯塔底下的万丈深渊。
“什么办法?”时亭州侧过脸,大声说。
“你看这下面。”顾风祁挨近他,伸手指向与灯塔底座连缀的礁石丛。
“这座灯塔有半面是建立在礁石上面的。”顾风祁道。
“要是能把足量的炸|药布设到塔基的这一侧,还有礁石丛上的话,那我们根本不需要想之前那么周密的布设,就能把这座塔炸毁。”
时亭州细细思索了顾风祁说的话。
的确,礁石的密度与质量都比不得钢筋混泥土浇筑的灯塔本身。
在把礁石炸毁之后,灯塔失去了半边支撑,本身便会向着海岬的一侧倾斜。
这个时候如果能再把灯塔靠近海岬那一侧的地基损毁掉,那灯塔基本上就必然会向着海岬一侧倒塌了。
“但是要怎么把炸|药布设到靠海岬的这一侧呢?”
时亭州在冷雨里面抬眼,他看着顾风祁。
虽然顾风祁尚且没有言明,但是时亭州心里面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交给我就好。”顾风祁浅浅笑了一下。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幕,一声惊雷炸响。
灯塔底部的环塔部队已经开始尝试着攻入灯塔之内了。
这座巍峨且坚固的建筑,因为底层入口处不间断的撞击,和之前在爆炸中受到的破坏,而微微地颤动。
不过这轻微的颤动还远远不能让灯塔坍塌。
现在只有顾风祁说的那一种办法是可行的。
但是……
“你要用你的命,去换这座灯塔吗?”时亭州看着顾风祁的眼睛。
顾风祁回以沉默的深情的长久的凝视。
“比起搭上更多人的命,这个办法,已经是我们目前最好的办法了。”顾风祁笑。
暴雨从天幕上浇下来,水珠砸在时亭州脸上,恍惚之中居然造成了微弱的痛感。
这是很要紧的关头,分秒必争,但是时亭州却罕见地犹疑了,懦弱了。
“还记得吗?”顾风祁扣住了时亭州的后颈,强迫他把脸转正,看着自己。
“你之前说过的,你想成为一个指挥官。”
时亭州说不出话来,他只是被强迫地固定住面颊扬起的角度。
雨水砸进他的眼睛里,他被迫在流泪的冲动中,试试望进顾风祁的眼睛。
“指挥官眼里没有一个一个具体的士兵,他们眼里只有整体的战局。”
顾风祁放柔了自己的语调,他轻轻抚了一下时亭州的后脖颈。
仿佛是想给予时亭州勇气和力量。
“我们都知道的,这是最好的选择了。”顾风祁松开扣着时亭州后颈的手,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灯塔的边缘。
如果要将炸药布设到海岬,那么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从将近百米的灯塔上跃下,落入海中。
如果必须有一个人去完成这项任务的话,那么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顾风祁。
他是所有人里面最强悍的,最出色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纵然都是牺牲,但是如果由他去进行行动的话,成功的概率会更高。
这是一个几乎不怎么需要权衡利弊就能轻松看出的事实。
是一个出色的指挥官毫无疑义便会下达的命令。
而让时亭州无法做出决定的,从中作梗的,是他的私人感情。
他怎么能……?
顾风祁就在与他相隔不过咫尺的地方注视着他。
大雨模糊了顾风祁的面容,但是时亭州能感受到,从顾风祁身上传递过来的那种深刻的平静和温和。
时亭州在那一瞬间同时生发出哽咽和窒息的冲动。
他看着顾风祁,眼神深情地近乎绝望。
他有些无措地摇头,并不坚定的话语被冲散在泼天的暴雨里。
“不……我不行……我做不到……”
又是一道闪电撕裂天幕,闷雷滚过,光焰照亮了时亭州苍白湿润的脸。
“你可以的。”顾风祁看着时亭州。
两个人相隔几步远,时亭州依然听不清从顾风祁嘴里吐出的字句,但是他看懂了顾风祁的口型。
“不,我不可以。”时亭州绝望地闭上眼睛,雨珠从他的眼角滑落。
怎么可能呢?
让他最深爱的人,在这样一个凄迷冷酷的夜,孤身一人跃下高塔,沉没进这样波涛汹涌的冰凉海水之中?
“州儿,你看着我。”顾风祁又从塔顶边缘走回来,他走到时亭州的身边,双手捧起时亭州的脸。
时亭州睁开眼睛。
他在用力把自己眼眸中某种湿润的情感给憋回去。
他可以的。
他现在站在这里,他就不是“时亭州”一个人。
他要为特战小组所有的士兵负责,要为整个零号驻点,整个罗斯纳海角负责。
他是人,他当然会有私欲。
但是这一刻他必须要摒弃掉私欲。
“此时此刻,”顾风祁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你最好的战士,我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时亭州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眸中的湿润,彷徨,痛苦,无措,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私人的情感和脆弱的情绪,全部隐没进一双古井般平静沉稳的眼眸中。
时亭州伸手抓住顾风祁的肩膀。
用力到顾风祁甚至觉得自己的肩胛骨在隐隐作痛。
时亭州不想放手。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得不放手。
时亭州最后一次望进顾风祁的眼眸。
那双缁黑的眼眸中映照出时亭州的面孔。
时亭州猝然用力,扣住顾风祁的后颈,几乎凶狠地吻上去。
这是他的最后一丝放纵。
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念想。
在这个吻之后,他将会放手。
他会去做正确的事情,去承担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
但是现在,他只想在这个吻,熟悉的气息,潦倒的暴雨中对面那具躯体传来的滚烫温度当中,沉沦。
耽溺。但是已经必须要脱身了。
时亭州之间深深嵌进掌心。
他借着疼痛,获得了脑海的清明。
他快速地结束了这个吻,推开顾风祁,然后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回灯塔当中。
灯塔内部,他的战士们还在等待着他。
所以他刚刚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牺牲了自己最爱的,保下了更多的。
“全体起立,”时亭州又恢复到了平素严正的模样,“下面是我们之后的行动计划,我希望大家能严格执行我的命令。”
“我们找到了能够一击致命的炸毁灯塔的方式,在三分钟之后,”时亭州抿一下唇,这是他刚才和顾风祁的约定,“灯塔将会被彻底炸毁。”
“而我们要在这三分钟的时间之内,从灯塔当中突围。”
“现在请大家做好突围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冒头!
准备蹭勤奋榜!所以现在的更新时间变为周六周日万更!
所以大家工作日不用等啦!(也可以去看作者的无cp捏!指路《失格小镇》)
本文预计在5.28日全文完结!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贴贴!-
第99章 易安
时亭州开了灯塔的高音广播。
他的声音被放大, 穿透连续不断的雷雨声,沉静又冷肃,落入包围在灯塔外侧的第二战略部队的士兵耳中。
“三分钟后灯塔将被引爆, 爆炸范围将会波及以灯塔为圆心,半径为两百米的范围。”
“请你军在三分钟的时间之内迅速撤离,以保证人员的安全。”
时亭州深吸一口气, 他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灯塔并不会发生爆炸, 爆炸范围也绝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等顾风祁成功放置了炸|药, 将炸|药成功引爆了, 灯塔只是会被破坏,然后倾倒到海中而已。
到时候从临岸一面包围他们的,第二战略部队的士兵并不会受到波及。但是在灯塔内部的所有人, 都避免不了随着被炸毁的灯塔一起坠落到海中的命运。
所以时亭州要想办法, 让灯塔外围的对方士兵先离开,然后他们突围出去。
只是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退兵。
就算对方真的撤离灯塔,退避到安全范围之外,在他们撤离出灯塔的时候, 对方又是否会对着他们开枪?
毕竟……他们现在的行为可是公然反叛啊。
湿透了的军装贴在时亭州身上,又冷又硬, 被贯穿灯塔窗口的烈风一吹, 是透骨的凉。
时亭州沉默地注视着灯塔外对方士兵的动向。
他们站在雨中, 纹丝不动。
“还有两分钟, 灯塔就要被引爆了。”
“中将, ”时亭州微微眯眼, 看到百米开外, 站在队伍最前方那人军装上的那两颗启明星, “你是准备带着你的士兵们与我们同归于尽吗?”
“我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从您到达灯塔开始, 一直到现在,一直是您的人在对我们开火,而我们并没有朝你们发射一颗子弹。”
“你们的目的是取得罗斯纳海角沿岸的控制权,将我们的人赶出这里。”
“我们的目的是毁掉灯塔,在灯塔被炸毁之后,我们会将罗斯纳海角的控制权完完整整地交给你们。”
“我们的目的并不冲突。”时亭州很冷静地下了结语。
“我们双方各退一步,都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并且将伤亡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这样不好吗?”
时亭州抬头看看时间,“还有一分钟,中将。”
时亭州关掉了扩音设备。
他已经把情况都给对方分析了一遍,如果对方依然执意不肯退开,那他们就只有突围了。
最后一分钟。
他们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其它的选择了。
时亭州做个手势,灯塔内的士兵们悄无声息地列队,安静又整齐地下楼,然后来到灯塔的大门口。
最后三十秒。
时亭州沿着两列士兵中间的空当,从队伍的最末,走到队伍的最前,走到灯塔的大门口。
时亭州站在门口。
门是钢板加厚的,并不能透过它看到外面的情况。
现在等在外面的,很可能就是对方黑洞洞的枪口。
时亭州没有犹豫,他抬手,摁下控制大门开启的按钮。
轻微的“咔哒”一声响,然后是略显沉闷的“轰隆”声。
灯塔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时亭州问问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大门口。
他的面容苍白而平静。
若门开了,门后面是枪,那么他会死在他的士兵们前面。
若门开了,门后面不是枪,那么他会带着他的士兵们从这里离开。
无论是生是死,都得其所。
门开了,外面是冷雨。
在两百米以外,是第二战略部队的士兵们。
他们手中依然握着枪,在中将的指挥下,站成一个蓄势待发的攻击阵型。
还剩二十秒。
时亭州第一个走出灯塔。
他将自己手中枪械的弹夹下了,然后握着枪,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
他已经缴械了。
他和他的士兵们已经不再会对环塔士兵造成任何的威胁。
他想他的士兵们能尽可能地活下来。
特战小组的士兵们成两列,他们排在时亭州的后面,跟着时亭州,同样沉默地走进冷雨中。
十秒。
所有的特战小组成员都已经走出了灯塔。
他们像时亭州一样,将自己的弹夹卸了,手握着枪,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投降的姿势,但是并没有投降的耻辱。
只有一种奇异的苍凉与悲壮。
五秒。
他们快要走到环塔部队所在的位置了。
中将做了个手势,他身后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扑上去,两个人对一个人,将特战小组的队员们牢牢地控制住。
三秒。
时亭州被夺取手中的枪,反剪住双臂。
雨水从他的眼前滴落。
一秒。
时亭州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引爆。
一声轰然的巨响。
炸药在灯塔与礁石相连的地方爆炸,瞬间迸发的化学能,以迅猛的热力,还有摧枯拉朽的动能,将作为依托的礁石,还有灯塔的一半底座尽数摧毁。
在雨夜中,又是一团橙红色的焰火在黑沉的天幕上炸开。
时亭州猛地回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动了神经,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倏然痛了一下。
可能是他回头的动作太大了,让缚住他的那两名环塔士兵误以为他是在挣扎。
时亭州被人扭转双臂,摁住后颈,跪倒在雨地上。
泥水溅到脸上,味道是咸腥的。
爆炸之后是灯塔的倒塌。
倒塌的过程不像爆炸,整个过程缓慢,像是慢镜头的放映。
曾经无比巍峨坚固的灯塔一点点向着海岬的方向倾斜。
倾斜再倾斜。
直到无可倾斜。
然后才是倒塌。
轰然的一下。
钢筋混凝土的坚固无比的建筑,倏然消失在地面上。
伴随着大地轻微的震颤,它跌落进海中万劫不复。
时亭州的呼吸逐渐急促。
爆炸产生的橙红色余光映在他的瞳孔之中,映出他情绪的变换。
先是沉静的,一如他带着士兵们走出来的时候,一无所惧。
然后是愣怔和难以置信。在爆炸开始的那一刻。
之后是某种强烈的痛苦和疯狂。
光线在他的眼眸中扭曲,那是某种无法描述的情感。
时亭州开始猛烈地挣扎。
挣扎,当然是无果的。
他被更紧地绞住双臂,被摁进地面积蓄的沁凉雨水之中。
冰冷的触感还有窒息时刹那的失神让时亭州冷静下来。
他不再挣扎了。
于是他又被那两名缚住他的士兵从地上拉起来。
时亭州与中将面对面站着,他已经回复了平静。
瓢泼的雨水就这么浇下来,浇灭他炽烈的挣扎,也洗干净他脸上的污迹。
虽说并非战无不胜,但是时亭州依然可以竭力维持一种“无坚不摧”。
更何况,他已经失去那根最脆弱的软肋了。
“你说谎了。”中将在黑暗中凝视着时亭州,他看着时亭州周身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意融融的橙红色。在这凄迷冷酷的深夜里。
“你们根本没有铺设足以将灯塔完全摧毁的炸药,你们只能想办法让它倾倒,最终落进海里。”
“是。”时亭州淡淡笑一下,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的狼狈了。
他被缚住双臂站在环塔的中将面前,一派云淡风轻的从容。
“但是我们的目的达到了,你们的目的也达到了。”
“如果忽略掉你们之前向我们开枪,并且造成伤亡的事实,那我们几乎可以说是达到了一个双赢的局面。”
时亭州面上的笑容很温和,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刺人。
中将忽视了时亭州话里话外的嘲弄,他看着时亭州的眼睛,“所以是你的副队长,亲自从塔顶跃下,最后成功毁掉了最后一座灯塔么?”
中将很满意地看到,时亭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自杀式行动,”中将低低叹了一声,然后他鼓掌,“实在是……令人钦佩啊。”
时亭州的咬肌一下子收紧了。
他感到自己的胸膛里又一把烈火在燃烧。
他的理智正在努力地说服他,不要在现在,被私人情感所左右。
最难的一步他已经跨出去了,他现在不能让自己为已经发生的事情伤痛或是追悔莫及。
因为之后的路还会更难走。
而且他身旁已经没有人帮他了。
“中将要一直在这里问话吗?”时亭州道。
他紧绷的肌肉和情绪又一点点放松下来,在理智的胁迫下。
“换个地方吧。”
“我的士兵们受伤了,他们需要医疗救护,还有妥善的安置。”
“至于中将你对这次的行动还有什么疑惑,我可以慢慢为你解答。”
中将沉默地打量了时亭州一会儿,然后摆摆手,示意全体人员返回零号驻点。
他答应了时亭州的要求。
面前的对手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对手。
但是这也意味着,之后的审讯,还有各项工作,都又是一场硬仗了。
这边是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在时亭州以“协同叛国”的罪名被押送回环塔之前,他的全部的经历-
时亭州很缓慢地睁开眼睛。
监测面板上他的生命体征也逐渐趋于稳定。
时亭州的意识还有些昏昧,神思正处于现世时空与多重回忆之间交错的缝隙之中。
他盯着眩白的天花板,眨了一下眼睛。
督察组长站在时亭州边上,很耐心地等着时亭州缓过神。
可能是因为刚才时亭州的生命体征数值,波动太过剧烈,他担心会出什么差错,所以才不那么急了。
也可能是因为看到了时亭州剧烈的反应,所以他对自己这次讯问能获得有效的信息而充满了信心。
“水。”时亭州束缚带底下的胳膊抬了一下,他动了动食指,嗓音很干涩。
从回忆的泥沼中抽身而出,其实是一件很疲惫,且会消耗大量体力的事情。
“给他倒水。”督察组长吩咐。
有人过来给他解开身上的束缚带。
他现在很虚弱,就算没有任何的桎梏,也不用担心他会反抗或者是逃脱。
时亭州喝了水。
他把杯子放到一边,然后支着上半身坐起来,看向督察组长。
“你刚刚情绪非常不稳定。”督察组长道。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唔。”时亭州淡淡应了一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他们两个正在讨论的问题,对于他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顾风祁最后只身去炸了最后一座灯塔,对不对?”督察组长看着时亭州。
“从将近百米高的灯塔上跃下。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罗斯纳海角的地形。”
“在近岸的地方,水深根本不足以支撑百米高的落差。更何况那一座灯塔下面是礁石。”
“他应该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把炸药点燃的吧?”
“高空坠落,爆炸的冲击,那么复杂的海况,他根本没有机会再活着了。”
“所以你没有必要……”督察组长正在劝时亭州。
“所以你们就把这些罪名都推到一个死人的头上?”时亭州打断了督察组长的话。
他嘲弄地勾了勾嘴角。
“因为你们觉得一个已经死去的军人,他的名誉已经无所谓了。”
“而你们对于零号驻点和罗斯纳海角,包括我们这些当时毅然决然站在了叶清扬对面的人,并不想彻底地撕破脸面。”
“所以就想把所有的罪名,事故的起因,全部都推到顾风祁的头上?”
“为你们叶清扬中将,哦不,现在应该是上将了,的篡位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叶清扬将军受零号驻点军官的蒙蔽,错误地制定了针对罗斯纳海角以及鲛人的战略计划。因此帝国暂时停止了将军的职权,将其交予叶清扬中将……对不起,我又说错了,是上将,暂时行使。”
“而零号驻点的‘叛军’,拒不执行叶清扬上将的命令,于是叶清扬上将派遣自己的嫡系军队到达罗斯纳海角,结果正好碰上了特别作战小组损毁灯塔的行为。”
“后来特别作战小组的队长时亭州,与部分士兵被环塔部队俘获,而孤身一人的副队长顾风祁去炸毁了灯塔。”
“他犯了叛国罪,而至于时亭州和特战小组的其它成员,那些没有死在环塔士兵子弹下的成员,他们会被安插上什么样的罪名,现在就全部都看我的表现了,是吗?”
时亭州一口气把整个事件的逻辑给督察组长顺完了。
他一气儿说的太多,现在胸膛起伏,微微有些喘。
他面上带一点笑,有点儿冷,十分的嘲弄,还有一种与他现在处境极度不相符的混不在意。
督察组长被时亭州的态度哽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被时亭州激起来的火气,继续良言善语,循循地劝。
“你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为什么还不肯做出指认呢?”
“现在除了顺势而为,将后果降至最低,你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有啊,”时亭州笑了,他又躺回到椅背上,整个人的状态很放松,“我还可以继续保持缄默,等待局势反转。”
“你不会觉得,”时亭州看着督察组长,他的眼眸中盛着某种恶意的戏谑,“叶清扬成功篡了权,他就真的坐稳了环塔第一把交椅了吧?”
时亭州闷声笑,督察组长在他的笑声中皱紧了眉。
“不会吧,你们居然这么……理想主义的么?比我们还要不切实际?”
帝国最高掌权者有一点算计的很对。
环塔不是铁板一块,看似无限荣光的叶郁青,很轻易就被自己的堂弟拉下了台。
可是叶清扬就会在叶郁青原先的位置上坐很久吗?
也不见得吧?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时亭州看着督察组长笑,“你在从我嘴里得出任何结果之前,叶清扬肯定会下台的。你信不信?”
督察组长抿紧了唇,他的双手攥成拳,一点一点收紧。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身份?”督察组长看着时亭州的眼神一点点变冷。
“你当然可以保持缄默,但是我也可以直接把你的叛国罪状提交上去。在上将下台以前。”
督察组长也笑了,“你觉得上将下台,还有以叛国罪的罪状处理掉你们不到两百号人,哪件事情能发生地更快一点呢?”
时亭州耸耸肩,“那还真不好说……”
时亭州话音未落,传来一阵敲门声。
双方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稍微缓和了一下。
督察组长猛然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他打开门,在还没看清门外是谁之前,便极其不耐烦地开口。
“这里是审讯室,非有命令不得入内。”
“擅自干扰审讯程序是要上军事法庭的,你……”督察组长把方才在时亭州那里吃瘪而积压的愤怒,都一股脑发泄到此时站在门外的那个人身上了。
但是当督察组长终于看清站在门外那人的脸,他便愣住了。
那个刚说出口一半的“你”字,在口腔中百转千回绕过一圈,然后又吞了回去。
督察组长硬生生把“你”转成了“您”。
“……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门口站着的人是易安。
阎潇站在易安身后半步的位置,正冷冷看着他。
第100章 紧绷
“我听说了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叛乱的消息, ”易安的面色很平和,但是周身却又一股不容忽视的强烈威压,“刚好最近没什么事情, 所以过来看看。”
督察组长看着易安,他面上的表情变化几下,勉强维持在一个可称为“平和”的状态。
但是他背后的冷汗已经簌簌落下来了。
“我们正在按照相关规定进行审讯, 恐怕不太方便让您近来。”
督察组长硬着头皮说了一句, 想把易安拦在门外。
你在从我嘴里得出任何结果之前, 叶清扬肯定会下台的。你信不信?
督察组长想起刚刚时亭州说的那句话。
易安……在已经退居二线之后, 居然这么快又回到了环塔么?
他是准备要插手这件事情么?
易安现在突然回来,他可能暂时还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让叶清扬下台。
但是督察组长毫不怀疑,要是易安想把时亭州带走的话, 自己完全没有阻拦的机会。
毕竟人家将军的身份摆在那里。
不像叶郁青是位置还没坐热的将军, 在叶清扬重新掌权之后,轻易就被“墙倒众人推”。
易安是在环塔耕耘了很多年的老人,根基与实力都是叶清扬现在还不能比拟的。
“按照规定么?”易安淡淡问了一句。
还没等督察组长额头上的冷汗滚下来,易安又自问自答地接了一句, “的确应该按照规定来办事。”
“那么三天讯问要是还没有结果的话,就直接把人送上军事法庭, 搜集好你们的证据, 到时候法庭上面见分晓吧。”
督察组长咬了后槽牙。
“将军这是不打算给他们任何机会了?”
“公然违抗命令, 炸毁环塔苦心搭建的灯塔, 与环塔增员士兵激战, 这些证据呈到军事法庭上面, 整个零号驻点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哦?”易安似笑非笑地看了督察组长一眼, “是这样的吗?”
“公然违抗命令, 违抗的是谁的命令?”
“炸毁灯塔, 关于这一举措,零号驻点可能的确是有些操之过急了,但是‘天际线’计划的设计者,庄宇寰本人也在事件发生之后给出了相关的解释。只不过你们的叶清扬上将根本没有看那份文件罢了。”
“至于所谓的‘与环塔士兵激战’,那天晚上在环塔‘增援’之后,特别作战小组发生了士兵伤亡的情况,而增援部队却没有任何的伤情。你们应该会比我们更清楚,事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吧?”
易安连续的三个问题堵得督察组长说不出话来。
“所以别再打着什么‘给他们机会’的幌子,事实到底是什么样的,上了军事法庭自然有分晓。”
“皇帝陛下能操纵得了一个叶清扬,难不成他还以为自己能操纵整个环塔?”
易安笑了一下,视线清凌凌的,看的督察组长又落了一身的冷汗。
“不过我们也会遵循环塔的规定,在三日的审讯时间结束之前,我们不会干扰你们的程序。”
易安说着回头看了阎潇一眼,“阎潇,你知道审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审讯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阎潇看一下时间,他回答道,“还有六个小时二十七分钟。”
“嗯,六个半小时。”易安点头,他示意自己身后的勤务兵搬两张椅子到审讯室的门口。
然后他带着阎潇坐到了椅子上面。
“我们就坐在外面等着,”易安冲督察组长做了个“请”的手势,“请继续你们的审讯流程吧!”
阎潇坐在易安边上看着督察组长,眼神冷的骇人-
“这么快么?”时亭州看着督察组长走回审讯室,他面上带了点笑。
他本来没有恶劣的嘲弄的意思,但是他的笑里面情不自禁带上了点。
审讯室的隔音效果非常好,督察组长和易安他们交谈的时候带上了门,因此时亭州并没有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
但是时亭州通过督察组长的脸色判断,有某些让他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了。
所以时亭州自然而然就愉快了。
“叶清扬这么快就坐不稳那个位置了么?”
时亭州眼角眉梢都带着点幸灾乐祸。
“这还不劳你操心。”督察组长抬了下手,示意审讯组里的另外两名成员把时亭州从躺椅上扶起来,扶到审讯桌边上坐下。
时亭州靠着椅背坐了,双手交握,很放松地放在桌面上。
他看着督察组长也在自己面前坐下来。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我们先把我们的问题解决掉吧。”
督察组长看着时亭州,他的一张脸褪去了所有的情绪,变得冷硬又淡漠。
虽然在易安面前,他完全没有反驳的声量和余地,并且在前两天的审讯过程中,督察组长还没有去的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很糟的审讯官。
事实上他还完全没有展现自己的技能。
现在所有的铺垫结束,他要开始真正的审讯了。
他不需要用刑,或者是通过什么其它的激烈的□□手段。
因为人心才是最脆弱的所在。
“你现在在笑,”督察组长淡淡道,“你很开心吗?”
“现在整个环塔都还在叶清扬的掌控之中,顾风祁生死不明,而特战小组剩下来的那些士兵前途未卜,唔,不能算是未卜,因为断头路已经很明显地摆在他们眼前,你们眼前了。”
“所以……你现在还有什么可开心的呢?”
时亭州面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住了。
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一点点沉下去。
“我只是在笑,你们马上就快要守不住你们费尽心思篡夺的权力了。”
时亭州道。但是他面上确实已经没有笑容了。
刚才督察组长说的那几句话,每一句都很准确地插在他的心窝里。
“明白,”督察组长点头,他开始翻看自己手上时亭州的档案,“这不用你操心,我们把我们的问题解决掉就好了。”
“你们在罗斯纳海角待了七年,和零号驻点的总负责人虞星,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督察组长抬眸,视线从纸页背后很犀利地扫在时亭州脸上。
时亭州抿唇,盯着督察组长不说话。
“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吗?”督察组长耸耸肩,以一种缓慢但残酷的速度,一点点刨根究底,拨开时亭州内心的防御,然后找到最薄弱的那一处。
“所以你们的所有行动他都是知情的。”
“或者说,他对你们行为的态度,远远超过了知情。”
“他也在支持你们对吗?”
“从你们一开始和矿业管理局不对付的时候,到最后你们在炸毁灯塔的时候,他还帮助你们拖延了时间,并且通知了你们有关环塔部队抵达的消息。”
“我说的对吗?”
时亭州很淡地笑一下,“说话要讲证据,没有证据,你说的东西就只能称得上是主观臆断。”
“证据。”督察组长把桌面上一支很小巧的录音笔推到时亭州面前,然后他摁下了播放的按钮。
录音笔开始播放决定炸毁灯塔时,他们几个人在零号驻点会议室里面商讨的录音。
时亭州交握的双手松开,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关节用力,指尖在桌面上划出细小的划痕。
“你们既然已经有证据了,那还来问我干什么呢?”
督察组长耸耸肩,关掉录音。
“我们希望能得到你们亲口的认罪供述。”
“认罪供述?罪名是什么?”时亭州看着督察组长,审讯室里的白光有点过于明亮了,平白地扎眼睛。
时亭州感到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叛国。”督察组长道。
“放屁。”时亭州冷笑。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眉心,疲惫而又焦躁。
“你们手上有一些证据,这些证据可以证明我们策划炸毁了灯塔,可以证明我们和罗斯纳海角新成立的矿业管理局有矛盾。”
“但是没有东西可以指正我们叛国。我们也根本没有叛国。”
“你以为给我打了几针药剂,我就傻了吗?”
时亭州抬眸看着督察组长,他的眼神变得凶狠,但是眼白浮现出红血丝。
这是心理上的被动防御阶段,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伴有一定程度的暴躁易怒的情绪。
但是实际上这是被审讯者精神和□□双重疲劳,已经逼近极限的预兆。
督察组长有信心在六个小时之内,彻底击垮时亭州的心防。
“如果这都不是叛国的话,那你们的行为该算作是什么呢?”
督察组长很冷静,整个人坐在时亭州的对面,沉稳如山。
时亭州被督察组长问得哽住。
那他们的行为该算作是什么呢?
时亭州现在的状态很差,他的头很疼,隐隐有反胃想吐的感觉,整个人的思维乱成一锅粥。
他们违抗了军令,他们毁掉了环塔的战略建筑灯塔。
可是这就是叛国吗?
这肯定不是叛国。
但这是什么呢?
督察组长看到时亭州愣怔,他满意地勾了下嘴角。
“你可以先不用急着回答这个问题,”督察组长用手里的笔轻轻敲了下桌面,那姿态几乎是宽厚仁慈的,“我们换个话题。”
“鲛人。”
“那些鲛人,你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督察组长看着时亭州,面带微笑。
“鲛人?……怎么看待他们?”时亭州皱眉,他把督察组长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嗯。”督察组长点头,温和而有耐心。
“他们是……朋友。”时亭州给了个很简单的回应,然后便又恢复缄默。
他现在整个人都很疲倦。
审讯这种东西,他虽然不是专业的,但是也有很基础的了解。
这是一种技巧性极高的活动。
被审讯者在询问者的面前就像是猎物。
而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陷阱,每一次回答都是一个破绽。
少说少错,多说多错。
“朋友。”督察组长点头。
“所以当我们看到朋友遇到危险,看到朋友遭受不公正的对待,我们心里面肯定会很难受,甚至会对那些向朋友施以不公正对待的人,抱有极大的愤怒,对吗?”
督察组长在诱导。
时亭州抿唇。
“对吗?”督察组长又问了一遍。
审讯要求被审讯者有问必答。
尤其是像这种简单的是非类问题,几乎是避无可避的状态。
“对。”时亭州有点犹疑地点头。
“所以你们的所作所为,”督察组长微微低头,继续翻看自己手中的资料,“从最开始的想环塔写情况说明,要求关闭灯塔的夜间照明,一直到最后你们的违抗命令,炸毁灯塔,其实最根本的原因,都是你们出于鲛人朋友的立场所进行的考虑,对吗?”
督察组长抬眸看着时亭州。
他的眼神不似之前那么冷硬了,里面带了一点很温柔的东西。
时亭州看着督察组长的眼睛。
他心里轻轻哆嗦了一下,他又想到了罗斯纳海角绵延的海岸线,还有海滩上温柔的浪花。
“……是。”时亭州将督察组长的话反复咀嚼了很久,他没有找到其中逻辑的错误,或者是刻意替换的用词。
他很缓慢地点了头。
“你们甚至为了朋友,和矿业管理局发生了冲突。”
督察组长抬眸看着时亭州,“你们,你和顾风祁,动手打了矿业管理局的局长,对吗?”
时亭州深吸一口气。
“对。”
“之后他们成立了猎杀小队,对鲛人进行了直接的猎杀。”
“但是反而是猎杀小队不敌鲛人的攻击,最后满船人全军覆没,只剩下船体的残骸被冲刷的海滩上,是吗?”
“是。”时亭州回答。
“你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理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督察组长看着时亭州的眼睛。
他已经从时亭州的眼底捕捉到了疲倦的迷茫的颜色。
时亭州并不答话,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摩挲,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是举棋不定与惶恐的表现。
他不想撒谎,但是他也怕自己的真实想法会对后续的审讯造成不利。
“你心里是为鲛人感到欣喜的,是吗?”督察组长笑了。
“我……”时亭州刚想要开口否决,便被督察组长抬手打断了。
“对不起,我漏掉了另外一件事情。”
“在猎杀小队成立之前,零号驻点有一条记录,显示你和顾风祁在凌晨时分离开了驻点,并且还动用了驻点停泊在礁石浅滩处的船只。”
督察组长注意到时亭州惊诧的神情,他再次满意地笑了一下。
“不要这么惊讶。”
“环塔的人总以为,环塔自成一个体系,没有外力可以左右他们。”
“但是实际上,帝国的沿线和爪牙,比你们想象的要厉害很多。”
“哦,而且,你刚刚进行了记忆回溯,我也知道了你之前经历过的事情。”
“你们那天晚上去见了一个叫做‘塞西莉亚’的鲛人。”
“你跟她都说了些什么?”
督察组长看着时亭州,循循善诱的口吻和神情。
时亭州用力抿紧唇,他的唇线绷出一道苍白的线。
“你跟她关系很好?”
“你提醒她要注意人类这段时间针对他们的猎杀活动,对吗?”
督察组长温和地笑了一下。
“我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你不希望你的朋友受到伤害,所以你对他做出了一些善意的提醒。”
“这和我们之前聊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时亭州哑声开口。
“为什么要问有关他们的事情?”时亭州抬眸看着督察组长。
督察组长耸一耸肩,“在你动身去找他们之前,并没有发生过鲛人袭击人类的事件。”
“而在你和顾风祁深夜与他们会面过一次之后,鲛人便开始攻击人类了。”
“所以这件事情的转折,是不是你们促成的呢?”
督察组长微微笑。
时亭州面上的神情稍微凝滞了一下,他回想起自己在那天晚上对塞西莉亚说过的话。
“如果有必要的话,不必再手下留情了。”
“背弃了自己的同类,而怂恿鲛人对同类展开屠戮,”督察组长看着时亭州,他面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得严肃,严肃且冷酷,“你觉得这不算是叛国罪吗?”
时亭州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审讯室里天花板顶上的白色眩光越来越亮了,几乎刺目到了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不是。”时亭州沙哑道。
但是他的语气不像第一次否定的时候那样中气十足了。
督察组长勾一下嘴角,他看一眼墙上的时间。
还有六个小时十三分钟。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彻底摧垮一个人的心防了。
时亭州被问了很多东西。
从罗斯纳海角的零号驻点,一直问道他和叶郁青的关系是否融洽。
“你怎么评价叶郁青将军呢?”督察组长抬眸看着他。
时亭州的眼神变得很滞,他现在整个人头痛欲裂。
“……将军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答道。
这个问题督察组长已经问过一遍了。
时亭州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或许是为了某种技巧上的目的?
“那你怎么评价你的哥哥呢?”
“就是那位在穹顶牺牲的时亭云上将?”
“你们一家三口都曾于环塔任职,如果他知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应该会很寒心吧?”
时亭州的瞳孔蓦然收缩。
督察组长看着时亭州,他面上的笑有点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