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晴絮絮叨叨思索着,时诺偶尔给她答疑解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自己还要去医疗部检查,急匆匆地和人告别。
刚从时诺的办公室推门出去,抬眼便撞上靠墙站着的一道高大身影。
“赫尔曼?”
第66章
赫尔曼原本微微低垂着脑袋,不知这样站了多久,整个人透着颓靡的倦怠。
听到冬晴
的嗓音后才抬起头来,看到她的瞬间,那双漆黑的墨瞳里终于有了点水润的光彩。
向导区人来人往,在此处傻傻站着总归是有什么目的,冬晴试探地问:“你来找时诺吗?”
赫尔曼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冬晴心想,那大概就是来找她的了。
不过她眼下还有要紧事,无论是想闲聊还是做别的什么都不是好时机,她原本想让赫尔曼去自己的办公室里等一会儿。
而赫尔曼在她之前先开口了:“你要去居民区生活?”
“你听到我们说话了?”冬晴下意识反问。
不过转念一想,距离早晨的会议结束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在会议上大放厥词,难保有些人会走漏风声,赫尔曼会知道也不算稀奇。
于是她不再深究,点头承认:“我有这个打算。”
闻言,赫尔曼敛了敛眼眸,一时没再继续回话。
说实在的,冬晴隐隐有些不耐。
一来,她本打算赶在饭点前做完体检,要是再这么耗下去,恐怕得和医疗部的人在食堂相见了;二来,她认为赫尔曼的沉默是对她选择的不赞同,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
冬晴耐着性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已经焦躁地搓捻起来。
“我最近会在居民区负责灾后工作。”赫尔曼嗓音平淡地开口,“你对住所有什么要求,我可以帮你留意。”
冬晴茫然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惊喜地挑起了眉头:“真的?!”
这是她一整个上午以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又不免为自己方才擅自揣度赫尔曼的心思感到一点儿羞愧。
她直言道:“不过我现在得去医疗部做个检查,你下午有时间吗?”
“我和你一起去吧。”赫尔曼说,“下午就要出发居民区了。”
冬晴不敢有任何意见,同他一起往医疗部的方向走。
说是叫冬晴提要求,可她思来想去也没什么特别的癖好,就说只要独居,房子不用太大。
反倒是赫尔曼主动询问了她不少细节,例如想要平房还是楼房,周围邻居多些还是少些,喜欢开阔的平地还是喜欢花草环绕。
冬晴觉得都是些无伤大雅的问题,答得颇为含糊,谁料赫尔曼变本加厉。
到后来甚至问起偏好的房屋朝向、内饰风格、家具设置等等,冬晴狐疑哪有这么准确的选项供她挑拣,但念在对方毕竟是好心,还是一一答了。
一路的畅想令她忆起刚成年在外租房并被黑中介狠狠坑了一笔的伤心往事。
也许是老天的补偿,这一次的中介很是靠谱。
等到了医疗部,两人在找房子这件事上的颗粒度也差不多对齐了,冬晴不想再耽误他时间,说:“要不你先走吧,下午不是还要出任务吗?”
赫尔曼没说好与不好,只轻轻点了个头,目送着医疗部的人员带着她走远的背影。
这次的体检没有冬晴想象中的耗时,大概是省去了精神力检查的缘故,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冬晴就从体检室里出来了。
她一边垂眼扣起衣领最上方的两颗纽扣,一边往外走。
路过前台时有认识的护士同她打招呼,她单手抚平衣服的领口,抬眼笑着回应,也因此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赫尔曼。
冬晴蹙了蹙眉,大步朝他走去。
“怎么还在这儿,下午的任务不会来不及吗?”
“还有一会儿时间。”赫尔曼回答。
冬晴表示知晓地点点头,又道:“那就先去吃饭吧。”
两人站的地方是一处拐角的走廊,而电梯在另一边,她刚想往回走,手腕却猝不及防被拽住。
冬晴不得不停下,诧异地看向赫尔曼。
后者总是阴沉难辨的脸上此刻竟显出一种紧张无措的神态来。
赫尔曼问:“检查结果怎么样?”
冬晴感到有些莫名:“正常吃药就行。”
“嗯。”赫尔曼低低应了一声,直到胸腔缓慢地起伏过一次,他才继续询问,“等你搬到居民区之后,我能来看你吗?”
冬晴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理所应当道:“当然了。”
前两个问题都得到了不错的答案,赫尔曼便顺水推舟地问出第三个。
“那……我们之间已经失去精神链接了,我还能像之前那样,对你吗?”
冬晴的呼吸滞了一瞬,心脏也随着思考“之前那样”的具体含义而砰砰直跳起来。
她有所预感,但不知道是否准确,问:“你指的是什么?”
赫尔曼又沉默下来,不知道对方是在明知故问地讽刺,还是真的要他回答。
但他依旧紧紧箍着冬晴的手腕,没有留给他们之间任何一个人逃避的余地。
空气像是变得稀薄,两人都有些呼吸困难,赫尔曼弯下腰,近乎逼视着冬晴,说出口的话语带着自我凌虐的刺痛:
“后勤基地的时候,在躲着我,对吗?”
冬晴感觉后背仿佛有只多足蜈蚣来回爬过,令她产生密密麻麻的惊悚之感。
虽然赫尔曼说得是对的,她当时就是在刻意回避、刻意疏远,那天在阳台的对峙没有结果,她也曾下定决心要在回来之后坦白——
坦白她喜欢伊莱,不想再受内心的谴责,和其他人有过于亲密的行为。
可事到临头,她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从前因为向导的职责总在半推半就……
冬晴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懊恼地想:
对啊,她已经不是向导了,况且赫尔曼不也说了,他们之间已经失去精神链接了。
所有困境顿时如迷雾被吹散般,冬晴坚决答道:“嗯!我们不能像之前那样了!”
她说:“我现在精神力枯竭,就是个普通人,既不能帮你们净化更不能精神链接,再不久还要搬到居民区,当然不能像之前那样。”
冬晴一口气说完,心里简直一片畅快,她怎么也没想到,困扰自己许久的道德难题竟然因为精神力枯竭迎刃而解了,实在是因祸得福。
她高高兴兴地抬头,对上赫尔曼一副快死了的表情,大惊失色:“我靠,你怎么了?”
对视之中,两人显然都想叫医疗部来给对方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想通之后,冬晴觉得赫尔曼此刻握着她手腕的动作也已经不太合适,小幅度地挣扎了两下。
不料招来了对方更为激烈地质问:“所以在你眼里,那一切真的都只是作为向导的工作?”
冬晴看着赫尔曼面如死灰的模样,心里生出些慌乱,呼吸也急促不安起来。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手腕被握得隐隐发痛时,光脑及时地震动了两声。
冬晴恍若抓住了救命稻草,慌不择路到好像世界上的一切情绪都得为她此刻的消息让道:
“等等!我这儿有消息!”
然而事实告诉她,她的光脑并没有这么高的优先级。
耳边清晰地响起赫尔曼地第二声质问:“要是为了净化,我怎么不去找时诺,犯得着千方百计地跟在你后头?”
“冬晴,你还记不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
冬晴的呼吸越来越紧密,开始发出尖锐的喘气声。
她说过什么?
“你说过……”
在他道出连冬晴自己都不记得的话语之前,她拼尽全力猛地甩开了赫尔曼的手。
呼吸过度导致胸口堵塞地发疼,冬晴捂着心口的位置,弯着腰发出难堪的喘气声。
看到她这样,赫尔曼顿时跟着慌了神,上来扶住冬晴:“抱歉,对不起,是我情绪失控,我去叫医疗部的人来……”
“别叫!”冬晴咬着牙拒绝,“我没事。”
她缓过两个呼吸,慢慢直起腰来,胸口还有隐隐的钝痛,但好在呼吸已经趋于平稳了。
她试图甩开赫尔曼扶着她的手,但动作幅度过小。
而赫尔曼似乎从刚刚的情形里生出了后怕,明白她的意图,便自己将手松开了。
“我先回去了。”冬晴像是被那几个狼狈的呼吸夺去了大部分的力气,轻飘飘地说完便要往回走。
“我
送你回去。”赫尔曼担忧地跟上了。
冬晴则恶狠狠扔下一句“别跟着我”,快步离开了-
从电梯出来便回到了向导区,正值饭点,走廊上不见几个人影。
冬晴此时呼吸已经正常,手臂上的光脑又响了一回,她才想起方才的消息忘了查看。
打开光脑,发现先后两次的消息都是伊莱发来的。
[伊莱]:早上的例会结束了吧?可以一起吃饭吗?
[伊莱]:是不是去医疗部做体检了?
[伊莱]:还没看到消息吗?我要去居民区做灾后的工作,晚上才能回来。
冬晴回复自己刚从医疗部出来,没能及时看到信息。
[伊莱]:嗯,那你记得好好吃饭。
冬晴嘴上称好,脚步却是往自己的办公室走的,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打算先在办公室眯一会儿调节情绪。
刚走近,就看到办公室门前立着个可疑的背影。
她停下脚步,眯着眼想先认清来者到底是谁。
岂料对方背后长眼似的转过身来,四目相对间,冬晴如遭雷劈。
倒霉得不能再倒霉。
她下意识以军训时“向后转”的速度进行逃离,然而向右刚转了九十度,那道吊儿郎当的嗓音就已传到耳边。
“冬——晴——向——导——”
游金懒洋洋地将每个字拖得极长,指尖拎着一个食盒,以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靠在冬晴办公室的门前。
“那么久没见,一点都不想我吗?”
第67章
已经被游金看见了,还被他喊了那么一嗓子。
冬晴一时间走也不成,退也不是,她脑袋简直要炸——
这世界上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烦人的S级哨兵?!
她越想越气,怒气不断涌上心头,转回身,语气不悦地质问:“你来做什么?”
“呦,怎么火气这么大?”
游金被她这怒气冲冲的样儿吓了一跳,举了举手上拎着的食盒示意自己是来送饭的:“正好今天食堂有丝瓜汤,特意给你打了,去火效果特好。怎么样,我贴心吧?”
冬晴懒得看他插科打诨,下了逐客令:“我不吃,你走吧,我自己一个人呆会儿。”
然而游金显然不是那么好赶的,他一手搭在兜里,走起路来也是那副懒掉骨头的样子,晃晃悠悠地朝冬晴踱步而来:
“谁惹的你?我还以为除了我,没人能让你生这么大气呢。你告诉我,我帮你气回去啊。”
人已经没个正形地走到面前了,冬晴仰头看着那张脸,兴许真是气昏了头,竟无端对他生出几分怨怼来。
她想自己走到如今这地步,游金也是功不可没,不,他还算得上头等功!
当初要不是跟他精神链接了,一步错步步错,说不准也不会有这么多糟心事!
冬晴真是头一回体会被怒气冲昏头脑的感觉,口不择言道:“还不是都赖你!”
毫无逻辑的一句迁怒,游金听笑了,微微弯下点腰来想好好看看冬晴此刻脸上的神情。
然而他忽视了冬晴此时是真的沉浸在愤怒之中,刚有靠近她的趋势,肩膀就被重重一推。
意料之外,游金今天仿佛一个瓷娃娃。
被冬晴这样一碰,便狠狠地倒吸了口气,连手上拎着的饭盒也直接掉在了地上。
“嘶!”游金表情狰狞地捂上自己的肩膀,像是痛极了。
冬晴被吓回了神,连忙去扶他,可一句“你怎么样”都还没问出口,耳边就传来游金恶劣的笑声:
“我装得像不像?”
一、
二、
三。
想象中的骂声并没有到来,游金不解地看向冬晴,却发现后者仍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一侧肩膀。
他顺着冬晴的目光看去,发现衣物上已渗透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色。
冬晴讷讷地抬眼:“这血……也是你装的?”
游金闭上眼,侧过头低低骂了句什么:
“我就说怎么疼成这样,冬晴你现在手劲这么大?还真把我这伤推裂了,厉害。”
“你别吵了!”冬晴本就脑袋疼,遇上突发状况,被他这么在耳边絮絮叨叨的,甚至想不起来要做什么,只能以牙还牙,尖叫着把他的声音盖过去。
“医疗部,对对,我现在就给医疗部发消息。”
“你别怕啊游金,你别怕,我现在就带你去医疗部。”
游金哭笑不得:“我没怕,你慢点扯我,能把地上那饭拎走吗,那里头有两份,我也还没吃呢。”
虽然说起来很不像话,但是冬晴还是拎着两份已经有些泼洒的饭食,一路滴血地将游金扯到了医疗部。
前台小护士看到半条手臂都泡在血里的游金时,险些惊呼出声。
冬晴好心提醒他:“别对人家傻笑了,你现在这样子,笑起来恐怖加倍知道吗?”
因为提前向医疗部通报了消息,所以无需过多赘述,几个医疗部成员便自觉走出将游金架进了病房内。
冬晴拎着两份餐食,静静站在紧闭的病房门外。
她略显疲惫地抬手,用手腕处狠狠揉了揉眉心。
这可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大约十五分钟后,病房门开了,医疗部的人从里面陆续出来,冬晴则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见似乎确实是已经处理完了,她才慢吞吞走进屋内。
游金坐在病床上,裸着上半身,右侧肩膀连着大臂的地方缠了好长一段纱布,他额上布满汗珠,应该是方才处理伤口时疼出来的。
冬晴看了他一眼,随后一言不发地将一份食盒放在他病床的桌子上,担心他受伤的那只手不好活动,又贴心地将盖子全部打开,把餐具摆放出来。
做完这些后,自己走到病房角落的那处桌子边坐下,同样摆出餐食打算埋头吃饭。
可惜实在没有胃口……
一上午事情多得像不小心展开了一个压缩包,一件接着一件蹦出来,比某些电脑杀毒软件还能折腾,没留给她半点喘息的空间。
冬晴捏着筷子,挑拣着饭盒里的菜色,分门别类地将豆子归在一起,再把菜叶夹到另一处。
放空了好半天,她才想起自己还没跟游金道过歉。
于是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那里有伤。”
游金见她终于肯说话了,立刻嬉皮笑脸道:“跟我道什么歉,况且我这伤也不是你造成的。”
这番话没起到什么安慰作用,冬晴依旧闷闷不乐的样子。
游金便开始岔开话题:“所以到底是谁惹你生气了?”
“没谁,我自己不高兴。”冬晴含糊道。
游金挑了挑眉,十分倨傲:“你不说我也知道,赫尔曼,你身上有他的气味。”
“狗鼻子。”冬晴对此兴致缺缺地评价。
而游金似乎对这个词汇非常不满,立刻反驳:“我才不是。”
“赫尔曼那种闷葫芦竟然能把你惹成这样。”游金似乎觉得很是新奇,“我第一次和你精神链接你也没生这么大气吧?”
冬晴眼下最不愿提的就是这件事儿,带着怨气道:“我当时差点把你掐死了。”
游金讪笑着摸了摸脖子,又指了指肩膀:“那算我好了伤疤忘了疼吧,你果然一直都这么厉害。”
好在他并没有过多探问冬晴生气的细节,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你要搬到居民区去?”
“怎么连你也知道?”
冬晴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
游金沾沾自喜:“那当然了,有关你的事情高层议会的首席大人会第一时间告知我。”
差点忘了,冬晴想,眼前这位是白塔里的最强关系户。
她不咸不淡地轻哼了声。
游金夹着菜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还不忘提醒冬晴:“那你记得给我留个房间。”
“什么房间?”
“在你居民区的家里呗。”
“我的家里为什么要给你留房间?”
“不可以给我留吗。”游金放下筷子,语气稍变得严肃,但也严肃不过三秒,一眨眼就又造作起来,“你不对我负责了吗?可是全白塔的人都知道你和我精神链接了……”
“那也是以前的事了。”
冬晴扔出一片烂菜叶,同样放下筷子打断他,语气比游金的更为坚决:“我现在不
是向导了,精神链接也已经消失,我还要对你负什么责?”
冬晴也没想到,这样的对话在短短半天内还要重复第二遍。
并且从几个小时前的不欢而散来看,“精神链接”这四个字对她而言已经成了一种不祥诅咒。
气氛霎时冷下来,室内果然陷入一种不得安宁的沉默。
半晌,游金冷笑出声:“冬晴,我是不是猜错了,原来不是赫尔曼惹你生气,而是赫尔曼被你气得七窍流血吧?”
冬晴无话可说,起身要走。
游金想去拦,却无意牵扯到了伤口,忍着疼痛,面色惨白地质问:“冬晴!就算是养条狗也没有说丢就丢的道理吧?”
“那你是狗吗?被丢了就活不成了?”-
从医疗部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冬晴都有些恍惚自己最后说了什么。
她甚至没敢去看游金听到这话后的反应,一路失魂落魄地回了宿舍。
混乱地在药品箱里配好该吃的药物,将自己扔在床上,两眼一闭,彻底昏睡过去-
好热……
不知睡了多久,冬晴被压得喘不过气,骨头里生热似的要去掀身上的被子,却抓了一手空。
下一秒,手背被另一双大掌覆住,耳边响起极近温柔的嗓音:
“冬晴,你醒了吗?”
是伊莱。
伊莱怎么在这儿?她睡了多久?
浑浑噩噩中冬晴难以睁开眼睛,梦境仿佛还在拽着她不肯让她离开,只有眼睫颤得厉害。
像是能读懂她的心思,伊莱轻晃着她的肩膀,柔声道:“已经是深夜了,我回来后时诺和我说你起了低烧,艾拉照顾了你前半夜,我过来后就让她回去休息了。睡前吃过医疗部给你开的药吗?”
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冬晴意识渐渐回笼,果然觉得身上发烫,哑着嗓子勉强道:“吃了。”
“那现在还没法吃退烧药,我去给你拧块毛巾。”
听到伊莱的声音,冬晴只觉身体的不适可以忍耐,但内心的负面情绪却被无限放大。
她睁开眼,紧紧握住了坐在她床边的伊莱的手,紧接着一头栽进他的怀里,控制不住地簌簌落下泪来。
伊莱仿佛完全明白她的委屈,将她抱在怀里轻抚着背。
“他们让你不高兴了是不是?没事,我在呢。”
冬晴在这片能包容她一切的温柔乡里无声地痛哭起来,把远不止于今天的所有郁结、委屈、愤怒和害怕通通哭了出来。
泪流着流着便又睡了过去。
翌日,外头的天才蒙蒙亮,冬晴就头昏脑胀地苏醒过来,她察觉自己仍在谁的怀里。
小心翼翼地抬头,就看见伊莱紧闭双目,坐靠在她的床头沉睡着。
那对精致漂亮的眉眼紧锁着,好像在梦中也担忧什么。
冬晴原不想打扰伊莱,奈何哨兵过于警觉的天性,几乎是在冬晴有所动作的瞬间,伊莱就醒了。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伊莱朦胧着睡眼,第一反应是查看冬晴的状况。
冬晴见他分外憔悴的脸色,有些心疼:“没有不舒服,你躺下来,在我这儿接着睡吧。”
伊莱兴许真是累极了,刚睁开的双眼在说话时又缓缓闭上,他伸手摸了摸冬晴的头发,唇角带笑:
“我不睡了,早上还有任务。”
他顿了顿,用更加柔和的嗓音说:
“昨天的事,时诺和二席商量过了,你现在身体不大好,情绪上又会有药物的影响,不如就安心养病。”
“白塔里的事情你放心就好,不想见的人也不会再见到,屏障的事情已经在以最快的速度推进,等一切结束,你就可以去居民区生活了。”
“你怎么想?”
冬晴听出来,她和赫尔曼与游金昨天的争吵,伊莱应该知道了。
经历了那样精疲力尽的一天,冬晴暂且确实已经没有精力再和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见面。
这样的安排对她来说无比妥帖。
于是冬晴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第68章
之后的几天里,冬晴就极少出门了。
她其实还算宅得住的性格,就算十天半个月不出门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更何况艾拉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带饭,一有空就躲到她这儿来光明正大地偷懒,八卦聊得十分起劲,还能在论坛里查找这些八卦的蛛丝马迹,柯南和福尔摩斯凑一窝,便更没有无聊这一说了。
“伊莱他们这次去居民区什么才能时候回来?”冬晴束手束脚地挤在小茶几前,一边吃饭,一边问对面的艾拉。
艾拉闻言抬起头来,扯了张纸巾擦嘴:“我听石戚说,好像要等五天后了。”
“这么久?”
艾拉点点头:“而且去的人也挺多的,游金队长异动的时候伤势最重,前几次都让他留在白塔帮忙,不知道这次怎么也叫他一起去了,还有瑞尔、星隅,好像都跟着。”
冬晴若有所思地重新把脸埋进饭碗——她大概知道为什么。
清楚在白塔里已经遇不到任何不想看见的人之后,冬晴就开始偶尔出门了,起码一日三餐会跟艾拉约着在食堂解决。
最近来找她的人很多,都是和她有些交情,又听说她快要搬到居民区的消息后特意来问候的。
是的,冬晴要离开白塔的消息在高层议会没有刻意隐瞒的情况下,在一小部分人之间已经传开了。
她觉得这样也不错的,免得她到时候临走了,大家才一哄而上、不明所以地问她怎么这么突然。
高层议会的人也不是没有挽留过,不过冬晴去意已决,对居民区的生活怀抱着无限美好的畅想,谁也无法阻拦。
倒是苦了艾拉,日日黏在冬晴身边,看她云淡风轻地告诉别人自己确实要走,脑补完她们分别的画面,伤心地小嘴一瘪,仰天嚎啕:
“冬晴姐!我不要你走!”
冬晴慌忙捂住她随地大小嚎的嘴,哭笑不得地安慰:“又不是再也不见了,现在居民区那么安全,你随时能来看我,我也随时能回来。”
艾拉轻轻扯下冬晴捂在她嘴上的手,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居民区很安全的?”
冬晴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屏障很稳固啊。”
艾拉斜着眼睛看她,露出精明狡黠的神情,又问:“那你又怎么知道屏障很稳固?”
冬晴刚要回答,张嘴前才反应过来自己怕不是被这小姑娘套路了,在艾拉满含希望的眼神中冲她微微一笑,神秘道:
“这个嘛……你很快也会知道的。”
除此之外,冬晴还花费了一部分时间进行最后的工作交接。
在她昏迷期间,石戚作为冬晴亲自提拔的副组长,已经接手了B级向导组内的绝大部分工作,并且完成得非常出色,因此剩余部分的交接十分丝滑顺利。
至于高层议会,她整理好从前身为十六席的工作内容,全权上交给了莫甘娜,并由莫甘娜授权,将部分工作交托给了现A级向导组长维易。
做完这一切,冬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办公桌,简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现在就像是踹掉了互相折磨多年的公司,即将过上有房有车、不愁吃穿的小资生活,日子越过越有盼头,只怕做梦都能笑醒。
自己倒是脱离苦海了,但冬晴不忘初心,还记得前去慰问仍在当牛做马的前上司。
时诺作为白塔里的唯一一名S级向导,冬晴退出后高层议会里的唯一一名向导代表,最近的忙碌程度可想而知。
冬晴看着办公桌前形容憔悴的时诺,再反观自己的处境,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不幸灾乐祸地笑出来。
但笑意这个东西,就算不从嘴巴里出来,也会从眼神中出现。
时诺看着眼前要笑不笑的冬晴,挑起眉,语气冷冷地质问:“看到我这样,你很想笑?”
冬晴态度坚决地摇摇头,抿着唇说话:“抱歉,我只是想到一些开心的事。”
时诺岂容她在自己的地盘这样放肆,半是威胁半是恳求,笑眯眯地将一大份文件递了出去。
半分钟后,冬晴坐在时诺办公室里的另一台全息设备前,恶狠狠地输入数据时,内心不由感慨——
真是唯男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两人互不干扰地在同一张办公桌上做事,气氛寂静,场景熟悉,莫名能让人安下心来。
时诺分给她的工作看似量很多,实则不过最简单的记录,几乎用不着动脑,没一会儿功夫就能完成。
原本打算再替时诺分担一些,如果他不需要就自行离开,谁料那人好像时刻注意着她似的,冬晴刚无所事事了地对着指甲看了几秒钟,他就主动搭话:
“屏障的事情很快就要公布了,等你在居民区安顿好,我能去拜访吗?”
“有什么不能来的。”冬晴耸耸肩,开玩笑道,“但记得别空手来,更别带着工作来。”
时诺失笑说了声“好”。
冬晴转而想起什么,问道:“不过你要怎么过来?伊莱他们都是依靠精神体……”
“我当然也一样。”时诺说。
对啊,冬晴在内心一拍脑袋似的恍然大悟,时诺可是S级向导,怎么可能没有精神体。
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从前同为向导,没什么机会在对方面前展露罢了。
冬晴闻言不免心生好奇,从全息屏幕后探头探脑地问:“时诺,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你想知道?”
冬晴方一点头,就感觉肩颈上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扭头,竟与一只通体洁白的雪貂对上视线。
她顿时睁大了眼,惊呼一声“好可爱!”
那雪貂身体长而柔软,标准的半圆耳朵,短小的脸上缀着两粒玛瑙般的黑色眼睛,长得如玩偶般精致。
它在冬晴的脸颊边嗅了嗅,随后灵活地从她肩上下来,一路蹦到她的怀中。
冬晴简直要被萌化,双手小心地将它捧住,举在眼前细细观察,由衷地感慨:“时诺,你这精神体也太可爱了吧!”
时诺见她爱不释手的模样,同样笑道:“它一般不让人碰,看来还挺喜欢你的。”
冬晴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我确实招小动物喜欢。”
有了这么只雪貂作伴,冬晴也不着急走了,玩到时诺下班去吃饭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还提前预约了明日的玩貂时间。
在哨兵小队回来前的这段时间里,冬晴的生活分别被艾拉和小雪貂占据-
四天后的夜晚,冬晴在宿舍里刚洗漱完,光脑忽然一连震动了好几声。
她边擦头发边打开光脑,看到发来消息的联系人分别是时诺、莫甘娜、首席、还有几个在高层议会时有交情的议员,心中顿时有所预感。
点开其中一条,一目十行地扫过。
果不其然,对方告知她,关于屏障的真相会在明早哨兵小队回来后,以高层议会的名义在白塔论坛上进行公开。
冬晴心脏钝重地跳了两下,她丢开毛巾,湿着头发在床前来回踱步了几圈,然后一一回复了消息。
这一夜,冬晴几乎没睡,开着床头昏黄的一盏台灯,像是患上了小学生春游综合症,一会儿坐在床上翻看论坛,一会儿窝在沙发上出神。
到后半夜,她甚至精神失常到差点去敲艾拉的门,走到自己宿舍的门口时才想起来,已经是凌晨了。
就这样怀揣着激动、不安、踌躇的心情捱到天明,光脑的页面一直挂在论坛首页,冬晴恹恹地瘫倒在沙发上,竟伴着刚刚升起的晨曦,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咚咚、咚咚。”
“咚咚。”
门外传来极有耐心和规律的敲门声,将冬晴从沉沉的睡梦中唤醒。
她因睡眠不足而感到双眼疼痛,挣扎了许久才勉强睁开一条缝,头重脚轻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开门。
看到门外站着伊莱的瞬间,她猛地清醒过来。
“我睡到什么时候了?”
冬晴开门后便立刻转身往回走,边问边心慌地揉了把脸,飞速打开光脑。
一直挂着的白塔论坛首页弹出在她眼前,看到置顶处的高层议会公告帖的那一刻,冬晴呼吸一滞。
她胸腔处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心急如焚地点开了帖子底下的评论。
伊莱在这时从身后拥住她,低下头轻轻在她耳畔道:“不用担心,尚且还在可控范围内,因为之前的谣言发酵时间很长,离奇版本也有很多,大部分人的心理期待值被拉得太高,看到公告后反而接受都不错。”
冬晴快速翻着回贴的评论,基本上都是一水的问号和感叹号,没看见什么过激的言论,即便有,恐怕也早早被议员们处理掉了。
她放下心,退出去看论坛里的其他帖子。
伊莱又解释道:“公告发布之后,高层议会组织匿名发布了很多正向的帖子,比如感慨以前A级向导的不容易,畅想未来有更多向导投入建设,屏障一定会更加稳固之类的,有这样的论调打底,后面的风向基本不错。”
“只要有过于负面的言论出现,高层议会就会重点关注,用怀柔的手段解决。”
看着论坛里一片欣欣向荣,冬晴“扑哧”一声笑出来:“网络操盘手?你们也太专业了吧?”
“时诺说是受你之前在论坛里为非作歹的启发。”
说到这个冬晴就来气:“他之前还为这事儿禁了我半个月的言!”
不管怎么说,这样危险性指数极高的事件能以出乎意料的平和方式落幕,冬晴心里的大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她一面去浴室里简单洗漱一番,一面回着光脑里快要爆炸的消息,当然,有近一半是艾拉发来的。
等她一身清爽地走出浴室,伊莱正盘坐在茶几前替她配早上该吃的药品,抬眼含笑地看她:
“打算什么时候去居民区?”
冬晴拆了只早餐面包,坐到伊莱身边,反问:“已经找到合适的房子了?”
伊莱点点头:“赫尔曼很上心,你可以先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这话听起来像在替赫尔曼邀功,特别是伊莱明知冬晴刚与他有所龃龉,所以动机十分可疑。
冬晴果然有些不高兴,凑到伊莱跟前,发现自己现在竟然能对着这张脸生起气来了,很有长进。
“你故意提他的名字?”
伊莱露出一个像是略带心虚的笑容:“我说实话而已。”
冬晴被惹得更不痛快,将吃了一半的面包扔在茶几上,翻身跨坐在伊莱腿上,面对面地质问:
“你希望我跟他们关系亲近?”
在冬晴看来,她与依莱之间已经是互通心意的关系,她甚至为了依莱自觉切断了与其他人的关联,可怎么倒头来他却还在帮别人拉皮条。
冬晴很愤怒,这简直算得上某种背叛,她必须问个清楚!
而伊莱却只是静静地直视着冬晴,从来温和平静的双眸里同样好似有什么东西愈燃愈烈。
冬晴见他不说话,皱着眉再次问道:
“伊莱,你到底怎么想的?”
岂料下一秒,伊莱倾身吻了上来。
第69章
在冬晴有限的记忆里,她与伊莱的亲密总是无比温和柔软的,彼此都把对方当作瓷娃娃般珍视。
从没有像过眼下这样,那么急切,那么直白,那么不加掩饰地渴求。
伊莱双手紧紧捧着她的
脸,鼻梁都挤压在一起,含着她的唇瓣反复辗转,滚烫的舌尖不由分说地纠缠。
攻城略池的气势仿佛恨不得将冬晴拆吃入腹。
热烈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一起,冬晴的耳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连绵起伏的、因激烈地接吻而发出的声响。
她身子微微往后仰,试图获得片刻的喘息,而伊莱却分寸不离地追上来,一只手掌在她腰后的位置,断绝了她再后退的可能。
松垮单薄的睡衣在这样的接触下已经变得凌乱,冬晴觉得自己像支正在燃烧的蜡烛,蜡油不断融化滴落。
伊莱的吻一路向下,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颈侧。
“在居民区的帐篷里,我还欠你一次精神链接。”他呼吸加重地说。
冬晴的思绪早化作了一滩春水,分辨了片刻才答:“我现在不能精神链接了。”
“一样的。”伊莱道,“那时候你说的愿意,现在还作数吗?”
哪怕此时反应再迟钝,冬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指尖绕着他浅灰色的长发无意识打转。
她轻声答应:“作数。”
白狐凭空出现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以蜷缩的姿势匍匐在冬晴脚边,很是顺从的姿态。
它漂亮柔顺的尾巴顺应着伊莱的指尖摇动,偶尔在地毯上慵懒地扫过,偶尔上下打摆。
冬晴这支蜡烛以更快的速度燃烧融化起来,蜡油源源不断地顺着苍白的柱体流下,在一小块地面上凝结。
她此刻犹如淹没在一片由那蜡油汇成的海里,随着浪潮上下起伏,失去对自己的掌控,连手掌一时间无处安放。
最终,冬晴一手紧紧叩着伊莱结实的肩背,另一手却再次触及伊莱腰腹上的伤疤。
那一瞬,伊莱有明显的僵硬,像是露怯,像是自卑,于坦诚相待的时刻,在心爱的女孩前露出难堪的一面。
脚边的白狐警觉地将自己缩得更紧,柔软而能致命的腹部完全掩藏在防御之下。
冬晴清晰地感受到这分秒中的变化,她无力地趴在伊莱肩上,仰头在他脸颊处落下一吻:
“我说过,很漂亮。”
白狐轻声地发出呜咽声,缓缓将紧绷的身体松开,试探性地露出腹部,感知到完全安全的环境之后,变本加厉地在冬晴脚边打起滚来。
脸颊处落着伊莱馨香的发丝,小腿处扫过白狐的绒毛,冬晴的心也跟着痒。
日头渐渐升上来了,半透光的窗帘还紧紧拉着。
阳光从两层轻纱幔帐里筛过,轻盈地布满整个室内。
浴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伊莱抱着冬晴重新回到沙发处,两人身上环绕着同一股沐浴露的香气。
盘坐在沙发上,吸进两口冷空气,冬晴的脑子便很快冷静下来了。
她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依旧不依不饶地眯起眼,认为伊莱十分可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伊莱坐在她身边,这时转过脸来,神色中透着一股水润润的妖冶:“你问什么?”
兴许是真的有些疲倦,他说这话时少了从前惯有的温和,微微蹙起的眉眼间反倒多了一种轻慢,独属于美人的轻慢。
冬晴一时看傻了眼。
但还没有到色令智昏的地步,相反,她觉得伊莱在装傻,非常过分。
“我已经问过了。”冬晴不打算再重复一遍,强硬地令他自己想起。
然而对方很久没有出声,冬晴不悦地抬眼,发觉不知何时,伊莱的脸又靠近在和她只有咫尺距离的地方了。
冬晴呼吸停滞片刻,而伊莱缓慢开口:
“高层议会三令五申不准让我们私下见你,但你的信息消失在住院部后我就等在你回去的必经之路上,赫尔曼跟到时诺的办公室,游金则带伤堵在你的门口。”
在冬晴不明所以地打断他之前,伊莱继续道:
“但你知道星隅和瑞尔怎么说吗?”
“星隅说他脾气不好,见到你怕会惹你生气,所以一直躲着不肯露面:瑞尔说等你想见他的时候你会去找他,就像你在白塔遇到污染物的那次。”
伊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笑容复杂地问:“你有没有一点动容?”
冬晴喉间一哽,无法回答,因为她的神情早就出卖了她,她没法说出“不”字。
人非草木,遇到真挚纯洁的情感时当然难以无动于衷,但人也不是野兽,在情欲支配前仍有理智道德进行管控。
“我会只喜欢你一个人的。”冬晴以为是他不信任自己,认真承诺,“我保证。”
“可是冬晴。”伊莱专注地看着她,说,“妒忌是无法控制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冬晴心口的位置:“而你的心下一秒要为谁跳动,也是无法控制的。”
“如果我守着你的心,整天疑神疑鬼地做一个妒夫,让你为别人动容时就觉得有愧于我,我一定迟早会遭你厌烦的,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结局。”
“我不要做你的牢笼,我宁愿挖空心思地想想怎么做才能让你的心下一秒为我跳动。”
冬晴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双惑人的眼睛,理智告诉她伊莱说的都是歪理。
毕竟天底下哪有放着名正言顺的头衔不戴,偏要无名无份、又争又抢的道理?除非对方追求刺激并且贯彻到底——
可艾莉最后不也当了洪世贤的老婆!
她不想负责的追着要她负责,她想负责的偏不要她负责!
冬晴此刻真想摊开手掌,不是为了扇谁的脸,而是看看自己那姻缘线到底长成了什么样!
与此同时,冬晴的脑海里却还有另一道声音在拉扯她,用漂亮的脸庞温柔的语调诱惑着她——
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对吧?伊莱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眼下她尚且能拒绝诱惑,但倘若长久下去呢,身遭那么多莺莺燕燕缠绕,很容易成为一对怨偶吧?
事实变化无常,感情更是莫测,也许先不着急下定论也是一种保护。
“好了,先不想这些了。”伊莱伸手将冬晴越皱越紧的眉头抚平,宽慰道,“反正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不如先想想高兴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去居民区?”
“明早吧。”冬晴觉得这事儿眼下是真想不出结果了,也不再纠结。
她起身环看了宿舍一周,发现要一起带走的大概只有衣橱里的几件衣服,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
“剩下半天我去和几个熟点的朋友告个别吧。”-
冬晴原本是打算在天刚亮时,让伊莱或赫尔曼静悄悄地带她离开,顶多留几个好友相送,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绝不要兴师动众。
然而事与愿违,不知是谁口风不紧,把她今早要走的消息泄漏了出去,一时间四面漏风,一传十十传百。
冬晴木然地看着眼前从电梯口排至白塔入口的人形长龙,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演唱会夜排现场,或是国庆的西湖断桥。
“我还是明天再走吧。”她生无可恋道。
身侧的伊莱微笑回复:“今天怕是不走也得走了呢。”
离电梯最近的人们看到了冬晴的身影,顿时兴奋地躁动起来。
“冬晴向导出来了!”
“快看是十六席!”
这样的欢呼声像热浪一般朝队尾席卷而去,大约半分钟的时间,冬晴的名字就响彻了整个白塔一层。
赶鸭子上架,冬晴真是硬着头皮走出去,被迫体验了一把当巨星的感受。
一开始还觉得
十分的尴尬无措,不过没一会儿她就渐入佳境了,两侧的吹捧和表白简直让她有些飘飘然,到最后冬晴高振双臂示意欢呼声可以再响一点,甚至意犹未尽地想再走一遍。
当然她没有真的这么做。
最靠近白塔入口处的都是和冬晴相熟的朋友,艾拉在兴奋的群众里显得最为格格不入,她正仰头嚎啕大哭着,哭声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
她身旁的石戚和维易一左一右地拿纸巾给她擦泪,莫甘娜则一脸无奈地站在这三人身后。
令冬晴颇有些意外的是,高层议会的所有议员都来了,连首席都站在入口处,等冬晴走至他面前停下时,点头祝福:
“冬晴,感谢你为白塔和人类做出的所有贡献,希望你在居民区的生活一切都好,白塔也随时欢迎你的归来。”
话落,身后又是一片响彻云霄的欢呼,人们高喊起“白塔女神”、“救世之星”。
冬晴此刻就好像是被人群高高举起,抛到了云巅上,惶恐地接受着朝拜,不真实得仿佛一场梦。
可同时,她更无比清晰地知晓,这大概是她人生中威望最高的时刻,牺牲一切拯救苍生后毅然归隐,这样标准的英雄事迹简直让人心潮澎湃。
冬晴觉得不能就此浪费了这黄金般的一刻,应该用这短暂的拥戴换取些什么。
她很快对首席笑起来,以不卑不亢的声音道:“首席,虽然我已经退出了高层议会,但能否容许我以普通人的身份向您提出最后一个提案?”
如此氛围之下,首席想说“不”都难,于是点头应允。
“如果白塔短期内没有扩建的打算的话。”冬晴说,“不如将预备扩建区改为居民区吧!”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至每个人耳朵里,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几名议员瞪大眼,想说绝不能如此草率地做下决断,可在此之前,已经有大批的人高喊着“白塔永远的十六席”振奋欢呼起来。
这样的场面,谁拒绝,不仅是与冬晴作对,更是与整个白塔作对。
首席同样明确这一点,不知是真心赞同,还是迫于形势,他沉沉地道了声“好”。
离开白塔前还能阴差阳错地了结最后一件心事,冬晴心情大好,事不宜迟,也该赶快出发。
她最后走到还在抽噎的艾拉面前,替她抹掉了下巴处的一点泪痕,轻声道:“别哭了,系统妹妹,我去开拓新地图了!”
说完,她紧紧与艾拉拥抱两秒,然后果断地朝外走去。
艾拉在原地愣楞地看着冬晴的背影,一时忘记了流泪,就在石戚和维易以为她被冬晴的轻语哄好了时,她倏地“哇”一声大哭出来:
“冬晴姐!你怎么又说我听不懂的话!!”
众人齐喊“女神”的声音被甩在身后,冬晴走下台阶,看到站在前方不远处的赫尔曼,他的身边蹲坐着那条熟悉的巨型杜宾犬。
伊莱跟在冬晴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走出来,三人的站位便形成长长一条直线。
赫尔曼的视线扫过冬晴,望着直线另一端的伊莱:“你待会跟着我。”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冬晴会跟着伊莱,而他在前方领路就好。
意料之外的是,冬晴忽然快步往前走,瞬间拉开了与伊莱之间的距离。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对伊莱昨天说的话感到不快,况且她当初也确实把找房子的任务托付给了赫尔曼。
“我跟你去吧。”冬晴仰头看着刚刚翻身坐到了犬背上的赫尔曼,有些不自在道。
赫尔曼闻言诧异地垂眸看她,又看向另一边的伊莱。
伊莱无奈地耸了耸肩:“路上小心点,我过两天来看你。”
冬晴扭过脸轻应了一声,而赫尔曼沉默地俯下身子,将她稳当地捞上了犬背。
冬晴将装了几件衣服的挎包抱在怀里,这是她第二次“骑狗”,远没有头一回那样的大惊失色,赫尔曼就在她背后,但与她隔了一拳的距离,身体并未贴在一起。
“走了。”赫尔曼在她耳边提醒。
杜宾犬缓缓跑起来,速度逐渐加快。
迎面的风将冬晴两鬓没能梳进马尾的发丝吹起来,她想起刚刚那众人欢送的场面。
有两个人为她流了泪。
一个是艾拉,一个是躲在人群中,和瑞尔、游金站在一起的星隅。
第70章
新房子距离白塔不算太远,冬晴在犬背上正襟危坐、与赫尔曼沉默无言时,以一分钟打开三次光脑的平均速率查看时间,由此准确得出,他们这趟旅程共计花费两个小时二十三分钟。
迎面的风渐渐平息,杜宾犬在一片建筑物密度较为稀疏的地区停下,赫尔曼利落地跳下犬背,随即接住冬晴,稳妥将她放下。
眼前是一座共有两层的楼房,外观简洁大气,占地面积不算广,房前有一片带栏杆的土地,杂草丛生,显然已经荒废已久。
屋子旁除了有另一座毗邻的楼房,最近的建筑基本要到几百米开外才能看见,环境十分清幽。
冬晴痴痴地仰头望着,心想真是不得了,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她还没来得及朝新房子走近,右侧紧挨的那座楼房的门便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走出来一个手提洒水壶的中年妇女。
那女人看相貌大抵已是五六十岁,身材匀称,穿着简单的T恤,看到冬晴时露出惊讶的笑容,友善地询问:“小姑娘,你是这里新来的房主?”
冬晴顿时对这位日后的邻居心生好感,慢步靠近过去,点头回答:“是,我以后就住您隔壁了。”
“那可太好了,这房子空了有多久了?我都记不清了。”妇人乐呵呵地笑起来,自我介绍道,“我姓王,你叫我王阿姨就成。”
“王阿姨。”冬晴立刻腼腆地唤了一声。
赫尔曼这时走到了两人身边,王阿姨看见他,眼睛亮起来,兴致高涨道:“我前两天就看见几个高大的小伙子在这房子里进进出出的,又是搬家具又是做打扫,好一通修建,我还是头一回看到那么多哨兵呢!”
赫尔曼突然被点名,显然十分不擅长应对陌生人的热情,抿着唇没讲话。
冬晴见状,立刻把话头牵过:“当时打扰到您了吧?真是给您添麻烦。”
“不打扰不打扰。”王阿姨连连摆手,视线又从赫尔曼脸上扫过,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既然是哨兵,想必是从白塔来的吧?”
赫尔曼闻言蹙眉,下意识地警觉起来,冬晴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先应了一声,问道:“怎么了?”
王阿姨欲言又止半晌,露出一个半是骄傲半是难为情的笑容:“不瞒你们说,我儿子也是个哨兵,自从他十九岁进化去了白塔以后,我们有好多年没见过了。”
十九岁才成为哨兵,放在普通人进化的群体中也是“大器晚成”的类型,进化得越晚意味着普通人的生活观念越根深蒂固,需要花大量的时间来重新适应作为哨兵的身体,对成为优秀哨兵来说是十分不利的条件。
再根据王阿姨的年龄推算,他儿子估摸着也已经三十出头,十余年间共发生过两次污染物异动,她的儿子是否还平安生活在白塔里也尚且存疑。
这样一想,冬晴便明白了王阿姨对话间隐隐透出的犹豫、期待、害怕。
她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开口问道:“您儿子叫什么名字?要是……我的哨兵朋友回去后还能帮您问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真的呀!”王阿姨感激地看着冬晴,连忙回答,“我儿子姓秦,叫秦里。”
……
长达五秒的沉默,冬晴确认自己的耳朵没事儿。
这一回,轮到冬晴犹豫害怕了。
她表情呆滞地扭过脸,静静地直视着身旁的赫尔
曼,并且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中品出了同样的茫然和震惊。
很好,背调没做到位。
三人间沉默的时间有些可疑的过长了,王阿姨脸上已经显露出担惊受怕。
冬晴猛猛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略显僵硬惊悚的笑容,对王阿姨飙起演技:
“秦里啊!”这是惊讶的。
“秦里哨兵大家都知道呀!”这是赞叹的。
“秦里哨兵可是白塔高层议会里的大领导,我身边这个哨兵还得听他指挥呢!”这是敬佩的。
这么一套小连招下来,冬晴是生无可恋的。
而王阿姨是欣喜若狂的。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秦里他真有这么出息?”
冬晴怎么忍心戳破一个爱子心切的母亲的期盼,况且她说的其实也都是实话。
“当然了!”冬晴说,“白塔里就没人不认识秦里哨兵!”
王阿姨激动得像是要哭出来,十余年不见儿子的面,乍然听到的都是关于他的好消息,怎能不激动,她无法控制地对眼前这个小姑娘絮叨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这孩子有出息……其实刚开始的时候还是能见上面的,他出任务的时候会顺道来看我,只不过应该是忙,后来就渐渐少了,再后来是一次异动,我怕他找不到我也一直没换住处,可异动之后他就没再来过,我也一直不敢问别人……现在知道他没事就太好了……”
冬晴看着王阿姨泪光莹莹的样子,心里说不上的难受。
“瞧我,一说起话来就止不住了。”王阿姨抬手抹掉眼底的泪花,对着两个年轻人道,“你们是不是还有事呢?快去做吧,我也要去浇花了。”
妇人拎着水壶自顾自走远了,她的楼房门前同样有一块栅栏围成的土地,不过里头种满了各色的花朵,被人精心打理得很好。
冬晴闷闷叹出口气,看向身边的赫尔曼道:“走吧。”
赫尔曼跟在她身后,像是做错了事,略显无措:“我事先并不知道……”
“没事,没什么不好的。”冬晴打断他,“又没怪谁。”
由于居民区居住的都是普通人,所以门锁无法采取精神力录入的模式,使用的依旧是最原始的门锁。
赫尔曼在大门前将钥匙交给冬晴:“还有一把备用的放在卧室里。”
冬晴点头接过,一边开门一边道:“你们有没有想过用指纹解锁?原理应该跟精神力的差不多吧?这样居民区的人也都可以用了。”
话落,大门被打开,冬晴已经走进了房子,赫尔曼在她身后微微一愣,接着道:“我会跟科研部的人说明。”
而冬晴已经没有再听了,因为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座令人惊叹的、崭新漂亮的房子。
玄关处整齐摆放了好几双同色系的拖鞋,其中一双是冬晴的码数,往内走便是客厅,面积适中,地上铺着灰色的地毯,光脚踩在上面也不会感到寒冷,一套深色的真皮沙发,墙面上细心贴好了新的墙纸。
一层主要是客厅、配备了一个厨房和小餐厅,还有一间收拾好了的空室,用来做储物间或其他的都行。
冬晴一边听着赫尔曼向她介绍,一边缓缓走进了厨房里。
“之前托艾拉问过,说你好像会做一点饭,那样方便很多。”
冬晴看着厨具餐具摆放整齐,食材调味品齐全的厨房,四处摸索起来,将每个柜子都打开逐一查看。
但由于对地形构造还不太了解,转身时手背正好打到一个玻璃杯,“砰”一声响,玻璃碎片在地上炸开。
她下意识要蹲下身收拾,手腕却被赫尔曼拉住,直到冬晴不再有动作时,他才快速松开手。
“我来吧。”赫尔曼说,“你可以先上楼看看。”
“谢谢。”兴许是对新房子实在好奇,冬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楼梯并不狭小,扶手上也没有积灰,冬晴很快顺利到达二层,刚刚听赫尔曼介绍得知,二层共有一间主卧,一间次卧,和一间书房。
小心地推开第一扇门,入眼的光景便将她震在原地,冬晴还以为时空错乱,她推开了自己从前那间出租屋的卧室门。
原因无它,里头的布景几乎与那时别无二致。
她想起自己向赫尔曼描述心仪的卧室时,似乎就是以自己从前的房间为蓝本的。
一张不用很大的床,能左右翻身不掉下去就好,她不希望床占据卧室的太多空间。
房间里要靠墙放置一对桌椅,地毯要大些,她经常找不到拖鞋,床头柜一个就够,放多了总积灰,衣柜也不用很大,她衣服不多,再添个独立卫浴……
当时只是为了应付赫尔曼细致入微的提问,却从没想过,他会把一切变成现实。
冬晴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怀着震撼的心情缓缓走入。
乍一眼看还以为是完全复刻,但仔细观察起来就知道有许多不同,那些她从前就有些不满的地方通通去除了,新增的每一处细节都是她幻想中的画面。
冬晴走到床边坐下,将身上的挎包放到脚边,环视着屋内仍觉得好不真实。
她随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头的物件因这动作前后移了位,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她奇怪地要伸手去拿,却在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彻底顿住了。
一左一右静静摆放在木质抽屉里的,是一副德国心脏病卡牌,和两个无比眼熟的布袋。
冬晴知道那布袋里装着的是什么——五子棋。
“我得回去了,居民区每个月会有三次物资补给,你有什么事就发消息,白塔的信号已经覆盖到这儿了,光脑可以使用,我……”
赫尔曼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冬晴猛然回头,与站在门外的他直直对上视线。
赫尔曼顿了一息,接着把话说完:“我把厨房里的杯子换了位置,你注意安全。”
冬晴无法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只觉得心脏跳得好重,泛着难以言喻的酸软。
她很久没说话,久到赫尔曼打算转身离去时,冬晴才艰难开口:
“赫尔曼,我食言了是吗。”
“我让你一个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