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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楼梯不长,几步间就快到达一层,一楼厅堂里有不少伤患和后勤人员聚集。

由于哨兵五感发达,怕打扰了二楼需要静养的伤员,所以这处也并不如何嘈杂。

就在即将暴露在人群视野中时,冬晴默默撒开了牵着游金的手。

她时机算得正好,等三人彻底离开楼梯,踩在一楼地面上,她的右手便已落回身侧,一副从头到尾只牵了一个人的模样。

道貌岸然。

冬晴莫名心虚地想到这四个字。

游金手中一空,转眼看到那两人的手仍牵在一起,心想未免太厚此薄彼,正欲发作。

不料冬晴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奇的东西,盯着不远处的角落,双眼发亮,抢先道:“星隅也回来了?”

身侧左右两人不由朝她所看的方向望去,果见一个略显清瘦但十分挺拔的身影,站在储存干粮的壁柜前,挑挑拣拣着,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游金知道冬晴这话几分出自真心,几分单纯是为了转移视线,不悦地睨了她一眼,终是没计较,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是啊,第三小队的队长不在,他的队员由我和赫尔曼暂时管理,这小子也不知道伤着哪儿了,死皮赖脸地非要跟到这儿来。”

这处基地离外圈屏障最近,是首当其冲的后勤保障,在异动情况还算稳定的情况下,一般来说只有外伤较为严重的哨兵才会选择来这里落脚,其余的便往更里面的几处后勤基地前进。

星隅大抵是听见了他们的交谈,背影看上去有点僵硬,不知为什么,一直不肯转过身来打个招呼。

冬晴许久没见他,倒是有几分想念,正要上去同星隅聊两句,然而还没抬脚,忽然意识到自己尚且和伊莱牵着。

她身子一僵,硬生生止住了步子,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可惜伊莱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他若有所思,低头看了冬晴一眼,随即竟是主动松开手,柔和笑道:“过去吧。”

冬晴诧异地回看他,眼睛都不由瞪大,像是没想明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伊莱抬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矮下身子,重复说道:“过去吧,星隅也在等你呢。”

他都这么说了,冬晴便也不多犹豫,咬了咬唇,在走之前道:“我去给你们拿点吃的。”

人影走远,伊莱重新站直,身边的游金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不爽道:“现在倒表演得挺大度的。”

伊莱受此嘲讽,面色不改,依旧盯着冬晴的背影:“她高兴就好。”

游金被这话震撼到,再次翻了一个天大的白眼,狠狠“嘁”了一声。

另一头,冬晴正大步往星隅身边走,后者的背影则随着脚步声的靠近肉眼可见地僵直起来。

冬晴发现了这一点,只是不知道他在不自然些什么。

一楼还有许多哨兵在场,冬晴说话不得不注意分寸,于是先在他身边站定,十分正经地打了个招呼:

“嗨,星隅。”

包括呼吸和动作,星隅整个人停滞了一瞬,两秒过后,才简单地应了一声:“嗯。”

冬晴没料到他会是这样冷漠的态度,扭过脸来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番。

星隅因着那明晃晃的视线更觉不自在,脖子都有点涨红,硬着头皮回看冬晴,语气不太好地问:“看什么?”

冬晴:“你身上怎么那么干净?”

这话是实话,明明都是从屏障区域回来的,游金一副在外厮杀灰头土脸的样子,衣服都破了好几处口子,而眼前这人从头到尾干干净净,连作战服都分外崭新。

星隅对上冬晴好奇的目光,一噎,飞速道:“因为我回来后自己收拾过了。”

冬晴了然地点点头,又问:“你哪里受伤了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当然是……”星隅似乎脱口而出要说什么,却在最后关头止住,语气又落下去,闷闷不乐的样子,“背上有几处伤口,刚刚处理过了。”

“好吧。”冬晴不明白他这反反复复地到底想要说什么,一时也找不出别的话题,应了一声,默默从面前的橱柜里拿了几包干粮,打算带给伊莱和游金。

就在冬晴想要和星隅道别离开时,后者终于沉不住气,开口质问:“你为什么要从白塔里跑出来?”

冬晴脚步一顿,反问他:“我不来的话,伊莱怎么办?”

星隅不回答她,他想听的也不是这个,继续道:“你不是很害怕吗?害怕的话就应该在白塔里好好呆着,外面的事情我们会解决,为什么还要跑到危险里?”

冬晴一时失语,倒不是因为无法反驳,而是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得知污染物异动即将来临前,畏惧到心理失常,拉着星隅进行了一次颇为出格的精神链接。

应该就是因为那时自己的表现,才让他耿耿于怀吧?

冬晴下意识地想伸手触碰星隅,手掌搭在他手臂的前一秒才猛然察觉不妥,迅速收了回来。

这是习惯性的亲密,连冬晴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潜移默化地养成的。

她心中惊觉,自己对伊莱那个不曾说出口的承诺,如今看来居然显得有些困难。

游金她有心拒绝,奈何对方脸皮太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星隅在她眼里是只小猫,摸一摸、逗一逗的事儿顺手就做了。

还有瑞尔,一想到他扑闪着一双大眼睛贴上来的样子,冬晴心里就有十二分的软,也不知到时还能不能守住底线。

这样算来算去,她那约束自我的条例,到头来竟只防住了赫尔曼一个人,还将他惹得十分不快。

冬晴内心苦恼,神情一下便低落了。

星隅表面对壁橱里的食物挑剔,实则一颗心全放在了冬晴身上,见她好半天不回答,没耐住,又问:“干嘛不说话。”

冬晴正纠结要事,听他出声这才回过神来,敷衍地答道:“好啦,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说完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无心再注意身旁人的反应,心不在焉地将手里的食物拿回去。

游金和伊莱在另一边已经聊了会儿正事,冬晴中途插入,听了个大概。

无非是看伊莱已经恢复意识,商议让他重新回到前线带领第三小队的事宜。

伊莱本人没什么意见,但冬晴作为向导,就得考虑哨兵们的安危:“伊莱才刚醒,情况恐怕不稳定。”

游金:“前面的人手吃紧,并且异动结束前一般会有一次剧烈的波动,过了今夜就是第六天,得提前做准备了。”

两边说得都有道理,两人只好朝伊莱投去视线。

身体的具体情况只有本人最为了解,况且伊莱也不是那种会胡乱逞强的人,他们决定遵从他的判断。

伊莱接收到这个信号,想了想,笑道:“明早我就跟你们一起出发回前线吧。”

一锤定音,此事便算有了定夺。

可冬晴还是感到放心不下,问道:“不如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两道声线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

就连站在稍远处的星隅也不赞同地回头看向了她。

游金表情严肃:“向导的污染不可逆,你当闹着玩的?”

伊莱说话向来软和,眼下却同样正色几分:“冬晴,除非到了最后关头,迫不得已,不然的话,向导轻易是不能直面污染物的。”

冬晴倒也没真的下定决心要跟去,不过是顺口的一个建议,见他们反应如此激烈,也知这话欠考虑,索性作罢,将手里的食物分给了两人。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游金和星隅

刚从最前线回来,处理完伤势后各自找了房间休息,伊莱的情况也平稳起来,和冬晴在病房里度过最后一个夜晚。

三人是在凌晨一起离开的,他们都没有叫醒冬晴,只与几名还醒着的后勤人员交代几句,就披着崭新的晨曦往危险处前行。

而冬晴醒后发觉三人都已不在,从旁人口中得知他们已经出发,沉默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待在后勤基地里,同样没有闲着,和其余向导一起进行对哨兵的净化,也慢慢上手了一些处理外伤的工作。

就这样还算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两天时光。

在污染物异动开始的第八天凌晨,后勤基地突然接收到一大批伤势紧急的前线哨兵,与他们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个叫所有人如临大敌的前线消息——

污染物们集体产生了剧烈躁动。

冬晴这天恰巧在值守夜班,看到人数多到反常的伤员被抬进基地时,心里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当机立断,叫醒了所有尚在熟睡的后勤人员,并及时向其余几处离屏障较远的基地发送了紧急消息,说明情况并借调了部分向导。

做完这些工作,她立刻回到一楼大厅里,一眼望去,看到了几乎塞满整个楼层的伤员。

他们个个表情狰狞痛苦,有的污染严重,有的皮开肉绽,但都强忍着很少出声,只有伤口被医务人员触及时才会发出疼痛难耐的抽气声。

血腥气弥漫了整座楼房,死亡的绝望如阴影般笼罩在上方,冬晴胃中泛起恶心,她伸手拿过桌上的医用口罩佩戴好,闭了闭眼,最终义无反顾地投身至工作中。

外头的天越来越亮了。

往基地里送来的伤员数量有明显的下降,甚至不少刚处理完伤势、做完净化的哨兵自发地组成队伍,想要重新回到屏障处作战。

冬晴及时察觉,劝下了其中几个伤势过重的哨兵,其余的便不再阻拦。

净化和治疗的工作极其消耗时间和精力,一旦投入工作就容易忘却一切,等冬晴抹掉额上的汗,想要喘口气时。

一抬头,发现天色竟然已经全黑了。

再扭头环顾四周,整个大厅里都是和她一样埋头苦干,彻底忽略了时间的人。

“吃点东西吧,冬晴向导。”那名医疗部的A级哨兵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拿着一份干粮递给她。

冬晴接过,摘下口罩,兴许是真的饿坏了,就着室内这样略显血腥的画面,她还是迅速吃下了大半份食物。

“这样的情况还会持续很久吗?”冬晴边吃边问。

A级哨兵回答:“一到两天的时间吧,撑过去,一切就结束了。”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才让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不会显得过分绝望。

谈话间,一盘沾满血液的医疗用具被一名后勤人员递到了A级哨兵眼前,两人都见怪不怪。

冬晴把干粮囫囵吃完,和A级哨兵一起用酒精清理起那些金属器械。

“过来支援的向导十二点之前就能到,这次不会太难熬的。”A级哨兵轻声讲着,不知是在安慰冬晴还是安慰自己,抑或是安慰在场的所有人。

正如他所说,深夜十二点之前,一波向导及时赶到基地支援,人手大大增加,但同时,再次有大量伤患涌入。

一阵兵荒马乱后,由冬晴和A级哨兵指挥领导,后勤部队的工作逐步开展。

后勤基地里灯火通明,后勤人员不眠不休,直至翌日的太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

污染物的躁动于白天会有所平息,在所有人都以为可以短暂地歇息一会儿时。

A级哨兵猛抬起了头,若有所感地看向基地外,瞳孔惊惧地放到最大。

所有带伤的哨兵同样屏住了呼吸,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向大门的位置,仿佛那后面是什么地狱。

冬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目之所及明明只是一扇普通的大门,脊背却不可控地窜过一阵颤栗。

莫名的直觉告诉她,那里是——

污染物。

第62章

整栋楼房陷入了死亡一般的沉寂。

在场的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极度的恐慌与不安弥漫至心头。

医疗部的A级哨兵是整个后勤基地的主心骨,两秒钟的时间后,他率先站了起来。

起身的动静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明显,众人的视线都被他所吸引。

A级哨兵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每一步都仿佛有千钧重的艰难,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

站在离大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忽然转过头来,冲着双眼紧盯他的所有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们安心在里面工作,我出去看看。”

话音刚落,大门就以极快的速度一开一合,等众人再次回过神来时,早已不见A级哨兵的身影。

冬晴看着那扇冰冷屹立着的大门,内心同样担忧不已。

能够确定的只有外面的东西是污染物,而具体数量是多少、体型多大、危害性多强,那名A级哨兵面对的究竟是什么,这些他们一概不知。

但假若只在基地内坐以待毙,那就是用全屋人的性命去冒险,相比之下,由A级哨兵出去应付已是最好的选择。

更加令冬晴担心的是,在此处出现了污染物,就代表着屏障已经出现破损,前线的哨兵们已经开始应接不暇。

伊莱他们的状况恐怕也不容乐观。

大门紧闭后,外头久久没有传回任何动静,谁也无法预料情况如何,是尚能周旋,还是毫无还手之力……

未知却近在咫尺的危险最能激发人们的恐惧。

冬晴及时止住自己深想下去的念头,左右环顾了一圈周围。

A级哨兵离开前叫他们安心工作,而此刻真正能够低下头继续治疗的向导却在少数。

大部分的人都还盯着大门的方向,其中有不明真相的茫然者,也有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惧者。

极端的情绪如同一潭泥沼,容易令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冬晴知道这样的情况绝对不妙,于是出声提醒:

“大家先继续工作吧,别分心。”

话虽苍白,但足以让众人回过神来,即便是强压着内心的不安,也各自装出淡定的模样,低下头完成手头的事。

一楼大厅隔离出来的简陋静音室里进进出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哨兵,冬晴擦拭完医疗用具,给面前躺着的哨兵做着简单的伤口处理。

她的精神力这两天再次快速消耗,冬晴有强烈的预感,大概已经在枯竭的边缘了。

时间在整栋楼的忐忑不安间流逝,转眼已经过去半个小时,外头却依旧没有传回来任何动静。

冬晴认为这兴许也能算个好消息,A级哨兵具体情况如何并不清楚,但起码污染物没有靠近的势头。

意味着这处先锋后勤基地暂时还是安全的。

然而,还没等她多喘上一口气,老天就像是故意与她作对一般——

“轰”一声巨响,楼房右侧的墙面猛然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几扇窗户应声碎裂,霎时间仿佛地动山摇。

屋内的哨兵个个汗毛倒立,有几人甚至应激地放出了精神体,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冬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场面,如同地震一般骇人,下意识用双手护住了头部,重心不稳地跌坐在地。

心如擂鼓间,她觉得自己这次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轰”!

后侧的墙面再次传来震感,天花板上已经开始掉落碎屑,好在墙壁上没什么用来装饰的物件,否则早将他们当作地鼠打了。

轻微的抽气声和叹息声从几个角落传来,冬晴脑子里一团乱麻。

最终是几名哨兵先站起身,他们身体的不同部位都打了绷带,有一人伤在腿上,连站立都十分勉强。

互相对

视一眼,便要朝屋外走去。

“不行,你们不能出去!”

靠近大门的位置蜷缩着一名向导,听到脚步声后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上还在下坠的墙皮,张开双臂将几名哨兵拦下。

“我们得出去。”其中一名领头的哨兵平静地反驳。

那向导将双臂张得更开,目眦欲裂,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般,颤声道:“你们出去会死的!”

战况已经到了最严峻的地步,如果不是伤到了危及生命的地步,哨兵不会轻易来后勤基地进行治疗。

因此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哨兵已算命悬一线,离开这座房屋去直面污染物,与送死无异。

而哨兵们的神情虽不显过分慌乱,但面色早已如纸般苍白,嗓音也有些不稳:“那能有什么办法?我们不出去,大家就都得死!”

“轰”!

话音未落,房屋再次猝不及防地受到重创,在尖叫声中,那名向导哭喊着抱头蹲下,形容已有些癫狂:“我才刚把你们的命保住!你们不准去送死!”

一片混乱中,冬晴原本凌乱的大脑却突然变得尤为冷静。

不知是因为比旁人有更多的濒死经验,还是这段时日实在见惯了太多大风大浪,紧要关头,她整个人竟诡异地沉寂下来,脑内的想法开始一刻不停地迸发。

还能有什么办法……

污染物异动,屏障就是唯一的办法……

屏障?对了,屏障……

冬晴的双眼有些失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甚至没注意到门口那几个哨兵究竟有没有离开。

她原是跪坐在地上的,此刻缓缓将上半身挺直了,闭上眼,调动出全身最后的精神力。

无形却散发着淡光的精神力在她胸前汇聚,化作一小块如鳞片般的屏障。

屋内的所有人注意到这处异样,不约而同镇静下来,向导的精神力具有一定安抚作用。

没有人知道她这番举动到底是要做什么,而冬晴仍死死闭着眼,专心致志地将精神力汇聚。

半分钟的时间里,那原本微小的鳞片不断扩展,以极快的蔓延之势形成了一道能笼罩住一个人的半圆形屏障。

冬晴竟是只凭自身就设出了一个完整的屏障!

众人霎时屏息凝神地盯着她。

向导的精神力可以化作屏障不假,但至多也只是在身前一小块区域出现,作为危险来临时的最后一次防御,就像冬晴第一次在白塔里遇见污染物一样。

而撑出这样能够笼罩一人的屏障对所有向导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层屏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扩容!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也不见任何声响,冬晴全部的意识都随着精神力流出,凝成了无坚不摧的屏障。

她觉得自己成了一棵垂垂老矣的树,自身的养分与能量以不可逆转的势态从身体里流出,从而滋养着另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使其愈发强大。

屏障的边缘不断向外扩展,离冬晴最近的几名哨兵已被包括其中,人们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又是半分钟后,屏障边缘在距离房屋墙壁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冬晴立在屏障的正中央,脸上毫无血色,神情痛苦。

她的精神力已经见底了,用来维持这个屏障都算勉强,无法再继续扩展。

这时,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都进来。”一名A级向导从二楼快步走下,身后跟着的后勤人员扶着伤势惨重的几名哨兵。

进入屏障后,他抬眼环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冬晴身上,她仍笔挺地跪在原处,像是个无比虔诚的信徒,又仿佛降世的救星。

A级向导语气复杂地叹了一声:“真是了不得。”

随后,他卷起一截袖子,站到屏障边缘,仿佛下决心般定了两秒,紧接着抬手,将自己的精神力输入这层屏障中。

片刻后,屏障的边缘又动了。

虽然这次的扩容十分微小,但所有人此刻都心无旁骛地紧盯着,没有错过这一细微的变化。

在场无一人不看呆,他们心中有万千疑惑和震惊,眼下却没法问任何人。

反应快的几名向导几乎连滚带爬地冲到屏障边缘,或站或跪,都学着那名A级向导,无师自通地向屏障传输起了精神力。

虽然速度十分缓慢,但屏障确实在向外延伸。

期间房屋又有震动,墙皮“簌簌”地掉落,偶有几名向导被吓回神,精神力溃散,但在反应过来后又很快调整状态,重新输送。

不知过了多久,屏障逐渐蔓延出了墙壁,难以判定准确的边界在哪儿,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等待。

久到众人几乎已经心灰意冷时,大门“砰”一声被打开,浓重的血腥味冲面而来。

紧跟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是满身伤痕的A级哨兵摔了进来。

尚能行动的哨兵们火速将大门关上,把人抬进来,距离最近的后勤人员开始为他处理伤势。

屏障传来猛烈的波动,等级较低的几个向导皆被震开,冬晴的后背早被冷汗浸湿。

双耳像是糊了一层厚厚的纸,只觉一阵兵荒马乱,却什么都听不真切,冬晴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维持屏障上。

但凡有片刻的失神,都可能酿成大祸。

冬晴的身体里有一条河流彻底干涸了,如同切割走她的一块肉,难免生出些许惋惜与可悲的情绪,神思便随着这一缕情绪飘走了。

双眼紧闭,双耳堵塞,连鼻腔里的血腥气都在不知何时消失了,她仿佛灵魂出窍,只有潜意识里的一点本能支撑着她。

——屏障,要用精神力维持屏障。

别的什么也不知了。

混沌之中,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瞬间。

冬晴忽而全身一轻,彻底没了意识。

第63章

“滴——”

“滴——”

熟悉的机械声在耳边响起,冬晴从煎熬中剥离出了一点意识,她以为自己正在经历走马灯。

上一次这么身临其境地听到这种冰冷的声响时她才刚来不久,劳模似的天天在静音室里坐诊,一坐就是全班,然后不负众望地把自己坐晕了。

醒来后挨了时诺一顿批斗,把艾拉和瑞尔吓得半死,最后喜提赫尔曼贴身监管。

听起来仿佛魔童降世。

冬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不在,此刻又是什么表情,但眼下这缕清醒过来的意识无奈地笑了一下。

一切过往回忆起来显得怪诞又荒谬,任谁看了都想问她一句图什么,但这就是冬晴缓解生存焦虑一以贯之的方法,她当初甚至是因为工作猝死才来到这鬼地方的……

巧了,她这不就又死了。

应该是死了吧?

向导精神力枯竭的可用案例不多,又集中出现在污染物异动时期,留下来的记载几乎为零,所以患病者的死因很难确定,不过死亡率为百分百就对了。

唉。冬晴叹息一声,正想好好感受一下所谓死亡的感觉。

意识却突然亮了。

像是隔着好几层纱窗照射进来的阳光,模糊朦胧但毋庸置疑的亮。

意识如同一个飘离凝聚起来的小核,此刻缓缓下沉,回到了原处,扩散至全身。

冬晴逐渐睁开了眼。

而眼前是一整片白茫茫、毫无任何辨识度可言的天花板。

所以这是哪?

天堂?原来的世界?哨兵向导的世界?还是又死而复生到下一个地方去了?

耳边不再听见那规律的机械声,反像是塞了两团棉花,只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噪声。

全身僵硬得如同被石化,而解冻进度条正在一点一点增加。

脖子渐渐能动了,她刚要巡视一下周围,视野里就猝不及防地探进一张脸——

是满脸震惊的艾拉。

冬晴一愣,双耳顿时开了

塞,七嘴八舌的声音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最先是艾拉:“冬晴姐?冬晴姐!你醒了!!”

“医疗部的人呢?快点来人!她醒了!”冬晴扭了扭头,只看到石戚略显慌张跑出病房喊人的背影。

紧接着肩膀被人握住,有人扶着她坐起来了一些。

莫甘娜凑近她,手掌不自觉越握越紧,同样神色紧张地问:“冬晴,感觉怎么样?”

冬晴轻轻“嘶”了一声,艰涩道:“感觉不怎么样,姐,你手劲太大了。”

莫甘娜听到她完全嘶哑的嗓音,惊得连忙放开手。

冬晴则表情痛苦地吞了次口水,嗓子像是被小刀划了好几道口子一样生疼。

原本还有一肚子的疑惑要问,这下也不想开口了。

艾拉赶忙倒了杯水递过去,由莫甘娜捧着喂给冬晴喝。

清凉的水流滑过咽喉一路落尽肚子里,她这才有种自己又活过来了的实感。

门外一阵脚步声,两名医疗部的人员跟着石戚走进来,进行简单的观察和询问之后,医疗部人员又面色凝重地将莫甘娜和石戚叫出病房交谈。

不能当着病人面说的,总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冬晴敛了敛眸,没表露出半分好奇心。

艾拉倒是十分有眼色,一屁股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贴着冬晴悄声讲话:

“冬晴姐,你真是吓死我们了,你昏迷了整整七天!我差点以为你要醒不过来了……”

七天?竟然过了这么久了。

冬晴压着嗓子,勉强问:“异动结束了?”

“嗯,你昏迷那天的傍晚就结束了,最近大家都忙着做异动后的重建工作……”

说完,艾拉突然诡异地沉默下来,像是在思考什么,紧接着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拖着椅子往冬晴的方向靠了靠,神秘兮兮地问:

“冬晴姐,就是……和你一起从后勤基地回来的人都说你昏迷前用精神力给他们筑起了屏障……”

冬晴反应还有些慢,这一小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勉强处理掉一些。

她昏迷前为了抵御污染物,用体内仅剩的精神力构建了一个小范围屏障,并且在场的向导都帮忙往里灌输了精神力,这和居民区与白塔的屏障原理相同,所以……

“现在大家都在传一些有的没的……居民区和白塔的屏障到底……”

艾拉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口处传来带着警告意味的两道敲门声。

她被吓得一个激灵,瞬间端正坐姿,将形容猥琐的脊背挺直了。

莫甘娜从门口走进来,语气严肃:“冬晴刚醒,得静养一会儿,别吵她了,你先回去工作吧。”

明显是在赶人,艾拉不敢不听,她不情不愿地从座椅上站起来,递给冬晴一个“你好好照顾自己”的眼神,随后慢吞吞地离开了病房。

等室内只剩下两个人后,莫甘娜的视线投在冬晴苍白的脸上,内心复杂地告知:“你的精神力彻底枯竭,没有任何恢复的手段,各器官伴有轻微衰竭的后遗症,之后需要遵照医嘱进行治疗。”

冬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莫甘娜见她这副过分平静的模样有些欲言又止,原本转身要走,不知想到什么,身形顿住,最终回过头道:“那几个哨兵暂且被我拦着不过来烦你,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倒还真有,冬晴再次点点头,想到艾拉刚刚和自己说的,用破败的喉咙讲了四个字:“屏障的事……”

莫甘娜像是知道她会问这个,无奈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建筑屏障的事把整个白塔都震惊了,也不知道是谁先说起的,竟然猜到了外部的大屏障应该是用类似的方法筑成。但高层议会尚且没有回应,内部商讨不定,一部分人坚持要继续隐瞒,但我个人偏向公开真相。”

冬晴张嘴正要说什么,门口又是“笃笃”两道敲门声。

关于屏障这个话题,冬晴第二次被打断。

两人均略带不耐地朝门口望去,然而来人竟是时诺。

他的目光一开始极其飘忽不定地在屋内撞了一圈,确定完什么后才如往常般镇静下来。

轻轻带过病床上半躺着的冬晴,先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莫甘娜开口:“首席找。”

“首席让你来喊我?怎么不给我发消息?”莫甘娜疑惑地打开光脑,确实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时诺耸了耸肩,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走吧。”

莫甘娜便不过分纠结,在床尾拍了拍冬晴的被子:“那你先自己休息一会儿,晚饭艾拉会给你送,医疗部的人都在,有事也可以直接给我发消息。”

冬晴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目光瞥向站在莫甘娜身后的时诺,却发现对方同样正盯着自己看。

于是冬晴冲他撇了撇嘴角算作打招呼,不料对方没接收到一般没什么反应,缓慢地看着她眨了一次眼,很快就和莫甘娜一起转身离开了。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冬晴僵硬地扭过脖子,双眼看向窗外,沉重地吐出口气-

艾拉准时在饭点时拎着两个食盒赶到,经过一下午的休息,冬晴虽然仍是浑身乏力酸痛,但已经能勉强下地。

两人便面对面坐在病房内的桌子前埋头吃饭。

好几次对视,冬晴都从艾拉眼中读到了一种煎熬的欲言又止,仿佛一切真相就在眼前,但嘴却被人堵上了。

冬晴当然知道她想问什么,无非是下午没能问完的屏障事宜,只不过顾忌着莫甘娜的警告,也不想因此连累了冬晴。

冬晴若有所思地小口喝着米粥。

距离污染物异动已经过去整整七天了,这期间高层议会一直没能做出统一的决断,关于屏障的谣言只会愈演愈烈。

冬晴认为眼下支持公开一派的优势很大,就算议会内部众说纷纭,但只要有一个人泄漏了秘密,真相就会跑得比风还快。

就比如此刻,她如果将内情讲给了艾拉听,再暗示艾拉不必那么严格地保守秘密,那么不出一天,整个白塔就都会知晓。

不过这种做法也伴随着极高的风险,毕竟在议会没有提前准备的情况下,很难预测口口相传的真相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模样,哨兵和剩余向导会不会因此引起动乱。

再者,议会中支持隐瞒一派的议员也不是轻易可以糊弄的,若是他们决心追查到底……

冬晴想了想,决定先不轻举妄动,只能无视艾拉那含着火般的灼热目光,假装淡定地和她打太极。

艾拉:“冬晴姐你知道吗,我们可太幸运了,这次的居民区屏障支撑了很久,几乎抵挡住了绝大部分的污染物,这次是有史以来污染物异动伤亡人员最少的一次!”

冬晴低头喝粥,含糊地感慨:“是吗,那也太幸运了。”

艾拉观察了冬晴两秒,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对了冬晴姐,我昨天和一个医疗部的向导一起吃饭,她当时好像是跟你一个后勤基地的……”

冬晴没让她把话说完,从她的饭盒里夹了一筷子菜,突兀打断:“这个看着挺好吃的,我尝尝。”

两个回合下来,艾拉也明白冬晴的意思了,不再追问,看着她往嘴里塞的菜,连忙道:“不行冬晴姐,这是辣的,你得忌口!”

冬晴:“这么一小口,没事吧?”

饭后,医疗部的一名向导来到病房内,观察仪器上的数值后给冬晴开了些药品,并且告知她可以先回自己的宿舍居住,之后每天来医疗部定期检查就好。

冬晴得知这个消息后十分高兴,正好艾拉也在,两人便一同回去。

刚走出医疗部,冬晴朝着室外的方向猛吸了两大口新鲜空气,头昂得太高,差点把自己仰倒,衷心地说了一句:“活着的感觉还不错。”

艾拉一手拎药品,一手紧紧拽着冬晴的胳膊,赶紧道:“冬晴姐你说什么呢,活着当然好了。”

冬晴闻言笑着拍了拍艾拉的肩。

两人一路往向导区走,先要经过哨兵区。

平日里这个点白塔各处人都不多,大概是正处于灾后重建时期的缘故,此刻一眼望去,走廊上竟还有不少行色匆匆的人。

他们注意到突然出现的冬晴,立刻想起如今和她关联度极高的,关于屏障的各种传言,四周的目

光齐刷刷向她投射过来。

从醒来到现在,冬晴没少接受这样的注视洗礼,嘴角抽了抽,生怕有人上来拦住她要问个清楚,赶紧低下头,拉着艾拉疾步走起来。

“冬晴姐你走这么快没事吧?别摔着了。”艾拉关切道。

冬晴用气声回复:“我能撑住,你小声点儿,先别叫我名字了。”

她专心埋头赶路,兴许是七天没下过地的原因,身体素质直线下降,才走了这几步,气就越喘越急。

沿着墙壁一个转弯,迎面恰巧走来一人,她险些直直撞上去。

多亏艾拉在后头拉了她一把,面前的人反应也迅速,将她扶稳了。

淡淡的香气从那人指尖递过来的时候,冬晴的鼻子比大脑先反应过来。

她猛地抬头,看到一张漂亮熟悉的面孔。

身后的艾拉这时也看清了来人,意外道:“伊莱哨兵?”

第64章

狐狸般娇媚的眉眼冲两人微微一弯,伊莱轻声问好:“好巧啊,下午听说你醒过来了,但议会那边明令禁止我们去打扰你,你们现在要回宿舍休息吗?”

不知为何冬晴好一会儿没出声,站在她身后的艾拉见场面有些尴尬,只好代为回答:“是的,医疗部那边似乎用房很紧张,冬晴姐就先回来了。”

话落,伊莱笑着点点头,把目光移回来,和冬晴的视线短暂相接。

冬晴在看他的脸。

具体点说,冬晴在看他脸侧一小块被纱布覆盖的地方。

纱布底下是还没痊愈的伤口。

伊莱的眼神有些回避闪躲,见冬晴的嘴微微张了张,好像要开口说什么,他的一颗心便轻飘飘地吊起来了几寸。

然而站在最后面的艾拉看不到冬晴的起势,时机正好地打断:“那个……伊莱哨兵你是不是有话要跟冬晴姐说?那我先回去休息?”

伊莱闻言反应很快,顺势双手合掌,一副十分感激的模样:“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艾拉喜闻乐见、喜笑颜开,拎着一袋子药品,留下一句“一定要把冬晴姐安全带回来”之后,“乒铃乓啷”地跑开了。

走廊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冬晴现在又太过引人注目,两人只好寻了一个没人的室外训练场。

“伤怎么样了?”

冬晴刚走出没几步就在原地停下,倒不是她有多迫不及待地想要询问伊莱的伤势,只是如果她再走下去,恐怕要当场累死了。

边上三两盏路灯照明,伊莱半边脸隐匿在夜色里,看不大清神色,他反问:“腰上那处?你要看看吗?”

冬晴被这个回答惊了一跳,连活力都吓回来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然而并不等她拒绝完,伊莱已经在她面前轻轻撩起了一截衣摆。

冬晴保证,她说的不要就是不要,奈何架不住对方非要。

灯光昏黄,伊莱的腰腹笼在一片暗色里,压根看不清,但事已至此,不看又有些不礼貌,冬晴不得不微微弯下腰去仔细观察。

这个姿势让她十分尴尬,显得她很像一个女流氓。

冬晴原本是想敷衍瞄一眼就算数的,可等真正看清那道贯穿腰腹的疤痕时,又难免被镇住。

如同一条巨型的,横亘在腰间的蜈蚣,部分还在结痂脱落,部分已经开始长出凹凸不平的增生嫩肉。

“很难看吧?”

直到头顶上传来伊莱微弱的询问,冬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看了很久了。

这是比对方掀起衣服但自己硬是拒绝不看加倍不礼貌的举动。

她大脑空白一瞬,缓缓把腰直起来,捏住他的衣角将衣摆放下来,防止他着凉。

“哪里难看?”冬晴反驳,“挺酷的啊,像纹身。”

“纹身?”伊莱皱眉。

“对啊。”冬晴理所当然地答道,见对方还是一脸茫然,这才恍然大悟,“这里不会没有纹身吧?那太可惜了,其实我一直想在背上纹个精忠报国来着。”

伊莱仍是茫然,但表露出了十足的涵养与尊重:“你可以告诉我需要什么,我帮你找。”

冬晴尴尬地呵呵一笑:“还是不用那么麻烦了。”

她怕伊莱真纠结起纹身的事儿,在白塔里建个娱乐室还行,开个刺青店,那像话吗?

再搞个染发的地儿,走出去乌泱泱一片黄毛,耳后纹着葬爱语录,彻底推动非主流文化发展?

这画面太美,冬晴不敢想。

于是赶忙把话题拉扯回来:“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她本意是想知道伊莱在离开后勤基地的那段时间里的情况,毕竟他浑身上下长裤长袖包得十分严实,真看不出什么。

但伊莱却似乎只纠结暴露在冬晴眼前的那两处伤疤,他指尖虚浮地触了触脸侧的纱布,语气低落地解释:

“脸上的伤……医疗部的人给了我一些药膏,再注意饮食的话,应该不会留下疤。”

冬晴有些没料到他会这么介怀,但换位思考一下便立马能理解。

如果是她长了这样一张脸,谁敢在她脸上留下一丝一毫不和谐的痕迹,她一定会二话不说就上去和对方拼命。

冬晴见他难过,怜惜地叹了口气,很有同理心地附和:“不会留疤就好。”

她话落后,伊莱缓缓转过脸来,殷殷地看着她,又小心翼翼道:“不过腰上那处,应该是没办法了。”

冬晴劝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会讨厌吗?”

“什么?”冬晴被打个措手不及,一时没转过弯来。

在她短暂的愣神之际,伊莱已经靠近她,握住她的手腕,隔着衣料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腰腹处。

冬晴怕他伤口还没恢复好,半分力道都不敢用。

伊莱盯着她,神色哀求:

“身体变得这么难看,你会讨厌我吗?会再也不想看见吗?”

什……么?

能受这刺激吗?

她这才刚醒,看这种画面不会再次晕过去吗?

冬晴脑子里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冒,涨得她眼冒金星,头重脚轻。

她招架不住的沉默令伊莱的神色更加哀戚起来,在被放开之前,冬晴咽了咽口水,平直回答:

“不会啊。”

“不管怎么样你都很漂亮。”

随着这个回答落下的,是极轻极柔的一个吻,有所预料,冬晴缓缓垂下眼。

伊莱捧着她的脸颊,长久地贴住她的唇。

只靠鼻子呼吸在亲吻中过于艰难,更别提冬晴现在这情况,没一会儿就感到了缺氧。

好在伊莱及时放开了她。

他的一只手掌仍覆在冬晴的脸侧,看着她鲜活真实的面容,低声诉说起来:

“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

他喘气的声音逐渐变重,像是记起了什么令人害怕的回忆,声线带着极力掩饰的颤抖。

“异动结束,我从前线赶回去,到后勤基地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有人说你在下午的时候……精神力枯竭晕过去,已经被送回白塔了。”

接着是一段沉默,冬晴的呼吸从急促到放缓,仿佛刚从上个吻中回过神来。

而伊莱再三开口,却没发出一个音节,最终只剩下一句:“你还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精神力枯竭,这五个字在此之前等同于死亡声明,从前线一路狂奔至后勤基地的众人追到的就只有这五个字——

冬晴大概率死亡的消息。

很难想象他们当时的心情,冬晴咬着口腔内壁的黏膜,忽然抬手环住了伊莱的腰。

她有些硬邦邦地重复:“嗯,我又醒过来了,真是太好了。”

样由冬晴主动的温情片刻并没有停留多久,因为她的光脑忽然响了两声。

她疑惑地打开,看到了艾拉发来的消息。

[艾拉]:冬晴姐!你先千万不要回来!

[艾拉]:瑞尔哨兵、星隅哨兵、赫尔曼哨兵、游金哨兵全都堵在你宿舍门口……

冬晴看着这一连串的人名,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担心B级向导宿舍会不会被这几个危险分子炸掉,一边询问艾拉能不能试着驱逐一下。

[艾拉]:我试过了TT。

[艾拉]:有两个一直对我说好话,有两个压根不理我。

冬晴沉默了,让艾拉不用再管,然后丝滑地向莫甘娜告了一状。

三分钟后,收到莫甘娜回复“已解决”的同时,艾拉也发来“他们终于走了”的消息。

冬晴长舒一口气,心想自己出院的消息未免传得太快。

“是要回去了吗?”伊莱站在一旁,见她对着光脑发了很久的信息,出声问道。

冬晴刚要回答,脑子里灵光一闪,扭头狐疑地看着这个在回宿舍必经之路上偶遇的伊莱。

后者一脸无辜。

真这么巧合?冬晴才不相信,笑得一脸狡黠:“你比他们聪明哦。”-

直到洗漱完平瘫在床上,冬晴才有强烈的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经历了这样的大起大落,污染异动爆发,从白塔一路折腾到前线,落到精神力枯竭的下场,但她竟然还活着。

连冬晴都有些感概自己这过分顽强的生命力了。

躺了许久依旧没有睡意,大概是前面七天睡得足够久了,但时间已然不早。

她用手臂将自己的上半身撑起,在床头的一片瓶瓶罐罐中配好该吃的药品,其中一些有助眠的副作用,便顺势借此入梦了。

翌日,是被光脑的紧急通知吵醒的。

冬晴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发现早过了她从前起床的点,看清通知的内容时大脑才迅速清醒过来。

是高层议会的会议通知。

她在名义上仍是议会的十六席。

可她眼下甚至不能算个向导。

冬晴觉得有些麻烦,也不知道该不该去,索性一边起床一边给莫甘娜发消息问问。

[冬晴]:二席,高层议会我还要去吗?

对面没有立即回复,不知是因为没看到,还是同样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解。

等冬晴麻利地将自己收拾完时,光脑正好收到莫甘娜的回复。

[莫甘娜]:你是议会十六席,当然要来。

得到肯定答复,冬晴没了负担,她火速吃了早餐和药物,往会议室赶去。

“叮。”

电梯门应声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冬晴很久没见的人。

秦里依旧一身板正笔挺的西服,看到冬晴的瞬间露出轻微诧异的表情,随后往轿厢内让了一步,做出个“请”的手势。

虽然电梯内其实只有他一人,空间宽敞得过分。

冬晴认为一大早就遇上个讨人厌的男人不是什么好兆头,于是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合后,秦里看似体贴地问:“冬晴向导,去几层?”

冬晴抬眼扫过电梯的按键区域,发现会议室那一层的按钮已经亮了。

她皱了皱眉,懒得深究秦里话里的别意,说:“跟你一样。”

秦里点头,看着楼层显示屏上不断上升的数字,突然道:

“对了,还没恭喜你成功康复,冬晴向导现在可是白塔名副其实的英雄,连精神力枯竭在你身上都好像成了小病小痛,实在是奇迹。”

他这话讲得不阴不阳,冬晴听不出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只能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不过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好话,毕竟两人的上一次交锋可谓十足的撕破脸皮。

冬晴忘不了那天电梯门打开,门外那一片令人窒息的视线,还有得知是秦里泄漏自己要离开白塔时的心情。

她做不到和秦里若无其事地谈笑,干脆并不接话,连句敷衍的感谢也懒得出口。

沉默之中,会议室的楼层很快到了。

第65章

两人先后走出电梯,冬晴刻意放慢脚步。

她既不想和秦里并肩,也不想被秦里从身后阴测测地盯着,索性晃晃悠悠地跟在后头。

他们到的已经算迟,会议室的大门推开,剩余的议员们早已坐在位置上,朝门口的方向齐齐投来目光。

看到秦里时众人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等又一只手抵在门上,冬晴的身形暴露在视野里时,众人顿时神色各异。

有惊诧疑惑的,有平静欣慰的,也有倍感麻烦的。

然而不知是谁先带头拍起了掌,无论席间人再怎么心怀鬼胎,也不得不暂且压下情绪,跟着鼓掌。

冬晴就在这阵掌声中走到了自己的位置,朝各个方向微微鞠躬。

“欢迎你回来,十六席。”

坐在冬晴正对面的主席率先开口,为她的到来奠定了名正言顺的论调。

冬晴扬唇笑了笑,说实话,她很担心首席会对她在污染物异动中的英勇事迹进行长篇大论的谈述。

好在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或者说并没有立马发生。

由冬晴到来而掀起的小型风浪被首席用这样一句话轻飘飘揭过,眼下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也就是灾后重建的商讨。

冬晴聚精会神地听着,发现这样的会议大概是近些天的常态。

例会的前半程是每名成员的工作汇总,然后再进行一些查漏补缺,对困难工作共同商定解决办法。

冬晴参与感不强,百无聊赖地听了个大概,又因为不了解白塔现在的具体情况,也没有贸然提什么意见。

等这一部分的流程全部结束,冬晴还以为早晨的会议就要这么过去,不料席间却无一人动身。

只听首席严肃道:“接下来,依旧是对屏障事宜的表态。”

冬晴心脏猛跳了两回,一下来了精神,就像是学生时期被老师叫到学号提问,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也明确知晓要轮到自己了。

同时,或快或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莫甘娜曾说议会内部对屏障真相的事情商讨不定。

虽然不知道经历了这次的异动,激进派和保守派之间有没有人员变动,但在屏障一事上,支持公开与反对公开的人数大概又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冬晴的出现显然就是打破僵持、撬动局面的一把杠杆。

更何况,当时在众人面前展现了屏障建筑,进而造成眼下局面的也是她本人。

由她来做最后的决定,收束此事,真是再好不过。

在十余道心照不宣的期盼目光中,冬晴果断宣告:“显而易见,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公开派。”

话音清脆落地,一部分人松了口气,不过又很快苦恼起后续的处理,一部分人的脸色则涨成难看的猪肝色,仿佛憋着万般的火气。

席间一人忍无可忍,怒道:“首席,十六席她没有决定此事最终结果的权力!”

另有一人紧跟着反驳:“这件事当然不是十六席一个人决定的,这是整个高层议会共同商定的结果,支持公开的人数多于支持隐瞒的人数,所以才选择公开,这不是高层议会一贯的传统吗?”

对方哑口无言,只一个劲地干瞪眼。

自从高层议会多了个十六席开始,他们就不知道吃了多少次人数上的哑巴亏。

冬晴坐在长桌的一端,安静地扫视起在场所有人的神色。

秦里,他的

表情竟出乎意料的平静。

不,也不能说是平静,只是单纯的没有表情,但每寸皮肤下又隐隐透着一种极端的紧绷。

他摆在桌上的双手已紧紧收成拳,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下一秒,秦里态度坚决地开口:“我不认为冬晴向导还有在高层议会表决的权力。”

整个会议室陷入一瞬的死寂,莫甘娜和时诺异口同声地发出严厉警告:“秦里!”

然而这位白塔高层议会的三席铁了心地要将话说完,即便反对的声音再大,他还是无视了所有人。

“冬晴已经完全失去精神力,作为一名连向导都不算的普通人,她甚至已经没有资格留在白塔,更别说插手高层议会的决策!”

“你疯了!”莫甘娜难以置信地看着秦里,大喊出声。

在场之人无不对他这番话感到惊惧,不过这些惊惧也要分成两种。

一种是对秦里这种卸磨杀驴做法的强烈谴责,他口口声声说冬晴精神力枯竭,可究其根本,冬晴是为了护住白塔、护住所有白塔人民、甚至是居民区的居民才会落到这般田地。

更别说此次历史性的污染物异动,他们能够以这么小的损伤度过难关,恐怕大半成的功劳都要算在冬晴头上,是她顶着众人的压力做出了正确的改变,让居民区屏障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如果不是冬晴,眼下这高层议会里还能活下来几人都不好说,秦里居然还能讲出冬晴没资格这样丧良心的话!

大部分人心中愤恨,不过亦有一小部分人,他们的想法跟秦里一样,只不过震惊于秦里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话说出了口。

他们倒也不是铁石心肠、不知感恩,只是觉得一码归一码,毕竟眼下冬晴确实是个普通人。

再者新的困境已经摆在眼前,人一旦有了选择,就总以为自己会是对的那个,冬晴先前做对了又如何,不代表这一次她还是对的。

此刻被架在火上烤的冬晴却反应平平,看起来也不怎么愤怒,目光似乎在往时诺的方向瞟。

她在想一件事儿。

冬晴一时没接茬,场面这下就有点尴尬了,面面相觑的窘迫中,时诺嗓音冷淡地讥讽:

“人如果不是丧心病狂了的话,应该说不出要把救下自己性命的人赶走这种话。”

秦里皱眉辩解:“我没有真的要让冬晴离开白塔的意思,只是高层议会……”

“你说得对。”

冬晴清脆的嗓音突兀响起,没有人知道她在对谁说话。

“秦里,你说得很有道理。”冬晴发自内心地赞成了他的提议,“我确实不该继续待在高层议会和白塔了。”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震惊疑惑的情绪比方才更甚,好几人都要张口,不过冬晴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但不论我刚刚的表态还有没有作用,屏障真相都迟早会被公开,如果你们不肯去做,我也会想方设法地把消息传播出去,由我这样的身份说出的话,大家很难不相信吧?”

“不过这样一来,从头到尾都在隐瞒的高层议会在他们眼里会是什么样的形象?我没法预测。等这件事结束,我就以普通人的身份离开白塔,看在我尽心尽力地为白塔付出的份上,麻烦你们在居民区为我找好一处住所。”

冬晴想过了,她最初答应时诺进入高层议会,是为了让“加强普通居民区屏障”这一提议顺利通过,而经过污染物异动一事,已经证实了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连十年一遇的污染物异动都以最小的损失度过了,等真相公开,就会有更多的向导投身建设屏障的工作,更为安全的人类世界也许就在眼前。

“你是在威胁我们吗?”秦里怒喝,似乎对冬晴方才话里的无畏很不满意。

冬晴耸了耸肩:“如果你不否定我还有表决权力的话,我就没有在威胁你。”

“你!”秦里气极。

而首席终于在此刻主持了大局:“十六席仍具备表决的权力,公开屏障真相这一提案通过,不必再议。”

一锤定音。

即便秦里内心再不服气,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无力改变局面。

最后半程的会议里,议员们初步制定了公开屏障真相的策略,粗糙预测了人们的反应,并据此做后续的准备工作。

会议直到临近中午才结束,议员们许久没开过这样长时间的会,离开时都拖着一身疲惫。

冬晴更不用说,坐到后来几乎一分钟能换上八个坐姿,屁股上像长了刺,怎么坐都不舒服。

她想起自己还得去做身体检查,下了电梯正要快步往医疗部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跟我来办公室。”

时诺从她身旁大步略过。

冬晴虽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但光从背影就知道这人现在很不高兴。

这样的情绪在时诺身上十分罕见,冬晴一面跟上他,一面腹诽,到底是哪个倒霉催的,竟然能把他们善解人意、温柔好脾气的时诺向导惹成这样?

去医疗部本就要路过向导区,冬晴也没多想,晃悠着脚步就跟着去了。

到了办公室,时诺的脸色依旧没有任何好转,冬晴摸不着头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刚想询问时,时诺开口了:“你在会议上说的,要离开白塔,是认真的?”

冬晴点头:“当然是认真的。”

“你为什么……”时诺说话时有点急,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好,他深吸了口气,努力平缓下来,“怎么不跟我们提前商量?”

“我也是听到秦里的话才想起来这回事儿,况且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就算你们不同意也不会改变。”

冬晴认真看着面前的男人,才发觉对方眼下竟也生出了一层淡淡的乌青,难掩疲惫的模样不由让她忆起第一次见到时诺的时候——

那时她刚穿过来,健康系统半夜发出警报,显示她失去生命体征,于是被人从工位前扛到了时诺这儿,也是这个办公室。

冬晴时至今日仍不知道那位半夜掳走她的仁兄到底是何方神圣,然而眼下显然不是问这个的好时机。

时诺揉了揉眉心,而后释然笑了一声:“是我的错,明明已经成长为了不起的人了,我还总把你当成以前那个事事都要向我过问的新手向导。”

“对你有过剩的控制欲,是我的问题。”

冬晴愣了愣,觉得他使用的“控制”一词未免太过严重,不由又想起什么。

她若有所思道:“我之前听过一句话,大意是谁控制你,谁就需要你。”

冬晴觉得“需要”这个词就刚刚好,情感浓度没有那么强烈,放在许多关系上都很合适,比如那几个哨兵和她。

时诺听完后眉眼舒展开来,单手握拳抵在了唇边,笑着点头:“所以其实是我需要你?那你呢,需要过谁吗?”

“你啊。”冬晴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第一个需要的就是你。”

时诺的笑意在唇边停滞,看着对方十分坦荡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地了然:“因为之前我是你的上司?”

冬晴点了点头,见气氛已然缓和,便打探起之前的一件事:“对了,后来你回到白塔,给屏障传输精神力的时候,那三名A级向导……”

时诺知道她想问什么,直白地回答:“照你说的,全力巩固居民区屏障。”

冬晴长长“哦”了一声,欣慰地点点头。

时诺补充:“维易在异动结束后主动申请了A级向导组长的职位,高层议会已经通过,如果……如果你之后真的要离开白塔的话,她大概会接替你在议会的席位。”

“那就太好了!”冬晴欢呼,紧接着又开始畅想在居民区的未来。

“那个做后勤基地用的房子就很舒服,不过那么大一幢,应该是一大家子一起生活吧?我还是找个小一点的一人居比较好,离白塔远近倒是无所谓,不过要是没有空闲的房屋不会还要重新建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