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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精神建筑室外的走廊长椅上,冬晴和莫甘娜并肩坐着。

二席手里拿了瓶与她风格极其不符的甜味饮料,递给冬晴,言简意赅道:“给你带的。”

冬晴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完全没想到二席竟然这么有人情味。

这一幕投喂又让她想起昨晚的“黄鼠狼拜年”,乐出了声。

她现在的地位简直像大年初四的灶神,什么好东西都上赶着供给她。

莫甘娜听她莫名一声笑,疑惑地看她一眼。

冬晴立马敛声,正色道:“谢谢您。”

说完,铁齿铜牙冬小晴便用嘴咬

在瓶盖上,“啵”一声将瓶盖咬开,豪爽地仰头喝了两大口,恨不得当场给领导旋一个。

莫甘娜看她那架势,生怕她呛着,换了个正经话题聊:“居民区的精神屏障应该挺好的?白塔至今还没遇上一只污染物,内部气氛比昨天也缓和了很多。”

“挺好的。”冬晴点点头,给了个肯定答案,“不出意外的话,撑过今天没问题。”

“那太好了,这情况比以往都好,说明我们激进派的决策是……”

莫甘娜越说越亢奋,扭头正要和冬晴找点共鸣,话语却突兀地在嘴边戛然而止。

随后——

“冬晴,你流鼻血了。”

冬晴额角一跳。

靠,又来?

莫甘娜翻遍了身上的口袋,确定自己没有随身带纸的习惯,拉着冬晴就要起身:“我带你下去弄点纸。”

当事人冬晴反而坐得四平八稳,淡定地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纸堵了鼻孔:“没事儿,我有。”

她今早在食堂里顺的,现在看来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莫甘娜看她熟练地处理,仍是心有余悸,毕竟是在特殊时期,容易草木皆兵。

“你这什么情况?好端端的怎么会流鼻血?”

冬晴又搬出昨天那套说辞糊弄:“建筑室里空气太干了吧,待久了就流鼻血,小事儿。”

莫甘娜听完沉默了。

冬晴以为是她不像三席那样圆滑、会说场面话,正打算把这个话题扯过。

谁料莫甘娜猛一拍大腿:“我记得秦里办公室里有台加湿器来着,你等着,我去偷偷给你弄过来。”

冬晴傻眼,张口想说些什么,哑巴似的“啊”了两声,最终只能干看着二席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大约二十分钟后。

电梯门重新打开,莫甘娜左手拎一大桶水,右手抗一加湿器,如超级英雄登场般出现在冬晴视野里。

冬晴目瞪口呆,赶上去想帮点忙,在二席周围一通手忙脚乱,最后什么也没捞着。

水桶、加湿器,她哪个都扛不动。

到了建筑室门口,莫甘娜不能进去,两人中间隔着加湿器,略带尴尬地面面相觑。

冬晴低叹一声,只好认命,使出吃奶的劲,又拖又拽,搞得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全都安顿好了,她才想起这东西有点“来路不正”。

双手插在腰上,气喘吁吁地问:“二席,秦里那儿要怎么交代?”

冬晴虽然觉得这行为不太好,但绝不想再把这东西拖出来一遍。

莫甘娜则豪迈地挥了挥手,表示不必在意:“他亏心事做多了,不敢声张,这加湿器原本是要用在时诺的办公室里的,后来人说不用,应该还回仓库,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他那里。”

冬晴为难地看了眼手边的加湿器,心说难怪三席是保守派的领军人物。

连加湿器都能用上的生活,谁会想冒险去改变呢-

污染物异动期间,冬晴的一整颗心都挂在精神屏障建筑室里。

除了吃完中饭和晚饭之后会到处去放放风,实地勘察一下白塔人民的精神状况外,她大多数时间便在那一小块地方打坐,顶多再用光脑骚扰一下她的副组长。

冬晴对精神屏障的预料不错,一直到天黑,普通居民区的屏障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白塔人民再次迎来一个安宁的夜晚。

然而,当指针转过十二点,整个白塔都陷入沉睡,只有少数几双眼睛还警惕地睁着时。

危机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冬晴被光脑发出的刺耳警报吵醒,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甚至来不及换掉睡衣,随手捞了一件衣柜里的长外套,就匆匆忙忙地往电梯跑。

A级向导的宿舍楼层比她的高一些,看着三名同样衣衫不整的向导鱼贯而入,冬晴面无表情地按下关闭电梯门的按钮。

电梯上升进程中,冬晴感到轻微的失重,这让她有种自己还在梦里的错觉。

有点想吐。

她狠狠搓了两把脸让自己保持清醒。

电梯门打开,莫甘娜和秦里已经在外头焦急地等待,大概是坐另一班电梯上来的,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前解释情况。

莫甘娜:“守夜的哨兵们在西侧发现了一只正在攻击屏障的污染物,很快就能解决,暂时没有发现别的异常,大概是居民区的屏障有微量损坏。”

冬晴点头表示了解,仍大步往前走:“好,我们会尽快修补。”

一直跟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秦里闻言忽然炸了毛,唾沫横飞:

“当务之急是加强白塔的屏障!居民区屏障的损坏已经造成,会有源源不断的污染物进入!白塔的屏障才重要!不然我们都会死!!”

冬晴被他喊得头疼,却无意与他在此刻争辩,缄口不言,快步往前走。

秦里几乎要上手去扯她的领子,但被莫甘娜一把拦住。

他不死心道:“听到了吗?冬晴!我以议会三席的身份命令你!加强白塔的屏障!!别管居民区!”

冬晴额角里的神经像是在被蛀虫啃食,细细密密地传来刺痛,她闭了闭眼,不断加快步子。

她从没觉得这条走廊竟然有这么长,从电梯到建筑室门口的距离竟然有这么远,远到她能听秦里讲完他的那些废话。

三名A级向导先进入了建筑室,秦里和莫甘娜走得心急,照着惯性差点也跟进去,被冬晴迅速伸手拦了下来。

“不能进。”她冷冷道。

莫甘娜反应过来,拽着秦里衣服的后领,火速退开一步。

秦里还在嚷嚷:“冬晴!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我说过了,精神屏障的工作交给我,也只能交给我。”冬晴盯着秦里那双猩红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你就放心吧。”

说完,她朝莫甘娜点了点头,大门关闭的同时转身向里走。

上空的居民区屏障连带着它的传输柱正在晃动,四人皆是没见过这场面,传输柱上甚至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冬晴最先有所动作,她将手上的外衣扔到一边,毫不犹豫地朝居民区的柱子走去,淡定吩咐:“都来传这根。”

A级向导中的长发女人和男人没有异议地跟过来,一起维持它的稳定。

唯有短发女人还立在原地,不解她的分配:“已经有污染物进入了,白塔的屏障也应该加强。”

冬晴不做解释,向她重复:“加强居民区屏障。”

那名A级向导却咬着牙,像是下定什么决心,最终罔顾冬晴的命令,径直向白塔屏障的传输柱走去。

冬晴只多看了她一眼,随后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地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她眼下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让那名A级向导认同她的选择。

传输柱在三人的共同努力下渐渐平息下来,虽然上空屏障还在震颤,但裂痕已经修复。

冬晴用余光瞟着另一根柱子。

那边也完全平稳了。

她先前注意到白塔的屏障有过小幅度的颤动,大概确实不止一只污染物入侵。

“好了,先到这儿,你们回去休息吧。”冬晴为今晚的紧急状况画上句号。

短发女人和男人闻言说好。

冬晴送了他们两步:“出去看到二席和三席的话,就说屏障都已经稳定,让他们不用守在这里,我再观察一会儿,很快就走。”

大门打开又合上,建筑室霎时安静下来,却存在着两道呼吸。

冬晴疲惫地揉了揉后颈,问那名不肯服从她命令的A级向导:“维易,你还不走吗?”

维易再次咬了咬牙,像是有点难堪,转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不过她的脚步却不是朝门走的。

冬晴看着

她走到居民区的传输柱面前,伸手,开始新一轮的精神力传输。

“不用再传输了。”冬晴有些头疼道,“不要过度消耗精神力。”

维易依旧没有理她,光从背影也能看出她的倔强。

老天。

冬晴在心里无奈感叹一声。

她加重语气,冷硬质问:“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

维易反唇相讥:“你不是也没听三席的命令?”

冬晴靠近她,表情很冷:“因为我不需要听从他的命令,他和我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我只是加入议会的时间较晚,不代表我的地位低于他。”

维易一时没说话,默了一会儿,才换一套说辞:“我在完成你的第一个命令。”

冬晴摊手:“那我宣布你的任务完成了,离开吧。”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空气里有种隐隐的紧张对峙。

但冬晴今晚确实不想和任何人有争吵,见维易不理她,捞起自己的外衣,找了个凉快的小角落蹲着了。

这事儿她有经验,精神力透支了自己会晕,不用她操心。

再说一个A级向导,不至于那么弱。

二十分钟后,冬晴再次喊停:“好了维易,这次你的任务是真的结束了。”

维易这才停止传输。

她站在那根高大的传输柱边上,看着蹲在不远处的冬晴,久久没有动作。

冬晴以为这人还在赌气,故意连回去睡觉都要等她的命令。

刚想说“你快回去休息吧”,却听维易忽然开口:

“冬晴,我很讨厌你。”

冬晴愣了一下。

在白塔待了那么多日子,除了和保守派互看不顺眼之外,她还是第一次接收这种无缘无故的厌恶。

她想不到自己哪里惹过维易,她之前甚至都没怎么和A级向导打过交道。

“为什么?”冬晴诚实问。

维易:“因为你是B级向导。”

冬晴瞪大眼,以一副“您能别那么无理取闹吗”的语气道:“白塔里有五十五名B级向导,你全拉黑名单了?”

维易更气了,气得脖子都红了:“因为你是B级向导,却成了议会议员!”

冬晴“噢”了一声,这还有点能理解。

她腿蹲得有点麻,干脆坐了下来:“但时诺当时告诉我说,高层议会本来有个席位是给A级向导的,你们没人要。”

“这不代表我可以接受一个B级向导踩在我的头上!”

老天。

冬晴第二次感叹。

她吐出胸腔里的一口浊气,冷眼看着维易的愠怒,直白地说:“那么你讨厌我,就全然都是你的问题,我的进取没有讨到你的欢心,反而激起你的妒忌,我要对此感到抱歉吗?”

“再者,我没有踩在你的头上,我是护在你们头上。请问A级向导为什么没有人接受这个职位?因为你们清楚,成为议会里的向导,责任远大于权利,这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难以胜任的职位。”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加入议会完全是因为我对哨兵、向导和普通人的责任。”

“所以维易,不要用‘你很讨厌我’这个理由,在工作中理所应当地意气用事,你没有资格违背我的命令。”

“我选择加强白塔屏障不是意气用事!”维易近乎尖叫地反驳,声音最后还走了调。

“好。”冬晴点点头,“理由三席已经在走廊里替你向我解释过一遍了,并且用的也是命令口吻,但我显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所以你也选择坚持自我?”

说到这儿,冬晴觉得自己情绪上头,有点儿过于盛气凌人了。

她认为这样解决不了问题,于是揉了揉脸,从地上站起来:“那么轮到我向你解释。”

维易紧盯着她,胸膛的起伏程度越来越小,脖子上的鲜红退去,显然已经冷静下来。

冬晴同样回视着她,目光里却渐渐露出一种淡然的笑意。

她指了指头顶的屏障,嗓音坚定:“我说我加入议会是为了责任,而这份责任就是,我不会放弃任何人。”

“哨兵、向导和普通人,我不会放弃任何人。”

清脆铿锵的声音在整个建筑室里回荡。

维易感到她的整颗心都在涨大,跳动一次,涨大一分。

理智告诉她冬晴这是痴人说梦,进化人类和普通人类不可能同日而语。

总要在保证白塔安全的情况下再分出余力给普通居民区,如果连哨兵向导的安全都无法……

“扑通、扑通。”

心脏涨大的声音盖过她所有的思考,她不愿再面对冬晴。

维易勉强稳住声线说了句“知道了”,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建筑室。

室内又回到平日的宁静。

冬晴预感她刚刚为激进派做出了杰出贡献,说不定她那两句话还能编个“责任宣言”什么的。

心情顿时释然又开怀,她披上自己的那件外衣保暖,重新坐下来观察屏障情况。

第52章

这么一坐就坐到了天亮。

冬晴刚开始还时刻注意着屏障的情况,一旦震动幅度剧烈起来就传输精神力巩固。

到后来实在困得不行,靠墙坐着,身上裹着件外衣就睡了过去。

好在凌晨期间没再发生任何意外。

第二天早上,冬晴是被建筑室里的开门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一睁眼,和门口站着的三名A级向导十二目相对,她慢半拍地用手腕敲了敲脑袋,站起身醒神。

长发女人见她站姿不稳,赶紧上前扶住她,担忧地问:“冬晴向导,你昨晚一直守在这儿吗?”

“没有啊。”冬晴下意识否认了这种听起来有点严肃且严重的说法,故作轻松道:“不小心睡着了而已。”

说完也不给别人多问什么的机会,拍了拍女人的肩,径直向外走。

等站在门口,又忽然回过头来,看表情还是半懵的样子:“那什么,你们先给居民区传输精神力,我下去洗漱一趟,很快回来。”

二十分钟后,冬晴穿着得体地重新回到建筑室,室内三人果照她说的那样围在居民区传输柱的周围。

而维易正以一个坚决的背影面对着她。

冬晴无声哂笑,快步上前帮忙。

照例又是两个小时,冬晴准时结束他们今早的工作,依次问过三人昨天净化的哨兵数量后,很快就放了行。

她自己也难得下去放放风。

路过娱乐室,看到里面只聚了几小撮哨兵,远不及污染物异动之前热闹。

冬晴忽然有点手痒,想玩两把卡牌,正好人也不多,索性推门进去。

娱乐室里的哨兵见到她,都纷纷露出惊讶欣喜的神色。

冬晴被众人簇拥着坐下。

一边算着手里的牌,一边还要听边上的哨兵闲聊。

“这次的精英小队也太厉害了,这都异动第三天了,白塔竟然完全没受影响!”

“不过昨天晚上好像有三四只污染物入侵,只是很快被守夜的小队解决了。”

“昨晚就有了?那怎么到现在都没什么动静,屏障不应该损坏得越来越厉害吗?”

“不知道,大晚上的,估计是精英小队一时疏忽漏进来几只。”

“游金队长,赫尔曼队长,伊莱队长,还有其他A级小队,你们可千万要守住啊……”

说话的哨兵基本都是冬晴认识的B级哨兵,她甚至还能根据声音分辨出谁是谁。

A级哨兵中的大部分都是精英小队的成员,需要守护居民区,因此除了议会成员,留在白塔的大部分主力兵反而是B级哨兵。

冬晴听着他们对此次异动情

况的猜测,安静地勾了勾唇,深藏功与名。

她恰好此时出掉了手里的最后一张牌,成了这一局的大赢家,得意道:

“你们不行啊。”

说着便放下牌,起身表示要离开。

跟拔地瓜似的,冬晴一站起,身边围着的乌泱泱的哨兵也跟着起身,这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把冬晴的视野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她不再多玩一会了吗。

冬晴刚想说自己还有工作要忙,却听面前一个眼熟的B级哨兵略带羞涩和期待地问:“冬晴向导,你这次留在白塔,还会开放静音室的预约吗?”

冬晴被问得一怔,人群里有不少B级哨兵跟腔询问,一双又一双眼睛兴奋地盯着她。

也就是在这时,满心满眼扎在精神屏障里的冬晴忽然意识到,她和他们是有信息与视角上的严重差异的。

冬晴自然知道自己因为精神屏障的事情被折腾成了什么鬼样,别说开放静音室,就是再多来几次昨天晚上那样的紧急情况,她都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度过这次污染物异动。

她知道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地为这份工作付出所有了。

但这帮哨兵们不知道,关于精神屏障的真相,他们是被蒙在鼓里的。

他们只傻傻地以为冬晴向导留下来是为了净化,净化议会里的哨兵……和他们。

因为冬晴在成为议会十六席之前,更是一名B级向导。

能力很强的、勤劳的、他们最信任甚至是依赖的,B级向导。

面对那些诚挚的眼眸,冬晴如鲠在喉,她没有理由更没有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喉间滚了两次,冬晴的嘴角勉强挂起:“当然了,只不过异动期间我在议会的工作也很忙,等我忙完这一阵的事情,很快就开放静音室。”

哨兵们听她答应下来,纷纷扬言要当第一个被她净化的人。

“我要当第一个!”

“我才是第一个!我在冬晴向导那儿净化过好几次!”

“你可拉倒吧,我手速绝对比你快……”

冬晴嘴角抽了抽,心说你们都拉倒吧,污染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儿吗?

紧接着,手臂上的光脑传来尖锐的一声鸣报,将这场幼稚的闹剧彻底中止。

冬晴打开一看,是高层紧急会议的通知。

“我得先走了。”她抬手跟面前的哨兵们告别,转身的瞬间,原本围观的人群便给她让出一条大道来。

冬晴飞速赶往会议室。

打开会议室的大门,看清屋内景象的那一刻,冬晴直觉有什么不对劲。

明明她听到通知的第一时刻就赶来了,路上没有耽搁一秒,甚至连电梯都刻意为她让道般来得准时。

但是为什么,室内十四个人却已整齐坐好,十四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落在她身上。

冬晴像是什么误入会议的不速之客。

她走进来,将门关好,问:“我来迟了吗?”

首席回答她:“没有,你先坐吧。”

所有人再沉默地等待她落座。

一切就绪后,首席才缓缓开口:

“召开紧急会议是因为,五席时诺在六分钟前传回消息,第三小队的队长伊莱,污染失控了。”

嗡——

冬晴气儿都还没缓匀,就仿佛被人当头棒喝,两眼一黑,耳边嗡鸣。

除了没有真切受到伤害以外,身体好像哪哪都疼。

场面一片死寂,冬晴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情绪里,没发现众人都在紧紧地观察她。

伊莱,失控?

伊莱怎么可能失控?

如果刚刚首席说的是“第二小队的队长赫尔曼”,她都不会有这么震惊。

冬晴感到荒谬地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笑。

她一边心想都是开玩笑的吧,一边又无比清楚这不可能是玩笑。

“时诺呢,他没给伊莱净化吗?”她嗓音发紧地问。

首席声音低沉地回答她:“传回来的信息有限,只说伊莱的情况反常。”

情况反常?

情况反常是什么意思?

好端端的怎么会情况反常?

冬晴越想越心焦,目光还是空洞的,“腾”一下站起了身。

身后的椅子因为她不管不顾的动作翻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然而这巨响也没能掩盖冬晴清晰的声音,她说:

“我要去找伊莱。”

霎那间,室内交错的视线里升腾起一种无声的躁动。

目光投向冬晴、投向首席、投向彼此每一个人。

无声的担忧、无声的质问、无声的争吵。

“十六席,你先冷静下来。”首席沉声提醒。

冬晴的眼神猛地化为清醒的坚定,盯着对面的男人,重复一遍:“我要去找伊莱。”

这六个字简直像一根快速燃烧的导火索,冬晴将它完整念出来的那一刻,就是导火索燃尽的时候。

下一秒,无声的争吵率先爆发了。

秦里抬手掀了自己面前的文件,再猛一敲桌,破口道:“我说什么来着!”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冬晴却忽然领悟了。

脑海里出现自己刚刚进门时,十四个早已等待的身影。

她蹙起眉,眼中逐渐烧起怒火:“你们原本还打算不告诉我?!”

秦里闻言高调地冷笑一声:“是啊!就不该告诉你!”

冬晴和首席同时一记眼刀刮过去。

接二连三的消息,就算冬晴平日里性子再如何好相处,眼下却真是被激了起来。

她抬脚踹了一把身后的椅子,怒目圆睁:“我也是议会成员!你们凭什么瞒着我?!”

秦里站起来,指着冬晴,义正严辞:“就凭你现在是议会里唯一的向导!你要对议会和白塔负责!去找伊莱?你疯了吧你!!”

莫甘娜无声地将自己的文件狠狠掷过去,“啪”地打歪了秦里指着冬晴的手。

秦里还要再骂。

“够了!”一声极其威严的怒喝。

将秦里和冬晴的势头都压了下去。

秦里被镇得熄了火,一言不发地坐回去,整理着西服袖口,但从眼神表情来看,显然不服气。

冬晴边上的一个激进派末席倒是极有眼力见,猫着腰替她把身后的椅子扶了起来。

但冬晴还是头一回在这儿来脾气,没那么容易松劲,仍是硬扛着,不肯坐。

又不想叫无辜的人吃她冷脸,硬生生用着一张臭脸,违和地对那议员道了声谢。

议员昂着头看她,憨憨地摆了摆手。

首席见她这副样子,抬手捏了捏眉心。

让冬晴来开会,把消息告诉她,他也是点了头的。

想过她的反应会比较大,但绝没料到她竟然张口就是要走……

怎么可能让她走。

首席再次开口时,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冷硬,算得上诚挚,几乎带点不熟练的恳求:“冬晴,白塔需要你,请你不要离开,我们也不会让你离开。”

只要不跟秦里那混蛋直接对话,冬晴的理智还是能在线的,她知道自己要是再说一遍“我要去找伊莱”这六个字,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把这帮人逼急了,直接将她锁在建筑室里也不一定。

她神情微动,缓了两记呼吸,慢慢坐回椅子上,伸手捋了捋头发。

想开口,发现心底还是隐隐有火,又闭上。

再捋了捋头发。

好了。

“抱歉是我情绪过激,刚才的话不作数。”

众人被她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弄得找不着北,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讲话。

冬晴接着道:“会议继续吧,让我缓一缓。”

眼看她似乎真的冷静下来了,一时间也没人再敢惹她,暗示首席赶紧说点什么。

耳边又传来朦朦胧胧的讲话声,冬晴整个人放空,面无表情,进入了专心的思考。

——真正想走的人,脸上是没有情绪的。

第53章

会议很快结束,最终的商讨结果是——弃。

外头的情形具体究竟严重到什么地步,白塔内的众人无法知晓,他们的决策也不能完全控制精英小队的做法。

因此能救则救,救不回来也只能放弃。

顺其自然,伤亡是正常的,没有人规定S级哨兵不能死在污染物异动中。

召开紧急会议的主要目的也不过是将这个消息告知给众人,让大家事先有个心理准备。

首席宣布散会,议员们陆陆续续离席,冬晴仍在自己

的座位上稳当坐着,像是在想什么。

她感到有好几双眼睛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边看,等她抬头回视时,那几双眼睛的主人又欲盖弥彰地挪开视线,避免和她对视。

忌惮她,怕惹恼她,又时时刻刻地关注着她。

冬晴站起身,恰好首席正走到她身旁。

“冬晴,我想和你聊聊。”

冬晴心里一惊,扭过脸回绝:“首席,如果是为了会议上我说的那两句话,那就不必浪费时间了,我知道轻重。”

周遭的议员都因为二人短暂的对话停下脚步,纷纷投来视线。

秦里面露不满地又要开口,被身旁的莫甘娜用文件拍了拍胸口表示威胁,两人怒气冲冲地对视,火药味十足。

冬晴在首席的沉默中率先道别:“我去建筑室了。”

她抬脚离开,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有种为了什么急事争分夺秒的气魄-

下午一点四十分,会议结束的两分钟后,冬晴只身进入建筑室。

大门关闭后再无动静。

五点出头,维易吃完晚饭,想去建筑室观察屏障情况。

到了建筑室门口,却发现大门无法打开,是从里面强行关闭的状态。

建筑室里有人。

她心生疑虑,第一时间在光脑上给另两名A级向导分别发送消息,得到回复,他们不在里面。

那就只能是——冬晴。

她一连拍响好几次门外的警报键,即便知道自己的声音大概率不会传到里面,还是高声喊道:

“冬晴?冬晴!!”

十秒后,没有任何动静。

她果断转身奔向电梯,往首席的办公室跑。

彼时,首席和莫甘娜正在一处议事,被冒失闯进来的维易打断,齐齐心中一跳。

一分半钟后,三人出现在建筑室门口。

维易依旧不死心地拍打着门口的警报按钮,试图通过给室内制造噪音的方式将冬晴逼出来。

白塔议会的两名最高席位议员站在一起,略显束手无策。

精神屏障建筑室,那是完全属于最高向导的地盘。

若是从里面强行关闭,就只能由冬晴或者时诺打开。

暴力破门的方案也不太可行,一来是不一定能成功,二来他们不想也不敢将冬晴逼急,投鼠忌器。

“该通知时诺吗?”首席的光脑停留在发送紧急通知的界面。

他像是在询问旁人的意见,又像是自言自语地思忖。

莫甘娜刚看完监控,确定进入建筑室的人就是冬晴,并且到现在也没出来过。

乍听到首席的话语,她同样十分苦恼:“要是知道冬晴出事……不止时诺,恐怕外面几个都要乱了。”

“先看看屏障有没有出问题吧。”权衡之后,首席将紧急通知上的内容换成正常的情况询问,发送了出去。

维易此刻回过头来,手掌心的位置已经拍肿了,急得声音都在抖,问:“冬晴向导会不会有事?”

莫甘娜拉过她:“你先别拍了,冬晴的健康系统现在绑定在我这儿,起码没有危及生命。”

维易将疼痛的手掌藏到身后,木讷地点了点头,又朝建筑室大门的方向深深看去。

三人坐立难安地又等了一个多小时。

首席总算收到时诺的回信,表示居民区一切正常,屏障异常牢固,精英小队暂时有伤无亡。

维易听到消息,从长椅上缓缓站起,欲言又止地扫过首席和二席。

莫甘娜与她对上视线,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她叹了口气道:

“精神屏障没有出问题,冬晴的生命体征也稳定,这……”

冬晴显然是在谋划什么,而这谋划无人能阻拦,又暂且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维易的思想在内心踱步了两个来回,她主动开口:“首席,二席……你们先去忙吧,我在这儿守着,等有动静了我再来告诉你们。”

确实,三个人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此事又不宜声张,让维易留下是最好的选择。

莫甘娜再次叹气,带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最后拍拍她的肩膀,和首席一起离开了。

等到长长的走廊里只剩下维易一人,她眼神逐渐变得茫然,几个紧绷的呼吸之后,又无端转换成坚定。

她像是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心,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她打开光脑,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冬晴,指尖控制不住轻颤地发去两句话。

[维易]:冬晴,你到底要做什么?

[维易]: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随后重新坐回长椅上,煎熬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维易滚烫跳动的心也逐渐冷却下来。

……

时间过了十点,冬晴进入建筑室的第八个半小时。

白塔和普通居民区依旧前所未有的安全。

维易脊背挺直地坐在椅子上,头却低垂着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直到“叮”一声响,电梯门打开,莫甘娜拎着一件外套出现,赶跑了维易的睡意。

莫甘娜将手上的衣物递给他:“我还带了两个面包,你饿吗?”

维易摇头,夜里确实冷,于是没跟她客气,接过外套披上:“您给我带的晚餐我都吃完了,我现在不饿,谢谢您二席。”

莫甘娜点点头,道:“你回去睡觉吧,晚上我守着。”

维易不肯:“她……冬晴向导是我的上级,我应该待在这儿。”

她还在等冬晴给她回消息,她不能走,万一冬晴需要她的帮助……

这么想着,维易便更坚定了:“还是您回去吧,这是向导的事儿。”

莫甘娜也没有要和她抢活干的意思,轻易松口:“好,建筑室的门打开我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立即赶来。”

维易朝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再次消失,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白塔安静得可以,也安稳得难得,一切都朝着众人不敢奢望的好方向发展。

只有这窄窄的、不为人知的顶层,一片焦头烂额。

十二点出头,冬晴进入建筑室的第十个小时。

静谧得只剩一道浅浅呼吸的走廊,尽头处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维易混身一震,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

她大步朝建筑室的方向跑去,拍着大门和警报键,急迫地喊:

“冬晴?冬晴!你没事吧?给我回个消息!!”

“冬晴!你到底有没有事?!开门让我进去!!”

话落,不远处的电梯门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打开。

首席和二席满身寒气地从里面走出来,面色无比凝重。

莫甘娜看着转过身来的维易,拧着眉开口:“两分钟前,冬晴的健康系统发出警报,生命体征剧烈波动一次。”

维易扶在大门上的手陡然落下。

“暴力破门吧。”首席冷声道,“让开。”

冬晴有生命危险,是得破门。

维易认同这做法。

然而,就在她失魂落魄地挪开第一步时,手臂上的光脑震动了一下。

似有所感,维易的脚步瞬间止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光脑是绝对隐私的个人所有物,它的声音和屏幕都可以设置成仅拥有者可见的状态。

她不动声色地垂眸,看到屏幕上的三个字——

[冬晴]:别进来。

维易那一瞬紧张得快要窒息。

冬晴性命攸关,首席和二席一致决定破门……

眼下的所有情形条件在她脑子里迅速地过了一遍,她试图理智地做出决断。

“让开。”首席对她突然停下的脚步表示不满,冰冷地警告。

“维易?”莫甘娜见她出神,同样开口提醒,“快让开。”

理智一点,维易告诉自己,你理智一点。

有什么必要为她做到这一步?明明前不久她还是白塔里自己唯一讨厌的那个人。

别听她的,明明觉得她莽撞武断,那还为什么要听她的?

难道就因为、就因为……

脑海里不受控地出现那天夜里的画面。

冬晴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就在那个建筑室里。

她指着头顶的屏障,眼里是轻松宽和、温柔坚定的笑意。

她说。

——哨兵、向导和普通人,我不会放弃任何人。

“嗒。”

维易迈了一步。

却不是离开,还是重新往回走。

她双臂张开,用身体护在大门前,咬着牙,整个人都在发颤,声音很抖却格外清楚:

“不能进去……你们不能进去!”

谁都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事,首席的脸色已经黑得能能滴出水。

莫甘娜很快反应过来,赶在首席有所动作之前,快步上去拽维易,压低声不解地质问:“维易!你做什么?!”

维易这时也不知哪儿爆发出来的力气,闭着眼睛别过头,死死扒着门,不肯松手:

“这是向导的事!你们不能进去!”

但她再怎么用劲,也不敌一名A级哨兵,指腹甚至已经磨出了血。

被彻底拽开之前,她忽而看向莫甘娜,眼里有层泪,和极度迫切的哀求:“别进来,别进来……”

眼神触碰的刹那间,不知为何,莫甘娜的手倏地卸了力。

也许是因为维易的神色,也或许是因为……她最后说的三个字。

别进来?

为什么是别进来?应该是别进去啊……这样说就仿佛是冬晴……

莫甘娜猛地看向维易,而后者整个人又死死地贴在大门上,剧烈喘息着,露出悲怆的表情,抬眸与她对上一眼。

首席不耐烦地唤道:“莫甘娜。”

莫甘娜立刻转身,咽了咽口水,也有点走神,然而身位却巧妙地挡在了维易之前,一个耐人寻味的、维护的动作。

脑子里很乱,但嘴上却没有停:“首席,维易说得对,这是向导的事,即便真的要进去,也得经有时诺的同意。”

首席皱眉,几乎被这两人的态度搞懵:“冬晴有生命危险。”

“不致命!”莫甘娜咬着牙说出这么三个字,接着道,“我觉得冬晴有分寸,这样贸然进去反而容易激怒她。”

首席难得说个了长句:“她不声不响地将自己锁在建筑室里将近十一个小时,你跟我说她有分寸?”

莫甘娜自己都觉得咬舌头,但没办法,事已至此总得选一边帮到底:

“冬晴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我相信她不会做置白塔于危险中的事情,我们还是等她出来听她解释吧。”

她话里偷换了概念,冬晴当然不会做置白塔于危险中的事,因为她现在做的是弃自己于不顾的事。

首席一时没绕过来,看着莫甘娜一副绝不让他进去的架势,总不能真和她打上一架。

气得转身走了。

走得倒是不远,自己到长椅那儿就坐下了。

见事态稳定下来,莫甘娜开始兴师问罪,但又不能直接问出口,毕竟S级哨兵的听力不是盖的。

只好用犀利的眼神进行逼问。

维易默默垂下头,不和她对视,人还紧紧护在门前。

莫甘娜两头不讨好,用手指愤愤地指了一下维易,意思是“老娘那么帮你,你身上的衣服还是我的,结果什么实话也不说?”

维易不敢看她。

莫甘娜一拳打在棉花上,也郁闷地独自到走廊窗前站着。

于是,安宁的夜里,白塔顶层,三片焦头烂额。

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维易手臂酸痛难耐,默默放下,只用身子靠在门上。

那三个字之后,冬晴就没再给她发过半条消息。

凌晨两点,冬晴进入建筑室的第十二个小时。

三人在走廊的不同位置沉默地等着,谁也不知道冬晴到底什么时候会出来。

时间过得越久,维易心底就越发虚,她只能在心里无助地祈求冬晴的健康系统不要再发出任何警报。

不然她就是罪人,自以为是地帮助了冬晴,却害死她的罪人。

这时候的安静就比先前好受了很多,起码冬晴没事,不管她到底要做什么,是好是坏,她都还好好地活着。

站得久了,维易腿也有点酸,伸手捏了捏,转身正打算就地坐下来等。

面向大门的同时,她敏锐察觉到门缝有轻微的松动。

身体静止,瞳孔收缩,呼吸停滞。

下一秒,“咔嚓”一声——

大门开了。

第54章

从渐开的门缝里窥视到冬晴的面容,维易钉在原地,喉间也像是被封条紧紧缠住,难以呼吸。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干枯苍白得如同一张反复揉搓过的皱纸,好似随意的一阵风都能将她轻易带走。

大门彻底打开,冬晴平静地与维易对视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向她的身后。

那两人在听到动静的第一瞬就快步走来。

首席停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莫甘娜则站在维易的身后。

冬晴收回视线,赶在所有人开口之前,盯着维易问道:“你还愿意帮我吗?”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为知道自己不管说得再轻也会被那两名哨兵听到。

虽然完全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但在这种似乎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的气氛下,维易还是咬着牙点了头。

说过会帮她就不能食言,连首席都拦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冬晴垂了垂眼眸,用气声说了个“好”,然后缓缓道:

“我要离开白塔,在这期间,你负责组织A级向导给居民区屏障传输精神力,直到时诺回来……就算他回来以后,也得按照我的标准执行,全力巩固居民区屏障。”

话里蕴含着爆炸的信息量,维易听得渐渐瞪大眼。

首席威严中带着愠怒的声音率先从不远处砸来:“冬晴,我在会议上明确说过了,我们不会让你离开。”

莫甘娜同时面色凝重地围到她身边来,却是从口袋里拿出两只面包递给她。

冬晴最后一次进食是在昨天早上,在宿舍里随意找了几块压缩饼干垫巴两口,算起来已有近二十个小时滴水未进。

长时间的饥饿状态反倒令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抑制住了食欲。

但冬晴还是接过了莫甘娜的好意,抬眼与离她最远的首席对上视线,不退不让。

“我要召开紧急会议。”她说。

首席神色阴沉地眯了眯眼,断定:“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要召开紧急会议。”冬晴充耳不闻地重复一遍,撑着虚弱的身体,一字一句都讲得坚定,“我有这个权利。”-

凌晨两点出头,高层议会召开紧急会议。

深夜的警报总是自带一股不祥之兆,无声的忧与惧与怨笼罩在每个议员心头。

七分钟后,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议员们面带倦色地陆续出现。

他们暂且还不知道这短暂的十二个小时里发生过什么,只当是因为外头情况有变,又或是白塔即将直面污染物。

而这已经是异动爆发的第四天了,不管是以上哪种情况发生,都是正常、在预料之内的。

即便再如何不想面对,但作为高层议会中的成员,硬着头皮也要上。

于是,当冬晴说出“我要离开白塔”这六个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字之后,室内弥漫开比死寂更为死寂的沉默。

有人以为自己睡懵了,有人下意识去看高位上那几人的脸色,有人直愣愣地盯着冬晴。

但无一人开口说话。

因为他们的态度和首席一样——不可能。

没有人会为一件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大动肝火、大费口舌。

此刻他们

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冬晴疯了吧?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污染物爆发期间,高层议会里的唯一向导说要离塔,天方夜谭。

冬晴能读懂眼下这阵缄默中,所有人对她的潜台词:

不留余地的回绝,对她不负责任、玩忽职守的责怪,还有认为她小题大做、不自量力的轻蔑。

但冬晴不在乎,她是铁了心地要走,想尽办法地离开。

她不怕在这诺大的舞台上唱一出独角戏,她不需要谁的回应与附和。

冬晴直言道:“我在不久前确诊了精神力损耗,一种不可逆的病症,精神力只会逐渐衰竭。”

她说完这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她。

震惊、恐惧、责备,冬晴通通视若无睹,平静地继续陈述。

“十二个小时的精神力传输,我已经将绝大部分的精神力都留在了建筑室里。换言之,我差不多精神力枯竭了,你们将我留下也没用。”

精神力枯竭。

于向导而言,几乎等同于其生命力终结的几个字,就这样被她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后排的几名议员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也就是在这时他们才意识到,冬晴真的要走,这并非一时冲动做下决定,而是她从一始终的坚定选择。

莫甘娜的双拳反复握紧,最终选择一言不发。

秦里则阴狠地剜了她一眼,随后当机立断地对首席道:“我们得让时诺回来,不能留一个废人在白塔里。”

一瞬间,三席就想出了最为保险的方案,他扭头看向冬晴说:“你想离开白塔,可以,但要在时诺到达白塔之后出发。”

在冬晴眼里,这人才是真的疯子,她反驳:“等我到达居民区,时诺出发回白塔。”

“做梦。”秦里轻飘飘地回她。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才是前线?!”冬晴实在忍不住对他怒吼一句。

紧接着闭了闭眼,将情绪调整回来——

她没必要试图说服这种人。

她不需要认同,她只要把想做的事做到就行了。

冬晴呼出一口气,仿佛破罐子破摔,心里的压力反而小了,将要说的话一气呵成全吐了出来:

“第一,我保证,在我离开和时诺回来这期间,白塔不会受到任何污染物的侵扰,并且,我的精神力能支撑屏障完好无损的时间远不止这么点。”

“第二,我已经私下联系了赫尔曼,她会在天亮之后抵达白塔,带我一起前往普通居民区,所以你们拦不住我。”

她暂且没想出第三,便停下来留给众人反应的时间。

首席面色不善:“私自联系外出作战的哨兵是违规的,冬晴。”

“我知道。”冬晴说,“强行关闭建筑室也好,私自联系外出哨兵也好,一切事情我都愿意承担相应的责罚,但要等我回来以后。”

如果她还有机会回来的话。

“我召开紧急会议不是为了得到同意,而是告知你们我的选择,就像你们告知我伊莱失控的消息一样。”

她看了眼光脑上的时间,带着一意孤行的坚决:“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我需要回去收拾我的东西。”

说完,她垂了垂眸,竟是郑重地向议会里的所有人鞠了一躬。

冬晴自己也很难说明白这个弯腰到底代表着什么。

兴许更多的是歉意吧,对于自己孤行己见,无人能够劝阻的歉意。

但除了这个鞠躬以外,更多的也不会再有了。

她干脆利落地直起身,转身就走。

有人试图阻拦,在和她目光触及的一刹又停下动作,回头去观察首席的反应。

首席坐在主位上,默然地等待这场闹剧落幕。

他没有办法和她鱼死网破。

冬晴在竭尽全力地帮助白塔、帮助普通居民,即便方式方法不被他们所认同,即便从始至终她都在贯彻激进派的路线。

但她以献祭自己的极端举动,确实在最大程度上保全了所有人。

照她所说,普通居民区的精神屏障得到了她的绝大部分精神力,足以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

而眼下是异动第四天,这意味着他们即将度过白塔有史以来最为安全的一个污染物异动期。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甚至可能不会造成任何伤亡。

一次完全安全的污染物异动,这足以让所有进化者和普通人心血澎湃。

冬晴的行为无疑是冒进而狂妄的,但她又付出了足够重的代价,以一人之力将局面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明朗。

她不懂得取舍,她妄图救下所有人,白塔她要守,居民区她想护,已经被放弃的伊莱她也要拼尽全力地去挽留。

首席非常不认同她,但又无法去全力阻止她。

起码在救下所有人这件事上,他知道自己很难比她做得更好-

天与地的交界间,渐渐露出鱼肚白。

冬晴坐在窗前,脚边是临时收整好的行囊,目光远远地眺望着渐亮的天色。

她回了神,打开手臂上的光脑,点进和赫尔曼的聊天界面。

[冬晴]:你快到了吗?

只等了没一会儿,对方很快就回了消息,显然一直关注着。

[赫尔曼]:再等我三分钟。

冬晴回了个好,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背包里的行李,又拆了莫甘娜给她的面包用来充饥,随后关掉宿舍里的所有电器,单肩甩上包离开。

电梯下行键被点亮,轿厢却迟迟不到。

这个时间点,白塔里根本就没多少人醒着,电梯怎么会来得这么慢?

冬晴等在四面电梯间,心中隐隐有种极不好的预感,心脏不受控地慌乱狂跳起来。

临门一脚,迟则生变——

她握紧背包带,果断跑向了紧急电梯通道。

拥有开启紧急电梯权限的人不多,按下红键后的第二秒,电梯门便“叮”一声打开。

冬晴忐忑地快步走入,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飞快下滚,心里还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屏上血红的数字已经滚下了两位数——9、8、7……

明明离她的目标越来越近了,可冬晴却莫名觉得那像是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她即将面对的究竟是前往居民区的坦途,还是令人尸骨无存的大爆炸?

6、5、4……

光脑震动一声,冬晴的心跳都随之停了一瞬。

她屏了呼吸,低头查看消息。

只有三个字。

[赫尔曼]:别下来!

然而已经迟了。

在冬晴对这条消息感到茫然之际,电梯到达了一层。

厚重的金属大门向两侧拉开,如同潘多拉的魔盒就此打翻。

她看到本该空无一人的大厅里站满了神情各异的哨兵。

愤怒、迷惘、难以置信。

在电梯门打开的刹那,所有复杂的情绪都由一双双陌生或熟悉的眼眸凌迟向她。

第55章

冬晴被一种排山倒海而来的隐形力量压迫得后退一步。

她愣在轿厢内,喉间发紧地吞咽下一次口水。

看着涌动的人群渐渐朝她逼近,冬晴甚至想合上电梯门先逃回去。

到底是什么情况?!

大脑里的一根弦紧紧绷着,她木然地将手指伸向关闭电梯门的按键。

然而电梯等待的时间已经太久,无需她亲自按键,电梯门便已向内缓缓关合。

在渐窄的视野里,冬晴看到一双宽大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拨开人群,高大的身影从而显现在她眼前。

是赫尔曼。

冬晴如梦初醒,混身一震——她不能逃。

在电梯门关闭的最后关头,冬晴伸手抵在门缝之间,电梯的感应十分灵敏,瞬间朝反方向打开。

赫尔曼也已经快步走到她跟前。

冬晴上前一步,从电梯里出来,与他并肩。

“这是什么情况?”

她看着面前颇带敌意的一众人,侧着靠近赫尔曼一步,歪头小声询问。

赫尔曼则警戒地伸出手臂挡在冬晴身前,平淡的声线在她耳边响起,言简意赅:“秦里在论坛上公布了你要离开的消息。”

脑中“轰”的一声炸响。

冬晴呼吸急促地打开光脑,不可思议地盯着论坛顶部挂着的公告。

[高层议会秦里]:S级哨兵伊莱外出任务时污染失控,冬晴向导决定离开白塔前往支援,特此通知。

是几分钟前刚刚发布的,故意挑准了冬晴离开的时间,底下

的评论已经成百上千,她没点进去看。

几秒之后,高层议会的其他人像是才注意到秦里的过激行为,即刻将那条公告删除。

不过为时已晚。

冬晴抬起头来,和面前的众人对上视线,心里油然升起一股不安。

这些人显然不是来为她送行,而是前来阻拦她的。

不得不说,秦里这一回兵行险招着,确实把冬晴打了个措手不及。

面对高层议会,她还能以精神屏障为底牌,釜底抽薪地进行周旋。

但面对白塔底层的众人……他们并不知道有关精神屏障的真相,在他们眼里,冬晴的离开意味着对他们的完全放弃。

秦里可以为了暂且将她留住而不管不顾地放出消息,冬晴却没法把真相公之于众。

这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她无法预估后果。

她认为精神屏障的真相迟早需要公之于众,但绝对不是毫无准备的现在,不然白塔一定会陷入混乱。

在冬晴绞尽脑汁地寻找破局之法时,赫尔曼忽然单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叩进了怀里,沉声道:

“我带你出去。”

男人日夜兼程地赶来,衣物上沾染了浓重的尘土草木气息,因为疲倦而更显戾气重。

赫尔曼二话不说地放出精神力攻击,巨大的能量在人群里凭空破开一条路来,不少哨兵都因为承受不住冲击而连连后退。

冬晴余光扫到这一幕,心脏像是被揪住般泛疼。

她咬着牙没说话,手腕被赫尔曼紧紧牵着,埋头大步往外走。

身后却传来一道嘶吼的声音:“冬晴向导!你要丢下我们吗?”

冬晴脚步不敢停,口腔里的软肉被她咬破,渗出血味。

而那质问也如同字字泣血。

“不是说好了等你忙完这一阵,就开放静音室,给我们净化吗?!”

好几个哨兵不顾赫尔曼的威压重新追了上来,双拳紧握,隐隐有情绪爆发的迹象。

“你要为了S级哨兵放弃我们吗?你是B级向导!你是我们的向导!!”

冬晴沉重地闭了闭眼,在距离出口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赫尔曼察觉到,于是转过身看她。

冬晴低着头,瞧不清神色,默默将自己的手腕扯回了身侧。

赫尔曼没有同她较劲,顺着她的动作,往她的方向迈了一小步,只是没有将手松开。

冬晴便任由他牵着,自己也转了身。

眼前是几名熟悉的B级哨兵,他们双眼发红,呼吸急促,以诘责的态度索要她的回复。

冬晴的脑海里甚至还能回忆出,自己刚来白塔时,尽心尽力为他们净化的画面。

她希望那些时间为他们积累出了一些信任。

冬晴往他们的方向走了一步,被赫尔曼牵住的那只手也因此向后拉起一个更大的幅度。

她盯着他们的眼睛,诚恳郑重道:

“我不是为了S级哨兵而丢下B级哨兵,我只是为了去救一个处境更危险的人而离开处境更安全的你们。”

“我要离开白塔是因为我说过,我不会放弃任何人。”

“我不在此刻放弃伊莱,我也没有在从前和以后的每一刻放弃你们。你们是安全的,我保证。”

冬晴真切地将这些话说完,整个大厅都寂静下来。

人群似乎很受触动,面面相觑的眼神交流间,不再有阻拦她的声音出现。

面前的几名哨兵呆站着,与她对视上没几秒,都纷纷瞥开了眼,态度软化得很明显。

冬晴心里松下劲,正欲离开,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道脆亮的女声。

声音不响,带着点一板一眼的正经,字字清晰。

“冬晴向导,平安归来。”

冬晴心头一颤,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试图找到石戚的身影。

但她的这位副组长个头实在不算高大,被隐没在了人群中,不见踪影。

紧接着,有另一道怯怯的女声也跟着道:

“冬晴向导,平安归来。”

这是那名医疗部的小护士。

“冬晴向导。”浑厚的女声令人群让开一条道,莫甘娜缓步出现在她面前。

她朝冬晴微笑着耸了耸肩,一字一顿道:“平安归来。”

柳暗花明,事态转变得令冬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心底泛上些许暖意,眨了眨眼,有点儿懵地点点头。

反正不管怎么样,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她以此作为最后的道别,果断转身,和赫尔曼一起走出白塔。

快步离开入口处,冬晴想问问该怎么前往居民区,总不是要一路徒步。

刚抬起脸,赫尔曼便拉着她的手腕停下脚,在面前的空地上放出精神体。

冬晴吓了一跳,因为这一次的杜宾犬有点大过了头。

她还在思索这恶犬眼下的体型到底能跟什么常见动物媲美时,赫尔曼已经动作利落地把她抱上了犬背。

第一次“骑狗”的冬晴耸得立马趴下,紧紧贴着杜宾犬的背部,双手环住狗脖子。

然后赫尔曼也稳当地坐了上来,就在她身后,虚扶着她的腰。

冬晴忽然想到了,这恶犬现在的体型好像跟马差不多大……不对,应该比马还大得多。

“你害怕?”

赫尔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现在已经不是可以瞎逞强的时候了,冬晴火速猛猛点头:“我当然怕!”

“你坐起来。”赫尔曼拎着她的衣服后领,让她坐直了身子,胸膛与后背紧贴,他用右手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冬晴整个圈进怀里,“这样更安全。”

冬晴在“骑狗”这件事上完全就是个小白,自然是赫尔曼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她又猛猛点头表示自己会照做。

“走了。”赫尔曼提醒。

冬晴瞬间绷紧全身肌肉以作应对。

好在杜宾犬一开始跑得并不快,迎面的风柔柔地吹在脸上,冬晴很快就适应,甚至觉得十分舒适,连话都多起来。

冬晴:“要多久才能到伊莱的地方?”

赫尔曼:“我们两个人,速度快,半天就能到。”

冬晴了解地点点头,又问:“伊莱现在状况怎么样?”

赫尔曼无波无澜地回:“快死了。”

冬晴闻言立即回头瞪他一眼,差点因为这动作重心不稳,心急道:“你好好说!”

赫尔曼空着的左手捞了她一把,将她稳稳按在身前,垂眸淡淡答:“我说的实话。”

冬晴皱着眉咬了咬唇,转回身好久没说话。

赫尔曼察觉她情绪不太对,想了片刻,生硬地找补:“但还没死。”

冬晴头也不回,用手肘在他腰侧的位置怼了怼,不知道算什么意思。

赫尔曼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其放回原处:“别乱动,我们会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