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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灯光澄黄,氛围温馨。

冬晴很好地适应了这种温和的光线。

赫尔曼力气大,把她身上

的被子裹得很紧,手脚根本没法从里头伸出来。

只好在床上打了几个颇有技术含量的滚,将被子按照折叠的路线滚了回去。

她坐在散落开来的软被里,发丝凌乱,累得气喘吁吁,跟出浴美人似的,但总算重获自由身。

她蹑手蹑脚地爬下了床。

亏得上衣足够长,盖住了重要部位,让她不至于特别难堪。

浴室里不断传来水声,门虚掩着,地面和墙壁泄漏出一部分亮光。

冬晴还没想好自己是该偷溜回去还是留下来洗个澡,虽然身上确实不大舒服。

她心不在焉地盘算着,脚步倒是诚实地没怎么挪动,一双眼睛四处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赫尔曼的私人物品实在少得可怜,搞得这间宿舍真跟每天都在换房客的酒店似的,没什么人气。

除了用来睡觉休息的地方,屋内还设置了一个办公区,里头摆放着一张不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散落着一些纸笔和小物件。

算是为数不多留有生活痕迹的地方了。

冬晴刚打算走近看看,身后浴室的门就被人轻轻推开。

“冬晴。”赫尔曼出声叫住她,下巴点了点氤氲着水汽的浴室内,道,“好了。”

冬晴“腾”一下转过身,双手扯了扯衣服下摆,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小步子地朝浴室的方向挪去。

赫尔曼见状也没说什么,径直走到自己的衣柜边,开了冷白的顶灯,又从衣柜里面取出了一条没用过的浴巾和干净的浴袍,抬手丢给她。

冬晴匆忙接住,心说这儿还真像酒店,怎么连浴袍都有准备……

她腹诽着要进浴室,忽然想起什么,扭头——

却看见赫尔曼正在收拾地毯上的狼藉。

止咬器已经摆放在了桌上,他臂弯里挂着她的卫裤,指尖正要去勾那条脏了一点儿的内裤。

“等等等等等!!”冬晴的脸和脖子几乎是瞬间就烧成了一片。

然而还是晚了,那块窘迫的布料已经挂在了赫尔曼的指尖。

他刚从浴室放完洗澡水出来,衣服的袖口挽到小臂,几条蜿蜒突起的青筋上还留有未干的水渍。

精壮的手臂,粗粝的大掌,再加上一小片纯白。

有种别样的颜色。

“给我!快点还给我!”冬晴站在浴室门口,从头到脚甚至是声音,都活像是一只沸腾后尖叫的烧水壶。

她从没觉得这么、这么的羞耻过……

赫尔曼拎着那块布料,朝她走来的每一步都像是对她的无尽凌迟。

她最终忍无可忍,埋着脸,“蹬蹬”小跑出去几步,一把从恶犬手中夺过自己的贴身衣物,然后转身躲进浴室,“砰”一声关了浴室门。

被当作洪水猛兽的赫尔曼还站在原地,盯着紧闭的浴室门发了一会儿呆,脸上一贯平静如死水的神态慢慢退去。

他低下头,耳根竟然出现一抹吊诡的红,用手轻轻揉了两下后颈,长长嘘出一口气。

藏进浴室的冬晴更是好不到哪去,闷头“扑通”一声地把自己埋入浴缸。

她原本是想借洗澡水好好让自己冷静一下,但大概是赫尔曼和她的感温系统有所差别。

全身被微微发烫的水漫过,皮肤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虽然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但无论如何她也冷静不下来了。

反而又闷又燥。

她蜷缩在浴缸一角,觉得自己现在跟只煮熟的基围虾没什么两样!

不过,不管怎么说,泡澡还是十分舒服的,冬晴甚至有点儿依赖这个无人打扰的小角落,任由热气蒸发她的烦恼。

水都凉了两回,她才恋恋不舍地抹上沐浴露,用泡得有些发皱的双手清理起皮肤。

一切结束,冬晴神清气爽,疲惫一扫而空,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草本气息。

她用浴巾把自己的身体擦干,直到拎起手边的浴袍,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这浴袍的净身高怎么看起来和她差不多?

她很快反应过来,浴袍的尺寸应该是照着赫尔曼量的。

虽然他这宿舍新毛巾、新牙刷、新拖鞋一应俱全,但又不是真的酒店,哪会有正合适她的女款浴袍。

冬晴纠结了一会儿,在换回自己的衣服玩“下衣失踪”和扮演穿巨人衣服的小矮人中,果断选择了后者。

随后艰难而滑稽地扛上了加长版浴袍,用腰带狠狠勒紧腰身,绑了个无比结实的蝴蝶结。

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过于宽大的领口,掉到胳膊的肩线,水袖般的袖子,还有拖地的下摆。

冬晴一个人在浴室里对着这傻瓜造型傻乐了好久才舍得出去。

她手上还挂着刚洗干净的内裤,用浴巾虚掩着,一出门就探头探脑地找赫尔曼的身影。

最后是在沙发上看见他,她问道:“你这儿有烘干机吗?”

赫尔曼闻声抬眼,看到冬晴那副样子也是愣了愣,眼中划过异常柔和的情绪,指出阳台的方向:“在那儿。”

冬晴郑重地比了个“ok”的手势,提起浴袍,一摇一摆地往阳台走去。

赫尔曼的阳台虽然豪华,但烘干机和她宿舍里装的是同个档次,她知道该怎么使用。

将小小的衣物丢进去,按了几个按钮,估摸着半个小时就能烘干。

凉爽的晚风从外头吹进来,钻进宽大的浴袍内,冬晴感到非常惬意。

她忽然觉得,就在这个地方吹着晚风度过等待的半小时也很不错,于是直起身,正要找把椅子什么的。

身后却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一具高大结实的身体。

冬晴瞬间被格式化,不敢动弹。

赫尔曼从背后拥住她,熟悉的草木气息混杂着独属于冬晴的香味往他鼻腔里钻。

他稍稍俯了点身,一手环住冬晴的腰,另一只拿着衣物的手熟练地打开了架在烘干机上面的洗衣机,将衣物全部放进去,还扔了颗洗衣凝珠。

这鬼地方竟然连洗衣凝珠都有?还真是命悬一线仍不放弃生活品质啊……

冬晴心里吐槽,思绪飘远又猛然拉回——

不对。

“你刚刚扔进去的是我的衣服?!”

冬晴激动得想转身质问,但赫尔曼两只手都箍在她的腰间,没转动。

“嗯。”赫尔曼理直气壮地回答。

她记得自己的上衣原本还落在了浴室里,真是难为他一起搜罗起来。

冬晴简直要喷火:“你给我洗了我待会穿什么回去?”

赫尔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将手收紧,头埋到她颈间,嘬吻起来。

冬晴觉得又痒又疼,缩了缩脖子躲他,心里的怒火随之偃旗息鼓。

赫尔曼的意思很明显了,他不会让她回去。

不、走、就、不、走!

连衣服都被没收了,冬晴还能怎么办,再三保证自己不会穿着浴袍就开溜后,她才八抬大轿地把赫尔曼哄进浴室。

闲着没事,冬晴又在他的宿舍里瞎溜达。

洗澡前还没来得及参观他的工作区域,冬晴这一回目标明确,冲着那张办公桌就大步向前。

桌上零零碎碎地只放了几样东西,看起来很冷清,要么是赫尔曼没来得及收拾,要么是他平日里根本不怎么会使用到这张工作桌,冬晴猜测是后者。

然而她甫一走进,就傻了眼。

桌上东西很少没错,一只白塔配备的水性黑笔,两张笔迹杂乱的草稿纸,还有三五颗黑白棋子。

她的视线轻慢划过,落在那两张草稿纸上,再也无法挪开。

一张,是她因精神力消耗过度,被赫尔曼强行看管时,两人一起下五子棋用的白纸。

事后时诺还问过她,这张纸的去向。

另一张……冬晴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还和他下过五子棋。

是她见过污染物之后,从高层议会回来,在电梯口遇到了他。

就是那一回,赫尔曼第一次抱她,自己还因为精神体的事情冲他发了好大的火。

回忆让冬晴眼底染了些不自知的笑意。

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特别是看到两张纸上某些空白的部分,以赫尔曼的笔迹写了她的名字。

仿佛软绵绵地塌陷了一块,她没想到自己随手画下的这种东西还有被人珍视、珍藏的一天。

她在那张桌前站了很久,心底的潮汐一直不肯退下,她甚至良心发现地生出了一点儿偷看别人隐私的愧疚,默默地找了个地方安分守己地咀嚼情绪。

……

冬晴坐在室内的沙发上,脑袋如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眼皮沉得掀不开。

她想等赫尔曼一起商量一下今晚该怎么睡,但他还在洗澡。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格外催人入眠。

深夜寂静,冬晴真是遭不住了,身子一歪砸进沙发里,随意地昏睡过去。

赫尔曼从浴室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洁白的浴袍拢在她的身上,成了过于宽大的睡裙,只有腰身处用一条腰带做了简单的束缚,裙摆从沙发流淌到地上,漫不经心。

睡裙的主人则侧躺在沙发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拖鞋掉了一只,另一只也摇摇欲坠,但她睡得无知无觉,万分恬适。

赫尔曼立在不远处,手紧握着门框边缘,对着这场景缓慢而平淡地眨了几次眼,心中却漾开难以遏制的涟漪。

他小心地走到熟睡的冬晴身边,生怕压到她的头发,提前用手指拨开,一下又一下,动作显得笨拙,最后珍惜又慎重地将人打横抱起。

可惜冬晴还是察觉了这动静,迷迷糊糊地醒了点神,眼睛依旧不肯睁开,说梦话般低语道:“我睡你的沙发就行。”

“嗯。”赫尔曼一边应,一边将她轻轻放到床中央,给她盖好被子。

冬晴继续闭眼说梦话:“还有我的衣服……洗完得烘干。”

“知道了。”赫尔曼答完,关掉了头顶的大灯,整个房间又只剩下一点昏暗的暖光。

他在这点暗光中整理了浴室、将换下来的床单丢进洗衣机、把烘干后的衣物放到冬晴床头……

打理好一切,才重新回到床上,安静地躺在了冬晴身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翌日清晨。

半梦半醒间。

冬晴迟钝地察觉到怀里有个热乎乎的巨大人类。

这不正常。

大脑宕机一瞬,冬晴随即惊恐地惊醒过来。

最先入眼的,是赫尔曼那硬挺的鼻梁。

两人脸与脸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厘米。

冬晴硬是将呼吸屏住,以最快的速度坐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

她怎么在床上?她又干什么了?

冬晴紧张地掀开被子,往下一看。

浴袍还好好穿着……无明显异样,那应该没事。

一起睡了一觉而已,单纯字面上的那种。

她发懵地挠了挠头发,头顶的几缕毛翘起又落下。

正巧看到床头的衣物,于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不料身后传来一道哑得不行的男声:“醒了?”

冬晴浑身莫名一个激灵,含糊地答道:“嗯嗯嗯嗯……我先起床了哈。”

敷衍完,马上一溜烟带着衣服进了浴室。

她前脚还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提不起劲,后脚就在镜子里看到了如遭雷击的一幕。

谁来告诉她。

她那截白皙漂亮的脖颈上,斑斑点点的红色印记是什么?!

工作留痕也不带这样的吧?!

冬晴不死心地用手在上面擦了两下,然后完美确定了那就是吻痕。

可明明昨晚泡澡前还没看到啊?

对了……赫尔曼后来在阳台……那吻好像是挺痛的……

死狗!!

这儿也没个遮瑕什么的,气温更不适合穿高领,她说是蚊子包会有人信吗……

烦死了!

冬晴满腹怨气地洗漱完,一开门,就看见赫尔曼候在外面。

她故意站在浴室门口不让道,等赫尔曼都到她跟前了,还抻着脖子,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洗漱完了吗?我要进去。”赫尔曼对她说。

什么态度?装没看见?

冬晴把牙咬得咯咯响,伸手一指脖子,怒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赫尔曼闻言认真端详了一会儿她的脖子,然后问:“怎么了?”

怎么了?还怎么了?

他竟然说怎么了?

冬晴:“我这样怎么见人?!”

赫尔曼思索了两秒,抬手,握住她纤细的脖颈,指腹从吻痕上磨过:“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我们精神链接了。”

靠!

冬晴又是一阵激灵,腿都打颤,一下子退到边上,连踢带踹地把赫尔曼赶进了浴室。

跟这种人根本说不通!

她叹出口恶气,对着浴室门张牙舞爪了一通,最终欲盖弥彰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话也没留一句地跑了。

第42章

从等候电梯时就开始担惊受怕。

冬晴单手捂着脖子,焦急地看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滚动的数字,觉得自己像个还在用“头疼、腰疼、屁股疼”的老套姿势拍照的模特。

她生怕待会儿电梯门一开,轿厢里赫然站满了她在白塔里所有认识的人。

他们目光炯炯如同射出一道道激光,在她的脖子上来回切割,露出各异的表情。

冬晴因此疑惑地垂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捂错了地方,斑驳的吻痕全都大咧咧地暴露在外。

然后头顶再传来一道幽幽的质问:“冬晴向导,你为什么在S级哨兵的楼层?你脖子上的是吻痕吗?”

吻痕吗……

痕吗……

吗……

那冬晴一定会以为这是一场噩梦,然后当场触柱而亡。

想想就可怕。

“叮!”

还没来得及从灾难幻想里抽回神,电梯门就先一步应声打开了。

如同一个慢放长镜头,冬晴僵硬地抬起脸来——

很好,空厢。

她火速撒开手,阔步走了进去。

不知是幸运女神眷顾,还是要归功于冬晴早起的好习惯。

下了电梯后一路从哨兵区往向导区的方向走,竟是没遇上多少人,偶有几个认识的,也只是点头招呼就匆匆路过,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不错,冬晴在心里鼓励自己,不会有人观察这种细枝末节的!

冬小晴,抬起头来走路!

她挺胸收腹,格外雄赳赳气昂昂,就差踢着正步高喊“一二一”了。

特意在哨兵区绕了个远路,冬晴例行检查娱乐室的情况,小心地趴在窗外朝里观望。

别说,这个点虽然路上没几个人,娱乐室里却聚集了一堆又一堆的哨兵,打球的打球,下棋的下棋,玩牌的玩牌,一片热闹祥和。

冬晴把控着娱乐室每天的闭室时间,昨晚确实是关了灯锁了门才走的。

所以这些哨兵不可能通宵在这儿,而是守着她设定好的自动开室时间,一大早跑来的。

虽然她觉得这种行为对于刚体验娱乐生活的哨兵们来说无可厚非,但保守派的担忧也不是毫无道理,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她一边往向导区走,一边在光脑上联系了高层议会里负责科研板块的哨兵,希望防沉迷技术早日出台。

冬晴回到办公室时,白塔大部分人才逐渐苏醒过来。

她将大门一关,在室内漫无目的地踱了一会儿步,想起自己今天还没吃早饭

,奇怪的是竟然没有感到半点饥饿。

为了维持生命体征,她从橱柜里拿出两个小面包,干巴巴地嚼了几口,就着白水咽了下去。

这样总饿不死了,她想。

手上的光脑在此时收到条消息,是负责科研技术的哨兵给了她回信,让她发送一些数据和具体要求过去。

冬晴便坐到工作桌前,拉了张表格,认真整理起需要的信息。

一个小时后,冬晴将这部分工作完美结束,目光从全息上移开。

长时间的伏案工作让她上半身的肌肉无比僵硬,她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

右后侧的脖子却随着她的动作忽然抽了筋,连着脑袋窜上了一阵火辣辣的疼。

耳边有尖锐的嗡鸣,她五官拧在一起,疼得没法张嘴,手捂住后颈的位置,将脑袋缓慢地搁至桌上。

世界仿佛按下静止健,冬晴被丢进一片黑暗。

那种撕裂的疼痛好半天才消退下去,留下酸胀的脖颈和发麻的手臂。

冬晴的手缓缓从后颈的位置滑落,腕骨轻轻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久久没有动作。

她竟是直接昏睡了过去。

……

“姐姐?”

“姐姐?”

肩膀被人轻轻晃着,脑海里出现了熟悉的声音,冬晴惺忪地睁开双眼,表情呆滞。

视线从模糊一点点清晰,她看到瑞尔俯身站在自己身边,单手轻轻摇着她。

“姐姐?怎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瑞尔握住她的手,轻轻按揉起她手臂上压出的大片红痕。

睡着了?

冬晴发懵了一会儿,抹了把脸,看了眼一旁全息上显示的时间。

“我睡了两个半小时?”她疑惑地自言自语。

瑞尔听见了,也觉得她这状况有点反常,关切道:“姐姐,是身体不舒服吗?我陪你去做个检查吧?”

听到身体检查,冬晴下意识摇头:“不用,应该就是昨天太累了,没睡好。”

如果身体真出了紧急的大问题,她在时诺那儿绑定的健康系统肯定会发出警报。

时诺恐怕早叫人给她套上麻袋,抗到自己面前亲自确认了……就像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晚上那样。

冬晴拍了拍脸,总算清醒过来,一边打开光脑看消息,一边问道:“瑞尔,你怎么过来了?”

光脑里的消息不多,除去工作上的,就只剩下赫尔曼半个小时前给她留的言。

见她许久没回,他在三分钟前又留了一句:是在忙吗?我训练队伍走不开,瑞尔过来看你。

冬晴回他:刚才睡着了,没看见。

“因为马上要出任务了,所以过来看看姐姐。”瑞尔半句没提他的队长,见冬晴还在低头看光脑,接着道,“这次应该用不了多久,最近外面的情况很好,多亏了姐姐你……”

他话到一半突然没了下文。

冬晴诧异地抬眼,却发现瑞尔目光复杂地盯着某处,嘴角的笑一点点落下去,胸膛起伏逐渐剧烈,像是在隐忍什么强烈的情绪。

她原本是要顺着他的目光去看,但一个呼吸后就猛然明白了瑞尔看的是什么——

她的脖子……她脖子上的吻痕!

冬晴整个人“腾”一下烧了起来,下意识想要去遮盖的手掌动了动,又克制地在膝盖上缩成了拳。

不能遮……越遮越显得心虚……

一旦去遮,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了!

她得表现得自然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昨晚被蚊子叮了一下而已。

对,她什么都不知道。

冬晴强撑着,无视瑞尔破碎的样子,故作自然地笑了笑:“马上要出任务的话训练应该很紧张吧?”

她不动声色地深吸气平复紧张的心情,甚至伸手摸了摸瑞尔的脸颊:“你偷溜出来看我的?快回去别被发现了,走之前不要忘记找向导净化。”

瑞尔在她的抚摸中缓缓收回了视线,神色也冷静下来,但眼角还是泛着红。

他蹭了蹭冬晴的掌心,倏地又抬起眼来,语气柔软而坚定,似乎意有所指:“姐姐那你好好休息,别让任何人打扰你了。”

冬晴笑着没说话,在他脸庞上亲昵地抚了很久。

瑞尔离开后,冬晴在座椅上静坐着,右手的大拇指抵在唇上,像是在思索什么。

十分钟后,她在全息上给自己预约了一次身体检查。

体检时间在下午,冬晴预留出了相当充足的时间,提前半小时就跑去了医疗部。

这地方在冬晴眼里已经算是白塔内比较科学的存在了。

毕竟和哨兵向导之间用精神力就能净化一切的操作比起来。

还需要做个体检才能发现身体是否有问题,这种脚踏实地的因果关系简直散发着理性的美妙光辉!

今天医疗部前台坐班的是个年轻小护士,冬晴走过去,屈指敲了敲大理石桌面。

小护士抬头看到她,眼睛瞬间瞪大。

冬晴微微一笑,自报家门:“你好,我是B级向导冬晴,我今早预约过一个身体检查。”

小护士一连应了三声“好”,忙在工作全息上找到了她的预约,也不顾距离预约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站起身,语无伦次道:“那个……我、我现在就带您去……”

冬晴也不知道这姑娘怎么了,看着有点冒失,一把按住她的肩,把她按回了座位上。

“不着急护士妹妹,我们先来聊个五毛钱的。”

小护士坐在位子上,仰着脸,讷讷地看着她,小心地问:“冬晴向导,您要和我聊什么?”

冬晴单手撑在桌面上,身子侧着倚靠,显得流里流气,随意找了个话题引入:“你是哨兵还是向导?”

“我是D级向导。”小护士回。

冬晴点点头,和她套近乎:“那我们一样。”

“不不不不不!不一样!”小护士双手摇出了残影,有点儿害羞地垂下眼,“您是向导中的女神。”

冬晴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噗哧”一下笑出声:“可不是吗,毕竟男神已经被时诺给占了。”

小护士明显没懂她的冷幽默,一双眼睛仍旧满是崇拜地盯着她:“嗯!时诺向导也很厉害!”

崇拜她?那就好办了。

冬晴咳了两声清嗓,慢慢露出真面目:“那现在女神现在问你点事儿。”

“嗯嗯!”小护士洗耳恭听。

冬晴回头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又往小护士的方向凑近了点。

“就是……我这体检报告出来以后,是不是会同步到时诺向导那儿?”

“是的!”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不让他看见我的体检报告?”

小护士想了想,没直说有或没有,只道:“时诺向导是向导部的部长,您的体检报告应该同步到他的数据库。”

那就是有办法。

冬晴心中一喜,继续说服:“但我也是高层议会的议员,我俩是差不多平起平坐的。”

小护士固执道:“他是部长。”

“诶呀护士妹妹,是这样的。”冬晴见说不通,眼珠子一转就开始编故事。

“其实吧,我和时诺一直都不大对付,俗话说一塔不容二神,我是女神他是男神,凭什么他就压我一头?万一这体检报告里说我肾亏什么的,岂不是叫他看笑话?你也不希望向导中的女神居然在时诺面前抬不起头来吧?”

冬晴见小护士面露难色,以为她是动摇了,正打算再添一把火。

却听护士妹妹认真道:“冬晴向导,您预约的是精神力方面的检查,我们不会擅自对您的肾功能进行评估,顶多能发现精神力消耗过度之类。”

第43章

精神力消耗过度?她怕的就是这个!

冬晴都不敢想,要是自己真是这个毛病,等她的体检报告发到时诺那儿以后,那个面慈心恨的家伙得怎么折磨自己!

肯定又是什么寸步不离的监管,说不准还要禁止她的好多权限。

呵呵,部长,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见好说歹说都没用,冬晴只好使出自己的杀手锏——撒娇耍无赖!

据她学生时代的经验来看,这招对年轻女孩格外有用,当年屡试不爽。

她瞧这护士妹妹差不多也就那个年纪,更是信心

倍增。

幸而那前台的桌子宽度不大,冬晴能够一把握住护士的手,头低下去,额头在她们交握着的双手上碰了碰。

“拜托了妹妹!那是我的个人隐私,我真的不想让时诺看见!再说了,如果出现严重的大问题,我肯定就第一时间向上面汇报,不敢耽误治疗!”

她讲话时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语调好不可怜,一双眼睛诚恳地盯着对方,不含一丝杂质。

小姑娘哪见过这场面,再加上对冬晴打心底里的崇拜,没熬过两个回合就软绵绵地妥协了。

“好吧好吧……”小护士不舍地将手抽了出来,转到一旁的全息上操作,叮嘱道,“但冬晴向导,如果检查有任何问题,你绝对不可以隐瞒病情!”

“没问题!”冬晴喜洋洋地和她打包票,心里没了负担,又开始胡乱侃大山,“而且我身体好着呢,这次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可以更好的地方。”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冬晴预约的体检时间刚好到了。

小护士手里拿着张单子,带着她去了体检室。

体检室里仪器很多,使用起来相当复杂,冬晴笔直站在检测器前面,抬手挪腿,如鱼得水。

小护士边给她调试设备,边抿唇笑道:“冬晴向导,你看起来怎么那么熟练?”

能不熟练吗。

“我过来头一天就和这机器打过交道了,老相识。”

小护士没听懂,只抬眼投去了一个诧异的眼神,却也没多问。

她知道的,天才嘛,总有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一套完整的精神力检查共有五个小项目,全部做完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冬晴从机器上下来,想要舒展舒展筋骨,但对伸懒腰这个动作有了点阴影,只好做了两个扩胸意思一下。

“好了冬晴向导,您回去等检查结果就行,报告出来后会发到您的工作全息里。”

冬晴推开门,等小护士整理完所有数据一起往外走,半调侃半认真地和她确认道:“不会发给时诺?”

“保证不会。”小护士笑着回答,一抬头,看清了前台边上站着的人影,笑容一僵,“时诺向导?”

时、诺、向、导?

冬晴霎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远处的时诺。

他似乎正在找人,目光四处搜寻着,即将把头转向她们。

不!!

说时迟那时快,冬晴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凭借本能一把拽住小护士的手臂,两人一起连摔带撞地回到了体检室。

体检室厚重的大门甚至还在小幅度地开合晃荡。

“什么情况?时诺怎么会突然来医疗部?!”冬晴压低嗓子尖叫起来。

他总不会连自己的预约记录都能看到吧?还有没有人权?!

小护士则是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更合理的答案:“前天有个哨兵出任务时污染失控了,被净化后一直在医疗部恢复观察,时诺向导应该是来看他的。”

那就好。

不是来抓她的。

冬晴冷静下来,很快做出决断。

她双手拍在小护士的肩上,委以重任道:“护士妹妹,千万、千万不要让时诺知道我在这儿好吗?我先在体检室里待着,等他走远了,你再来叫我,拜托了!”

时诺还在外面等着,小护士也不敢多逗留。

她点了点头,心想这两位向导的关系真是很差了,随后独身出去。

见坐班护士终于回来,时诺向她说明了来意,和小护士猜的一样,他确实是来看望那个失控哨兵的。

“时诺向导,他的病房在这边。”小护士礼貌地引路。

时诺正要抬脚,却忽然若有所感地转头,目光所指正是体检室的方向,然而那里一片寂静。

他问:“我看你刚刚是从体检室里出来的?”

“嗯。”小护士撒起谎来竟然也脸不红心不跳,“有位哨兵预约了这个点的体检。”

时诺没回复,默了一会儿,似乎还要开口。

小护士却已停下脚步,抢先打断:“时诺向导,就是这间病房。”

时诺垂眸看了她一眼,不得不压下心中的异样,道了声谢,推开病房门前最后狐疑地回了一次头,仍是什么也没有。

“叩、叩。”

冬晴焦躁不安地等在体检室里,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一跳。

外头紧接着传来小护士的轻声细语:“冬晴向导,趁现在,快走吧。”

门被拉开一条缝,冬晴小心翼翼地探了个脑袋出来,跟演谍战片似的。

果然没有时诺的身影。

她“咻”地一下钻出来,开溜之前再次拍了拍小护士的肩膀,给予两个大拇指的肯定:

“好姑娘,我记得你了,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冬晴原以为体检结果很快就能出来,第二天一早上都在等文件。

然而第二小队要提前离开的消息比她的检测报告来得更早一些。

“怎么突然提前了?本来计划的不是两天后离塔?”

冬晴临时接到会议通知,却在办公室门口碰到匆匆赶来见她一面的瑞尔。

瑞尔小喘着气,脸色很不好看:“说是遇到了污染物异动,第三小队决定提前返程汇报工作,在我们离开后两个小时内就能到达白塔。”

污染物异动?

冬晴不了解,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好时机。

瑞尔还得归队出任务,她也赶着去开会。

于是她一手攀住瑞尔的肩,垫起脚,伸手在他棕栗色的脑袋上揉了揉,嘱咐道:

“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注意安全,要好好听队长的话,知道吗?”

她故意提起了赫尔曼。

瑞尔既然能闻出游金和她之间的精神链接,自然也能闻出赫尔曼的,再加上那天的吻痕……

她很担心两人会因此生出嫌隙。

不过依赫尔曼那个性子,应该不会幼稚到要因此故意刁难瑞尔。

她只希望瑞尔也不要为此找赫尔曼的麻烦。

毕竟赫尔曼是他的队长,在外作战,多得是需要赫尔曼指挥的时候,千万不能生出二心。

瑞尔听懂了她的暗示,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我知道的,姐姐。”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

污染物异动。

这个在瑞尔口中听到的新鲜词,竟再次出现在了冬晴的紧急会议里。

首席表情严肃沉重地分析着第一和第三小队传输回来的数据,从各方面推测异动爆发的概率,初步敲定作战方略。

整个高层议会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一副面如死灰的样子。

只有冬晴在心里找耳挠腮:污染物异动他爹的到底是个啥?!

她从未有一刻像眼下这样痛恨自己的座位,连个和她讲小话的同桌都没有喂!!

左右两位大兄弟和她相隔足足有一条手臂的距离,牛郎织女也不过如此了吧?

用尽所有耐心听了十分钟,冬晴最终忍无可忍,偷摸着在桌底下打开了光脑,点进和艾拉的聊天界面。

[冬晴]:江湖救急!污染物异动是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单从文字中都能体会到艾拉的心情,大概是和在场的十五位议会一样的死气沉沉。

[艾拉]:污染物异动又要来了吗?

[艾拉]:简而言之就是,因为一些未知原因,污染物产生集体暴动,大规模地向居民区和白塔发起进攻,大约每十年就会发生一次。

[艾拉]:按照以往经验,居民区和白塔的防御屏障在这期间都会不堪重负,精英小队守护居民区,高层议会守护白塔,伤亡会很惨重。

[艾拉]:所以大部分议员的任职时长为十年,在污染物异动中存活下来的议员会组织建立新一届的议会。

谁说没有真正绝望的文字。

冬晴看得头晕目眩,缓缓抬起脸来,她的神态已经完美融入这个现场了。

靠!当初加入高层议会

时可没人和她说会有这样一遭啊?!

她这不是上赶着送死吗?

右半边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冬晴强迫自己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恐慌中冷静下来。

按照这事儿的严重程度……

她重新低下头,在对话框的敲敲打打。

[冬晴]:艾拉,这件事还没完全确定,应该在保密阶段。

[艾拉]: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眼睁睁看着死亡威胁离自己越来越近,这鬼地方简直要把人逼疯。

冬晴一想到她过不了多久就要直面污染物,胃里就一阵翻腾。

她伸手揉起了额角,试图缓解疼痛,耳边是首席低沉的声音,三句话不离“污染物异动”。

铺天盖地的绝望情绪中,她甚至生不出半点逃跑的心思,有的只是认命的颓丧。

她甚至苦中作乐地想:谁让她已经是白塔向导中的女神了呢?

女神就是来拯救世人的啊!

冬晴保证,这是自她加入高层议会以来,开过的最和谐的一场会议。

在绝对平等的死亡预警面前,所有人都没了争辩的心思,看彼此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冬晴比他们倒是好一点,兴许是她已经死过一次的原因。

走出会议室,冬晴久违地点开了白塔论坛,里面依旧热闹非凡,为第三小队的归来欢欣鼓舞。

没有人知道这次他们带回来的是怎样恐怖的一个消息。

第三小队已经到白塔了,冬晴忽然意识到,上次没去接星隅还惹得他小发雷霆,信誓旦旦保证了“下次一定会去接他”的这种话。

虽然是因为一些不可抗因素,但也还是食言了。

不知道小猫又要怎么闹一番呢……

她打开光脑,给星隅发去消息。

[冬晴]:抱歉啊小猫,不是故意不来接你的!高层议会在开会,我真的走不开!

[冬晴]: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当上议员了的事情吧?是不是很厉害!

冬晴又发了几个表情包过去,做好了不被回复或是收到冷言冷语的准备。

没料到星隅这一次却立刻回复了。

[星隅]:我在你的娱乐室那儿。

冬晴眼睛都亮了。

这是什么?小猫递的台阶!

她的心情甚至为此明朗了一些。

[冬晴]:收到!我已经在极速等待电梯了!

第44章

紧赶慢赶地到了娱乐室,冬晴远远就瞧见了星隅。

他靠站在两窗之间的墙壁上,窗内人声鼎沸的喧哗与他似乎毫无关系,他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偶尔四处观望,不确定冬晴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视线无意间对上的那一刻,冬晴看到他忽然站直了身子,目光不再摇摆,而是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冬晴朝他露出个漂亮的笑容,快步走到他跟前。

他这一次的任务真是出了很久,冬晴在心里想,星隅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自己都不知变化了多少。

不过小猫还是那只小猫。

和她见面时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面色粉白可爱,发型也不凌乱,就连作战服都没有一丝褶皱。

完全看不出是刚从污染区回来的样子。

星隅终于等到她站在自己面前,却也只是垂头干看着她,不说话,那表情似乎还是有一点小情绪。

明明那么久没见了,连招呼也不和她打一声。

冬晴腹诽着,上半身往前一倒,扑到他怀里,双手直接环住了他的腰。

她明显感觉到星隅全身僵了一瞬,大概是想不到她会有这么直接的动作。

但冬晴才不管他怎么想,自己仍抱自己的,还发出一声真诚地感叹:“见到你真好。”

星隅还是不开口,身体却渐渐放松下来,脖子和耳根一点点爬上热意。

冬晴在他怀里抬起头来,下巴抵在他的胸膛上,手不安分地点着他的腰间,眼神却一派诚挚无辜:“不去娱乐室里玩玩吗?”

星隅被她看得害羞,腰背还有躲不开的痒意,直接撇开了脸,吐出三个字:“没意思。”

这地方是她和瑞尔还有赫尔曼一起搞的,能有什么意思……

冬晴没想到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只是单纯觉得他的神态有趣,一只手顺着他的腰往下,握住了他的手腕,晃了晃。

故意逗他道:“那你觉得做什么有意思?”

星隅不禁逗,耳朵一下就红了,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

娱乐室里有人要出来了。

冬晴没再继续下去,适时松开了他,退回到正常社交距离:“这里不好说话,去我的静音室?”

星隅用余光瞥到那几名路过的哨兵,轻哼了一声:“去静音室做什么,你又不给我净化。”

这人真是很会得寸进尺啊。

不过冬晴眼下并不在意,他虽然说话很难听,但他漂亮的脸蛋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她笑嘻嘻地去捉他的手腕,哄道:“净化啊!怎么不给你净化!”

……

那只暹罗猫是在半路上突然出现在冬晴脚边的。

她脚踝处隐隐又传来熟悉的毛绒感,低头一看,果见黑脸小猫正仰着头,用一双透蓝的大眼睛盯着她。

她心痒得不行,都舍不得让小猫脚沾地,俯身一把将其抱了起来,放在怀里摸了一路。

冬晴也很久没回过静音室了,这段时间里更多待在办公室,只偶尔过来打扫一下,防止落灰。

“渴吗,我给你倒杯水?”冬晴空出一只手关门,回头问星隅。

星隅摇头道:“我不喝水,你先把我的精神体放下来。”

冬晴不放,一边给暹罗猫顺毛,一边跟他坐到沙发上。

小猫又不傻,不舒服了自己会跑。

“先别管猫不猫的。”冬晴眯眼笑着岔开话题,转过脸看向身边的人,“我们来说说净化的事吧。”

星隅有点措手不及,庆幸自己没喝水,不然现在肯定被呛得十分狼狈。

净化。

此刻这两个字从冬晴嘴里说出,带着一股意味不明的暧昧。

他们都清楚,冬晴是B级向导,跨级净化不可避免地需要一些亲密接触。

星隅蹙了蹙眉,竟在这样的氛围里感到一种莫名的怪异。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下一秒,冬晴便转身,迅速跨坐在了他的身上。

暹罗猫猝不及防落在两人怀中,应激地叫了一声,直接跳下沙发,跑走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冬晴此刻比他高过一些,垂眼盯着他,眼底晦暗,不见星点光亮。

心中的疑惑愈浓,星隅声音严肃,且略显着急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冬晴。”

冬晴却恍若未闻,左手和他强硬地十指相扣,右手带着他的手掌,伸向自己。

“我教你啊。”

挑开裤腰边缘。

暹罗猫的尾巴紧张地一摆一摆,心尖被人掐紧,它仿佛探入一片未知的森林。

触碰到的那一刻,他指尖轻颤,一触即离。

冬晴和他相握的左手扣得更紧了,指节之间都在细细地摩擦,仿佛瓷器与瓷器的碰撞。

“……手指真漂亮。”冬晴有气无力地勾起嘴角,称赞道。

视野里,星隅的眼睫颤抖扑闪,像是在花丛中上下翩飞的蛱蝶,会引小猫去逗弄。

他剔透的双眸前蒙上了一层潋滟水汽,四周泛红,显得眼尾小痣更加艳丽。

他久久没有再动作,整个人像是陷入什么挣扎,吞咽了几次口水,倏地抬起眼来。

“冬晴,你怎么了?”

即便知道自己许久不在,她经历了很多、变化了很多,可这样的冬晴仍是让他觉得不对劲。

很不对劲。

看得出她的目的是想要精神链接。

但星隅没办法在她这样的情况下,如同趁人之危一般,完成这件事。

冬晴被他一句话问得发懵,呆若木鸡地坐了许久。

她紧握着星隅的手慢慢松开,却反而被对方用力握紧。

她怎么了?

像是被如来一

个脑瓜崩弹回了现实,她有些抽离地想,自己怎么了?

实在太过激了……

就算已经有过不少跨级净化、精神链接的经验,她也从没有这么主动过。

倒像是在引诱他做什么。

冬晴觉得自己疯了,呜咽一声泄了气,趴回星隅身上。

反倒是这样一个动作,让星隅的心脏猛地震颤了两下。

“我……”冬晴出声,嗓子有点哑,懊恼地将头埋了埋,“我可能是有点太害怕了,对不起。”

“害怕什么?”相比起刚刚,星隅更喜欢眼下的时光,异常柔软地轻声问她。

他的手抽离出来,滑入衣摆,像是回敬刚见面时她在自己腰上的不安分一样,在她的腹部打转。

冬晴肚子上没什么痒痒肉,因此只能感受到一种窜上脊椎的酥麻,她试图躲了躲,奈何小猫太狡猾。

“污染物异动爆发的话,我就要死了吧。”

这个话题在此刻显然沉重得不合时宜,因为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没有人能对污染物异动感到不恐慌。

等那一天真的到来,精英小队又有守护居民区的使命,冬晴作为议员只能留在白塔。

他们甚至无法陪在彼此身边。

“你是向导。”星隅进行苍白无力的安慰,“对付污染物是哨兵的职责,你只要净化就好了,前线会由哨兵守住,你不会死,真的……”

越往下说,他的声音就越小。

冬晴又被他逗笑,闷闷地发出“噗嗤”一声。

这下可把星隅惹毛了:“你别笑!我说的是真的!你是不是不信?”

他和她十指相扣的手惩罚般用了下劲,在她腹部的手气势汹汹地要往上爬。

“没有。”

冬晴猛地抬起脸来,在他下巴上吻了一下,用亮晶晶的、满含笑意的双眼看她:“我相信你。”

她在星隅的脸红中缓缓直起身子,浅浅吻住他的唇,再分开:

“那你相信我,现在是真心想要邀请你吗?”

事情被她引导到了这个地步,确实不好收场,何况她也不排斥和星隅精神链接。

虽然是有些操之过急,但他们大概也没不剩多少时间了。

暂且先去享受,别的抛之脑后。

这是冬晴在这个地方,很多人想要教给她的,如今她学会了。

她松开和星隅交握着的手,双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

星隅觉得自己的心脏炸成了烟花,胸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胀和无与伦比的痛。

他呼吸急促,一手往上攀爬雪峰。

暹罗猫的尾巴再次拨开丛林迷雾。

冬晴吻了上去。

她自己也说不清,明明星隅的那种话术根本安慰不了任何人,死亡的现实仍旧直白地摆在面前。

但就是那么奇怪,她的心因为他的拙劣而豁然开朗。

就像从会议室离开时,阴郁的心情被他的一条消息给打散。

即便是去赴死的路上,也能有一两个开着小差哼着歌的时刻。

冬晴想,大概是她对他说出了自己的恐惧的缘故。

终于有一个人知道,她很害怕。

不是夹杂在整个高层议会的恐惧氛围里,也不用故作镇定地表示“事情还没发生”,而是单单属于她一个人的“我害怕”。

她在深吻中缓缓睁开眼,却发现星隅从始至终都没有闭眼。

他的眼睛像猫在兴奋时一样,变得有些散瞳,黑色的瞳孔散开,占据了他琥珀色的瞳仁。

舌头也比一般人粗粝,如同猫的倒刺,偶尔舔在她的皮肤上,引起一阵阵战栗。

不需要她教,他也做得很好。

从星隅的精神图景里出来,冬晴抱着他放空了好一会儿,手又有点儿痒,她抬头问星隅:“小猫呢?”

星隅愣了一下,随后像是不好意思般垂下眼,应了她一声:“嗯。”

这下轮到冬晴不理解了,呆呆地眨着眼睛,有些疑惑。

应什么啊?倒是把小猫放出来啊?

三秒后,冬晴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大概以为自己叫得小猫是他,所以才答应……

怪她……没说清楚……

冬晴的肩膀诡异地一颤一颤起来,最后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星隅被她笑得发虚:“你又笑什么?”

冬晴也有点心虚:“没事,就是……我其实是想问你……你的精神体呢?”

星隅一怔,猛地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脸色像是涂油漆般瞬间变得涨红。

“冬晴!”他恼羞成怒地喊她名字。

冬晴见状,更是笑得前仰后合,险些摔下沙发。

“诶呀别生气!你也是小猫!”

“所以你的精神体呢?放出来嘛!”

“让它跟我玩会儿!你别躲我呀!”-

污染物异动可能即将爆发的消息让整个高层议会的神经高度紧绷起来。

短短两天,已经开了不知多少个紧急会议。

冬晴忙得像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在娱乐室、办公室、会议室、精神屏障建筑室还有各种地方连轴转。

这期间心里隐隐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每当她想要静下心来仔细回忆时,光脑里总会及时弹出消息打断她,让她无暇去思考更多。

直到这天,她刚结束一个早会回到办公室,发现工作全息里有一份未读文件。

她点进去,看到是医疗部发来的。

心中“咯噔”一声。

冬晴点开——

[医疗部]:冬晴向导您好,我是给您精神力检查的那名D级向导护士,关于您的体检结果,我希望能当面和您交流。

第45章

文件上,小护士以颇为强硬的口吻要求冬晴在今天之内去医疗部复诊,并且说她一整天都会在那里等候。

冬晴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并且这预感一秒比一秒强烈,促使着她停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惴惴不安地离开了办公室。

如果一切正常的话,直接把体检报告发给自己不就好了吗?

需要她亲自去复诊,果然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严重吗?会不会耽误普通居民区的精神屏障?污染物异动又近在眼前……

会不会……死?

想到这儿,冬晴胃里一阵恶心,但早上又没吃什么东西,所以没有呕吐物要涌上来的感觉。

她脚步发虚,甚至有点儿站不住。

可走廊上偶有人经过,为了不引起注意,只好勉强贴着墙走路,用墙面作为她走三步歇一步的支撑。

她扶着墙直愣愣地走,大脑里是一个又一个团起来的死结,压根没注意到转角处有人经过。

冬晴竟是直接撞进了那人怀里。

眼前一黑,鼻尖传来足以让人冒泪花的酸痛。

一股熟悉的香气与这疼痛一起刺激着冬晴,她的各种感官仿佛混杂在了一起,令她头重脚轻。

脚跟站不住,她不受控地向后仰倒,被面前人的手掌稳稳托住。

那人喊她:“冬晴?”

其实在闻到香味时,冬晴就知道她撞上的人是谁了。

她自暴自弃般任由自己靠在伊莱怀里,大概过了两分钟,一切感官重归原位,她才找回平衡感地退开一步。

自第三小队回归白塔后,两人已经打过很多次照面。

但都是在工作场合里,只能远远地点个头算作招呼,他们又工作缠身,行程极满,连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所以,这还是近期两人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伊莱,对不起啊,我有点走神。”

冬晴摸着鼻子,抱歉地朝他笑了笑,很好地伪装起自己的情绪,起码从表情上来看,她一切正常。

但行为很不正常。

伊莱仍扶着她的手臂,生怕她下一秒又要栽倒似的,双眸里满是担忧:“脸色怎么这么差,你是要去哪?”

冬晴随口胡诌:“最近有点累吧,休息休息就好了,我得去娱乐室看看。”

“我陪你过去。”伊莱说。

这怎么行?她又不是真的要去娱乐室!

冬晴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就是去例行巡查,再顺便偷个懒的,你最近那么忙,别耽误时间了!”

她说完便疾步从伊莱身边掠过,仿佛晚一秒就会被他跟上。

伊莱则没有立即离开,

而是朝她的方向默默转过身,只从背影也能看出她走路时的脚步虚浮。

他眼底缓缓浸染上一层沉重的疑虑。

娱乐室明明是在哨兵区,但冬晴去的方向却和哨兵区完全相反。

那个方向大大小小的部门机构有很多,伊莱却无端想到了……

医疗部-

越靠近医疗部,冬晴身上的不适感就越无足轻重,取而代之的,是她逐渐猛烈的心跳。

远远看过去,今天在前台坐班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姑娘,冬晴提前停了步子。

“冬晴向导。”背后有人轻声唤她。

冬晴转过身,果然看见了那名熟悉的小护士。

“去我的休息室说吧。”小护士走上前给她引路。

冬晴深吸两口气,缓慢地眨了眨眼,神情木然地应了一声。

她感到自己已经从头到脚都在发麻了。

小护士的休息室很小,好在她们二人的身量都不算特别高大,容纳了两人之后依旧留有余地。

“您先坐。”护士给冬晴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后才缓缓落座,然后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份体检报告,伸手递了过去。

休息室逼仄又安静,一切细微的声响落到冬晴耳里都被无限放大——

信息锁打开的声音、抽屉一开一合,滑动轨道之间的摩擦声、重新落锁的声音。

单薄的纸张被人捏住一角,轻轻晃动的声音、纸张抵在桌面上,用指腹一路推过来的声音。

冬晴被这些无可避免的动静吵得头疼,如死灰一般的情绪里多了点烦躁。

她低头去看那份体检报告。

一目十行地从头往下浏览,好半天,什么也没看懂。

一大堆复杂的数据和图像,上上下下的箭头,也不说是什么意思。

没办法,只好全部跳过,直接去找最下面的确诊结果。

“二级精神力损耗。”

这七个字映入眼帘的同时,耳边响起了护士严肃的声音。

“冬晴向导,您在这次精神力检查中确诊了二级精神力损耗,临床表现为头晕头疼、恶心乏力等不适症状,严重可能导致晕厥休克等等。”

“按照规定,这份体检报告我应该上递给其他医生,但考虑到您先前对此的保密要求,我……我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看到这份体检报告的第一时间,小护士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

二级精神力损耗,这绝对不在她可以处理的范围之内。

她难以置信地反复检查了设备、数据,无比虔诚地祈祷这其中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好让这张报告作废。

但事实是,她检查得越仔细较真,越能证明一切都是正确的,没有误诊。

她对着这张棘手的体检报告,万分纠结。

一边是冬晴当日的嘱托,一边是上报的规定,偏偏这事儿也耽搁不得。

小护士一咬牙,先用医疗部的工作全息给冬晴发去了文件。

于是就有了眼下的场面。

“二级精神力损耗。”冬晴机械地念了一遍这个病名,抬起脸,茫然地问,“什么意思?”

小护士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向她解释道:“二级精神力损耗代表着,您身体里有百分之三十的精神力已经处于完全枯竭状态,这是一种不可逆的伤害,一般是由长期的精神力过度消耗和精神力透支导致的。”

“并且这种病情的发展非常迅速,如果不及时限制患者的精神力使用,病情从二级到一级最后到精神力完全枯竭,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小护士看了冬晴一眼,继续道:“白塔内这样的病案几乎为零,所以治疗方法,暂时未知。”

其实精神力损耗还是有挺多案例的,在过往几百年的每一次污染物异动中,会有大批量的向导出现这种症状,但由于时期的特殊性,这些向导的死亡率为百分之百。

小护士便刻意没有提及。

也是因为治疗方法未知,她才敢对医疗部的医生隐瞒这份报告。

只要冬晴不故意对着自己的精神力挥霍无度,就不会有耽误病情这一说。

冬晴闭上眼,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在心里用通俗易懂的话转达了一遍:

相当于癌症,精神力方面的绝症,连治疗方法都没有,只能干等死。

这么几天,又是污染物异动,又是罹患绝症,冬晴觉得自己真是要被吓傻、吓疯了。

就算今晚她突然想投河,那也算情理之中。

小护士见她半天没说话,很能理解她的心情,但不得不道:“冬晴向导,您的情况我必须要上报给时诺向导。”

“不……”

冬晴闻言下意识抬手想要制止,睁眼却对上小护士无比坚定的眼神,这事儿显然没得商量。

她颓丧地靠回座椅上,重新闭上眼。

是该告诉时诺,毕竟她眼下真是没辙了。

如果非要隐瞒,到了她精神力彻底枯竭的那一天,反而会让整个白塔措手不及,后果不堪设想。

起码时诺先得知情……别的事,走一步看一步,慢慢商量吧。

“你现在上报给他吧,顺便告诉他,我过会儿就去他办公室面谈。”冬晴妥协道。

小护士听她松口,则是立马转向自己的工作全息,以最快的速度发送了文件。

扭回头时,看到冬晴仍闭眼坐着,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小护士连呼吸都心疼得放轻了许多……精神力损耗,这事放任何向导身上都不会好受,更何况是冬晴这样能力顶尖的向导。

被心疼的冬晴却浑然未觉,她内心情绪实在太复杂。

其实她到现在才堪堪缓过神来。

二级精神力损耗,精神力枯竭的前兆。

说惋惜吧,有一点,但也不是很多,毕竟她原本就是个普通人。

精神力这东西本就超出她的认知,每次使用它去进行净化时,更是有种神不知鬼不觉的诡异,全靠身体本能。

没有就没有了,即便有些舍不得,对她的影响却不是很大。

但对白塔的影响非常大,这才是她最害怕的。

普通居民区的精神屏障可全靠她这一身的精神力撑着呢,外头的情况刚有好转,她的决策刚刚生效。

好了,污染物异动来了,她的精神力也跟着胡闹。

如果她的精神力在污染物异动爆发期间或是之前就枯竭了,不仅她会变成手无寸铁的小弱鸡,居民区的精神屏障骤然渐弱,大家都得跟着遭殃!

所以,不论如何,就算真的会精神力枯竭,她也得撑到污染物异动结束……当然,如果不小心死在异动进行中了,那就没办法了。

毕竟死者为大嘛。

这么一通想下来,冬晴忽然就豁达了,心情比来时不知好了多少。

丫不就是死?早死晚死都得死!第一次死第二次死也都是死!她还能拉着大家一起死!

她这人自娱自乐的本事是真不错,傻笑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

目光落在表情错愕的小护士脸上,冬晴咳了两声,怕她以为自己真疯了,严肃起来:“这件事……”

她话还没说完,小护士马上接道:“绝对保密。”

冬晴给了她一个“妹妹你很上道”的眼神。

冬晴还要赶去时诺那儿,不宜久留此处,小护士便送她出了休息室。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在转角。

目送完,小护士转身也要走,其实她今天没班,根本不用来医疗部,但兹事体大,不快点处理不行。

谁料下一秒,走廊另一个转角的阴影处走出一个人,他轻声喊住了护士。

小护士闻声看去,惊得忘记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