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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两天见的大人物实在太多了。

伊莱瞧见她的神情,对她温和一笑:“方便问问,冬晴向导来医疗部是有什么事吗?”

小护士“咕咚”咽下一口口水:“她来取体检报告。”

伊莱有些惊讶:“她来做过体检了?结果怎么样?”

“冬晴向导身体很健康。”小护士面不改色道,“但可能是近期压力过大,偶有头晕恶心的症状。”

伊莱对医疗部不太了解,因此并不知道,如果结果一切正常,不会有人特意跑一趟就为了取走纸质体检报告。

他很快信以为真地点点头,说了声“好”。

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46章

站在时诺的办公室门口,反复做了两个深呼吸,冬晴这才鼓起勇气地抬手敲了敲门。

得到一声“进”的允许后,她推门走入。

时诺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前,双臂环胸,面色沉重地盯着面前的工作全息。

冬晴敢保证,全息大屏里挂着的,绝对是她的那份体检报告。

她做贼心虚似的将门关上,蹑手蹑脚地走到工作区,轻咳一声提醒时诺自己要进来了。

时诺听到了,却没什么表示。

冬晴便“滋啦”一声,毫不客气地拉开他身侧的椅子,随后唯唯诺诺地坐下,完美表演了什么叫“雷声大,雨点小”

她的视线只和时诺那冷淡的目光对上了一瞬,没撑住,尴尬又窘迫地挪开了。

两人坐在长桌的相邻位置,一个无助看天,一个绝望看地。

冬晴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即便和时诺做了很久的同事,但他在自己心底里留下的上司形象还是无法彻底抹去。

特别是眼下这种闯了祸以后被对方知道的时刻。

宛如回到学生时代,抄作业被班主任抓包一般。

但她现在是成年人了,她能对自己的行为完全负责,无论是怎么样的后果她都会解决并承担,这让她拥有交谈的底气。

冬晴想了想,主动开口道:“B级哨兵的净化我不会再参与任何,工作强度我也会适当做调整,但普通居民区的精神屏障建筑,我不会放弃。”

这是她离开医疗部时就想好了的。

其他一切都可以停下,只有精神屏障不行。

时诺依旧沉默着,视线也不知落在哪儿,冬晴摸不清他的态度,心底发虚。

却忽然听他道:“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

冬晴闻言有些诧异,但还是照做。

久违地看到那个绿团子的瞬间,冬晴心底一颤。

二级精神力损耗,百分之三十的精神力枯竭。

如果说先前冬晴对这些的理解都只是虚浮的概念的话,那么此刻,她直观地看到了这种不可逆的永久伤害。

她那原本发着绿色荧光的精神体,有一小部分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和活力。

灰旧且干瘪,一眼就能看出,它们是死去的部分。

并且,这种丑陋的死亡正伸出无数丝丝缕缕的触须,一点点感染并吞噬整个小球。

她的精神体久不见天日,此刻飘在半空中,全身荡开柔软的波浪,而那波浪传至死亡的灰色部分,就立刻变得死气沉沉。

它似乎在与冬晴对视,无奈又可怜地叹出口气。

冬晴只忍心看了一眼,就猛地将其收回。

“你现在才发现它变成这样?”时诺冷眼旁观了全程,问道。

“我……”冬晴脑海里全是精神体怪异的样子,她有些失神地说,“我很久没用到它了。”

精神体是一个人所有精神力的载体、缩影,而冬晴几乎每天都会大量使用精神力,她的说法不准确。

所以时诺纠正她:“你一直在使用它,毫无节制、超出负荷地使用,你只是很久没在意过它了。”

冬晴不再言语,觉得时诺把她说得有点像个负心女。

时诺也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最不好受的人是冬晴。

他不想过多责备,但又必须将事情说清楚,头疼地皱了皱眉,淡淡开口道:

“我向你开放了精神屏障建筑室的权限后,你只按照我定的标准输送了一周时间的精神力,此后便三番五次地用各种手段增加自己的工作量。我在一开始向你发出过警告,但你当时给出的回复是你可以负担,于是我以为是我不了解你的精神力状况。”

“但从如今的情况来看,冬晴,似乎是你不了解你自己?”

冬晴依旧没说话,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她清楚这是自己的过失。

然而木已成舟,精神力枯竭是板上钉钉的事,连时诺也没有一点办法。

再去后悔过往没有意义,时间紧迫到他们只能着眼当下和未来。

在她的沉默中,时诺做了最后的决定:“从明天开始,你在精神屏障建筑室的工作量下调至原先的一半,我会取消你自由进入建筑室的权限,并且传输精神力时必须有我在场。”

这感觉很不妙……起码令她非常不爽。

就好像她是个需要受人看管的小孩,虽然她在工作方面可能确实缺乏了一点自制力。

冬晴反驳:“原先的工作量我可以接受,普通居民区的精神屏障不能减弱,这种波动会很危险……”

她语气有点急,音量逐渐升高,时诺适时打断她:“缺少的那部分精神力会由我和其他A级向导共同承担。“

他看着冬晴,深感疲惫地闭了闭眼,罕见地露出了脆弱的一面,真诚道:

“冬晴,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你自己,精神力损耗已经是一个向导对自身不负责的表现,这也是我的疏忽,污染物异动在即,白塔真的不能失去你……”

冬晴被他低微的语气吸引,同时注意到了时诺眼下的乌青,小心翼翼地噤了声。

向导部的部长,这段时间大概也很累吧。

她垂下头不讲话,脑袋却像台不会休息的机器,各种想法一刻没停过。

灵光一闪。

冬晴倏地又抬头,露出一副“诶!我有一个好主意”的表情。

也只有在时诺面前,她才敢把这些想法不加思考地袒露出来,她说:

“时诺,不然让A级向导们只往普通居民区的传输柱里输送精神力吧?”

这样一来,普通居民区的防御屏障必然无比坚固。

时诺不说话,冬晴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反而是白塔掉进了什么怪圈里:

“反正污染物异动爆发,精英小队要去守护普通居民区,高层议会守护白塔人民,不都是强者保护弱者的意思,那我们干脆把最弱者守护住不就好了吗?”

冬晴以为时诺是在考虑该方案的可行性,结果对方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是打算在污染物异动前,把秦里那帮人直接逼疯吗?”

作为保守派代表的三席,秦里从前甚至主张“普通人的伤亡是必要的”。

不敢想象,冬晴如果真的把刚刚那套理论搬到会议上去说,保守派的议员一定会当场把她大卸八块。

“再者。”时诺补充,“议会成员留在白塔,是为了尽力留存下进化人类的基因。”

进化者之间的后代必然是进化者,而普通人能否进化,这却是一个概率问题。

以长远目光考虑,白塔也必须在每次的污染物异动中保证一定的存活率。

冬晴被说服,污染物异动前确实不宜再有任何大动作动摇人心。

“那我先走了,身体的事我自己会注意。”

她站起身,认为没什么别的事好聊了,和时诺道完别,干脆地转身离开。

时诺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手

边的全息屏幕上还放着一份体检报告,“二级精神力损耗”的确诊结果被着重标记了出来。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略显忧郁惆怅的神色。

打开这份文件的那一秒,时诺确定了一个关于冬晴的、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的猜测。

她就是明确地在以身体为代价、超负荷地用工作填满自己的生活,这是一种让她感到安全的习惯性行为。

换言之——

冬晴是一名焦虑的、强迫的、病态的工作狂-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冬晴瘫坐在旋转椅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手立刻伸向了一旁的文件,几份关于污染物异动的要紧数据她都已经整理完成了,剩下的大多是关于娱乐室的。

反应过来后,她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呆滞了三秒,悻悻地收了回来。

心里好像要长毛,痒痒的,很难耐,可要想搔心里的痒,就得先血淋淋地撕开胸膛来。

冬晴看着面前的文件和工作全息里的几个红点——是几项级别很低的待处理任务。

她连坐都坐不下去了,浑身上下好像都有蚂蚁在咬,于是直接舍了旋转椅,躺到沙发上去。

视野里只剩下天花板,这让她勉强能把那些正等着她去处理的工作抛得远一些。

她缓缓闭上眼,想要通过睡上一觉来逃避这一切,身上却渐渐生出一种不适的热症。

精神力是进化人类的优质基因的一种显著表现,它同时帮助哨兵和向导们拥有更强健的体魄、更健康的身体。

冬晴的精神力部分枯竭,体质有所下降并非稀奇事。

再加上这一整天过得提心吊胆,确诊疾病后因为心理作用,反而会有更为严重的症状。

冬晴迷迷糊糊地小憩了一会儿后,从全身滚烫中醒来,惊讶地发现——

她发热了。

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生病——冬晴显然还没有把“精神力二级损耗”看作真正的疾病。

她手脚酸软得不行,脸上又热得难受,用还算凉的手背贴住脸颊,勉强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咕咚、咕咚、咕……咳咳咳!!”

人还真是倒霉起来连喝水都会塞牙缝。

冬晴捂着胸前撕心裂肺地咳嗽了好一会儿,感觉魂都被自己咳飞了。

气管终于好受了些,她就着咳嗽的姿势,身子前倾抵在大腿上,手扶着脑袋,缓了好一会儿……

破事一件跟着一件,件件不重样。

冬晴内心在上吊,她恨不得跪在地上,对老天虔诚地说出三个字:求放过。

然而老天不打算放过她,老天打算烧死她。

身上实在热得慌,冬晴刚打开光脑想问医疗部的同事要个退烧药。

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伊莱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冬晴,你在吗?”

第47章

救星……这是天降救星……

冬晴差点没一嗓子哭出来,她有气无力地朝外大喊道:“伊莱,我在!”

听到她的应答,伊莱推门而入。

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冬晴那张烧得红扑扑的脸蛋。

“冬晴?你怎么了?”他担忧地阔步走进来,利落地蹲跪在她身边。

手掌贴到她的面颊上,摸到满手滚烫。

冬晴霎时被他冰凉的手背降了点温,舒服道:“应该是有点发热。”

伊莱看出她贪恋自己的体温,便没有把手拿开,手背不够凉了就换掌心贴上去,循环往复。

他另一只手熟练地操作起光脑:“我让医疗部送退烧药过来。”

“送到我的宿舍吧。”冬晴说,“我打算回去休息了。”

“好。”

发完消息,伊莱把已经浸染了冬晴体温的手掌拿开,看到桌面上的空水杯,又给她倒了杯凉水。

他看着冬晴一点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身道:“我送你回宿舍。”

冬晴没拒绝这个提议,她觉得按照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确实有个人在旁照看着会比较好。

万一半路上两眼一黑,直接栽倒了呢……

冬晴以为的“送她回宿舍”就是伊莱从旁搀扶着她,带着她缓慢地走进电梯,再送入女性向导区宿舍,最后和她在宿舍门口友好地saygoodbye。

然而伊莱显然不是这么以为的。

他趁着冬晴刚喝完水的缓冲之际,俯下身,一手捞起她的双腿,一手搂住她的肩背,将人轻松打横抱起。

冬晴的大脑已经无法迅速处理这种腾空而起的眩晕,等她有所反应时,伊莱早就大步到了门口。

他横在冬晴腿弯下的那只手正要去开门。

“砰”一声。

冬晴一条腿忽然打直,鞋子结结实实地踩在了门板上,阻拦了大门的打开。

她这时候已经无心在意门板上会不会留下一个脏兮兮的脚印,而是难以置信地抬脸问伊莱:“我们要这样出去?”

伊莱看着冬晴明显抗拒的表情,认真询问:“这样你会不舒服吗?”

冬晴这人,吃软怕硬,被这么柔柔问上一声,什么都不好意思说了,绞尽脑汁半天才憋出来一个不像话的理由:“你这样两手抱着我,我怕你待会不方便按电梯什么的……要不背吧,背好点。”

伊莱闻言又说了声“好”,小心地将她放到地上,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半蹲下来。

冬晴便扑到他背上,双手荡在他的脖前握在一起,感受到腿弯又被她提起来,整个人很快卸了力。

开门前,她听到伊莱小声对她说:“其实我可以让精神体按电梯。”

冬晴这才想起,自己似乎还没见过他的精神体。

出了办公室,向导区往来的人并不算多,但冬晴还是害臊地把脸埋了起来。

她滚烫的皮肤大半贴在伊莱的单边颈侧,眼睛几乎闭在一起,生怕和谁对上视线。

“我这样你会不会很热?”贴了好半天,见伊莱半天没说话,冬晴良心发现地用气声问。

“不会。”伊莱配合她,同样用最小的音量回答。

两人离得够近,彼此都能听清。

冬晴在他背上平稳地度过了好长一段距离,有点昏昏欲睡。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其实没有那么令人窘迫和害羞——

直到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她怀疑半个白塔的人都在这班电梯里了。

按照先下后上的原则,伊莱背着她先在外面等了几秒。

而就是那几秒,冬晴接受了半个白塔视线的洗礼。

出电梯的,余光无比不舍地黏在他们身上,即便走出好几米远,还要恋恋不舍地转过头来查看情况,好几个人甚至因为不看路撞在了一起。

仍在电梯里的,假装目视前方,实则八卦得正大光明,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带着藏不住的期待,等着他们步入电梯,好进行近距离的观察。

冬晴甚至还在轿厢内看到了好几个被她净化过的B级哨兵。

他们的脸上是同样复杂的表情,是那种明明认出了她,但不确定眼下的情况适不适合打个招呼的表情。

冬晴被伊莱背着进入电梯时,她都怀疑自己的头顶在冒烟,热得,因为她真的快熟了。

她很想从伊莱身上下来,但密闭空间内,冬晴确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一、丝、不、挂地落进在场的所有哨兵的耳朵里。

轿厢内充斥着诡异的沉默,沉默里暗藏着隐而不发的兴奋,这种沉默简直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冬晴:所有人都在注视他们!

毁灭吧,真的。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或死于污染物,或死于工作狂,但绝不能社死。

冬晴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煎熬地忍耐。

她的全部的视线都放在显示屏里滚动的数字上。

每上升一层,电梯就会停靠几秒,有人下去,又有人上来。

一旦有人的视线留恋地被电梯门切断,就会有新的视线出现在他们身上。

电梯里的人群如同沸锅里的水饺,缓慢地挪动着,一会儿挤出一个空位来,一会儿占据掉一块空地。

好在伊莱选的是层数按键前的那一点位置,不需要挪动。

不然冬晴无法想象,她要在伊莱的背上,不断和人说“抱歉你可以过去一点吗”、“抱歉你挤到我了”、“抱歉有人要出去请让让”这种

话。

她会疯的。

到后来冬晴都有些麻木了,直到又一次电梯门打开,那几名冬晴认识的B级哨兵要下去。

他们原本站在最里层,只好一路“抱歉”地挤出来,路过两人身边时,忽然集体朗声道:

“冬晴向导再见,伊莱哨兵再见!”

“轰。”一瞬间,冬晴心里好像炸了朵蘑菇云。

她看着电梯门缓缓在眼前关上,实在想不出这几个缺心眼的怎么能没眼力见成这样。

他们难道看不出来,自己从踏上——不对,是被背上电梯的第一秒开始,她就恨不得没人认识自己吗?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伊莱竟然也没有理会那几人。

他反而是侧了一点脸,用自己的脸颊碰了碰冬晴的,在她无比尴尬时,皱眉道:“好像又烫了一点,马上就到了。”

冬晴莫名有点委屈,微弱地和他蹭了蹭脸。

……

回到宿舍,退烧药也很快由医疗部送了过来。

伊莱去取,冬晴则在里面伸长脖子往门口张望,发现来送药的不是护士妹妹。

伊莱拿了药,关上门,边走向冬晴边看说明书确认:“A级向导吃两颗,B级向导吃一颗就够了。”

冬晴拿着伊莱递过来的一粒小药丸和温水,虽然很快吃了下去,但心里总有点怀疑——

她现在精神力只剩百分之七十,还能吃一整粒吗?

但吃都吃了,她开玩笑道:“S级向导要吃几粒?我按照那个标准才对。”

“这是A级和B级向导的专用药,S级向导没有发烧的前例。”伊莱说,“我问过医疗部的人了,吃一粒不会有事。”

冬晴点点头,表示自己信任他。

“这药有安眠的副作用,你直接去床上休息吧,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伊莱站在冬晴身边,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脸。

冬晴本就是回来睡觉的,闻言直接拿了睡衣,进浴室前让伊莱可以去忙自己的事情。

但等她软绵绵地走出浴室时,伊莱还坐在她的沙发上。

冬晴烧得难受,也不管什么待客之道,当着伊莱的面直接坐进了被窝,问他:“现在应该是饭点了吧,你不去晚饭吗?”

伊莱拎了把椅子放到她的床边,坐在那上面看冬晴:“你饿吗?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生病的人胃口都不大好,再想到白塔的伙食,冬晴摇头:“我什么也不想吃。”

伊莱笑了笑,替她把枕头放倒:“那我守着你。”

守着她……睡觉?

这两个词的组合让冬晴感到一点陌生和惶恐。

这是很亲的家人才会做的事情吧?

生病了竟然不是吃了药自己熬过去,而是能被人守着睡觉……

很奇怪,这是她在原来的世界里毫无经验的事情,她不知道这时候应该怎样表现。

冬晴的心脏像是在被人用锤子和刀重新雕刻着,不是大刀阔斧地推翻,而是谨小慎微地塑造着细节。

旧了的、已经结痂了的血肉掉下来,露出里面鲜活细腻的部分来。

她忍着那细细密密的酸痛,面上不显,朝着伊莱的方向侧躺了下来。

他要守着自己睡觉,这个认知让冬晴忽然没有了先前的睡意。

她觉得伊莱大概率会很无聊,抬着眼睛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伊莱,我还没见过你的精神体。”

“现在要看吗?”

冬晴点点头。

“好,不要被吓到。”

然后,一只赤狐凭空出现在了伊莱身侧的地上。

冬晴眼睛瞬间发亮,缓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它全身火红的毛发无比柔顺而有光泽,下颌至前胸部则是干净的白色,对比强烈鲜明,视觉冲击很大。

双耳精致挺立,一双勾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冬晴。

冬晴完全看呆了:“伊莱,你的精神体和你长得一样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她没听清伊莱说了什么,因为赤狐正极力伸长自己的脑袋,把自己递到冬晴手里。

冬晴当然不客气,两手捧住,轻柔得揉个不停,虽然很热,但也不舍放手。

狐狸……真的是好漂亮啊,眼睛不自觉就会被吸引过去的那种。

看再久也不会腻,只会惊奇地发现:他怎么连这里都这么好看!

冬晴这会儿说话的力气都多了,断断续续地夸道:“怎么能这么漂亮啊……眼睛像黑珍珠一样……鼻子和嘴也好看……完全是个大美人……”

伊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嘴角噙着笑。

一人一狐玩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冬晴的药劲在这时渐渐上来了。

她忍着困意又摸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撑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困了的话就快睡吧。”伊莱温声道。

冬晴确实想睡了,刚要和赤狐道别,小狐狸就有所预感般,闷闷不乐地动了动耳朵,直接趴在了她的腿上。

透亮的眼珠一眨一眨地看着她,像是在撒娇。

冬晴觉得自己要被萌出鼻血,热意上头,忽然坚毅地看向时诺,问:“我可以让它上床来吗?”

伊莱几乎没有拒绝过她的请求,此刻却略显为难:“它的毛发很热,会影响你散热。”

冬晴拍拍自己另一边宽敞的位置,明明热得连被子都没法盖,此刻却可怜地恳求道:“躺远一点就行了,不会很热。”

时诺无奈:“你很想它陪着你吗?”

冬晴火速点头。

小狐狸在两人对话期间只是趴在冬晴的腿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没有分半个眼神给伊莱。

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决定,又或是无比清楚他最终的选择。

“好吧。”

伊莱话落的下一秒,赤狐便轻盈地跳上了冬晴的床。

它先是站在冬晴面前,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紧接着像是要蹭她,却又硬生生止住,尾巴扫了扫,安分地将自己窝成一团,躺到了最外边,离冬晴距离最远的地方。

冬晴满意了,正要躺下,却犯了难。

左边是坐着的伊莱,右边是躺着的赤狐,她要朝谁躺?

秉承着不偏不倚的原则,冬晴选择躺平。

刚躺上去时,床单还是冰凉的,朝冬晴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传递着凉意,无比舒适。

药效上来,睡着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儿。

冬晴没撑几分钟,昏睡前的最后一眼,她看的是伊莱。

伊莱说要守着她,便真的坐在那把小软凳上,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等她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又让赤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由于生着病,冬晴的睡相不太安稳,偶尔翻身,脸上的表情也是一会儿一个样。

看她忽然眉头紧拧,伊莱伸手,纤细的手指替她抚平了眉头。

外头天渐渐黑了,伊莱只开了床头的小灯给自己照明。

设置了静音的光脑里偶尔有消息传来,他将屏幕的亮度调低,一一回复完,然后继续看着冬晴的睡颜。

十点多的时候,冬晴的发热有反复的现象,脸色明显变得红起来,睡眠也不再安稳,伊莱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又是滚烫。

冬晴难受得陷入梦魇,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身子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不得动弹,脸上是一副痛苦至极的神情。

伊莱心里有些谎,却庆幸自己一直陪在她身边,第一时间去浴室里拧了条冷毛巾,回来给冬晴擦脸。

他一边做降温措施,一边给医疗部的人发消息,然而时间太晚,对方久久没回复。

他只好在浴室进进出出地拧毛巾,不觉疲倦,脚步总是放到最轻,动作却迅速。

冷毛巾换了不下十次,冬晴的体温才渐渐降下来,然而她的噩梦却没有因此结束。

她的头在枕上小幅度地转着,手脚却僵硬,呼吸逐渐急促,喉咙里发出一些重复的尖锐声音。

伊莱凑近,却根本听不清她的梦呓,只有类似于“不要”的几个音节。

冬晴甚至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症状。

这下伊莱慌了神,双手握在他的肩上,却不敢晃她,只在她耳边小声道:“冬晴?冬晴醒醒,是噩梦,我在这里。”

“冬晴?冬晴……”

冬晴在他的轻唤中忽然睁开了眼,大口地呼吸着,胸腔剧烈起伏,喉间发出空气快速经过时的怪声。

几个呼吸之后她才堪堪镇定下来,看清眼前景象,然后猛地伸手抱住了伊莱。

第48章

身陷一片黑暗虚无中,冬晴以蜷缩着的姿态恢复了意识。

不安地观望一圈,然而周围什么也没有。

这是在哪?冬晴想。

她不是在自己的宿舍里吗,再不济也该是在她自己租的那个小公寓。

这到底是哪儿?

虽然此刻的眼前万物都是混沌一团,但冬晴有种极为强烈的预感,这里是一个她绝对不想来的地方。

四周的景象在她的猜测中逐渐变得清晰,脚掌慢慢落在蒙着一层灰的水泥地上。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异常狭窄的屋子里,而这屋子里的一切她都熟悉。

有一个只能摆下一张床的卧室,房间门常年开着,散发出熏天的臭气和酒气,冬晴总是想把那扇门关上,但她不敢,她连靠近那个卧室都不敢。

有一个肮脏的厕所,水池边长满无人会去处理的霉菌,醉酒的男人会对着马桶肆无忌惮地乱尿,这是冬晴最厌恶的地方,她长到四五岁,能记事、并且懂一点事情的年纪以后,就一次也没有进去过。

还有一个勉强能被称之为客厅的地方,其实也不过是区别于上面两者的一块几平米的空地,放了一张木质长椅,椅背上垫了一层薄薄的、破旧的被子,这是这个屋子里冬晴最为熟悉的地方,她在这上面一直睡到了十五岁。

墙壁上静止的钟表,一个褪了色的松垮中国结,大门上黑色记号笔的乱涂乱画……

冬晴全身的血液倒流着奔腾,她几乎听到了卧室里传来酒瓶碰撞的声音。

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她头皮像是要炸开一般,四肢冰冷麻木,喉咙如同被人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卧室里的脚步声越传越近,好像是有人跌跌撞撞地要出来。

冬晴想也不想地转身夺门而出。

门外却依旧是先前的虚无,仿佛走出一步,就会坠入无尽深渊。

冬晴死命地闭上眼,毫不犹豫地踏了出去……

什么感觉也没有,只知道自己正在狂奔,她小心地睁开眼,周遭是一片黑暗,什么也无法分辨。

她回过头,看到屋内的景象离她仍不过几步远的距离,所以她的奔跑是徒劳。

靠!!

冬晴在心里怒骂一声,脚步却没有因此停下,反而跑得更为卖力了。

她整个人气喘吁吁,在盛怒之中,有些呼吸困难。

凭什么让她回到这里?凭什么!

她好不容易长大、好不容易赚到钱、好不容易养活自己、好不容易不用看他脸色!

到底为什么要让她回来?她绝对不要回到这时候!

快跑啊冬晴……快跑啊。

做点什么,做点什么离开这里,快做点什么啊……

“冬晴?冬晴醒醒……”

耳边传来某人的呼唤,冬晴已经在梦魇的边缘,因此陡然惊醒了过来。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室内的一切,伊莱精致的眉眼里染着担忧。

视线里出现他的脸,冬晴心里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地。

她紧紧抱住伊莱的脖子。

伊莱只短暂地愣了一秒,随后轻柔地托住她的背,就着相拥的姿势将人扶坐了起来。

“是做噩梦了吗?”

伊莱话音刚落,便察觉他的肩背上传来滚烫的湿意。

一滴接着一滴砸下来,冬晴竟然在落泪。

无声的哭泣。

伊莱不敢点破,没有转头去看,也没有问她原因,只是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哄着初生的婴儿。

赤狐从冬晴背后溜上了床,安慰般蹭着她。

冬晴逐渐从噩梦的惊惧中抽离出来,脸上还麻木地落着泪,心里却无比平静地想:

她早就从那个世界解脱了,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她都不会再回到那里了。

逃出来就是逃出来了,她甚至还换了一个新的世界生活。

就算是那男人哪天又喝疯了要来找她,他也根本无处去寻。

这很好……这很好。

冬晴伸手,面无表情地抹了脸上的泪,却没有松开怀抱,声音有些闷闷地问:“我睡着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伊莱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已经渐渐降下去了,宽了点心,回答:“听不大清,好像是‘不要’什么的。”

大概是她不要回去吧。

冬晴叹了口气,还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情绪和体温稳定下来,不用想也知道时间已经不早了,冬晴怕伊莱太过劳累,从拥抱里退出来,看着他道:

“我应该差不多好了,你快点回去休息吧,最近事情那么多……”

伊莱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接着睡,夜里可能还会反复,得有人守着。”

冬晴闻言垂下眼,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指了指自己身侧的那半边床:“你困了的话就在我这儿休息吧,这样有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告诉你,衣柜里有几件比较宽大的T恤,你可以凑活穿。”

伊莱笑起来,狐狸眼弯成一道,连嘴角勾着的弧度都温柔又迷人。

他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收留我,快睡觉吧。”

冬晴不再说话,慢吞吞地躺下去,重新闭上眼。

……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里传来隐隐约约洗漱的声音。

冬晴一直睡不踏实,半梦半醒的状态,眼睛睁不开,意识却还没完全消散。

再然后是衣服的摩擦声、床头灯被关闭的声音。

最后,床的另一边陷下去了一点。

伊莱确实撑不住了,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本就疲惫。

熬到这个点,见冬晴状态平稳,才照她说的那样,在她这儿歇息一会儿。

他看了眼时间,如果冬晴的烧彻底退下去了的话,他还能睡四个小时。

冬晴的床不小,他刻意躺在最边缘,连被子都只盖住一半。

于是他和冬晴有一道宽宽的间隔,谁也没有碰到谁。

冬晴感受到了这距离。

她朝伊莱的方向翻了个身。

很久没有动作,等到耳边的呼吸声平稳下来,冬晴才裹着被子蹭过去一点。

她伸手,侧身抱住了伊莱的腰身。

她以为伊莱大概睡着了,但伊莱没有。

他很轻地抬手拍了拍冬晴的背,也将她搂住,在她耳边道:“睡吧,宝贝。”

冬晴的心狠狠震颤了两下,为他的举动和话语,手也有轻微的颤抖,胸膛几次起伏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一滴泪。

她依旧没有哭出声。

冬晴想,她是渴望伊莱的,来源于她从小就对这样的人有一种极致的渴望。

长相漂亮得像女人,对她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身上永远打理得干净,连头发丝都带着好闻的香气。

这些特质对冬晴来讲已经够致命,完全符合她的幻想了。

偏偏他还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在她生病时为她守夜。

这是完全超出冬晴幻想的部分,她以为这辈子不会有,所以懒于奢望。

但伊莱理所应当地给她了。

又一颗泪从鼻梁滑落。

冬晴抬脸,在伊莱的下巴处吻了一下:

“伊莱,我喜欢你。”

这是冬晴第一次说喜欢谁。

她确定伊莱听见了,因为他将她抱得更紧。

冬晴后来睡得很沉,再次睁眼时天已经大亮,身边也没了人影。

她打开光脑,发现已经过了平时自己起床的时间,伊莱和时诺分别给她发了消息。

她跟伊莱报备完自己的情况,又看到时诺说在办公室等她一起去精神屏障建筑室,她回了个收到,快速起床。

身体还是有些酸痛,但好在体温彻底正常了,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皮肤还有点凉凉的。

进浴室洗漱时,她发现里面似乎有一些变化。

大理石的洗手台十分锃亮,

像是不久前刚被人擦过,所剩无几的牙膏和沐浴露换上了新的,都是她喜欢的味道,就连镜子,她洗脸时偶尔溅上去的水渍也都不见了。

冬晴在这时想起了游金评价过伊莱的一句话。

——伊莱?那种只会跟人冷冷地微笑点头的人,不是在谁面前都是一副贤夫良父做派的。

“贤夫良父”?嗯,真叫他说对了-

冬晴赶到时诺办公室时,他正从里面走出来。

冬晴远远地慢下步子,轻咳两声,确保自己的嗓音没有大病初愈后的疲惫。

她以为昨天那场发烧瞒得天衣无缝,元气满满地迎上去打招呼。

谁料时诺一边关门,一边斜睨她一眼,冷冷问:“病好全了?”

冬晴被他那一眼看得全身一麻,脑子里划过无数个候选名单,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时诺既然这么问,大抵是没有骗他的余地了,于是冬晴也没装傻,直接问:“你怎么知道的?”

“不然呢。”时诺淡淡道,“在电梯里玩背背,情趣?”

“靠!”冬晴浑身一激灵,直接骂出了声。

时诺这人,阴晴不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刚认识的时候还温温柔柔扮演十佳好上司,叫冬晴死心塌、感激涕零地跟着他。

熟了以后就全看心情,心情好便还是和她统一战线、替她打抱不平的好同事,要是心情不好,冷不丁来上那么一两句也挺叫人吃不消的。

他看冬晴这反应,问:“病得没空看论坛?”

冬晴一摸脖子,想也是昨天在电梯里的事儿被捅到了论坛里,烦躁道:“娱乐室还不够他们玩的?天天那么多闲工夫八卦。”

她这话里当然是气的成分居多,此刻也没兴趣去看别人是怎么讨论她的,直接问时诺:

“论坛里说什么了?”

两人在等电梯的空隙,时诺回:“还能什么,就说看见伊莱背着你,他们又不知道B级向导还能病到走不了路,猜什么的都有。”

“然后呢?”冬晴问。

“然后就有人提起游金。”

毕竟这是唯一一个冬晴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了精神链接的人。

冬晴眉头一跳,耐着性子:“还有呢?”

“还有就是星隅和瑞尔,说他们也总爱黏着你。”

挺委婉的,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赫尔曼。”时诺又瞥他一眼,有种“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的意思。

冬晴深吸一口气,忍了。

毕竟确实都是她干的坏事儿。

时诺却在这时慢悠悠补充:“还有呢。”

“还有?!”这下冬晴可忍不了了。

前面那牵扯出来的四个就算了,再有可就真是诬陷了。

她盯着时诺,认真地等他说还有哪个可怜小哨兵在人民眼中失了清白。

却见时诺用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回视他。

冬晴心尖蓦地一颤。

不会吧……

应该不是吧……

两个向导……这、这也行?

在冬晴以为自己发现新大陆时,时诺忍不住嗤笑一声,把话讲完整:“还有就是,他们说,不愧是你。”

“叮”。

电梯门缓缓在他们面前打开。

今个倒是空厢。

第49章

虚惊一场。

起码没有任何无辜哨兵的清白受到牵连。

但冬晴觉得时诺刚才一定是在故意逗她,那语气、那眼神,明摆着恶意引导她想东想西。

冬晴不悦地斜着眼瞪他,后者假装没看见,带着她一起进了电梯。

精神屏障建筑室内,冬晴才传输了十来分钟的精神力,就被时诺喊停。

她看向时诺,解释道:“这还没到我正常工作量的一半。”

然而时诺淡淡回视她,没说话,显然不容置喙。

冬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还是正经的。

特殊时期,能忍则忍。

她识相地默默退开了。

冬晴的进出权限已经被控制了,她一个人出不去,时诺又还在传输精神力。

毕竟托她的福,他的工作量上升了不止一星半点。

建筑室里也没个板凳什么的,冬晴嫌站着等太累,寻了块空地很不讲究地蹲坐下去。

百无聊赖时,时诺忽然道:“居民区周边的污染物躁动明显,异动爆发就这两天了。”

冬晴单手托腮,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这几天的会议都在传达差不多的意思,猜也能猜出来,她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然后时诺就毫无征兆地抛给她一个重磅炸弹:“高层议会里得派一名向导跟队去居民区,我决定选你去。”

这消息可算新鲜了,像她头一回听说还有“污染物异动”这事儿一样新鲜。

冬晴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问起,抚了抚额头,给了个宽泛的询问:“为什么?”

时诺一边传输精神力,一边回答她的问题,一心二用:

“你的状况不适合留在白塔,不然既要管精神屏障的事,又要给哨兵净化。跟队出去事情会少一些,他们也熟悉你,跨级净化起来方便,比留在这儿好。”

“你已经决定好了?”冬晴问。

“嗯。”时诺回答她,“人选递上去了,待会的早会就会宣布。”

先斩后奏,想争也没得争了,冬晴接受了自己即将近距离接触大面积污染物的事实。

时诺见她对这个决策没有太大反应,暗自松了口气,循序渐进地引出另一个话题:“艾拉也提交了跟队申请,已经批准了,你怎么想?”

和留在白塔相反的是,跟队外出的哨兵向导中,等级越低,伤亡的概率越大。

就像以往,污染物异动结束后,高层议会大概只能留下三五名议员重建议会。

而外出的精英小队中,大部分的S级和A级向导哨兵都能平安归来,并从中择优挑选新议会的议员。

从这方面来看,污染物异动就好像一场定期举行的、盛大的、血腥的,白塔议会任选仪式。

所以艾拉选择跟队去居民区,这是危险性很高的一条道路。

冬晴头顶仿佛劈了一道雷下来,但她这几天已经累到很难提起情绪。

就算被雷劈焦了她也懒得喊疼。

她下意识打开光脑的手停顿在了半空,狠狠搓了把脸,挖空胸腔里的空气似的吐出一口长气,最终还是没有给艾拉发去消息。

时诺用余光注意到她的反应,问:“不劝劝吗?议会结束后就彻底没法改变了。”

冬晴自嘲地笑了一声,鄙夷地朝时诺投去一眼,脸上写着“你怎么能徇私枉法”的表情,轻描淡写地感慨:

“勇敢的人去做勇敢的事,别给她喝倒彩啊。”

时诺不置可否,耸了耸肩,无言轻笑。

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的。

原以为关于污染物异动的一切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所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就算他心机算尽、先斩后奏,事情也照着相反的狂奔了-

会议室内,时诺罕见地有些情绪激动,因为就在刚刚,他的计划被突如其来地全部打乱了。

“为什么要让冬晴留在白塔?我递交的向导部人员安排上明确说明了冬晴需要跟队离开的理由,明明已经通过了,为什么要临时更换?”

他厉声质问,冬晴在另一端点头如捣蒜地帮腔。

对面的首席纹风不动,脸上有层淡淡的疲惫,他嗓音低沉地解释:“时诺你冷静一点,这是多方考虑的结果,跟队的议会向导需要负责三名S级哨兵,同级净化远比跨级净化迅速可靠。”

时诺力争:“但冬晴留在白塔是没有办法为议会哨兵净化的!”

冬晴点到一半的头不点了,她觉得时诺这话不像是夸他,虽然他也没说错。

跨级净化对白塔的众人来说确实神奇得如同一种超能力,但这超能力有很严苛的限制,不是对谁都有用。

好死不死,冬晴施展超能力的对象都要离开白塔,那么除去跨级净化的因素——

冬晴就只是一名精神力异常强大的B级向导。

她帮不到议会里的任何人。

高位上的秦里在这时开口,此刻的情形下,他嘴角竟然还能有一抹绅士的淡笑,显然他是促成这一局面的有力帮手。

他不急不缓地说:

“不必担心,议会又不是没了谁就不行,留在

白塔内的三名A级向导会为我们净化,至于冬晴向导,她在污染物异动期间,只需要全力加固居民区和白塔的精神屏障,完成她来到议会的使命就好。”

说完,他扭过头,遥遥朝冬晴扬起一个虚伪的笑。

笑里藏刀,绵里藏针。

冬晴听他的语气,大有要把她关进建筑室里、榨干所有精神力的意思。

时诺闻言却疑虑地皱了皱眉——留在白塔内的三名A级向导?

他明明只留了两名。

抬眼望过去,同秦里对上视线,后者得意又挑衅地朝他抬了抬眉。

好,又是他的手笔。

时诺没想到还会有这样一出,压制着怒气,尽力抓取着他们话里的纰漏,继续问首席:“那您呢?如果我跟队离开,白塔里还有谁能净化S级哨兵?”

首席脸上没有丝毫变化,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我做好了为白塔牺牲的准备。”

会议室因他这句宣言陷入肃穆的沉默。

而时诺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解决方案,即便他也认为这事大概率是无力回天了。

偏偏冬晴还在火上浇油似的捣乱。

她坐在末位,与首席遥遥相对,却也像另一个首座。

清脆的声音打破寂静,有力地穿透了每个人的心怀鬼胎,字字铿锵:

“我愿意留在白塔。”

哪怕拖着精神力损耗的身体,哪怕白塔议员的存活率几乎渺茫,哪怕她曾有过另一个选择。

她也愿意留下来。

也许就像秦里说的那样,完成她的使命。

时诺被她这一声砸中,心里仿佛有火在烧,却不全是愤怒。

心火烧得不合时宜,烧得他又痒又痛,却只能用力忍耐。

会议到此便也没什么可再谈的了,大家的时间都宝贵,首席正打算宣布会议结束——

忽然,在场所有人的光脑里都发出了一声极为刺耳的强制提示音。

十六道声线汇聚在一起,猛烈敲打了神经。

冬晴眼皮一抽,心脏狂跳起来,几乎屏住呼吸。

她手指轻颤地点开光脑。

是第一小队和第二小队联合发回来的一则紧急消息,只有七个字:

污染物异动爆发。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会议室成了一秒钟的地狱。

但也只有一秒钟。

下一秒,所有人沉默,但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空气里有种压抑着的恐惧,越遏制,越弥散。

十六个人几乎都垂着脑袋不敢对视,生怕从另一个人的眼里也看出了绝望。

首席反应迅速地拉响警报,几声响彻云霄的嘶哑铃声过后,他俯身对准会议话筒。

庄严厚重的声音再次于白塔上空盘旋起来:

“特级警报!污染物异动爆发!异动尚处初期阶段,请白塔内各人员不要过分恐慌,相信议会将守护每一位白塔成员。”

“重复……”

在此广播阶段,会议室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冬晴原打算通知留在白塔的三名A级向导与她汇合。

抬起的胳膊却突然被人拽住,猝不及防地被拉出好远。

冬晴眼睁睁看着时诺将她带过一个拐角,带进一条没人的走廊。

“你干嘛……”

她话还没问全,时诺就着急地打断:“你现在去白塔入口处还来得及,让伊莱带你离开,他们拦不住。”

冬晴一愣,没想到他竟然还不死心,严肃重申:“我愿意留在白塔。”

“你不要留在白塔!”时诺皱眉,抬手紧握住他的肩膀,“跟队离开起码伊莱他们会真心护着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吗?留在这儿,都不用秦里逼,你自己都能把自己折腾到精神力枯竭了!”

冬晴仍是那句话:“我愿意留在白塔。”

她双眼紧紧盯着时诺,眼神无比坚定地泛着光,忽而露出一个笑,故意搞怪道:

“勇敢的人要做勇敢的事,你怎么老是喝倒彩?”

她抬手握了握他发紧的手肘,宽慰说:“你快点走吧,别让他们等你,我有分寸,你记得把我的建筑室权限开放了就行。”

时诺想说她有个鬼的分寸。

但冬晴赶着又问:“时诺,你说精神力损耗还有得治吗。”

时诺被问得整个人一顿,握住她肩头的手用了一下力,然后渐渐松开,他妥协了。

“等我回来以后,让医疗部以你为案例研究研究,肯定给你治好。”

冬晴笑着说行,她等着。

然后又催他快走。

时诺彻底转身离开之前,伸手紧紧拥了她一次,但这个抱太短,短到冬晴来不及抬手回抱。

看着时诺消失在转角的背影,冬晴死死咬住了唇。

在原地缓了一小会儿,广播里的警报也已经停止,整个白塔透出一股与平时全然不同的死气。

无论是寂静的恐惧,还是嘈杂的无助,全都死气沉沉。

冬晴打开光脑,给艾拉、星隅、伊莱分别发了条“平安归来”的消息。

随后拢了拢自己的外衣,朝精神屏障建筑室走去。

第50章

建筑室的大门在面前打开,冬晴缓缓走入。

室内的两根传输柱依旧浸润着莹莹的光彩,如水流般的精神力源源不断地向上倒流。

她席地而坐在传输柱的周围,呆呆地仰头望着。

心里装的事情太多,积压在一起,哪一件也翻不开,反而感觉空空荡荡。

无知无觉地走了一会儿神,她忽然低下头,打开光脑,找到了联系人里的石戚。

[冬晴]:污染物异动一般会持续多久?

她记得会议里好像提起过这件事,但被她转头给忘了。

对方回复得很快。

[石戚]:短则不到一周,长则半月。

冬晴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继续询问。

[冬晴]:B级向导里跟队外出了几个?

[石戚]:十七名,名单我早上发到您的工作全息里了。

冬晴坐得不太舒服,干脆将腿盘了起来。

早上事情太多,一件接一件,她还没来得及看工作全息。

正要低头回她一个“好”,对面却主动发来了消息。

[石戚]:抱歉冬晴向导,艾拉拜托我不要将她申请跟队的事情提前告知你。

冬晴看着这条消息,脑海里浮现出艾拉向石戚求情的画面,轻笑了一声。

自从检查出精神力损耗之后,她就将大部分B级向导的工作交给石戚了。

冬晴并不觉得在名单正式敲定之前,石戚没有告知她有关艾拉的选择是需要道歉的。

[冬晴]:不用这样,我很开心艾拉有自己的选择,我也很开心你留在白塔继续组织管理B级向导。

[冬晴]:对了,现在白塔内的总体情况怎么样?

[石戚]:有部分哨兵因为恐慌而产生污染,但在可控范围内,等级高的哨兵情况比较稳定。

[冬晴]:好。

对话结束,她关闭了光脑,继续仰头看传输柱。

头顶笼罩着两层精神屏障,范围更广的那一层似乎正在轻微地颤动,大概是在遭受污染物的猛烈攻击。

就是这样一层透明的、看起来明明像玻璃一样脆弱的东西,竟然关乎着所有人的生死。

冬晴早已接受了这个现实,但每每细思,又难免感到一种怪诞的荒谬。

如果居民区的屏障足够强大的话,冬晴想,其实就可以保证伤亡率为零。

她单手撑地,利落地站起来,双手按在普通居民区的传输柱上。

荧绿色的精神力从她的掌心流出,她尽量控制着,使绿光如同涓涓细流,不过多损耗自己的心力。

一边传输,一边观察着精神屏障的

状况。

大约一个小时后,精神屏障的轻微震颤停止了,她不确定是污染物的暂时休战还是她的精神力起了作用。

起码情况看起来还不错。

她就这样一直在里面待到了天黑,期间还传输过两次精神力,但都顾念着身体状况,十分克制。

从建筑室里出来,肚子才开始发出“咕咕”的鸣叫,但已经过了食堂的开放时间。

她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外走,在靠近电梯的走廊长椅上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三席?”冬晴以为自己累出幻觉了,皱着眉小声唤道。

秦里闻声站起身,大步朝她走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他微笑着说:“污染区传回来的消息都比以往好很多,我猜你大概在建筑室,就等了一会儿。”

“吃过东西了吗?我给你带了面包。”

冬晴的视线落在他递过来的面包上。

看那形状和花纹,还是里面带馅儿的那种,议会议员特供伙食,稀有得不得了。

此情此景,冬晴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黄鼠狼给鸡拜年。

但肚子实在饿得难受,她想议会里现在也就她一个向导,总不至于给她下毒。

于是接过面包,拆开咬了一口,礼貌地道了声谢。

秦里说不用跟他客气,率先按了向下的电梯健,两人一起等电梯。

冬晴吊儿郎当地站着,全身只有嘴巴在动作,咀嚼个不停,一副拒绝闲聊的样子。

秦里明显几次想开口,都恰巧被她啃咬面包时,塑料袋发出的摩擦声堵了回去,只能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并且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冬晴才不理他。

直到秦里音量乍然抬高,惊讶道:“冬晴向导,你流鼻血了?”

冬晴的第一反应是把面包拿开,防止鼻血污染了她宝贵的食物。

然后用食指蹭了蹭鼻下的位置,果然有血沾在上面。

烦。

“你有纸吗?”冬晴终于舍得施舍秦里一眼,淡淡问道。

秦里像是被她的鼻血吓得不轻,被她一问才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纸递过去。

“有,有,给你。”

电梯门在这时打开。

冬晴单手拆开纸巾包装,艰难地从里面抽出一张,边往电梯里走,边把鼻血擦了。

秦里跟进来,两人特意站到两边,隔了点距离。

冬晴左手还拿着面包,用指关节敲了自己宿舍的楼层。

发现鼻血一时止不住,干脆先把面包重新装好塞进口袋里,专心处理起鼻子问题。

秦里在一旁又干咳两声做铺垫,问:“是身体不太舒服吗?”

冬晴现在心情很差,脸上表情臭得不行,觉得秦里这么问大概是在打探她还能不能支撑屏障,张口就来:

“不是,建筑室里空气太干了,待久了鼻子疼。”

秦里信了,还点点头,煞有介事:“等下次会议的时候,我会提一下此事,应该在建筑室里放个加湿器。”

冬晴没忍住地冷笑了一声,又抽了张纸巾继续堵鼻血。

她忽然想起了点什么事,主动开口:“按照以往的情况,普通居民区的精神屏障什么时候会撑不住?”

秦里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了自己的算计,答:

“明天上午。正常的话,明天上午就会有零星几只污染物出现在白塔屏障外,然后不断增多,四到五天以后,普通居民区的屏障就会全线崩溃。”

冬晴眯了眯眼,显得表情更难看了。

明天上午就出现漏洞?怎么会那么快?

依照她刚才对防御屏障的观察来看,只要明天及时传输精神力,支撑一整天不成问题。

还有,四到五天以后就全线崩溃?可污染物异动的周期长的可达到半个月,那剩下时间里,居民区里的普通人怎么办?

等死吗?!

在她思索期间,秦里一直在默默观察她的神情,此刻格外温柔地向她提出建议:“所以,冬晴向导,白塔的精神屏障是我们的最后一道防护线,请一定要守护好它。”

滚蛋。

冬晴心里怒斥一声,鼻血流得更凶了。

绕来绕去,又是送温暖,又是献殷勤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说不准连“明天上午”和“四到五天以后”的时间都是诓她的,就是为了让她早点放弃普通居民区的屏障,转而巩固白塔的屏障!

冬晴对秦里的鄙夷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她隔着纸巾捂着自己的鼻子,看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下滚的数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咬牙切齿地作保:

“三席,精神屏障的工作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话落,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她一刻不停地快步溜了出去,留给秦里一个决绝的背影——

至于放心什么你先别管,反正你就放心吧!

鼻血渐渐有了停歇的迹象,冬晴走到自己宿舍门口。

开门的手停顿了一瞬,她脚步一转,朝里又走了两步。

站定在艾拉宿舍的门前。

她知道里面已经没人了,不然听到她这样明晃晃的脚步声,大门一定会小心地打开一条缝,然后探出一颗脑袋,笑嘻嘻地喊她“冬晴姐”。

冬晴垂下的眼眸里露出一种忧伤的落寞。

跟队外出的B级向导死亡概率不低,直面污染物时也极易受到污染……

但如果她能让居民区的精神屏障一直保持完整状态的话……

冬晴的手无意识地放在了门把手上。

猝不及防的“咔嚓”一声。

门开了。

冬晴整个人静止,愣在原地。

两个呼吸间,她才反应过来,是艾拉在门锁上录入了她的信息,所以她才可以打开这扇上了锁的门。

加重的两次呼吸,冬晴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最终重新把它合上,沉默地回了自己的宿舍。

这一夜冬晴几乎没怎么睡着,闭着眼在床上干躺着,脑子里总是有抑制不住的幻想,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吵着什么。

等到她好不容易有了那么一点睡意,都还没进入深层睡眠,天又亮了。

从宿舍里拖着俩熊猫眼出来,冬晴觉得这日子她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迟早得疯。

随便垫巴了两口早饭,她和留在白塔内的三名A级向导汇合,乘同一班电梯去了建筑室。

三名A级向导,一个长头发女人,一个短头发女人,一个男的。

冬晴看到他们三人时内心平衡了不少,因为他们仨的黑眼圈也像是用碳粉新涂上去的,以那个男的最甚。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向导内部的万圣节。

进了建筑室,冬晴轻车熟路地给居民区的柱子传输精神力,那三名A级向导则傻站在一旁,等她分配任务。

冬晴理所应当地抬了抬下巴:“都来传输这根。”

那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显然对她的分配很有意见,男人当了出头鸟:“可是冬晴向导,白塔的精神屏障也需要……”

冬晴“啧”了一声打断他,十分强硬。

“听我的。”

那三人面面相觑,迫于冬晴的议员淫威,最终没说什么,表情各异地过来帮忙了。

冬晴抽空抬头,发现今日居民区屏障的震颤幅度明显高过昨晚,污染物异动的程度在逐渐增加。

但也绝不到会出现漏洞的程度。

她回神,专心输送精神力。

两个小时一过,冬晴掐着点喊了停,依次问过三人昨天净化了多少哨兵,就把他们一起送出去了。

建筑室的门刚打开,冬晴便心说最近这儿可真是热闹。

她抬手,冲门外站着的女人点头打了招呼:“二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