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吓得很在点子上,冬晴瞬间不敢作乱,老老实实地正襟危坐。
从白塔一路往外,先要穿过一大片空旷的平原,才会有人类生活的痕迹出现。
像是因为长久的地壳运动而产生的地质断层,明明前一米还是荒无人烟的茂盛草地,后一米便密密麻麻地扎堆了数不清的房屋。
没有任何过渡地带,宛如陡峭的悬崖。
靠近白塔就意味着处于居民区的最内侧,是普通人能够到达的最为安全的地方,所以这里房屋成群。
再加上正处污染物异动期间,原本住在外围的普通人也被遣散至此。
正值午时,今日云多,太阳很少露面。
冬晴看着两侧的房屋和每座房屋里探出张望的身影,心中生出股怪异的错觉。
就仿佛她从原来的世界穿越到这儿,只不过是她忽然从普通人觉醒成了净化者,从居民区住进了白塔而已。
这种想法令她混身发毛,她不得不转移注意,于是主动又找赫尔曼搭话:
“刚刚那一大片草地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不住人?”
赫尔曼很快道:“是白塔的预备扩建区,不属于居民区。”
白塔还打算扩建?
冬晴问:“什么时候扩建?”
赫尔曼
:“不知道。”
冬晴换个问法:“什么时候扩建过?”
赫尔曼:“近百年之内没有过。”
不出所料,冬晴在心里叹一声——
那块土地原可以庇佑近百年的普通人。
她不愿在此刻想这个,伸手摸了摸杜宾犬的毛发,顺嘴道:“你的精神体怎么可以变这么大?”
赫尔曼对冬晴的一举一动分外关注,就连她只是伸个手的功夫,他都警惕地将手臂圈紧了些。
他反问:“你的精神体不可以吗?”
冬晴被问得一愣。
因为以前不知道有这种操作,所以从没尝试过。
她下意识想将精神体放出来,再意识到什么之后却硬生生止住了。
心里也跟缺了一块儿似的空落。
她的大部分精神力已经彻底损耗了,还剩余的有多少?
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冬晴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她此刻将精神体放出来,就只能看见一颗濒临死亡、了无生气的灰色小球。
落寞的情绪一时间来得汹涌,冬晴不想给自己添堵,垂下眼帘,最后安静闭上眼。
赫尔曼感受到身前人一直保持着挺直的脊背突然塌了下来,伴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他不知道究竟是何原因,只不动声色地让杜宾犬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第56章
过了建筑最密集的区域,越往外,人烟就越为稀少。
巨大的杜宾犬在逐渐空旷的道路上狂奔,两侧的树木和稀疏的房屋飞速倒退。
冬晴眯着眼,迎面的风将她的所有发丝一股脑全吹到了赫尔曼肩上,她看着眼前不断变化的场景,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儿“晕狗”。
“速度是不是比之前快了?”她问。
“嗯。”赫尔曼应了一声,鼻尖全是她头发的淡淡香气,“你不舒服吗?”
“还行。”冬晴强忍着恶心回答,又问,“还要多久才能到?”
赫尔曼左右简单观望,估算着路程:“再两个小时吧。”
还要两个小时……
听到这个答案,冬晴心里的一小簇希望火苗被浇灭,彻底支撑不住,急急喊了停,头扑到外边干呕了几声。
赫尔曼见她这样,担忧地皱了皱眉,不太熟练地抚着她的后背,见她缓过来之后,才将其抱下犬背。
双脚着地的瞬间,冬晴一溜烟地跑进一旁的灌木丛里,昏天暗地地吐了一会儿,整个人都虚脱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接过赫尔曼抵来的水,漱过口之后又灌下大半瓶,这才感觉好些。
“可以了,我们走吧。”冬晴将水收回背包里,站在杜宾犬旁等着赫尔曼把自己拎上去。
“再休息会儿。”赫尔曼提议。
冬晴摇摇头,对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表示自己一切正常:“快走吧,两个小时我能撑住。”
……
一个小时的路程后,四周偶有几座房屋散落,但已经彻底不见普通居民的身影,反而能碰上几支正在休整的小队。
越往外,精英小队的数量就越多,他们甚至还与第二小队和第三小队擦肩而过。
匆匆一眼,瑞尔和星隅都万分诧异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
天色渐渐昏沉下来,落日将半边天染红,杜宾犬仍在不知疲倦地狂奔着。
他们已经接近最外层的精神屏障了。
旷阔而荒芜的草地上只能看到零零散散的几个哨兵驻守,随时观测着屏障的状况。
然而杜宾犬还在跑。
直至到达屏障的边缘。
视野里闯入相隔甚远的三两顶帐篷,黑点似的人影在眼前不断放大,最终出现冬晴熟悉的容貌。
杜宾犬总算停下,赫尔曼轻松地将冬晴抱了下去。
在地面上站定时,冬晴脚步还有点虚浮,同眼前人无言对视着。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时诺。
他面色冷得能结出冰霜,这几天在外面估计过得也很不好,眼下乌青极重,让一向温和的脸显出几分戾气。
换做以前,被时诺这么阴森森地盯着,冬晴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个错再说。
但这些日子,她在高层议会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胆子大得不是一星半点。
反正横竖都是一刀,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冬晴梗着脖子,不怕死地说:“你赶紧回白塔吧,不然他们心不安。”
时诺没说话,依旧冷冷地盯着她,随后往前迈了一步。
冬晴忍着没后退。
两人挨得近了,身高上的差别也就显现,冬晴要是想看到他的眼睛,只能微微仰起点脸。
“还剩多少精神力?”时诺这样问她。
具体多少冬晴自己也说不上来,只答:“够用,能撑到异动结束。”
“异动结束之后呢?”时诺紧逼着问。
“那等结束后再说。”
冬晴讲话时感到无比的疲惫,她在白塔里已经受到了数不尽的质问和责怪,她不想跟时诺再重演一遍。
她抬眼无奈地看向时诺,问:“我们要这样讲话吗?”
冬晴的眼里有一潭无比平静的深水,时诺被她望得一愣。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冬晴变了很多。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总会冒冒失失地闯进他的办公室,问他怎么才能当上B级向导组长的冬晴了。
她在所有人的不知不觉间,成了白塔内声望很高的向导,成了高层议会的十六席,成了在风雨面前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她难以爱惜自己身体的行为略显不成熟,所以让他总是忽略——
她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而不是跟在他身边。
她愿意为自己的所有行为付出代价,也在为自己的所有选择负起责任。
时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跳过了很多原本想说的话,沉声嘱咐:“伊莱的状态很不好,跨级净化也不一定会有用,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
他忽然捉住冬晴的手腕,用劲握了握:“你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了。”冬晴说。
她也有些想嘱托他的话,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开口:“回到白塔以后,巩固居民区的精神屏障就够了,这是最好的办法,真的。”
“好。”
听到这声允诺,冬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时诺的表情则像是冰雪融化般,对她露出温和的笑:“我知道,你在白塔里做得很好。”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吊儿郎当的长口哨。
冬晴侧脸看过去,竟是游金带着一名哨兵走来。
她诧异道:“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问话间,游金已经双手插兜地走到她身边。
他左侧脸颊处添了一道伤,看颜色还很新,明明破了相,却又给他平增几分痞气。
游金弯腰盯她,慢慢悠悠道:“当然是跟你一样,来看管某个失控的疯子。”
不会好好说话的神经病。
冬晴对他很不走心地笑了两声。
跟着游金来的那名哨兵负责护送时诺回白塔,几人道过别后便分道扬镳。
赫尔曼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冬晴身边。
冬晴一时间“左右为男”,于是目视前方地问:“伊莱在哪儿?”
赫尔曼干脆地握住她的右手手腕,带着她往前走。
才迈出第一步,左手就被人拉住。
像是拔河似的,冬晴和赫尔曼被牵制住脚步,同时转回头。
游金一点一点将五根手指插入冬晴左手的指缝之间,强行与她十指相扣,随后挑衅般冲赫尔曼挑了挑眉:
“至于那么殷勤吗?”
毫无理由的敌意。
冬晴是来救人的,她没闲心处理这种无谓的争端,没什么耐心地从游金的手里挣扎出来,瞪着他斥责:“你别闹。”
说完便快步拉着赫尔曼离开。
游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神色一点点冷下来,先前牵着冬晴的手垂在身侧,兀自搓了搓手指。
……
“伊莱在那帐篷里,我不方便走太近,S级哨兵的气息会让他失控加重。”
赫尔曼将她带到一块极其辽阔的旷野,冬晴看到十余米的距离外有着一顶白色的帐篷。
她问:“他的情况怎么样,我进去的话会攻击我吗?”
赫尔曼敛眸道:“他伤得很重,加上间歇性失控,清醒的时间不多,时诺在他清醒时试图给他净化,受到了攻击。”
“我会在这儿守着。”他补充。
冬晴点头:“那
你在这儿能听到帐篷里的声音吗?”
赫尔曼:“正常说话的音量听不见,但如果你大声呼救,我能听到。”
冬晴满意道:“好。”
她确实不希望自己和伊莱的交谈被他听见,拍了拍脸,大步朝帐篷的方向走去。
在距离帐篷五步远的时候,鼻腔里忽然涌入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冬晴心惊肉跳,手脚麻了一霎。
下一秒,她猛然迈开步子,往帐篷里冲去。
“伊莱?伊莱!”
慌乱掀开帐帘的瞬间,一阵如同夹杂着血水的劲风朝她袭来,冬晴下意识闭上眼。
腕间被人狠狠拽住,强硬地举过头顶,随后一阵天旋地转,冬晴被扑在了地上。
好在帐篷内铺着一层干净厚实的软垫,让冬晴的后背不至于擦破。
她睁开眼,看到伊莱苍白无血色的脸,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伊莱?伊莱……”
她的话音在伊莱用手背触上她的脸颊时吞没了。
伊莱的眼神很空洞,宛如置身梦境的迷惘,没有聚焦,冬晴都不确定他到底是在看自己哪里。
眼睛?鼻子?嘴巴?
他左手牢牢地桎梏着她,右手则在她脸颊上轻轻地游走。
像是轻柔的怜惜,又像是捕杀猎物前的谨慎,让人有些难以捉摸。
冬晴确定,空气中的那股浓重血腥全是从他身上传出的。
为什么会有血气?受伤了?还是什么……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伊莱仿佛才用理智认出眼前的人是谁,攥着冬晴的手松了力道,单手捧住冬晴的脸,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冬晴?”
没有失控。
冬晴仰起脸,竟在这种情况下对他轻松一笑,坚定地应了一声:“嗯!”
伊莱的神色彻底柔和下来,嘴角甚至还有抹若有似无的淡笑。
冬晴要和他说些什么。
紧接着,身上一重,伊莱居然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
一个S级哨兵压在身上,冬晴觉得自己快被压扁了,压得喘不上气,说不出话来。
刚想艰难地喊他名字,腰间却传来一种濡湿的触感,源源不断的温热湿意透过衣衫,在她的肌肤上熏染开来。
冬晴懵了一瞬,脑中的弦接连崩断,抽打着她的神经。
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来的力气,冬晴忽然双手握住伊莱的肩,将人从身上推开,让意识薄弱的他平躺在一旁。
她从地上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和伊莱的腰间。
一大片鲜红。
冬晴眼神已经吓得发直了,却还是凭借本能掀开了伊莱的衣摆。
细窄的腰上缠满了严实的绷带,见不到半片肌肤,绷带上也早已渗透了血。
冬晴腿脚发软,跌跌撞撞地要起身叫人,却被躺着的伊莱捏住了衣角,他有气无力地眯着眼,轻声道:“别叫他们。”
冬晴以为他是怕自己把游金和赫尔曼喊来,令他失控加重,于是赶忙安慰:“我去叫一个会处理伤口的向导!”
伊莱闻言淡笑着摇了摇头,用力拉了一把已经站起身的冬晴。
冬晴双腿本就打颤,被他这么一拽更是站不稳,猝不及防地朝他载倒下去。
滞空的几秒里,她满脑子都是:伊莱腰上的伤。
她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落了地,手肘直直撑在地上,打到了麻筋,刺痛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咬起牙,下巴磕在伊莱的肩上,骨头毫不客气地相撞,两人皆是闷哼一声。
但值得庆幸的是,冬晴避开了他腰上的伤口,身子在他的腰腹上留了一些空隙。
有惊无险,冬晴缓过神来,气愤地打了一下伊莱的肩,又不敢真的用力,用气声尖叫道:“这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伊莱恍若不觉,伸手将她的头轻柔按在自己的肩上,宛如找回什么珍宝,闭着眼感叹:
“你别走就好。”
第57章
冬晴艰难地在时诺身旁侧躺下来,顾及着他的腰,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的伤口怎么办?”
伊莱的喘气声有点重,伤口还汩汩地涌着血,令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没关系,帐篷里有药,待会儿我自己重新包扎一下就好。”
没关系?在赫尔曼口中“快死了”的人怎么可能没关系?
冬晴当然不会让他自己处理伤势,从地上坐起来,问他:“药在哪儿?”
伊莱给她指了个方向,冬晴顺势望去,果然看见一个很大的医药箱。
她费劲地把箱子拖过来,掀开盖子,里面摆放着满满的医用物品——
两大卷崭新的绷带,五花八门的瓶瓶罐罐,有几样用来消毒的冬晴还认识,其他五颜六色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这、这要怎么弄?”
冬晴人生第一次处理这样的重伤,难免手足无措。
伊莱轻笑了一声,温声道:“先帮我把腰上的绷带拆了。”
“好。”冬晴点头应和,迅速从医药箱里找出一把小剪刀。
伊莱腰上的绷带全部被血浸满,成了湿红的一大片,难以分清边界在哪。
冬晴仔细地用手指摸索着,将绷带轻轻提起来一点,剪刀小心地一点点往下剪。
她生怕会碰到伊莱的伤口,专注到听不见任何声音,没一会儿就已经满头大汗。
好在总算顺利地把绷带剪出了一条竖着的口子。
她将剪子上的血迹擦干净,放回医药箱,随后深吸一口气,低头认真观察,用手指轻轻捏住了绷带的破口处。
缓慢揭开。
被血浸湿的绷带很有分量,冬晴注意着力道,防止它重新掉回去。
血肉粘连,纱布撕开时会发出黏糊糊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冬晴忍着恶心将绷带彻底掀开,随后看到伊莱腰上的伤。
那是一道几乎将他的腰横向贯穿的可怖伤口,撕裂的地方有隐约的针脚,应该是先前被人缝上过。
她有呕吐的冲动,但害怕伊莱因此伤心,故作镇定,声音却和双手一样难以遏制地颤抖着:“伊莱……我要怎么做?”
伊莱仍平躺在地上,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她,而是歪了歪脑袋观察她的表情,自嘲般问:
“很恶心吧?”
冬晴心里一惊,颤抖的手去握上伊莱的手,抬眼急促道:“别这样说,你只是受伤了,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伊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移开视线,将目光放在医药箱上,轻描淡写道:“用生理盐水清洗一下伤口,换上新的绷带止血就好。”
冬晴不敢耽搁,立马照做。
毕竟再多的她也不会了,万一要让她帮忙重新缝伤口……她一定会当场崩溃的。
用掉了两大瓶生理盐水,伊莱的腰腹看起来才干净些,但等到缠绷带时冬晴又犯了难。
她拿着一截纱布在伊莱的腰上反复比划,最终为难地问:“伊莱,你能坐起来吗,这样我不太方便缠绷带。”
伊莱说“好”,于是冬晴握住他的手臂,使劲将他扶起来。
随着他上半身直立,掀开一半的衣摆又要掉下去,要是碰到伤口又会重新污染。
冬晴眼疾手快,一把拎住那衣摆,但伊莱却因此失去她的支撑,朝她倒过来。
额头重重碰在一起,冬晴觉得眼冒金星,可她一手扶着伊莱,一手拎着他的衣摆,再没多余的手可以揉一揉额头。
她抬眼想观察一下伊莱的情况,目光所及里,只有一双紧闭着的、睫毛颤动的眼睛。
冬晴觉得自己鬼迷心窍了。
在这种处境下,她竟然还有闲心欣赏伊莱的容貌。
甚至情不自已地抬起下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一触即离。
伊莱似乎也对她的举动感到意外,缓缓睁开眼。
近在咫尺的距离,两人安静对视着。
伊莱由于重伤,反应颇为迟钝,冬晴率先承受不住他的视线,垂下了眼。
“衣、衣服,你能自己拎一下吗。”
冬晴刚做完坏事,实在心虚,话
都说不利索。
伊莱反应了两秒,额头和她分开,垂下脑袋,用牙咬住了冬晴捏着的衣角。
手指无意蹭过伊莱下巴,冬晴脸热得不行,用肩膀抵住了伊莱的脑袋,手忙脚乱地重新拿了纱布和绷带。
先用纱布覆盖住创伤的位置,再用绷带一圈圈缠绕上去,空气里只剩下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几道紊乱呼吸交缠在一起的声音。
伤口被一条条的白色挡住,与肌肤鲜活的颜色形成强烈的对比,细窄的腰身曲线也由此完美勾勒。
冬晴的动作从未如此轻柔过,仿佛害怕一不小心就会将这片细腰折断。
最后绑上一个结实的死结,冬晴抬手捏住被伊莱叼住的衣角。
“好了。”她小声提醒。
伊莱应声松口,衣摆下落,遮住所有光景。
冬晴心里重石落地般叹出一口气,抬眼想问问他感觉怎么样。
谁知嘴唇被猝不及防地吻住。
伊莱的吻和他本人一样温柔到诱人,唇瓣之间缠绵地辗转。
他一手扶住冬晴的背,一手推着她的肩,将人缓缓放倒。
这一次,冬晴的背后有一双大掌垫着,没有受到任何疼痛的冲击。
伊莱一下一下吸吮着她的下唇,像是从中获得了什么抚慰,与她十指相扣,掌心贴紧不留一丝空隙。
他顺滑的浅灰色长发从肩膀处倾落,即便狼狈至此,依旧将其打理得细致,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湾极小的瀑布。
舌尖试探地舔过,滚烫柔软的触感让冬晴浑身一颤,发出极弱的嘤咛,她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呼吸急促地打在一起,某个短暂分离的间隙,冬晴睁开眼,眸底蕴了层薄薄的水汽。
她眨眨眼,眼前的景象却不是十分清晰,细声细气地问:“伊莱……你要和我精神链接吗?”
精神链接。
自从离开白塔起,伊莱每每想到这四个字,心里都像是有一丛小刺隐隐作祟。
因为只有他的身上还没有沾染冬晴的气味。
一靠近那四个人,属于冬晴的香气就毫不客气地钻入他的鼻腔,洋洋得意地朝他炫耀。
嘲笑他什么也没有。
但伊莱想,冬晴应该不是不愿意。
她总是夸自己漂亮、觉得他身上的味道的好闻,甚至说过喜欢他。
如果他用冬晴喜欢的这张脸刻意引诱的话……虽然心思有些卑鄙阴暗,但他想冬晴会动容的
所以只是差一点时间而已。
异动来得太突然,是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而已。
伊莱几乎是靠这个念头撑过这几天的——他还想要和冬晴有更多的时间。
然而,此刻,这个他奢望了很久的时刻就在眼前。
伊莱伸手拨开她脸侧的发丝,随后将五指插进她耳边的乌发里,轻轻揉了揉,不答反问:“你愿意吗?”
冬晴认真地思考起来。
虽然地点不是特别合适,但时机却是不错的。
她的精神力损耗已经到了最末的地步,往后的每一天都只会越来越衰弱,所以如果要和伊莱精神链接的话,越早越好。
迟则生变,这个道理她最近领悟很多次了。
思及此,冬晴抬起手臂,主动勾住伊莱的脖子,眼神坚定,小声但真挚道:
“嗯,我愿意!”
伊莱因她的神情一愣,随后缓缓地笑起来。
他的一颦一笑在冬晴眼里总是格外充满吸引力,眼下病态尽显,更有一种破碎脆弱之感,冬晴不由地看出了神。
伊莱则用大拇指在冬晴的脸侧轻刮了两下,茫然的神色像是在挣扎什么,最终无比珍重地俯身落下一吻。
在冬晴即将回吻之际,伊莱却克制地离开了。
他握住冬晴的手臂,将还在发懵的冬晴从地上拉起来,期间似乎又扯到了伤口,倒吸一口气。
冬晴闻声立马回过神来,关切他的伤势,然后小心翼翼地抬眼问:“不用精神链接吗?”
伊莱朝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希望是在这里。”
而且他知道,赫尔曼就在十几米以外的地方守着,他没有想要被窥探的兴趣。
冬晴垂着脑袋,将脸侧的发丝都拢到耳后。
等帐内的气氛慢慢冷却下来,她才重新看向伊莱,开口问:“你现在是不是不能和其他人接触?但你这个伤势看起来好危险……要不我去问问这该怎么处理,回来再帮你……”
伊莱忽然牵住她身侧的手,冬晴未说完的话便也没了声息。
“这样带我出去就可以了。”伊莱举起与她十指紧握的手,“我说过,你别离开我就好。”
两人从帐篷里出来的第一秒,远处的赫尔曼就有所察觉,警惕地眯了眯眼。
视线里,两个清晰的人影正缓慢地一步步走向他。
伊莱脚步虚浮,脸上苍白无血色,几乎已是强弩之末,身旁的冬晴配合着他的步调,眼神很少从他身上挪开。
但最碍眼的还是莫过于他们紧叩在一起的手。
有必要走得那么慢吗?赫尔曼烦躁地腹诽。
虽然伊莱是快死了,但也不至于走成这个鬼样子吧?
他断定,伊莱是故意的。
即将走到赫尔曼跟前,冬晴举起另一边的手,夸张地朝赫尔曼挥了挥。
赫尔曼看见了,虽然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大步向他们走了几步。
三人碰上面,冬晴刚要开口,却感到右手忽然被伊莱牵得更紧。
大概是受到了赫尔曼的影响。
她一愣,错过了最佳的开口机会,好在赫尔曼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自然地接了话:
“屏障情况很稳定,第一小队和另两支小队在巡查,我们先去最近的后勤基地。”
话落,巨大的杜宾犬又一次凭空出现在了草地上,赫尔曼凑近一步,想像之前一样把冬晴抱上去。
条件反射,冬晴也差点熟练地举起了手,直到右手再次被轻轻一捏。
仿佛温柔一刀,冬晴瞬间往后退了一步,徒留赫尔曼的手臂停在半空。
有点尴尬……有点得罪人……
冬晴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打起哈哈:“那个,后勤基地远吗?不然我们走着去吧,就当锻炼了。”
“不远。”
回答她的却是侧后方牵着她的伊莱。
冬晴讷讷地转头看他。
却发现不知何时,放大了好几倍的赤狐也已经蹲坐在了一旁,歪着脑袋,抖抖耳朵,用狭长的眼睛盯着她。
冬晴领悟伊莱是想由自己带着她去,连连摆手说“不行”。
那赤狐腰腹的位置也缠着一圈圈绷带呢!给它伤口坐裂了可怎么办?
然而伤患本人朝她微微一笑,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抱上了狐狸背。
两侧景色开始飞速倒退。
说实在的,赤狐毛长,背部软绒绒的,坐起来还真比杜宾犬舒服一些。
但冬晴一想到伊莱伤成了什么样,就惶恐不安,如坐针毡。
好几次试图换个坐姿发力点,让赤狐不必承担自己的全部重量,却被伊莱从身后环住了腰。
他下巴蹭冬晴的头顶,柔声细语安慰:“没事的。”
十余分钟的路途过去,最近的后勤基地出现在三人眼前,是一座居民的三层小洋楼。
因为普通人员都被遣散到了靠近白塔的地区,所以空出来的房屋都被暂且征用。
赤狐和杜宾犬在小洋楼前停下,赫尔曼率先收回了精神体。
身后的伊莱迟迟没有动作,冬晴有些疑惑地唤他:“伊莱?伊……”
话音到一半,一双手抱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当当放到地上,但冬晴能感觉得出来,这力道是虚弱的。
她刚站稳,抬头,举起手臂想
牵伊莱下来。
不料眼前的赤狐霎时消失不见,伊莱也像是失去意识一般,从半空中摔落。
第58章
“伊莱!”
冬晴惊慌失措地大喊一声,完全出自本能地伸手去够跌落的伊莱。
她位置站得很靠前,看趋势,是想拿自己做他的人肉垫来进行缓冲。
伊莱即将掉落在冬晴身上的前两秒,她死死闭上了眼。
嘀嗒、嘀嗒。
伸出的双掌上明确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体温,但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达。
冬晴后怕地睁开了眼。
只见伊莱双眼阖着,无声无息的样子仿佛已经失去生命,立在她面前不过一寸的距离,令人看得心惊肉跳。
她抬起的双手只是虚碰在伊莱的手臂上。
而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倒下的,是不知何时赶到两人身边,单手扶着伊莱肩膀的赫尔曼。
冬晴抬眸与赫尔曼对上一眼,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听到外边的动静,后勤基地里匆匆忙忙地赶出来几个人。
看清来者究竟是谁后都纷纷倒吸了口凉气。
不敢有半分耽搁,他们简单和两人打过招呼,便半背半扛地将伊莱带进楼房里面。
冬晴寸步不离地跟着。
这间后勤基地距离屏障处最近,专门为巡守的精英小队提供,大概是屏障情况不错的缘故,里面的伤者数量不多,一层大厅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拨人正在处理伤势。
冬晴三人的到来颇受瞩目。
一名隶属医疗部的A级哨兵从转角处的木质楼梯上快步下来,看见昏迷的伊莱严肃地蹙起了眉,对两边扛着他的后勤人员道:“赶紧到三楼。”
后勤人员应了声好,把人带上楼梯。
冬晴见这架势,不由在楼梯前停下,谨慎问:“我们应该不能跟上去吧?”
就像手术室外医生会让家属止步一样。
不料为首的那名A级哨兵十分震惊地看向她,道:“冬晴向导,如果你不跟来的话,我们就是去送死。”
冬晴一愣,而那A级哨兵嘴有点碎:“我绝对不想当第一个在这场异动中死于S级哨兵之手的人。”
“所以冬晴向导,请你务必紧紧地跟着伊莱哨兵,这是对我们最大的保护。”
冬晴神色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迈步之前手掌却被人轻轻留了一下。
她茫然转头,发现赫尔曼正垂首看她。
他沉声说:“我不能上去,有任何事记得喊我。”
手掌被粗砺的指尖抚过,奇妙的触感像是在掌纹里流传,冬晴说不出话,只讷讷地再次点点脑袋。
然后利落地扭头上了楼梯。
“哒、哒、哒。”
木质楼梯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洋楼里回响,众人上了二楼。
冬晴跟在最后面,小心地观望着。
二楼的房间多,是用来安置重伤哨兵的地方,大厅里只有几个后勤成员在处理药品,血腥气也比一楼浓上许多。
冬晴闻得有些反胃,不由屏了点呼吸,空气从鼻腔里少进少出。
“哒、哒、哒。”
终于上了三楼。
到了这一层,就不见半个人影,走廊里的窗帘拉了一半,顶灯没开几盏,窗外有摇晃的树影投射在墙面和地板上,昏沉的氛围透着股怪异。
冬晴第一眼就觉得这地方做医疗用地未免看起来太不吉利。
不过哨向世界不讲究这些,后勤人员打开了最近一间房的房门,照为首哨兵的指示安顿好伊莱后便立马离开了。
太多人聚集不利于伊莱眼下的状况。
那名医疗部的A级哨兵作为此次的主治医生自然没法离开,他看起来话多胆小,驻足在房间门口,一个劲朝冬晴挤眉弄眼:
“冬晴向导,拜托,您先进去,您先进去。”
冬晴不解地问:“你不进去吗?”
“主治医生”讪讪一笑:“感觉你先进去会安全一点,我有点害怕。”
毕竟听说连时诺向导都受到过伊莱的攻击,虽然他眼下正晕着,但保不齐下一秒就会因为陌生气息而强制苏醒,彻底失控。
冬晴了然,爽快地先进去了。
这房间面积不小,和B级向导的宿舍差不多大,伊莱此刻正躺在床上,床两边早布置好了各种精密的仪器。
A级哨兵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儿,见其中一台已经连接的机器上各数据都稳定,这才放心跟进来。
然而他刚踏入房间一步,原本平稳的数据突然剧烈起伏起来,连仪器都异常地发出“滴”一声波动。
两人顿时吓得定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A级哨兵恨不得能够原地消失,反正是指望不上他了,冬晴只好硬着头皮小声唤了一句:
“伊莱?”
随着她的嗓音响起,仪器上的数据经历了一次异常剧烈的浮动,紧接着归为平静。
冬晴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口僵着的A级哨兵,好奇地问:“能听见?”
A级哨兵满脸愁容,摊了摊手:“不知道啊。”
污染物异动十年一次,S级哨兵重伤、失控昏迷的先例也少得可怜,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
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冬晴转回脸,看着床上的伊莱,继续道:
“伊莱,我旁边是医疗部的人,他得给你处理一下伤势,但是你放心,这过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她边说边慢步走近,走到床边,握住了伊莱的左手,俯下身小声说:
“我答应过你,不会离开。”
门口的A级哨兵听力不错,因这肉麻的话抖了抖身子,但不敢作声。
冬晴自己也觉得有几分难为情,不过更多的是惊讶于她竟然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种话来。
不会离开……
以前只有在谄媚老板的时候才开得了口吧。
脸很热,但心情却意外的不错,有种莫名的释然。
她抿了抿唇,询问伊莱:“那我让他进来了?”
伊莱显然没法回答。
冬晴自顾自直起身,朝门口那哨兵丢去一个眼神。
哨兵瞬间心领神会,做贼似的往里蹭了一步。
两人紧张地看着仪器上的数据,等待伊莱的态度——
不错,数据平稳,说明伊莱接受良好。
冬晴甚至在内心夸赞白塔塔花的好脾气、讲道理。
于是此次的主治医生就以极其窝囊的步态来到了他俩身旁,将床边的所有仪器接入完毕后,开始处理伊莱身上的外伤。
除了腰腹上那道几乎贯穿的致命伤,伊莱身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血肉粘连着布料,衣服无法完整顺畅地脱下来。
A级哨兵取了把剪子,打算将他的衣服剪开处理。
一来场面有点非礼勿视,二来冬晴对那些狰狞的伤口接受度还不高,于是板着脸背过了身,手仍轻轻地捏着伊莱的手,让他知道自己还在。
背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各种液体在瓶瓶罐罐里晃荡的声音。
冬晴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她看不懂的仪器显示屏,鼻腔里慢慢充斥起血腥和药物的气味。
各种数据时快时缓地变化着,A级哨兵手上的动作不停,处理完大部分伤口后,凝重地看向伊莱腰腹上的那处断裂。
“他腰上的伤得重新缝合,冬晴向导,在仪器上注意一下他的状态。”
冬晴原本已经在神游,闻言立即清醒过来,道了声好。
她握住伊莱的手愈发用力。
很快就有针线穿破皮肉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极其微弱,却能让人清晰地幻想出那个画面,冬晴闭了闭眼,感到牙酸。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冬晴所有的感官都放在那几台滴滴作响的仪器上,连时间的流逝都无知无觉。
A级哨兵满头大汗地直起身来,重重松了口气,摘下橡胶手套扔在一旁的托盘里:“好了。”
听见这两个字,冬晴也是如释重负,默默转过身来。
床上纯白的被褥只盖住了伊莱的下半身,暴露在空气里的地方几乎都缠满了绷带,难以想象他身上是怎样密集的伤。
冬晴闷闷地吐了口气,问A级哨兵:“这样他就算好了吧?”
A级哨兵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判定她口中“好了”的界线,开口回答:“只要他不再添新伤,暂时的伤都不会要性命,但这只是身体方面的……”
哨兵顿了顿:“精神污染我就没办法了。”
“那昏迷状态下我可以给他净化吗?”冬晴紧接着问。
A级哨兵露出了一副“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的疑惑表情,
但还是认真解答:“可以是可以,但由于没法得到他的回应,净化效果会比正常弱很多,并且格外消耗你的精神力。”
冬晴若有所思地垂下了黯淡的眸,点了点头。
“他情况刚稳定,我不好久待,先下去了。”
A级哨兵离开时还带上了门,于是整个寂静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两人。
冬晴搬了把椅子放到床边坐下,静静地发着呆,目光找不到一个具体的落脚点。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作为B级向导,给S级哨兵做跨级净化需要十分严苛的条件,而伊莱眼下昏迷着,跨级净化多半无法成功,再加上她现在的情况……只怕尝试一次都会伤筋动骨。
仪器的“滴滴”声在耳边不厌其烦地作响,冬晴觉得又累又困。
她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睡觉了,眼皮在打架,思绪昏昏沉沉,索性将一只手放进伊莱摊开的手掌里,身子往前倾,避开伊莱的身体,趴在床的边缘闭上眼睛。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她就彻底熟睡过去。
难得没有做梦,这一觉竟然算得上安稳,冬晴再次睁眼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那声音极其微弱,她起先以为是自己幻听,分辨了好一会儿才确定真的有人在门外。
她醒了醒神,快速起身去开门。
门外候着的是一名不太眼熟的后勤人员,见门开了,还怯懦地往后退了一步,神色腼腆不安,像是生怕打扰屋内的人。
他声音放得极轻:“那个,冬晴向导,赫尔曼哨兵让我上来看看你的情况,顺便问问你需不需要吃东西,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带上来。”
这个后勤基地离白塔太远,光脑的信号不太稳定,赫尔曼便没给她发消息。
又由着伊莱的缘故,他不方便亲自上来,于是找了个等级较低的后勤哨兵代为找她。
冬晴此时一觉睡醒,肚子确实空荡荡的,回头看了眼还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伊莱,思索了片刻。
“我跟你下去吧,吃点东西再上来。”她决定出去透透气。
后勤哨兵自然没有异议,安分地在前面给她带路。
昏暗无灯的房间里,房门关合时只发出了如牙齿碰在一起的轻微声响。
而谁都没看见,在这声音消失之后,仪器数据上忽然剧烈的颤动。
第59章
二楼尽头的露天阳台里,天蒙蒙亮,这已是次日清晨了。
冬晴和赫尔曼隔着两个手臂的距离左右站在栏杆前。
一楼聚集着处理伤势的一干人员,环境较为嘈杂,不适合进食闲谈,三楼对赫尔曼来说更是不能踏足的禁地。
于是,二楼反成了最适合他们待着的地方,毕竟重伤的哨兵们都乖乖在病房里关着,互不干涉。
冬晴双臂搭在金属制的栏杆上,手上拿着一块压缩饼干往嘴里送,迎面吹来室外的微风。
这儿的伙食本就差,更别提离了白塔,也就只有一些干粮能吃。
冬晴干巴巴地嚼着,口中不断分泌唾液,却还是难以下咽,于是拿过手边的水灌了一口,勉强将嘴里浆糊状的东西顺了下去。
腮帮子嚼得发酸,她暂且把剩余的部分裹回包装袋里。
赫尔曼注意到她的动作,侧目问:“不吃了?”
冬晴含糊地“嗯”了一声:“差不多饱了。”
赫尔曼闻言没再说什么,他一向寡言少语。
冬晴便主动开口:“这是异动第几天了?”
赫尔曼答:“第五天。”
而照以往经验,污染物异动持续时长短则一周,长则半月。
冬晴默默叹了口气,继续发问:“现在可以预测结束时间吗?”
赫尔曼摇头道:“没有平稳下来的迹象,很难预测。”
冬晴看向屋外大片的草地,很久没说话。
赫尔曼慢半拍地察觉她情绪的低落,想了想,极不熟练地安慰:“但这次的居民区屏障情况很好,很快就过去了。”
言语间,他将栏杆上搭着的手臂靠近冬晴,想要去碰她的手。
然而,在肌肤相触的前一秒,冬晴竟然下意识把手臂往里缩了缩,躲开了他的亲近。
两人皆是因为这细微的动作一愣。
冬晴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担忧地小心抬起了眼。
赫尔曼则不解地直直看向她。
时间在两人对视的空气中变得凝重胶粘,流淌得格外缓慢。
话语好像被方才吃下去的那些饼干堵在喉头,冬晴怎么也吐不出来。
在一番艰难的思考之后,赫尔曼试图理解她动作的含义:“你生气了?”
仿佛又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通的棉花,冬晴有气无力地撇开头,用气声道:“没有。”
赫尔曼讨厌她回避的样子,步步紧逼地往她靠近一步。
冬晴顺势后退一步。
已经是明显的抗拒了。
赫尔曼愣在原地,思绪少见地有些发懵:“为什么?”
看她不说话,他又补问一句:“我做错什么了?”
离开之前不还是好好的吗,明明都已经和她精神链接了……为什么会突然排斥和他的接触?
他不在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
赫尔曼的眉头越拧越用力,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做这样的表情,便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气势。
冬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显然不擅长处理这种严肃的情感问题,每每遇到,连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的功力都使不出来。
至于疏远赫尔曼的真正原因,那就是另一个让她有些难以说出口的情感问题——
她已经对伊莱说过喜欢了。
从前种种不论,但对冬晴来说,说出“喜欢”便是正式的告白,因此在这之后,她需要重新约束自己。
虽然身份的特殊让她常常不得不与哨兵有亲密接触,可在没有外力压迫的非工作情况下,她觉得该对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
她垂着眸,艰涩地组织语言,不知该怎么开口,迟迟没有出声。
赫尔曼却在她为难的神色中敏锐地意识到什么,虽然具体原因无法清晰得出,但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他愿意听到的。
在冬晴重新鼓起勇气抬眼之前,他忽然大步往外走去,与冬晴擦肩而过。
冬晴懵了一瞬,随即转身跟了两步:“你要去哪?”
“第一小队快回来了,我得带队去和他们交接。”
赫尔曼以背影面对冬晴,竟是打算直接将先前的话题揭过。
兴许这确实不是坦白的好时机,冬晴想,起码等到这次异动结束吧。
她内心松了口气,如临大敌的紧张消失,正打算跟着赫尔曼一起下楼,却听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先前那名医疗部的A级哨兵猝不及防闯进两人视野。
他气喘吁吁地朝冬晴跑来,在楼梯上与赫尔曼擦肩而过,情况太紧急,他甚至没空和赫尔曼打个招呼。
A级哨兵在冬晴面前堪堪站定,火急火燎地打开光脑对她道:“病房里的所有仪器突然都断开了链接,伊莱大概已经醒了,但状态不明。”
闻言,赫尔曼的身影一顿。
冬晴更是不假思索地侧身就要往楼上跑。
还是A级哨兵及时伸手拽住了她:“冬晴向导,万一伊莱是失控的状态……”
“那我也得上去看看。”冬晴说完想了片刻,又对他道,“麻烦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确定完他的状态后我会出来跟你说一声,如果五分钟后我没有出现,你就带着后勤基地里的所有人转移阵地。”
面对失控的S级哨兵,除了尽力避开,确实再没有其他方法。
A级哨兵目露担忧地应了声“好”,目光追随着冬晴上楼的身影。
三楼依旧是一片诡异的寂静,清晨的阳光从半开的窗帘里隐隐绰绰地溜进来。
冬晴将脚步控制得格外轻,却在走完最后一节楼梯时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冬晴霎时瞪大了眼,顾不上别的,匆匆几步走到房间门口,将房门给推开。
屋内一盏灯也没点,不透光的窗帘拉得无比严实,若非走廊里照进去了一点光线,冬晴怕是什么也看不清。
模糊一片的黑暗里,冬晴看到有个高大的人影站在床尾的位置。
她仍伫足在门口,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试探着喊了一声:“伊莱?”
对方迟迟没有回应。
“里面太黑了,我能进来把灯打开吗?”
冬晴一边小声地问着,一边往里磨蹭了一步,手摸向门口墙壁上的顶灯开关。
而在她打开那盏刺眼大灯的前一秒,伊莱突然出声了。
“冬晴,你先别动,我刚刚不小心摔碎了一只玻璃杯,地上会有碎玻璃,我来开灯吧。”
说完,他的身影动了动。
虽说地上有玻璃碎片,他却毫不顾忌地绕着床走到了床头的位置,开了盏柔和的夜灯。
这下冬晴总算能看清了。
床尾不远处有张小小的圆桌,玻璃杯原本应该是放在那张桌子上面。
大概是因为没开灯不小心撞上了上去?冬晴猜测着地毯上那些四分五裂的玻璃碎片的由来。
但不管怎么说,在极可能失控的哨兵的房间留着玻璃杯这种危险物品也太不像话了,她默默腹诽。
在这期间,伊莱点完灯,又重新走回那堆玻璃边上,蹲下身,一片一片拾起来。
冬晴在门口看得有些心惊肉跳。
一个情况极其不稳定的哨兵,神色淡淡地往手心里放着锋利的玻璃碎片,真是很难想象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来。
见他此刻神志还算清醒,对话也都正常,于是冬晴又往里走了两步,但没关门:
“要不还是我来捡吧,你受着伤,蹲下会不会扯到伤口。”
伊莱闻言没抬头,手上依旧做着细致的工作,只轻轻摇了摇脑袋:“你在床那儿坐一会,我很快就收拾好。”
冬晴原本走向他的脚步硬是拐了个弯,慢慢走到了床边,在床沿处小心地坐下。
伊莱此时已经将大块的碎片全部处理干净了,接下来一点一点地摘除细小的碎渣。
玻璃碎渣浅浅地捏进他手指的皮肤表层,尖锐的外形给指尖带来了一种针扎似的微妙痛痒。
他指尖用力,刻意加深这种痛觉,但还不至于刺破皮肤。
“我醒来的时候,没看见你。”
冬晴因这突如其来的话语一怔,解释道:“我刚刚下楼了。”
“嗯。”伊莱不咸不淡地应着,嗓音还是温和的,因此追问时不显咄咄逼人,“下去做什么?”
冬晴正常回答:“肚子饿了,我去吃点东西。”
肉眼可见的碎渣也全部摘除,伊莱将整个手掌覆到地毯上,用较为敏感的手心感受。
只剩下绒毛的质感,一切都处理干净了。
在伊莱起身的同时,冬晴也想起了对A级哨兵的叮嘱,赶忙往门口小跑:“对了,我得去跟他们说一声你没事,还有人等着呢。”
从楼梯口往下瞧,果见那哨兵站在二楼的平层,焦急地往上望着。
在看到冬晴出现时,神情才放松下来,问:“冬晴向导,没事吧?”
冬晴抿了个淡淡的笑,宽慰他:“没事儿,你先回去吧。”
A级哨兵点点头,转身往楼梯下走。
冬晴的视线盲区里,赫尔曼仍定定站在一楼至二楼的楼梯间,A级哨兵与他擦身而过时同他轻声打了个招呼。
他没回应,只在原地又默了三秒,倏地蹙起眉,身侧的拳也毫无征兆地握紧,最终却什么也没做就离开了。
冬晴看着二楼重归寂静,想赶紧回去找伊莱,手掌却被人猝不及防握住。
她惊讶转头,发现伊莱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
她推着他往房间的方向走了一步,也让两人隐匿在墙后,不至于暴露在二楼的视野里。
“怎么出来了?”冬晴问。
伊莱一手同她交握,另一只手抬起来,整理她耳边并不凌乱的发丝,用指节蹭她的脸颊。
“想找你。”
三个字话音刚落,在她脸边的手突然变换姿势,整个手掌捧住她的半边脸颊,俯身吻下来。
第60章
双颊瞬间开始升温,感受到唇上柔软的那一刻,冬晴整个人是懵的。
不过她对此事早已不是毫无经验,只消两秒便回过神来,很轻地眨了眨眼,意外胆大地开始回应。
即便是在接吻,冬晴也舍不得闭上眼,用目光收藏着伊莱动情的模样,又怕被他发现觉得冒犯,偶尔欲盖弥彰地垂垂眼帘。
透着病气的憔悴肤色,蛱蝶般微弱颤动的眼睫,眼下颇重的乌青——美得近乎妖冶。
冬晴一想到自己正在轻薄这样一个美人,心脏就仿佛要蹦出胸腔。
目光在呼吸交缠间缓缓不再聚焦,全凭本能在纠缠,甚至当伊莱直起身子要离开时,她还下意识用唇追了一小段距离。
等神志彻底清醒后,冬晴的脸更烧了,在心里怒斥自己面对伊莱时简直像个女流氓。
小心地抬眼,看到伊莱正弯着眼盯她,视线又不自觉下移,落到他泛着水润的双唇上。
冬晴浑身又是一个激灵,脊背酥酥麻麻的,如同窜过一阵电流。
她抬手推了推伊莱的手臂道:“赶紧回去休息吧。”
伊莱依言跟在她身后回了原先的房间,在门口处将房内的顶灯打开,随后轻关上了门。
原主人大抵极少使用这间房,屋内面积虽大,但陈设却很少,能坐的地方除了床,就只剩下冬晴先前搬到床边的那把椅子。
冬晴想了想,还是坐到床尾的位置,左右都留了空,方便伊莱挨着她坐下。
但伊莱却没有照冬晴想的那样坐到她身边。
他缓步行至冬晴面前,在距她只剩半步的地方突然蹲跪了下来,单边膝盖碰在地上。
他一手轻轻把握住冬晴的小腿,一手撑在冬晴身侧的床边,微仰着头,神色柔和地看她。
冬晴的心尖止不住地发颤。
俯视的视角让她将伊莱精致的五官尽收眼底,带着可怜可爱的味道,小腿后的软肉被他时不时轻捏一下,像是无声的挑拨。
冬晴已经开始思考,按照自己现在的精神力状况,还能不能完成一次跨级精神链接。
伊莱见她有些出神,指尖隔着布料在她腿肚子上抚过,轻声道:“一个人在白塔坚持了那么久,辛苦了。”
冬晴被这声慰问唤回思绪,心里发暖,却也说不出“一点儿也不辛苦”这种假话,只能嬉皮笑脸地冲他傻笑一声。
而后问:“你的污染怎么样了?”
“没关系,不重要。”伊莱捏着她的小腿肚,笑答。
冬晴闻言则立即正色反驳他的态度:“怎么会不重要?我就是因为这事儿才来的!”
伊莱被她严肃关切的样子逗笑一声,原本按在床边的手握住冬晴的一只手掌,带着它来到自己的脸颊边。
消瘦的脸颊顺势贴了上去,冬晴的掌心里能感受到明显的骨骼感,几乎摸不到什么肉。
“你在的话我不会失控的。”伊莱缓缓闭上眼,几乎是用
气声说出这句保证。
不知为何,听着这话,冬晴的心竟也渐渐平稳地沉寂下来。
原以为还会有更亲密些的举动,没想到两人只是借着这样暧昧的姿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冬晴的拇指在他脸颊上轻刮着,伊莱便垂下眼,一副颇为餍足的模样,精神体也放出,赤狐乖巧安静地窝在一旁。
聊了一会儿,冬晴又开始与他说起自己这几日在白塔里的经历,伊莱认真地倾听,听到她的某些遭遇时会皱眉,但却不发一言,像是不舍得打断她。
正讲至兴头,冬晴察觉面前的伊莱忽然全身一僵,带有攻击性的精神力也大肆散出。
不过攻击的对象显然不是她,反而将她圈入了自己的领地一般,向着周围发出危险的警告。
“这是怎么了?”冬晴目露担忧地问。
伊莱全身轻轻一颤,像是应激过后又回过神来,缓缓收起精神力,眼神看向冬晴时已挂上淡淡笑意:
“没什么,好像是游金回来了,正上来呢。”
冬晴一愣,想起赫尔曼方才确实说要和第一小队去交接。
不过游金上来做什么?不知道伊莱在三楼吗?
她道:“应该会有人拦住他的。”
伊莱看着冬晴点了点头,嘴角挂笑,却不说话。
因为伊莱心里清楚游金是怎样的人,他想见冬晴,要拦是绝对拦不住的。
就算他自己上不来,便千方百计地也要把冬晴叫下去。
不出所料,几秒后,门外就响起一阵敲门声。
冬晴率先起身去开门,见外头站着一名陌生的向导,神情带着焦急,还没等她开口问什么,那向导便低声道:
“冬晴向导,您方便下去一趟吗?游金队长回来了,说要见你,我们把他拦在了二楼,但他说你要是不下去,他就闯上来了……”
那向导说话间已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觉得说出这番话十分丢脸似的。
而冬晴更是听得一阵窒息,她毫不怀疑游金能干出强闯三楼的事儿来。
这世道便是谁做流氓谁顺心,冬晴总不好故意不下楼挑衅回去,正要转头跟伊莱知会一声,不料他不知何时已经走至自己身边。
伊莱与她手臂紧贴,伸出手指勾住她的手掌,稳稳牵住。
在冬晴诧异的目光中低下点头,看着她说:“我跟你一起下去。”
冬晴觉得不妥,仍有疑虑:“可是……”
然而她话未说完,伊莱便反过来安抚她:“你不放开我就好了。”
言毕,又将她的手握紧了些。
没别的办法,两边都不像是会松口的样子,冬晴也只好带着伊莱下楼见人。
从三楼的阶梯下去,走至二楼的楼梯口平层,远远就瞧见吊儿郎当倚靠在扶手上的人影。
游金从屏障前线匆匆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身上显得不那么干净利索,脸色也臭得很。
瞧见两人走到自己面前,没有刻意端正身形,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直到瞥见他们交握的双手,脸色才愈发黑起来。
“当着我的面做什么呢?”
游金双眉一拧,直起身上前两步,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讨厌的人混在一处,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要将两人的手分开。
冬晴反应快,心里还念着伊莱说的那句“你不放开我就好了”,十分英勇地往前站了一步,将伊莱和他们交握的手挡在身后,与游金对峙。
这一护,将游金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神色阴沉得可怕,低着头怒问冬晴:“你想做什么?”
冬晴忍住了缩脖子的冲动,硬气地反问:“你想做什么?”
游金因她的态度气极反笑,抬手撩了把头发,视线转移开,冷冷地直视被冬晴护在身后的伊莱。
对方同样淡漠地回视他,泰然自若,不发一言。
这样的气势在游金看来显然是种得意的挑衅。
狐狸精。游金咬着牙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和冬晴精神链接的时候,这死狐狸还不知在哪儿神伤呢,亲个脸颊就没下文的东西,一段时间不在,就把人勾成这样了。
游金在心里骂过就算解气,不想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
冲伊莱翻了个明晃晃的白眼后,他视线重新回到冬晴脸上,挑眉质问:“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你确定要这样对我?”
冬晴刚想问问自己怎么对他了,就听游金抬高了音量,紧接着戏谑道:
“怎么说我也是第一个和你精神链接的哨兵吧?当初说好了要对我负责的吧?现在这样算什么,喜新厌旧?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渣女?你要负了我?”
他一句一顿,一声赛一声的声情并茂。
一连串的问句砸得冬晴那叫一个措手不及。
她缓缓瞪大了眼。
二楼虽表面寂静,走廊无人,但病房里可实打实躺满了一个个伤员,依照哨兵的五感,他方才那番话绝对被一众人全听了去,说不准一楼也能听见!
她想骂游金胡说八道,但粗略一想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被他这样添油加醋地一搅和,怎么听怎么怪异。
冬晴又气又臊,几乎头晕眼花,一个不察,身后的手就有松动的迹象。
伊莱及时握住她,捏了捏她的掌心,这触感让冬晴堪堪稳住心神,见游金还要再张嘴,立马一副“低声些,难道光彩吗”的表情,压着嗓音警告:
“嚷嚷什么,你嚷嚷什么!”
游金见她生气,心里便扯平般舒坦了,轻“哼”一声,含着笑地拿腔拿调:“好嘛,现在连话也不让人说了。”
冬晴无语,一时还真接不上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游金朝她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就要质问一声:
“冬晴,你还记得当初怎么对我的吗?”
“不是信誓旦旦要对我负责的时候了?”
“在议会那么多人面前说我的清白被你毁了,转头又忘了?”
“你现在对我这个态度,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
直到最后一句,游金和冬晴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了。
冬晴想退,可身后是伊莱,没法退,她的脸快要贴住游金的胸肌,背又紧紧靠着伊莱。
被当作汉堡里的肉饼似的夹住。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
反正手不能松开,但游金那事儿说起来还真是她自己做的孽,十分理亏。
脑子又不转了,只想把眼前这场景赶紧糊弄过去。
于是,冬晴心一横,往侧边跨了一步,从两人中间出去,顿觉空气清新,视野开阔。
她丝滑地换了副面孔,把牵着伊莱的手严严实实地藏在身后,对上游金的眼神后成了笑脸相迎的模样:
“游金队长,您这刚从外面回来,累不累?饿不饿?补给的物品都在一楼,不然我们下去说话吧。”
游金对她的能屈能伸有过领教,软硬不吃道:“你把手松开我就跟你下去。”
冬晴心里骂他“爱去不去”,又怕他直接跟伊莱干起来,焦头烂额间生出个“好主意”。
游金原本还在等冬晴表态,虽然他多半觉得冬晴不会如他所愿。
但没关系,他可以一直耗着,毕竟他身强体壮的,耗得起,而那失控边缘的狐狸精就不一定了,和他这样针锋相对地对峙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晕了。
说不准还要惹冬晴一阵心疼?游金幻想了一下那画面,感到一阵恶寒……
然而,他这计划只执行到一半,思绪便断开了。
因为他察觉,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牵住了。
游金整个人清空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猛地看向冬晴。
后者一脸心虚,眼神飘忽,谁也不敢看。
一手一个,大逆不道啊,冬晴在心里阿弥陀佛。
“这样总行了吧?”冬晴觉得对不起伊莱,连带着对游金没什
么好语气。
游金则反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捏一捏,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得了便宜还卖乖地装作勉勉强强:“也行。”
也行?冬晴难以置信,炸毛似的瞪了游金一眼。
但不想多说一句话,火速牵着两人下楼。
这楼梯窄,并排只能容下两人,冬晴不愿再上演任何争抢戏码,率先走在最前面,两条手臂高高举起,牵着身后的人。
伊莱和游金只能被迫同排。
游金此刻心情好,没计较,另一手插兜,走姿依旧吊儿郎当,盯着冬晴的头顶发笑。
伊莱从下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看着自己和冬晴相握的手,又用余光扫了扫另一边。
心中除了淡淡的不悦和酸楚之外,还有一个念头——
赫尔曼这人,坏就坏在不懂耍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