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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面快递站[快穿] 一现 26313 字 5个月前

166号有些疑惑:[当然可以了宿主,你不会要复制他的光头吧]

[……我选择复制他的异能]

长期相处下来,166号给他的观感像个会搞恶作剧的小孩,经常性隐瞒关键信息,开局还将他投放到环境恶劣的外区边缘。但它智力着实不高,过分圣母喜欢随便共情,还经常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脱线话,像个爱搞事的熊孩子。

166号被噎了一下,但声音很快恢复欢快:[恭喜宿主获得异能:金钟罩铁布衫]

[异能介绍:少林寺的独家绝学,皮糙肉厚贼抗打]

[已为宿主匹配到位面二:银沙岛东海湾]

[已为快递站自动添加35平方米室外工作平台,添加充气浮漂十个,金属锚及链条五组,铁钩两个,渔网一张,坐标定位器,蒸馏水装置一个]

[银沙岛东海湾基本介绍:该位面经历气候骤然变暖,全球海洋化,海平面短期内急剧升高,大部分城市被淹没。由于三个核机电站同时爆炸,海底生物受到核污染发生基因突变,具有很强的攻击性]

[人类生存难度评级:S]

[危险程度:S]

[宿主目前等级为:三级]

[拥有员工数量:1]

[三级快递员享有十二个固定货物格及八个机动空置货物格,固定货物种类有限,请认真选择]

这次陆桁依旧选得很快,系统给予了他充足的提示,前面系统给快递站添置的物品必然是这个位面的必备生存物。不过他也没有全部按系统给的东西来,毕竟被166号坑了不止一次两次。

在商城里浏览了一番,陆桁选定了进货单里的货物。

[宿主已选择:矿泉水,压缩饼干,维C咀嚼片一盒,坐标定位器,雨水蒸馏装置,品质上乘的铁钩,金属矛,消音手|枪,充气皮划艇,浮漂一组,救生衣,便携急救箱]

[位面公司店长等级达到三级,您将在该位面解锁位面局域论坛浏览权限,由于等级限制,宿主目前还无法在论坛发帖回帖]

还没等陆桁研究这位面局域论坛有什么作用,整个快递站发出一声轰鸣,随着落点轻软的震动,他们似乎平稳地降落在了水面之上。

[已降落银沙岛东海湾,请宿主抓紧时间完成第一个任务!]

[任务一:坐标113.201,可怜的女生宿舍五个学生已在大海上苦苦漂流了三天,由于没有食物和水源濒临死亡,快去解救她们吧!]

[任务完成时效:48H]

[任务奖励:获得快递站自清洁及自整理功能,赠送快递架一个]

任务不是问题,陆桁猛地推开门,问题是系统添加的充气浮漂和金属锚并没有被直接安装在建筑底部,而是被草草放置在室外平台之上。

更糟糕的是,整个快递站正由于重力的作用飞速下沉。

【作者有话要说】

老住持(艰难):泥菩萨里有……金块……你们记得拿出来花……

清雨:我懂,住持您一定是想让我好好守护寺庙,保护好菩萨!我会的!

第二卷 位面二:银沙联邦

第26章 新订单

事态紧急, 陆桁一边用重力控制建筑的下沉速度,一边扭头对棠棠快速道:“搭把手。”

随着话音刚落,快递站内金属制品猛地向上腾飞, 整个建筑重达几吨,延缓它向下沉没速度所需的异能消耗极大,棠棠只能为他分担一部分。陆桁片刻也没耽搁, 带着充气浮漂一头扎进散发着奇异臭气、表面还浮着白沫的海水中。

水下是浑浊的, 海水深处不时有几道大得骇人的黑影飞快地飘过, 好在充气浮漂前后侧都有易于安装的铁钩, 安装好一个仅需几分钟。

快递站仍在下沉中,地板之上已被浸了十多厘米高的水,棠棠的额头沁满了汗珠, 正透支体力勉强支撑。

陆桁拿起第三个浮漂, 迅速下潜。也就是这一刻,右后方水下一道残影掠过,他只觉得脚踝一痛,安装好浮漂后浮上水面, 发现脚背处已被那不明生物捅出一个两厘米深、直径一厘米左右的圆洞。

有着金钟罩异能在身,尚且因为一个撞击受伤, 若没有异能加持, 恐怕他的脚当场就要被洞穿。

平台之下, 因为一点点血腥气吸引了不少海底生物前来, 就在距水面不足半米处, 陆桁能清晰地看到制造伤口的罪魁祸首——约有两米长的一条黑色大鲶鱼, 正在水下恣意伸展着粗-长坚硬的胡须。那几只鲶鱼口中不再是软糯的皮肉, 而是尖锐的獠牙, 两只长得凸起的牙齿伸出口腔, 随着口器张合上下移动。

如果说九号基地的异物尚且在原生物形态的基础上发生异变,那么这些海洋生物显然连原本的基因都已经错乱。

没有立即用伤药治疗伤口,陆桁将铁锹从随身工具格中取出,毫不犹豫地向离得最近的那条鲶鱼头部扎去。好在它还未完全脱离鱼类的范畴,鱼身柔软,顷刻被锋利的铁锹切断头部,霎时间鲜红的血迹和雪白的鱼肉在水中翻动。

没等鱼尸沉下,他拿起浮漂紧接着沉下水面,顶着几只小鱼的啮咬,将最后一个浮漂安装完成。

翻身回到平台之上,陆桁身上已几乎没几块好肉,成群的小鱼被血液吸引而来,团集在快递站底部,形成乌压压一团黑域。他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咬伤,最重的还是脚踝处和胸口处的两个大洞,血液喷溅涌出,顺着平台面淌进海里。

屋内,棠棠早已力竭,全身瘫软在桌边,对着陆桁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

在因失血过多失去意识前,陆桁及时花三个积分在系统商城内购买了紧急伤药,伤口恢复如初,只有隐隐的幻痛还留在伤口处。

才降临新位面前后不足十分钟,两人就搞得如此狼狈。相比起异物,海底生物明显突变的方向更多,杀伤力也更大。

小小的水上建筑在茫然的海面之上随海浪方向漂流,陆桁对着夕阳的方向眺望,先前他击杀鲶鱼的位置弥漫开更深的红色,引来几只鲨鱼盘旋不去。

如果他没看错,其中一只鲨鱼竟长着两个头颅——

在那鲨鱼的侧鳍上方,赫然突出一颗较常规体积小了一倍的畸形头,上面长着两对眼睛,正四处搜寻着目标。

鲨鱼群约盘旋了半小时之久,才慢慢散去。

腥黄的海浪拍打在平台之上,陆桁坐在门边,任肮脏的海水在他身上一阵阵盖过又退去。等建筑随海浪漂浮到一处海水流动较平缓的地带,他才将铁锚抛了下去。

屋内,棠棠已经趴在桌边脱力睡着了。

陆桁将棠棠抱到从家具店捡来的幼儿床上,小孩睡得极沉,显然是累狠了。

整个快递站都被泡了水,木质家具表面出现了开裂,房间内充斥着物件泡发后的潮气。

他拿起坐标定位器检索了现在快递站的位置坐标,记在手机备忘录上后,又给棠棠留了句话,告诉棠棠自己出门送快递了,一切小心。

余额只剩下九积分,路途中还指不定遇到什么意外,陆桁仅花了四积分兑换了一艘木质的小渔船。

渔船长3.4米,宽一米多,只能勉强容纳一人转身。好在带了个能遮风避雨的小草棚,还配了两只木桨。

雇主用一百元订购了二十瓶矿泉水、十块压缩饼干和一盒维C咀嚼片,结余的十五元被直接打入了陆桁的账户余额。上一个位面里五百元能兑换成一积分,而同样的积分银沙岛位面中两百元即能兑换,意味着这里的货币价值比九号基地高出两倍多。

陆桁将货物从保险柜中拿出来,打印好几张新的快递单,又多拿上了一些水和面包补充体力,小小的渔船在大海上摇摇晃晃地航行。

这本就不是远洋渔船,根本无法抵御海浪,遇到大浪陆桁只能暂时躲进草棚,就这么行行停停,划了七个多小时,建立在顺风的前提下,按坐标计算也才不过走了两海里。

照这个速度,就算昼夜一刻不停,他还要足足划四十个小时。

由于长时间的高强度运动,陆桁的生命值已经向下跌落了两点,方才过午夜,四周一片漆黑,海水之下是看不透的黑色漩涡,盯久了,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全部吸入。黑暗之下是数不尽的危险生物,望着小船投射下来的阴影,在阴影中伺机而动。小木船上没有其余光源,他把手机调为夜间模式,又将屏幕亮度降到最低,打算在原地修整片刻。

现在的航行速度远远达不到预期,同时运送两个以上的运单定会超时,陆桁打算在系统之前解锁的位面局域交流论坛上浏览一番,看看上面有没有关于银沙岛东海湾的信息。

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帖子高高飘红挂在论坛的首页,竟是关于九号基地的——

【[灌水闲谈区]是哪位大神把九号防御基地给炸了,受我一拜!】

【1L-@[小姨的水果摊]:??不可能吧,那位面我去过,地狱级难度,能活下来都算赢,这都能炸?】

【2L-回复@1L:已经被物理意义上的炸成灰了,九号防御基地已经关闭了对所有位面公司的开放权限】

【6L-@[AAA专业卖花张姐]:去围观了一下,大神的总结页面足足打出了七个成就……里面好多稀有,光黑暗皇帝这个成就好几年没人打出来过了】

【9L-@[问就是在抹灰]:我只能说功德一件,懂的都懂】

【13L-@[新手店长单纯好骗]:没去过,问问为什么都说是功德一件啊……】

【14L-@[位面民宿绝不宰客]:位面难度严重超标,名义上S级实际有S+,每次总有几个倒霉蛋抽到九号基地,炸了是好事】

【237L-@[书书书店]:许愿大神轰炸银沙岛位面】

【238L-@[书书书店]:信女诚接好炸,新开放的位面,翻遍论坛都没有一点攻略,难度比九号基地还高,我真服了】

后面还有几千条评论,陆桁没有一一看下去,这似乎是一个各位面公司店主的交流论坛,分为[灌水闲谈]、[位面信息]、[公司经营]、[攻略共享]、[版规]、[队友招募]等六七个大区,讨论量和活跃度十分可观。

[位面信息]一栏中各种帖子分享着包括九号防御基地等几万个位面的地理条件和社会人文信息,还不断有人帮忙顶帖总结,但这些位面大多是B级和C级难度,S级只有寥寥几个。更别提据说是新开放的银沙岛了,可以说一片空白。

陆桁接着浏览到[攻略共享]栏目,里面关于位面跳转运算规则、系统商城等的解析应有尽有,不少店主争先恐后夸赞自己绑定的系统有多贴心,他浅浅翻了几条名为【如何更好地与系统交流】的帖子,有人将系统奉为神明,不敢和它多说一句闲话;有人和系统处成兄弟,一起在陌生的位面互帮互助同生共死。

但还没有人像陆桁一样,绑定的系统藏了一肚子坏水。

他放下手机,论坛上确实有人分享了不少干货,但关于银沙岛的进一步了解依旧毫无进展。

远方天空中星海辽阔,陆桁拿起船桨,既然没有新信息,就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先将第一单快递送过去再说。

也就是这一刹那,远方突然闪起一道强烈的亮光。

那强光闪烁了两下,随后在黑暗的海面上发着稳定而孤独的光。

陆桁皱起眉,再三确认船舱内没有任何光源后,降低了桨频,无声而慢速地向那道强光靠近。

一道突兀的光源,在如此危机四伏的末日位面中无疑是极危险的,这相当于主动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将光滑无助的脖颈送到了危险而不可知的敌人手中。

但显然,亮起这道光的人没有想到这一层。

随着陆桁的靠近,他能看到发出光源的地方似乎是某栋高大建筑屋顶的检修小屋,只是这建筑的底下几十层已经全部被水浸没无法辨认。

那小屋的电力系统是独立出来的,这在高层建筑的紧急避难设施建造中很常见,但发现它的人却似乎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格外兴奋,房间里共挤着三四人,通过剪影能看到他们正互相击掌,为找到安身之处而欢欣雀跃。

他们从检修房的柜子里翻出难得的食物,大快朵颐,桌上的收音机里甚至放起了音乐,声音响彻了平静的海面。

陆桁没有再作多余的动作,却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将船停在了那栋检修房的不远处,将一切表面能反光的东西收入船舱,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他没义务冒风险去救主动找死的人。

检修房中的人们依旧在狂欢,黑夜里,这束光源和嘈杂的声响极为明显,遥遥几百米外都清晰可见。

天际线那边,隐隐传来嗡鸣声。

只是房内众人沉浸在喜悦之中,收音机里的音乐声、吵闹的对话声盖过了这不起眼的嗡鸣。

很快,一艘小艇悄然从远方赶来,停在这栋被吞没的高楼边缘,小艇上载了两人,动作十分麻利地爬上了楼顶层,手拿砍-刀冲进了屋内。顿时房间内传来一阵尖叫,大量鲜血溅到了窗户上,哭喊、悲鸣、极度恐惧的叫声在深夜的海面飘荡,这声音甚至引来了一些海底生物,它们扭曲的头颅间歇性探出水面,向着发出光源的方向蠢蠢欲动地试探着。

见对方只有两人,陆桁才划动船桨,也向那边靠近。

灯光骤灭,一场杀戮结束。

两人手拿着刚从几人身上搜刮下来的物资——两袋腊肉、三瓶一升装的大桶水、一盒泡面,以及一台八成新的小收音机。他们下来的动作明显慢了些,年龄小的跟在那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身后。那小艇本就核载一人,后面那人只能坐在小艇后板上,双手紧紧把着旁边的栏杆。

他手掌心生着极厚的老茧,双臂像鹰一般有力,两人做这般打家劫舍的“海盗”生活已不是一日两日,从巨啸开始之初,他们便发现了这一回报率高的“好生意”。渐渐地熟能生巧,他们从杀只猪都胆战心惊,到能冷静利落地杀人,也不过这十来天的功夫。

刀疤将战利品放在脚边,没回头,只快速道了一句:“坐稳了,马上开船。”便熟练地启动了发动机。

这艘小艇航速九节,虽不及寻常快艇,载重量亦有很大限制,但在人人落难无法自保的茫茫大海里,已算是相当不错的交通工具。

小艇启动,熟悉的发动机嗡鸣响起,两人起步离开这栋废弃被淹没的大楼。

然而还没跑出多远,刀疤脸似乎感觉到发动机像是卡了壳般,远处传来一声脆响,随着这声响动,自己的后脖颈被喷上了某种温热的液体。

“猴儿,别闹。”他以为是后座的小猴子又在搞什么恶作剧,那小孩年龄不大,去年刚成年,玩心太重,大家都将那孩子戏称叫猴儿。心性不定,本就不该带着他出来做事,刀疤脸叹了口气,将小艇减小马力,往后颈摸了一把。

这一摸不要紧,后座的小猴儿竟直挺挺向后倒下,小艇的后甲板上早弥散开大量的鲜血,在海水之中拖拽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一颗子弹正中猴儿的后脑勺,分毫不差,顷刻间便要了他的性命。

刀疤脸心中大惊,如此快的船速之下还能有这般准头,对方想必不是一般人。他顾不上处理猴儿的尸-体,连忙将马力加到最大,急促地向右方打方向,企图远离这里。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进入了万有引力的领域。

发动机的嗡鸣声愈发增大,小艇的速度却怎么都不见提升,刀疤脸双手紧握着方向盘,随后发现整艘小艇都在上升,已经向上离开了海平面。他心神俱裂,猛地回头,只见茫茫海域之中,黑夜里只有一只在海浪中摇曳的小木船在缓缓靠近,划船的是个身量极高的男人,手边放着一把袖珍手|枪,神情极冷静,仿佛刚刚动手的不是他似的。

意识到对方并非平常人,且是下手更狠辣的杀人越货之辈,刀疤脸反应极快,连忙停了船,面朝着那男人跪在后甲板上,不住地磕头,“求求你了大老爷,放过我,我把食物和水都给你,船也给你,放过我一命,我家里还有老的小的等着这口饭吃,她们就指望着我活命了呀!”

死人的血液顺着侧门处向海水内流淌,这些海洋生物十分灵敏,闻着血腥气便寻来,在小艇周围久久盘旋不去。

刀疤脸面色一变,还没等他继续开口求饶,便见到了永世难忘的一幕——那男人从水面上腾空而起,在空中漫步,皮靴踏在海浪之上,却不沾染半分海水,圣洁、强大而不可直视。

那男人始终没有开口同他说过一句话,刀疤脸生命的最后一刻,定格在骤然砸向脖颈的锋利铁锹上。死前他的眼睛仍大大地睁着,仿佛看到了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神迹降临。

陆桁娴熟地将两具尸-体抛向大海中,顺便舀了盆海水将小艇的后甲板简单冲洗了一下,从小艇下方的脚踏下面找到了一条绳索,将小艇和木船连在一起,才加足马力向雇主所在地开去。

做完这一切后已是清晨五点钟,接着航行一小时,终于到达了113.201坐标点附近。

然而遥遥望去,那附近没有一丁点伸出水面的大型遗留建筑痕迹,只有一个鲜红的亮点,那亮点上似乎插着一条暗红色的旗帜,旗帜上红底黑字写着一行话。

只是距离太远,实在看不清楚。

第27章 任务

嘴唇皲裂, 裂口处渗出血液,女大学生抬起自己的右手,上面挂着一串紫红色的水晶手链, 据说那手链可以转运。

也确实转运了,手链到货的第二天,缠绵了几个月的暴雨不停, 随后接连不断的巨啸席卷了整个银沙岛海域。聂泓影依然难以忘记那日, 几百米高的巨浪掀起, 将一栋栋高大的建筑物如此轻松地吞噬。

好在舍友是校划船队队员, 一些社团的水上设备被暂时存放在宿舍内,她们在慌乱之中给充气小船打上气,将食物和钱包死死地护在怀里。浪在她们头顶拍过, 带走了其中一个舍友, 只有她们五个存活到了海啸发生后的十余日,将小船用绳索系在了一栋沉没高楼的避雷针上。

她们将红裙剪下来,写上大大的SOS,绑在了避雷针上, 企图吸引过路人的注意。可很快发现这完全是徒劳,整整十多日, 空中没有任何一架飞机经过, 也没有哪怕是一辆船只, 整个世界仿佛只有她们几人活着, 灾难之下仿若无人生还。

食物和水早已消耗殆尽, 在热辣的阳光照射之下, 几名女生都已是强弩之末。

她们早没了站起来的力气, 有舍友在文件夹里翻出了一张被对折过的宣传单, 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她们不假思索地就往上放了张百元大钞。

一晃又是一天一夜过去,聂泓影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恍然间她看到充气小船里充满了未开封的食物和矿泉水,一瓶象征着生命的淡水滚到她的脚下,她却怎么都没力气捡起来。

这是梦吗?

被饥饿和口渴折磨了一周多,她以为梦中的天堂也不过如此。最起码失去生命前一秒,眼前能再出现如幻想般的一幕。

没等她闭上眼睛,便看到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蹲在她面前,扭开一瓶矿泉水便往她嗓子里灌了一口。

这水太清凉,聂泓影的脑子瞬间清醒半分,可意识还未及时回笼,那男人的耐心却已消耗殆尽,直接三四个巴掌将她扇醒。

她猛的呛得咳嗽了起来,这才发现一切都不是梦境,原来真有人给她们几个送来了压缩饼干和水,这些量足够几人再生存一个多星期。聂泓影拿起瓶子又喝了两口,喉咙才勉强不像刀片割的那般疼痛,她连忙坐了起来,视野不再一片模糊,终于看清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充气小船的边上停了一辆蓝白拼色的小艇,而小艇后面用绳索牵着一具做工粗糙的小木船,那男人正坐在小艇的前舷板上,指了指她们道:“有两个人已经没气了,趁着尸-体还没腐烂早点处理掉。”

聂泓影短促地叫了一声,仓皇地回头,不敢面对已经死去的同伴,她的手脚冰凉发抖,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不愿相信舍友的死亡,也对男人的出现反应得呆呆愣愣。

“泓泓,怎么了……”另一个舍友在对话声中迷茫地醒来,她脸色通红,显然已发起高烧,整个人开始犯晕,嘴唇因长期得不到水源滋润而干裂出血。

还是先关心活着的舍友要紧,聂泓影连忙扭开矿泉水瓶,不同于刚刚那陌生男人直接将瓶口敷衍地塞到她嘴边,她的动作要温柔细心得多,先将水倒了一点到瓶盖上,随后一点点用瓶盖中的水滋润着舍友的嘴唇,这才缓缓将水喂入。

陆桁抱臂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走上充气小船,将那两具断了气的尸-体抗了起来,用力一甩,丢入遥远的海水之中。

不一会儿,变异得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如蚂蚁般蜂拥而至,将尸-体啃噬殆尽后扬长而去。

聂泓影呆滞地看着这一切,禁不住尖叫了一声。

陆桁见状回头:“死都死了,你想把尸-体留着吃?”他从小艇底下拿了串沾着血的腊肉出来,丢到充气小船上。“最好别吃人-肉,这个给你们。”

聂泓影完全陷入了不知所措,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连忙摆摆手,想说自己还没那么残忍,却又害怕这话说出来会得罪对方,只能仓皇地道谢。脑袋里丝线环绕成一团乱麻,除了机械性地照顾着舍友,旁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甚至不知道这男人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人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已被吓得全忘了之前快递宣传单的事,直到陆桁随手将那张花花绿绿的单子从充气小船的中央捡了起来,指了指上面道:“还有需求随时叫我,给钱就行。”她才勉强反应过来,惊得张大了嘴巴。

金钱已是末日之下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了,聂泓影连忙点点头,抓住机会问道:“大哥能把我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吗,我们有钱的,可以把我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你。”

对方没立即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只是从散落一地的文件里挑拣一番,捡起一张银沙岛的地图摇了摇,示意自己要拿走。

还没等聂泓影反应过来再多说些什么,他便启动小艇离开了这片海域,只留下一道雪白的水痕,在浑浊发黄的海水中格外显眼。

聂泓影愣在原地,看着小船上堆着的压缩饼干、滚来滚去的矿泉水瓶和一串溅着深褐色血迹的腊肉,仍觉得一切荒唐得像梦,颇有种不真实感。她又狠狠打了自己两巴掌,感受到足够的痛觉后,从文件堆里又找出了那张快递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在胸口,眼睛一片酸涩。

濒死求生,就算这是个美妙的梦境,她也宁愿自己在生存的希望中永不醒来。

陆桁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在将货物放到充气小船上的那一刹那,系统刷出了任务提示:

[恭喜宿主已完成任务一,获得奖励:快递站自清洁及自整理功能、及配对快递架一个,预计在1h内为您兑现]

[备注:由于该位面开放时间较短,暂无可匹配的位面装修公司,本次更新奖励将由系统自动为您升级,如遇BUG请及时在举报中心进行反馈]

[由于宿主在24h内完成任务,额外获得隐藏奖励:便携保险箱一个,请再接再厉!]

[备注:十分有用的道具,快递员的好帮手]

[已刷新任务二:请在银沙岛东海湾海域派发五十张货运单]

[任务时限:72h]

[任务奖励:增加快递站高度三点二米,添加五平米建筑夹层,赠送可移动塑料爬梯一个]

他一边降低船速一边研究那张地图,一如往常,166号没有给予他任何指引,这个位面的地理信息只能靠自己探索。本次任务难度大大增加,别说五十张货运单,到现在他遇到的幸存者总共不过十个人。虽然海洋位面生存需求高,但幸存者数量少,也就意味着他更需要扩大快递单的发放范围。

虽名为银沙岛,但这其实这是个主体面积超三十万平方公里、人口总数超两百余万的一块大陆,周围有零星几百个小型岛屿,分为十余个联邦,组成了整个东海湾岛群。这里居民多以渔业为生,少部分耕地集中在大陆中部地势较高的极小区域内。

能想象到巨浪来临之时,生活在低海拔地带岛屿国家的人们会有多绝望,这几乎是一场屠杀般的特大型灾害。

根据建筑物被淹没的高度来看,海啸发生后海平面至少上涨了九十米以上,少于三十层的建筑可以说全军覆没。

由于建筑规范的影响,高层建筑的高度多限制在百米以下,只有位于市区的超高层建筑群才有可能有大量居民存活。

然而陆桁的首要目的地并不是银沙岛的市中心,而是纵船直奔海港。

九节的小艇对他而言依旧速度不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取得更高效的交通工具。

从上午十点足到傍晚五点多,中途陆桁只经过了两栋核心办公区超高层建筑,这两处建筑共总计存活人数不足三百余人,他们大多是朝九晚五的都市白领,办公区域储存的零食和淡水水源也较充足,身体状况比先前订购货物的几个女大学生要好太多。

这些人仍对联邦政府抱有希望,相信很快政府就会出面妥善解决海啸的善后问题,更何况经常造访的海盗早已消耗了他们对陌生人的信任度,他们整体对快递生意兴致缺缺。

在这里陆桁只发出六七份传单,甚至有人认为他投机取巧大发灾难财,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他的推销。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点破现今银沙岛的时局。

在这些白领们看不到的茫茫无垠海洋里,死亡才是底色,存活已是天赐的幸运。

到达舟浦港时正是晚上七点,遥遥能看到天际线边亮着耀眼的光,橙黄、暗红、皎白,点点强光与灯带连成一条线,远远望去,海的那边仿若巨啸发生前的繁华港口一般,亮得瞩目。舟浦港位于银沙岛东南角,在地图册的记载中,这是联邦国最大最繁忙的港口,货物吞吐量达十余吨。

舟浦港在这场巨啸中显然损失不大,依旧保留了大量的船只,甚至为了威慑四处打家劫舍的海盗,能耗费如此多的应急电力,在黑夜中仍亮起灼眼的各色灯光。对方势力可观,如果选择继续向前靠近,与收益相对,风险也会急剧升高。

没有片刻犹豫,陆桁加足马力向那处耀光开去,小艇发出的嗡鸣声在四周静寂的黑夜中响得瞩目。

离得近了才发现,对面竟有十多艘百余米长、十余米高的以粗壮铁索相连的巴拿马油轮,巨型油轮的后方,是几十艘远洋船舶,后面百艘快艇及中小型渔船不计其数,它们皆已或铁索或踏板相互勾连,绳索上串联有灯带,甲板之上灯火通明,来来往往数不清的船员在其上忙碌着。

随着两短一长清脆的哨响,有人高喊了声口号,甲板上船员们动作迅速紧张起来,贴着海面的灯光骤然亮起,突如其来的眩光让人生理性眼花,再睁眼时,几十个重量级大炮的炮口和几百个枪口齐齐对准着陆桁,船员们显然训练有素,不过须臾片刻便摆好了进攻阵型。

黑压压一片炮口,宛如暗夜中虎视眈眈的野兽眼睛,海面之上,是没有边际的漫长寂静。

气氛愈发焦灼,无人出声,船员们脸上皆写满了戒备。

两相对峙,是长久的沉默。陆桁站了起来,面对着枪-火赤||裸裸的威胁,大喇喇向后一靠。他坐在小艇的后板上,勾起嘴角笑道:“把你们船老大叫来,我来借船。”

这语气太欠揍太理所应当,以至于甲板上的船员听了直瞪大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船员:喂,报警,有人抢劫

第28章 神秘电台

这态度过分坦然, 引起了船员们的忌惮,有小船员扭头请示旁边带头的轮机长,彼此对视一眼, 互相都拿不准主意。炮口依旧朝向陆桁,只有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小船员一路小跑去了船长室。

他们倒是不怕对面会有什么威胁,毕竟几百架大炮和机-枪架着, 对付来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只是怕大水冲了龙王庙, 对方点名要见船长, 万一真是什么老相识, 他们这些小船员难免要挨好一顿责罚。

更何况,前天船上还出了那样的事……

想到这里,小船员的步伐一刻也不敢停, 连声敲响船长室的门。

五分钟后, 陆桁靠在小艇的栏杆边,点燃了一支香烟,这烟还是先前统筹送的,入嗓极柔, 口感甘甜清冽。他看到巴拿马油轮的甲板上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多岁, 满脸都是被晒伤的粗糙痕迹, 右手捏着根雪茄, 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

那中年男人向下望了一眼, 神色陡然一变, 对旁边几人嘱咐了句什么, 船员们纷纷表情严肃地调转炮口, 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危机解除, 一条长梯被放了下来。

陆桁知道, 自己赌对了。

两条特大型油轮之间让开了一道位置,立即有船员指挥着将陆桁的小艇停放在港口避风处。

灾难发生后漫无边际的混乱之海中,舟浦港难得地依旧维持着现代社会的一切秩序,像是个独立出来的小社会。

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条纹衬衫,脚下是亮蓝色的防水长靴,像个邋邋遢遢的普通渔夫,若不是旁人对他如此敬畏,很难想到他便是末世之后这片港口的统治者。

中控室不大,充斥着烟味,前方的大舷窗视野能饱览前方整片海域,那中年男人将陆桁带到了后方的船长休息室,开门见山道:“我见过你。”他用一把精致的小剪刀将雪茄头剪下来,平静道:“在梦里。”

这开头有点老套。

“而且前天我们近海开网捕鱼,在几十条鱼的肚子里剖出了这些。”他将一张花花绿绿的快递单摊开在桌面上,桌角的铁盒里,放着整整一沓一模一样的单子,约莫有几十张。如果一只鱼肚里藏着张纸尚且常见,那么几十张就简直骇人听闻,这超自然的诡异场景将组织捕捞的水手长吓坏了,当船的船员们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当天晚上,船长做了个梦,梦里光怪陆离哀嚎遍野,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仓皇混乱的世界,他的视野跟随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变幻,一时是黑暗的地下室中漫天的火光,一时又是湛蓝色穹顶上滋啦闪亮的白色电流。

梦境最后停留在一道冰冷的机械音:[他要来了,请随时做好准备]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陆桁身上上下逡巡,明明在自己的地盘上,这男人竟还轻松自如,只是进了房后用食指和大拇指将烟缓缓捻灭,没让烟雾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船长静静观察着对方的动作,良久,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这样吧兄弟,我知道你来头很硬,我们交个朋友。”

“我叫李前杰,是舟富渔-23号油轮的船长,之前做点远洋捕捞、油轮运货和境外-军|火方面的小生意,这港口是我和合伙人承包的,海啸之后舟浦港所有渔船、快艇和油轮都归我调度。”

“陆桁。”他伸出手,和对方浅握了一下。

桌上那一整沓快递单和那奇怪的预知梦一看就是166号的手笔,早在跳转位面的时候系统便播报过,当位面公司店长达到声望C后,这里的各主要领导者将提前得知快递站降临的信息。他能这么开门见山地要船,也是在赌舟浦港的船长将获知这条消息。

如此艰难的末日背景下,这么一个庞大港口的经营者定然是人精中的人精,必不会随意与未知者结仇。

只是没想到166号竟是用这种方式完成的“通知”,系统的行事风格倒是一如既往的直接且傲慢。

打捞出快递单的船员们也算是和他同病相怜的系统受害者了。

两方都是聪明人,李前杰的眼珠子一转,眯着眼笑道:“来借船是吧,兄弟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提供型号最新的重量级快艇,军-火库也随你挑。你帮哥个小忙,费不了多长时间。”他从柜子里拿出瓶白酒和两个精致的小盅,说着就要给陆桁满上。

标准的酒桌好说话,陆桁没吃他那套,开门见山问道:“什么忙?”

陆桁没喝,李前杰却已经自顾自喝了起来,站起来便要敬他一杯,见被委婉拒绝,满脸又不屈不挠地堆满笑意,因海上作业长期暴晒而变得黢黑的皮肤皱巴巴挤在一起。

闷热的船长室内,李前杰笑眯眯畅想道:“我,这辈子,就一个想法,就是想办法混个官儿当当,你说在和平年代当不上,现在我坐拥一整个港口,是不是可以往下想想了?”

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两坨红晕,嘴角也翘了起来,活像酒桌上指点江山的中年男人:“以前没这个机会,现在兄弟你来了,我的时机也来了!”他自来熟地拍拍陆桁的肩膀:“我有个绝妙的计划,老弟你帮忙恢复银沙岛通讯,我们一起联系上联邦政府,我带着这些船投奔过去。到时候联邦总统那肯定得感激我啊,我也肯定帮你美言两句。”

他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陆桁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冷冷道:“你想怎么恢复?”

“银沙岛有几千个信号塔,你把信号塔从海水里挖出来,搞个海上平台,再架上去,这不就恢复了嘛。”李前杰摊了摊手。

看来不止是个酒蒙子,还是个文盲大老粗。

瞥见陆桁的表情,李前杰停顿了一下,也意识到自己这个计划显然有些不靠谱,他接着调转了方向,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型号的收音机。

收音机算是远洋航行必备的调剂物,型号新的能收集到不少波段的广播,算是船员们解闷的好帮手。李前杰将它调到91.5这个频率,里面是一段悠扬的音乐。

这段和缓的纯音乐此刻显得格外诡异,巨啸摧毁了城市中的一切基础设施,常人连保命尚且艰难,怎会有闲心运营音乐电台。

李前杰的表情也变得凝重,似乎是酒醒了半分,又像是根本没醉,他指了指那收音机,解释道:“所有人都以为联邦政府也被大水淹了,但用心听广播的人都知道,从灾难发生的第二天,这个频道就开始播放政府公文安抚普通民众。虽然没有公布具体的坐标地址,但联邦政府一定已经建立了官方避难所,只是暂时不对百姓们开放。”

“不妙的是,三天前公文广播突然断了,只剩下这种没营养的纯音乐。”他拿起酒杯点了点桌面:“我需要兄弟你帮我找一个这方面的专家,解析出波段频率背后的坐标地址,带我去官方庇护所。”

“成交。”

在油轮上歇息了一夜,第二天李前杰为他备好了长达十米的白色豪华高速快艇。快艇的后船厢内放着昨日陆桁打劫来的东西、足够的肉菜罐头、大瓶装的淡水和一个高倍军-用望远镜,以及一把狙击-枪和两把不同型号的步-枪,小手枪若干,旁边放置着满满当当一整箱子弹。

看得出来,船长还是谦虚了,他的军-火生意做得可谓相当不错。

陆桁拿出地图,在上面标注出这一路遇到过的幸存者的位置。

船长需要的电子方面高科技专家主要集中于互联网大厂办公楼、高科技园区以及高校大学城。其中银沙岛的科技园区地势较低,且相关园区大多由废旧厂房区再改造而来,建筑高度往往不高,存活者数量想必不多。考虑到先前都市白领们的态度,他将首要目标定在了大学城。

地图册上写着东南城区的科技大学坐拥银沙岛第一高的图书馆,旁边另有数栋高科技产业孵化超高层大楼,增加了足够学生存活的可能性。

这之前,陆桁需要返回一趟快递站,检查一下棠棠的状态,顺便取走系统奖励的便携保险箱。

快递站内的情况比他想的好很多。

由于更新了自清洁功能,先前被海水泡发的家具重新恢复了原样,整个房间焕然一新,连屋顶的尘灰都被自动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永远一尘不染,地板砖亮得发光。

棠棠正坐在小小的幼儿床上,摇动着腿打游戏。

见陆桁终于回来,棠棠乖巧地放下手中的游戏机,跳下床给他拆了一份自热小火锅。

海风凛冽的危险海洋上,小小的快递站开着窗,窗台边小火锅正蒸腾地冒着热气,掀开盖子,里面爽滑的午餐肉、清脆的青笋、流汁的宽粉应有尽有,红油与鲜美的汤汁混合,吃一口满嘴留香。

投影仪上播放着棠棠在转移位面前事先下载好的电影,快递站于他们而言是个避风港,薄薄的一道墙壁似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危机与纷争。

位面交流论坛的帖子里详细记载着便携快递箱的使用方法,这里面装填的东西能与快递站内的大快递箱所含货物相同步,也就是说如果随身携带,陆桁以后就不必总是往返快递站取货。只要棠棠配合得好,可以实现随订随取。

可惜便携快递箱大小只有20*30*15,拿取大件货物时依旧有些不方便。

吃过饭,陆桁拿上小快递箱,驱船向大学城赶去。

任务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好在李前杰送的快艇型号很新,速度足有65节,比一般的快艇航行速度快上不少不说,行动起来还附带静音效果,超出三四十米外便很难察觉到快艇的靠近。表面的灰白色涂装另做了哑光处理,与海水颜色自成一体,两百米外很难肉眼观测到快艇的存在。后船箱也包含超大储物空间,快艇船舱内可载二十人不止。

三小时后,正午十二点,陆桁逐渐靠近了大学城所在的海域,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几栋露出了五六层的高楼。

好消息是楼内幸存学生数量颇多,目测至少有千余人,且各个行动自如,看起来不缺饮食;而不妙的点,则在于较高的这四栋楼下通通被几十个海盗团团围着,这些海盗明显装备更好,其中不乏小艇及大型渔船,手中多持砍刀和自组的长猎-枪,正成群结队地吆喝着。

这些海盗想要食物,但也想要这些学生的命。

他们就像团结的蚂蚁,胡须搭着触手般环绕起来,将远大于自身体量几倍的生物蚕食殆尽。

学生们赤手空拳,面对海盗毫无还手之力。在陆桁观察的这段时间内,其中一个学生趁对方不备,试图用铁质的桌椅向下砸去,可很快被猎-枪打在胸口,血花四溅,同伴惊叫着将他拖了回去。

很快人群陷入了骚动,有人争吵,有人痛哭,有人无奈又悲恸地指责着什么。

灾难之下,谁先退却,谁就最先成为待宰的羔羊。

这群海盗看上去已与学生僵持了许久,学生这边暂时占据了人数优势,让底下的人一时半会也不敢搭梯子上去。但瑟瑟发抖的羊群也难敌孤狼,海盗们的凶狠与手下无情,一时震慑住了所有人。

良久,学生群体里走出个矮小戴眼镜的男生,那男生穿着红色条纹格子衬衫,虽是被迫出面,但仍表现得十分沉着。他一手拿着满满一塑料袋的食物,一边说着什么。

然而他的谈判激怒了打劫惯了的海盗,又是一声响亮的枪响,猎-枪口喷出一团雾气,子弹打到了墙壁之上,不知反弹到了何处,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尖叫与动乱,学生们被一颗弹射弹吓得四处逃窜,楼边栏杆处甚至被有人挤得掉了下去,被早早等待的海洋生物张开巨口吞噬。

懦弱,胆怯,惊恐如草食动物。

经这么一出,人群中有人愈发愤慨,不是在骂打家劫舍的海盗,看样子却是在指责那领头的男生。

这袋食物很快被交了出去,可海盗们得了东西却并没有走。陆桁移动了望远镜的位置,天际线那边依旧有挂着蓝色旗帜的渔船正向这个方向赶来。

以身饲虎,割肉喂鹰,换来的往往不是尊重和感激,更多时候则是得寸进尺的暴力和索要。

如果不是任务的驱动和与船长的交易,陆桁不会对灾难之下自取灭亡的弱者施舍任何一个眼神。

他放下望远镜,从快艇的后备箱中拿出装着狙击-枪的盒子,将里面的配件取出来,熟练地组装好。

枪的准心,瞄准着叫嚣得最响亮的海盗头目。

第29章 坐标点

这系列狙击-枪前端配有专门的消音器, 射程可达两千米以上,子弹射出,准心正对眉心, 霎时间爆开一团血花,血液呈喷射状打到建筑的外立面之上。

学生们还未反应过来,离得近的几人被直接吓到失语, 而海盗们却先一步举起了枪, 几艘小船间爆发出几声哨响。眼前这群懦弱的学生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他们在寻觅是谁发起了进攻。

可对方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空隙, 紧接着是第二弹,第三弹……枪枪正中准心,彷如死神来自地狱深处的呼唤, 只是这死神低语声声皆带走一条身边人的性命。

学生人群中终于接连传来惊叫, 他们分辨不清第三方势力的来头,只能看到眼前瞬时爆开一团团的血雾,四处是鲜红色的血液喷溅。他们没见过这阵势,一番推搡挤攘后, 纷纷向建筑内部抱团退去。

这几十名海盗们的心态则渐渐从愤怒转变为惊慌,短短不到一分钟内, 不可见的敌人连着五发爆头, 让这些人彻底乱了阵脚。最开始还有人怒骂, 可子弹随即将那骂声打回了喉咙中。

人人畏强, 末世之中从没有怜悯与谦让, 有的只剩冷酷的以暴制暴。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海盗们将死去同伴的尸-体原地抛入海中, 纵船飞快离开了这片海域。

陆桁放下狙击-枪, 望远镜的视野之中, 远方正向这边行进的海盗船也似收到了某种信号,开始调转方向。

看着海盗的小艇和渔船已遥遥消失在视野范围内,这四栋建筑内的学生中传来阵阵欢呼声,短暂的喜悦过后是嘈杂的谈话,有人开始争论究竟是谁出手救了他们,人群之中议论纷纷,还间歇性传来几声劫后余生的哭泣。

哑光白涂料的快艇正到达几栋楼之间时,争辩声与压抑着的痛哭声不约而同地消失了。

陆桁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将手中的狙击-枪高高举起。明明他位于低处、学生们站在高点,此刻却似位置互换般,投射下来的目光中充满了无言的敬畏和惧怕。

他从快艇的后备箱中取出便携双折梯,搭在刚刚出头的眼镜男出面的那栋楼下,将小快递箱用背带斜跨在腰背间,顺着梯子矫健地向上爬。

所到之处学生们自动向后退却,虽然这不明身份的高大男人刚刚帮助了他们,可谁也摸不准对方的意图。尽管如此,却没人敢阻拦一句。所有人都眼睁睁看见了,方才还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海盗们是如何被这人一枪枪准确地带走的。

这栋建筑正是科技大学保留下来的高层图书馆,用来采光的连排长窗前几天早已被海盗们用石子和枪弹尽数打破,可一排排书架仍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上的碎玻璃和金属碎片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自海啸发生之初学生们便占据了这里,而附近的海盗们早盯上了这块肥肉。

随灾难进程向后推移,抱团打劫的所谓“海盗”数量只会越来越多,若不是今天陆桁的到来震慑住了对面,这群人人眼馋的羔羊肉早晚要被鬣狗群拆吃进腹。

“叫你们管事的来。”

这群学生个个面露呆愣,眼神里尽是未经世事的清澈愚蠢。待陆桁开口,才有个别机灵的给他指了方向。

图书馆的借阅前台区,几个女生正含着泪为一名倒在地上的男生包扎,正是刚刚从窗边扔下铁制桌椅企图袭击海盗,结果被反打了一枪的男孩。暗黄色的地毯被鲜血染红,晕开了一团浓烈的黑。

这些女生显然不是医护专业的,包扎的手法相当粗糙,止血的按压方法也不对,陆桁拨开人群进去扫了一眼,冷冷道:“子弹进肺,别费力气了。抛尸别扔中庭,小心把海洋生物引来。”

这话相当冷血,蹲在地上的女生顿时愤怒地回头,刚想指责两句,看到陆桁手边的枪顿时变了脸色,生生将未出口的话给憋了回去。

穿着红色衬衫的眼镜男这才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挡在双方中间,推了推镜框道:“首先还要谢谢你,先生,帮助我们打跑了海盗。刚刚我们的一位朋友受伤了,大家的心情都有些低落,也希望你能理解。”他说话很客气,三两句便安抚住众人的情绪。

眼镜男接着走到陆桁身边,小声而快速道:“如果您能一直帮我们赶走敌人,我们可以每周为您提供足够生存的食物。具体情况我们去自习室那边谈吧,那里是单独的隔间,说话比较方便,请跟我来。”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能看出来做事妥当,说话滴水不漏。

是个聪明人。

随着自习室的门关上,陆桁将从李前杰那顺走的收音机放在桌面上,开门见山道:“我不需要食物,但要你们帮我个忙。”他调到频道91.5,收音机里平缓的音乐声传来,小小的房间内回荡着悠扬的钢琴曲。

伴随着这诡异的音乐声,眼镜男的脸色陡然一变。

他欲言又止,指节反复敲击着椅子扶手,显然内心十分焦躁不安,良久,才终于身体前倾缓缓道:“你想要这个坐标对吗?593.782,我可以直接把坐标告诉你。但说实话,我觉得那里不对劲。”

眼镜男向陆桁展示着手机里的离线地图,指着那坐标点道:“那里不是什么银沙岛军事基地,也不是政府办公所在地,更不属于任何一个电视广播电台。它位于一座化工厂中间,在海啸发生前,这个频道是第二化工厂的自家宣传电台。”

“二化的海拔只有五十米,最高建筑不过七层,现在唯一能超出海平面的部分不过是五六个大号烟囱。运营电台需要足够的电力与设备,我不认为会有人能在巨啸来临时的一瞬间,能将这些电子设备飞速转移。换言之,先生,我实在想不明白这电台如今还能存在的道理。”

他推了推眼镜,诚恳地望向陆桁。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总是很有效率。

“我不需要质疑它的合理性。”陆桁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点了点眼镜男,“我接了单生意,要带人去那个坐标点。你也要跟着来。”

眼镜男睁大眼睛,指着自己,不可思议道:“我??”

他有些急了:“那我的同学怎么办,没人带头拦着,他们只会把食物一次性全交出去。先生,你应该懂这海上有多危险……”他的同伴们又有多懦弱。

陆桁勾起嘴角,对方没说出的话,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灾难之下,群体性被一步步放大,乌合之众的胆怯与荒昧会宛如病毒般弥散开来,离了态度坚定的领头者,用不了多久这些学生就会被蚕食殆尽。

陆桁将背上的便携快递箱解开放到桌面上,掀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整箱的手-枪和子弹。

银沙岛政府全面禁枪,眼镜男还从未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真实的枪支,这箱子里少说有十多把,他一时间愣住了,看着陆桁一句话都说不出。

陆桁接着从箱子底部点出十余张快递单,带着一把手-枪出了门,图书馆中庭直通上下,自习室位于全楼最顶层。站在这个位置,他能俯视着底下几百名吵吵嚷嚷的学生,下面有人席地而坐互相分享零食,有人围着受伤的男学生痛哭,有人则呆滞地坐在窗边等一艘不可能到来的救援船。

“砰”的一声枪响打断了一切,陆桁对着无人的房顶开了一枪,整栋楼顿时一片寂静,无数惊惧恐慌的目光投射而来。

陆桁举着枪,居高临下道:“今天开始,我要你们拿起武器开始反抗。”

眼镜男适时地出现在旁边,将保险箱中的十几把最新型号的手-枪展示给同学们看,底下顿时传来一阵吸气声。

“你们当中有谁之前去过靶场,玩过射击?”

下面寥寥几人举起了手,里面有男有女,眼神里皆透出跃跃欲试的兴奋。

“第一,现在开始我会教你们练枪,明天之前需要组建出一支能抵御海盗的小队;第二,把所有的书架和家具移到窗边,形成路障抵挡进攻;第三,这几张单子上有我的联系方式,食物、武器、充气皮划艇应有尽有,给钱就来。”

话还没完全说完,底下学生之间就爆发出阵阵的欢呼声,这帮人怯懦却并不愚蠢,一旦有了主心骨,心中有底气手中有武器,对抗本就没多少纪律性的海盗并不难。

其他几栋楼里的学生也纷纷探出头来,大喊着问道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陆桁在大学城这边逗留了一个多小时,眼镜男拿起大喇叭指挥着底下的学生搬运障碍物,顺便召集了二十多名先前玩过靶场射击项目的学生,跟着学习这型号手-枪的使用方法。

他离开时不过下午两点,从被海盗围攻到获得武器,学生们的大起大落发生在短短两小时内。走时专门有人夹道相迎,人群中还有好事的吹响了小号,他们丝毫不吝啬溢美之词,陆桁生生地被捧成了这帮大学生们的救世主。

眼镜男坐在快艇的副驾驶位上,眼神里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发放快递单的任务进度走向了[21/50],还有四十几个小时,陆桁打算先到距离这里一小时船程的高层住宅区碰碰运气。

一路上的讲述中,陆桁得知这眼镜男名叫肖宇良,是科技大学的学生会主席。巨啸发生时他恰好在图书馆自习,见情况不妙,第一时间向楼上狂奔,这才险险躲过一劫。这处图书馆和旁边几栋科研孵化大楼收纳了附近五所大学的学生,尽管有超高层建筑的庇护,几万名学生最终也只减员到两千余人,而这在茫茫大陆之中还算好的情况。

根据肖宇良的推测,银沙岛两百余万人口如今幸存者绝不超过十万。海啸来得太猛太快,连带着核基站的接连爆炸,哪怕勉强存活,也难免受到核辐射的影响。

更何况如果没有充足的食物储备,很多人开始捕捞海鱼维持生存,海鱼体内积聚了大量的核毒素,无异于饮鸩止渴,只会愈发加速死亡进程。

整个银沙岛眼看着正处于滑向悬崖的边缘,所有人都看着它覆落,眼睁睁目睹自身生命的消亡,却都对此无能为力。

至于联邦政府,只有一个渺茫得不能再渺茫的电台信号,给了无数在暗夜中祈祷的普通公民一丝求生的希望。

凡是人都会被这一线生机迷惑心智,这悠扬平缓的音乐就像是无边的红色罂粟,是灾难之下的救命稻草。

一小时后,陆桁到达了这块大陆最大的打工人社区,它位于银沙岛核心城区的边缘地带,以廉价的租金和便利的地铁吸引着城市底层的劳动者入住。人口密度极大,光二十余层高的超高层住宅楼就有十多栋。

远远看去,这些住宅楼依旧维持着较高的生活痕迹,家家户户窗边仍人影攒动,楼间不时有人摇着皮划艇、手拿长矛等冷武器在其中巡逻,俨然已自成一片生态。

肖宇良一时间看愣了。

他以为大学城已算是在灾后保存得较完整的社区体系了,没想到这里更甚。除了这十多栋高层住宅楼的腰部以下被水淹没,露出水面的部分住民生活状态与平常无异。

由于没有足够的通讯,巨啸后的银沙岛像是黑暗中的丛林,管中窥豹,所有人只能瞥见眼前的一隅,众人皆是井底之蛙。

陆桁加足马力便开了过去,皮划艇中的居民显然对他充满了戒备,简单说明来意后,也只是让他发完传单迅速离开,不要在此逗留。

家家户户储存的食物都有限,这段时间他们不少见到前来投奔的无家可归难民,收容一两人尚且能接受,但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长此以往原住民的利益难免受到损害,不接纳外来人入住已成了这里约定俗成的规矩。

大楼入口早被水淹没,每栋楼只能从墙壁上凿开的大洞进入。

这里的住户相当冷漠,许是被骚扰得多了,每家每户都紧闭着房门,任怎么敲也不开。陆桁跑遍了十余栋住楼,最终也只发出去了二十余张传单。

任务进度走向了[47/50],肖宇良被陆桁抓了壮丁,两人分头行动,现下早累得躺在快艇的后船舱喘粗气,然而还没歇两分钟,快艇就再次破浪启动。

“大哥,你不累吗?!”肖宇良看着陆桁的背影,只觉得这人像是铁打的一般。

陆桁没有回答他,只是对照着地图研究哪里可能还有足够的幸存者存在。银沙岛地形中间高四周低,他出来的这一圈主要在东部海域打转,还从未前往中部的丘陵山区。

那应该是海啸发生后,唯一没被淹没的一小块大陆地带。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里也应该是“海盗”们的老巢。

银沙岛是全球的海运枢纽,航运极其发达,寻常海盗多驻扎在远洋小岛之上,早伴随着巨啸来临命丧黄泉。近海和大陆边缘这些打家劫舍惯了的人先前根本不是海盗,而是在中部大陆居住的普通山民。

他们以中部地区为核心向外扩张,陆桁暂时不想与这些如鬣狗般集群的海盗们起冲突,打算去东南部的市中心碰碰运气。

这里的幸存者明显没有住宅区与大学城那般多,偶尔一栋超高层建筑耸立而出,多半也不过二三十人存活,好在途径一家中心医院,里面还有相当一部分医生患者。

灾难发生后,这还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头一次见到外来者,频频拉着陆桁问这问那。

医院中食物储备显然不多,这里的幸存者已到了弹尽粮绝的边缘,尽管热情,却没有多余的食物与陆桁分享,他们的精神状态也十分紧张。整栋住院楼方方正正,透光面很少,像一栋巨大的棺材,将所有人笼罩起来,长期在黑暗又缺水断粮的环境中居住,心理会比身体先一步崩溃。

虽然海盗们暂时没有扫荡到这片海域,但恐怕这些人都撑不到海盗来临时。

医院的走廊上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和海水的腥臭气混合在一起,让肖宇良禁不住捂起鼻子。更糟糕的是,由于断水断电医疗设备停摆,不少患者只在病床上吊着一口气,身上已散发出阵阵恶臭。

临别时,病床上一位大爷死死拉住肖宇良的手,浑浊发黄的眼球中迸射出希望的光,他意识已经不清楚了,唯一知道的便是医院里来了外人:“你们是联邦政府吗?是不是来救我们了?”松垮的眼皮下,缓缓流出一行清泪,他已等了太久。

这一刻,肖宇良忽然不知说些什么,他想松开老人的手,心中却涌起不忍。到最后,只能重复着两句:“马上,我们马上。”

任务完成打道回府,陆桁一刻不停,接着赶往舟浦港码头。

肖宇良平躺在快艇的后座上,仰望着漫天的星光。

明明身体极疲惫,他却怎么都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快也太冲击,不亚于巨啸来临的那一日。

海难之下的众生相太沉重,仿佛给他胸口压上了一块巨石。

沉睡前的最后一眼,他望向前方开船的男人。那高大男人像是有无穷的精力和铁打的心脏一般,对他来说如大冒险般的一天,只不过是对方生活中极寻常的一角。

第二天一早,一艘巴拿马油轮带着数十艘快艇,浩浩荡荡从港口出发,前往肖宇良所说的坐标点。他们这一行的目的很简单,寻找电台所在的联邦政府避难所位置。

李前杰坐在船上驾驶室的主座上,摇晃着红酒杯,悠闲地望向前方的海域,仿佛升官加爵的好运就在前方。

陆桁则反靠在侧舷窗边,手边放着一把手-枪,神情极冷淡,看不出任何心理活动。

肖宇良正坐在他们两个之间,只觉得但凡这坐标出了点什么问题,这两人随时动动手指就能把自己灭了。

随着九个小时的航行,终于靠近了目标海域的位置。

海面一览无余,李前杰打开电台,随着那音乐声边哼歌边举起望远镜观察远方的情况。

正如肖宇良之前所言,这坐标点位于一处化工厂,海面上除了五个高耸的空荡荡的大烟囱外空无一物。没有联邦政府的航母与油轮,没有海上平台,没有来来往往的人,更不见任何避难所的踪迹。

巴拿马油轮愈发靠近那片海域,船上所有人的表情都慢慢沉了下去。

收音机里,91.5频率中依然传来久久不散的稳定音乐声,此时像是嘲笑,又像是某种大事不妙的预警。

直到油轮被几个大烟囱挡住,无法再前进,大副叹了口气,对李前杰道:“船长,我们没法继续靠近了。”

这一声叹息似炮火,彻底将李前杰的愤怒点燃,他放下望远镜走下座位,一把揪起肖宇良的领子,压低声音道:“小崽子你敢骗我?”

肖宇良被憋得满脸通红,喘不过气来。

还是陆桁插在他们之间,用冰冷的手-枪将两人隔开,他面无表情,似乎坐标点空无一物的场景正在他意料之内,又或者根本对此毫不关心。

被金属器械一冰,李前杰也冷静了下来,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口饮尽,指挥手下搭梯子进烟囱里面看看,可依然一无所获。巨大的烟囱内包裹着的是漆黑的海水,这些烟囱已是上个世纪的产物,有半数早已被废弃了几十年。可他仍不相信这一切,不断挥舞着手中的收音机,调大了音量。

空旷的音乐声在甲板上响起,像一出最荒谬的默剧。

肖宇良也追了出去,海风将他的声音吞了回去,可他仍费力地对这过分固执的船长大喊着:“不可能错的,这地址是我和几十个同学花了好几天推出来的,骗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那现在呢,这个电台呢?”李前杰也跟着呼喊着。

甲板上,海员们虽不发一言,却也难免面露失望。官方临时避难所的存在就仿若黑暗里的蜡烛,长夜里悬挂的月光,是人人心中最后的指望。

这已经是海啸发生后的第十六天,饶是储备的食物再丰富也总有消耗殆尽的那一天,港口渔船从昨日开始已尽数出动出海捕鱼,挑选一些变异程度较低的海洋生物食用,他们也知道现在这种生活维持不了多久。可大家都相信联邦政府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公民,找到官方庇护所只是时间问题。

可现实却一次次让他们失望。

“我不知道。”跟着陆桁颠沛流离的短短一天内,肖宇良的体力与精神都已到了极限,面对着老船长的步步逼问和船员们无声的目光凝视,一向冷静的他只能孤零零站在甲板上,将眼镜取下失声痛哭:“我真的不清楚,坐标点的推算不会错,电台确实在这里,但是我不知道……不知道……”

维持一个广播电台需要数量庞大的专业电子仪器,也需要足够防水的密闭空间,显然这种房间在这里并不存在。

无论李前杰如何质问,事实就摆在眼前。

半晌,老船长终于叹了口气,走到肖宇良面前,无奈道:“算了,叔不怪你。”长期的海上作业让他身材魁梧,上臂布满了肌肉,此刻却也不得不认命地坐在布满了海水的甲板之上,面对着那不断播放音乐的小收音机,目光望向远方。

再怎么搜寻都是徒劳,水面之上总计不过五个大烟囱,简单一扫就能看到底。

从甲板上爬起来时,李前杰打了个滑,眼神里尽是沧桑,他走到正靠在栏杆边的陆桁身旁,拍了拍对方肩膀,做了个手势:“走了,兄弟,还是谢谢你……”他的话被陆桁打断。

陆桁指了指下面,冷冷道:“还有一个地方没搜。”

“水下。”

第30章 电台真相

李前杰的脸色霎时间发白, 他甚至不敢顺着这可能向下想,半晌,他扭头望向深不可测的海底, 海浪拍起的海水浑浊发黄,再向下淡水鱼与深海鱼交杂在一起,变异成不可见不可想的可怖形象。再开口时, 他嘴唇都在颤抖:“兄弟, 你是说电台可能在海底下?”

陆桁点点头。

将沾着腥臭海水的湿发捋向脑后, 李前杰冷静下来思考了片刻, 还是忍不住道:“你知道这水下有多危险吗?一百米下的水压是一方面,海洋生物受到了巨量核辐射在短期内发生了变异,那攻击力指数级地增大, 怎么可能有人在底下有心思运营电台。”想想都离谱。

船员们没得到下一步指令, 依旧在那几个大烟囱之间来回寻觅,却只能做些无用功。

李前杰将他们叫了回来,双手搭在栏杆上,任怎么看, 也看不出这海底下像是藏着东西的样子。

莫不是临时政府不想避难所被人发现,将它修建在了海底?

疑问在心里埋了芽, 如涟漪般一点点扩大。

李前杰在湿漉漉的甲板之上来回踱步, 心里不断盘算着风险与收益, 可无论他理智怎样说服自己这根本不可能, 但那深不见底的海水却似漩涡般一步步吸引着人向下窥探。

他叫来大副嘱咐几句, 不多时, 五六副潜水服和几支专业的下潜杆被放到了甲板之上。

天是阴的, 开始雾蒙蒙飘起小雨。

船员们重新开始忙碌了起来, 动作麻利地将下潜杆探入水中, 杆上的刻度显示现在水位是四十八米。

对于专业潜水来说,这并不是个太难的深度,但看到身边人都开始开始默默地换上潜水服,肖宇良还是禁不住惊慌起来,他一把抓住陆桁的胳膊。这男人早换好了衣服,服帖的面料紧贴在皮肤上,更显得他身材优越,每一寸薄薄的肌肉都长得恰到好处,俊美得不似真人。

肖宇良却彻底慌了,无措道:“疯了,你们真是疯了,该不会你们要下去吧。”那下面有无尽的危险生物,更别说眼前未知的电台信号就像无形的炸弹预警。

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虽说做人做事都是学生群体中的佼佼者,但到底在象牙塔中没见过多少风浪。这短短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所有事都突破了肖宇良原先的想象,他见到了巨啸之下原住民的冷漠、被困者的无助,见识了老船长一路追寻电台位置而来的探险、船员们的无奈与失望,收音机里的舒缓音乐似催命符一般播放着,他脆弱的精神已在钢丝线上跳舞,实在再经不得半点刺激。

肖宇良看着陆桁,企图从对方脸上读出一丝否认的回答。

然而陆桁只是将潜水服递到他手里,冷淡道:“让机轮长教你换好,我们时间不多了。”

“什么?”肖宇良表情瞬间变了,向后猛地退了一大步。他眼镜上早蒙了一层雨丝,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这帮人不止要下去,还要拖他下水。

认清了这一点后,肖宇良心里甚至涌不起一丝愤慨的情绪,只浮上淡淡的苍凉,也许是他面上的表情太悲伤,陆桁难得说了一长段话对他耐心解释:“交易已经达成,我给你的同伴提供足以防御的武器,你陪我们确认收音机电台信号的位置。而且船老大也随我们一同下潜,船上的人会有对付水下生物的办法。”

“那你们去就好了,为什么我也……”

肖宇良的话没说完,已从陆桁的眼神中读出了威胁的警告意味。他意识到自己的作用并不是所谓的帮手,而是人质。这场冒险从来就不是自愿,如果对方想,随时可以像枪-杀那群海盗一般要了他的命。

小雨依旧淅沥沥滴落,对面高大男人的发丝被雨打湿,雨滴从脸颊滚落,无情又冷漠,仿佛不会产生属于人类的情感,像西方神话中某个强大神秘的神祇化成的雕塑。

肖宇良默默闭上了嘴。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进,经验丰富的机轮长给他戴好脚蹼和氧气瓶,教他如何在水中保持基本平衡,告诉他下水不要紧张,会有人带着他一点点向下游,只要别自己乱了阵脚就不会有危险。

首次下潜仅有六人,船员们不知从何处拖来两大盆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稠状沥青样液体,将这些膏状物糊到他们身上的每个角落。船员们解释说这是鲸鱼变异后鱼鳔内产生的某种香精,似乎能向外挥发信息素让其他海洋生物躲避绕行,从而对潜水者起到保护的作用。

有了这些,肖宇良心下稍微安定了些,他狠狠抹了把脸,戴上水下专用的护目镜。

团队里仿佛只有他一人流露出视死如归的壮烈神情,长期和海洋打交道的船员们自然不怕水,但陆桁竟然看上去也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

事到如今,肖宇良也开始好奇起来——水下真有避难所存在吗?那神秘的电台又究竟是不是幽灵的讯号?

正值中午,天空是阴沉的,海水冰凉得仿佛刚解冻的冷水。

他们正落在鱼群的上方,常理来说如成年□□头般大小的梭边鱼此刻长如手臂,几千几万只卷成幽深的漩涡,在水下的烟囱边久久盘旋不去。

肖宇良被这一幕骇住,下意识地开始挣扎,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将水压表递到他面前。

水压表上的数据显示他们已来到了八米深度,胸口愈发沉重起来。被这数据分散了注意力,肖宇良沉下心从容起来,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回忆起机轮长的教学,跟着身旁陆桁的速度逐渐下潜。

海洋生物的密度远比他们想象得高的多,到了水下十米多左右的深度,已经到了与长满獠牙分辨不出原本形状的怪鱼擦肩接踵的程度。那些看不清的深色漩涡,原来尽是这些生物游动的痕迹。

水下能见度极低,尽管打着强光头电,脏臭浑浊的海水仍掩盖着前方五米以外的一切物体。

这坐标点位置包括前后约一百多平米的水下面积,已经下潜到水下二十余米处仍不见任何庇护所的踪迹,前方打头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潜水员,一手拿着水压表,一手拿着指北针,已经开始打手势询问是否返回。

再往下就是断壁残垣的倒塌建筑,四处是尖锐的金属与水泥,随时可能划伤身体。

陆桁做了个手势,向下下潜一段,示意他去前方探路。

尽管有变压阀,快速下潜带来的胸口闷痛依旧让熟练的潜水员都难以承受。好在陆桁对疼痛的感知力极弱,三两下便潜入了众人看不清的幽深海底。

李前杰望向他消失的背影,目光由震惊转变为钦佩,做手势安排几人在原地等待。

早在下潜前,陆桁便在手中拿了一把荧光棒,现下将它们全部打亮,掷入了海水之中。星星点点四散而去,有的深深陷入海底的淤泥中,有的则似在建筑物上反弹了两下。他仔细观察着,注意到远处的一角像是与荧光棒的微弱亮光呼应,映出更深刻的灯光。

没有一丝犹豫,他打开强光手电筒,向那方向照去。

原本覆盖在那建筑物表面的软体海洋生物被在强光的刺激下纷纷逃窜,露出玻璃房的一角。为了不引起更多海洋生物的注意,他迅速关闭了强光手电,向上游了数十米,将同伴召唤而来。

水下行进的每一步都如此艰难而缓慢,随着众人的靠近,那团光晕也逐渐扩大。

柔和的暖白色,在幽暗深邃的海底显得那般突兀。

那是一栋不大的玻璃房,由于化工厂极高的实验室建造标准,它有着常规居民住宅无法达到的防水与密闭性。里面的人反应也极迅速,在灾难来临之际果断而坚决地关闭了唯一能与外界通风的换气扇,将这间小小的房屋打造成了一处绝对密室。

玻璃房的表面布满了软体动物的黏液,沾上了不少建筑倒塌时飞溅的水泥碎土残渣,将这些尘土用手擦开,能清晰地看到屋内的一切。

巨大的亮黄色备用发电机正在其中运转着,墙边一排电子设备按钮间歇闪烁着亮蓝色的光,将耳朵紧紧贴近玻璃,能感受到里面极其微弱的舒缓音乐声,与收音机里不断播放着的钢琴曲恰相同。玻璃内部贴着几张草稿纸,笔迹十分潦草。

而屋内一张小桌子上,趴着个已瘦得只剩骨头的人,他穿着化工厂工人的红色制服,衣服皱巴巴的。人显然已没了气息,手和脖颈弯曲成夸张的角度,手臂不自然地垂了下来。

化工实验室改造成的电台直播间里没储存多少食物和水,甚至地面上都没有拆开的食品包装,里面的人也许是饥渴而死,又或是死于长期缺氧。

字条上是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的语句,是一整段完整的日记:

[周五 第二天]

[水面涨得愈发快了,海底已经没有光,附近的生物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异,能看到章鱼足上的吸盘像足球那么大……我决定开始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周三 第七天]

[没有食物,没有水,要撑不下去了,外面真的没人幸存吗]

[周一 第十二天]

[我预感到生命即将走向尽头,这十天内我拟造并广播了近千字的政府公文,若联邦政府依旧留存,一定会有人推算出电台的坐标来此实施救援。可十天过去,仍然无事发生]

[这个联邦国的中心政权显然已不复存在]

[有幸来此的人们,请将这个秘密永埋水底。电台的音乐声不停,幸存者的希望就不断]

[愿生存的光芒永恒闪烁,敬生命,敬希望,敬活着]

[联邦第二化工厂第五车间值班车间长,兼二化宣传科负责人,曹圣礼,留]

散发着暖白色灯光的小房间内,散落着一地废纸,这位化工厂车间长的生命最后时刻明显不太好受,他碰倒了屋内的不少东西,颤颤巍巍地启用了最后一个备用发电机,精心挑选了他最爱的钢琴曲系列。

这乐曲平缓悠扬,穿透了数十米的海底,借着电台传达到银沙岛的每个角落。

看完这些字迹缭乱的纸条,李前杰的脸色露出似笑似哭的神情,他们以为的官方避难所、最后的庇护处,竟是一位普通的化工厂工人用最后的生命塑造出的善意谎言。

而联邦政府对此的全无动作,也侧面印证了一点——银沙岛的官方政权已覆灭,联邦政府已不复留存。不会有人挽救流离失所的生命,茫茫大海之上也不会再有救援。这几乎是个毁灭性的认识,现存的资源迟早消耗完毕,海底积聚了毒素的核变异生物根本无法健康食用,整个银沙岛正无可挽回地缓缓走向最终的灭亡。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灾难,是末日,是人类大灭绝。

而他们几个,是所有人中最先发现这一点的。

肖宇良只觉得自己脑海中本紧绷的弦突然断裂,意识几乎从身体中抽离出来。本就不平稳的呼吸逐渐慌乱起来,尽管有身边人的安抚,但他依旧开始止不住地呛水。

更不妙的是,先前肖宇良用手掌擦拭玻璃时蹭掉了掌心的一些黑色涂料,此时身上散发的信息素严重不足,更黑暗的海底深处,仿佛有更为强大的海底生物正向此处窥视。

没了原本软体动物的覆盖,这处暖白色的灯光似深海中的诱饵般吸引着强悍的捕食者。

情况不对,陆桁对众人打了个手势,他们需要立即上浮。

肖宇良的状态非常不好,他面色青紫,氧气瓶内的气体飞速消耗,已快喘不过气来,以这种状态根本撑不到浮上水面。他本就是潜水新手,不过两三分钟的功夫,氧气瓶刻度顷刻见底。

众人面面相觑,水下耽搁的时间太久,眼下几人的氧气剩余都不充裕。

机轮长眼疾手快连着比了几个手势,肖宇良虽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几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陆桁一人的身上。

他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是陆桁带来的人,这些船员与他没有任何干系,自然不想被拖累。现在他们是在征求陆桁的意见,是否就地扔掉自己。

意识到这点后肖宇良的呼吸更急促了,他紧紧抓住陆桁的胳膊,眼神里投射出勉力求生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