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过了两天, 李暮歌接到了一封请帖,是姜家人送来的,内容大概是姜家二娘子请她一叙。
看见这封请帖的时候, 李暮歌就知道, 这件事多半是稳了。
又一个月圆夜,距离朝会之上凌家被弹劾过去了十日,距离崔明璋被下狱过去了九日, 距离皇帝派人去西北过去了七天。
荣阳乘坐马车自宫中驶出,她已经在宫里住了太久, 现在贵妃身体大好,她没借口再在宫里呆着了。
因此,她今日出宫回府。
其实前两天她就该走, 是这几日大理寺那头传来的消息太纷杂,导致太子和她有了些许误会,荣阳在东宫多停留了些时日。
想到太子的态度, 荣阳暗自咬牙, 若不是太子摇摆不定,她何苦浪费时间在自辨上, 看太子妃的态度,杨家恐怕已经知道她的心思了,以后少不得要和杨家对上。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也不知老大是怎么查这么多出来的, 她难不成是个掘地鼠,专门来挖坑的!
荣阳越想越气,在她一巴掌拍到马车里的小茶几上时,马车突然停住了。
“殿下!有刺客!”
车夫抽出腰间长刀,抵挡来自四面的冷箭。
跟随在荣阳马车周围的护卫纷纷上前, 抽刀断箭,将暗处敌人的箭矢打落。
不必车夫提醒,荣阳已经知道有刺客了,因为有一些箭穿过了保护圈,狠狠钉在了她的马车上。
好在她的马车用材特殊,那箭最多打得马车晃一晃,压根无法突破马车的防守。
荣阳在其中,拉下一根绳子,瞬间门口和窗户都落下了精铁所制的挡板,将马车变成了一个大型王八。
隐隐能听见外头的喊杀声,荣阳松了口气,自觉已经安全了。
她身边带着的护卫全都是西北军退下来的军中好手,定能将杀手击退。
是谁在这个地方伏击她?
荣阳记得附近都是达官显贵的府邸,距离最近的是郭家,远一些是杨家和覃家。
荣阳越想越迷茫,郭家自打六公主去世后,就变得很低调,在朝堂上没了什么存在感。
而杨家确实与她有了龃龉,可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来截杀她。
覃家就更不用说,淑妃一蹶不振,覃家纵然依旧是一流的世家,未来如何,却不被他人看好,因此覃家最近行事也相当低调。
到底是谁呢?
荣阳想着,伸手将流到耳畔的汗珠擦去。
这个铁王八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尤其这个天气还比较干燥,多呆一会儿就会汗流浃背。
荣阳贴到车窗边听响声,外头的喊杀声似乎停了。
“阿大,可好了!”
荣阳喊了一声,问外头。
从外头传出一声声哨子音,荣阳松口气,再次拉动机关绳子,马车的挡板全都升了上去。
那哨子音是军中的哨子吹出的暗语,西北军常用,寻常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挡板升上去后,微风带着血腥气吹入车内,荣阳拿出手帕将头上的汗擦了擦。
擦好汗后,她确保自己不会显露出狼狈之姿,这才推开车门打算下去看看,不能直接就走,她得看清楚是哪方势力前来暗杀,那些刺客的尸体若是离开她的视线,指不定就被谁给掉包了。
结果荣阳推开车门弯腰出马车的瞬间,一声轻微扣动扳机的声音响起,随后是一支短小的弩|箭带着转瞬即逝的破空声,狠狠刺入她腹部。
这一下力气甚大,弩|箭自她腹部穿过,带着在空中绽开的血花,打入她身后的马车之中,荣阳也被巨大的力打得后退一步,倒在了马车之中。
血从她身上的伤口不断漫出,很快就染红了整个马车底,血从空隙处流出,滴答滴答流个不停。
有人掀开车帘上来,拔出短刀,冲着荣阳的喉咙来了一下,确定人已经没了气息,这才跳下马车。
浇上棕油,放一把火,冲天的火光不消片刻就引来了四周人家的奴仆过来查看,然后他们看见了荣阳公主的马车以及荣阳公主的护卫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被火舌吞噬。
荣阳公主被当街截杀,尸体被烈火焚烧,与之一同死去的是一名马夫,二十名护卫,此事朝野内外无不震惊不已。
这可是长宁城!荣阳公主的护卫可都是西北军的精兵!
为何没有京兆府的人前去,负责城中巡逻治安的长宁卫军呢?附近就是郭家,郭家为何没有听见喊杀声?为何没有前去支援!
哪里来的刺客,身手那么好,竟然能短时间内将西北军的精兵尽数射杀!
各种疑惑让不明所以的朝臣们惧怕不已,多日都不敢随意在街上逛,出门必定带着一堆护卫,生怕下一个被盯上,然后被当街射杀的人会是自己。
李暮歌这些日子也没有出宫,所有人都不敢随便乱跑了,她若是到外面乱窜,岂不是引人注意。
正好这段时间良嫔身体变得很差,李暮歌直接用侍疾为理由,老老实实窝在她的春和宫里。
无事时,李暮歌会坐在院中喝茶,看着头顶方方正正的天,放空大脑,享受忙里偷闲的快乐。
一场大火,将打斗痕迹尽数毁去,模糊了所有人探究的视线,完美隐藏了同为军中所出的阵法与兵器痕迹。
真正的绝命武器弩|箭已经被收回,荣阳的尸体被烧焦,仵作从上头得到的信息有限,第一眼看见的绝对是那致命的割喉痕迹。
李暮歌想到这儿,心情颇佳,她联合了那么多家对荣阳下手,若是失手了,日后可就头疼了。
还好,荣阳并没有那么强的防范意识,恐怕她就和其他人一样,觉得这里是长宁城,是天子脚下,怎么会有人胆子大到在这里行刺。
李暮歌有时候挺不能理解的,荣阳她自己都敢干在皇宫刺杀公主的事情,她怎么就会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难道她以为,只有她会用这种手段吗?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李暮歌不喜欢用刺杀的法子,但荣阳爱用,李暮歌也不喜欢放火烧尸,但荣阳爱用。
所以这些,就全都用在荣阳身上了。
李暮歌倒了一杯清茶,看着杯中茶香四溢,后举杯浇向地面,茶水浸湿了地面,终归是尘归尘,土归土。
“殿下,红棠传话说,楚家有人入宫了。”
翠玉入内,冲李暮歌行了一礼,将红玉宫的情报送上。
吴王死了,他母妃楚嫔还活在后宫里,名声尽失还没了孩子,后半生是没什么指望了。
可楚家人还在朝廷上做事,所以楚嫔还算有些用处。
“正值多事之秋,楚家人进宫,莫不是打着和覃家一个主意吧?”
李暮歌指的是之前十公主和十一皇子先后离世,覃家送了年轻的妃嫔入宫,想要再博一个流有家族血脉的皇嗣。
翠玉回道:“似乎并非如此,红棠说,来者好像是来商议婚事的。”
会用上“商议婚事”四字形容的亲事,绝对不可能是入宫为妃,谁的婚事还要找到楚嫔头上?
李暮歌心中想到了一个人,她之前一直忽视的人——八皇子秦王李曜辰,以及他的母妃德妃。
德妃家中不显,在后宫里,她和大公主的母妃陈妃差不多,算是皇帝真心喜欢的人,不过德妃的父兄比陈妃家中人争气,据说以前救过皇帝性命,所以给德妃带来了一个四妃之位。
贵贤淑德四妃,德妃占位最低,却比寻常妃嫔权力要大得多,可以协理六宫。
德妃和皇后的关系一直不错,因为她老实,她名下有两位皇子,八皇子秦王以及十二皇子,两个皇子和她行事作风差不多,都是偏向于老实本分的人。
如果李暮歌没有看过原著,她就真信了所谓的老实本分了。
对于原小说,李暮歌可以用一句话总结内容,那就是捡漏王的一生。
八皇子秦王李曜辰,他的名字就在主角栏上写着。
但纵观全书,李曜辰的存在感并不是特别高,这是一本群像书,李暮歌不止一次觉得,李曜辰的名字之所以在主角栏,不是因为戏份,是因为他成了这场夺嫡大战的最后胜利者。
对,下一个皇帝是李曜辰。
他上位靠得不是优越的计谋,不是强大的背景,更不是他本人有多么能力强劲,单纯是因为他捡漏了。
大公主和太子斗得你死我活,其余皇嗣或多或少都卷入了以二人为首的夺嫡大战中,打来打去,参赛选手越来越少。
强大的皇嗣在打架,弱小的皇嗣为自保只能结盟,弱小者联合起来的力量,不能小觑,可惜大公主和太子都看不见这一股力量。
他们打生打死,秦王暗中发育,等两人分出胜负,太子败了后,秦王又暗算了大公主。
大公主刚参加完一场战斗,正值虚弱之际,被秦王趁虚而入,最后大败,丢了性命不说,皇位还被人抢去。
纵观大公主的一生,她永远距离皇位只差一步,但这一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李暮歌想,这就是命,是小说里作者赋予每一个人的命运。
“看来,宫里不久就要有喜事了。”李暮歌吩咐翠玉继续盯着红玉宫,“看好红玉宫,若是有喜讯传出,千万别瞒着,今年宫里不太平,正好用喜事冲一冲。”
翠玉应了一声是,心中记下了。
看着翠玉下去办事,李暮歌心想,小说中作者为秦王安排的妻子,是崔氏的女子,崔家这个一直没有进入夺嫡战场的人,最后被混乱的时局逼得不得不下场,选了最低调的皇子。
李暮歌记得崔家本意是想随便找个靠山,当时秦王表现很是低调,让他们觉得,秦王很可能会成为一个贤王,而不是上位自己当皇帝。
结果,有了崔家做后盾,秦王一下子支棱起来了,崔家为最后扳倒大公主,没少出力。
不知道是崔家催生了秦王的野心,还是本来秦王就不安分,不管是哪个原因,李暮歌都期待着秦王能跟楚家联手。
楚家远不及崔家强大,如果让秦王本人选,他肯定选择崔家。
可现在夺嫡大混战开启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那些个后期实力强大的选手,全被李暮歌一个接一个除去,剩下这小猫三两只里,只有大公主和太子比较能打。
朝堂局势没有混乱到崔家都无法独善其身的地步,崔家能自保的情况下,他们哪儿看得上秦王啊。
秦王本人也不敢肖想崔家女,楚家已经是他能联姻的人家中,最好的那一批了,他多半会答应的。
李暮歌等着好消息传来。
荣阳停灵许久,她早已成年,尸体会被葬入皇陵,之前因为想要查清楚究竟是谁胆大包天,当街截杀公主,所以她停灵时间很长,可惜一直到最后也没查出什么端倪来。
那一伙实力强大的刺客销声匿迹,像是从来不存在的鬼兵。
因为荣阳最后死的时候,也有一场大火燃起,京城百姓们可不管是不是敌人放得火,也不管放火目的是不是消除证据,他们只觉得这事儿有问题。
魏王是被天罚,天火焚身,他姐姐很可能也是如此。
接连两个孩子都被烈火焚身而亡,贵妃痛彻心扉,夜半时则偶会惊醒,想起二十余年前那场户部的大火,清醒后在心惊胆战中过日子。
天罚的论调听多了之后,人就会下意识往那个方向去想,越想越觉得像。
李暮歌适时放出风声,告知民众,之前工部的那场火是荣阳放得,后来魏王和荣阳都死于烈火,很可能是被工部那场大火之中幸存的人报复了。
民众信了,并且表示这就是神仙显灵,是因果报应,近些时日道观和佛寺的香火鼎盛,人人都变成了虔诚的信徒。
李暮歌得知此事后有些惊讶,没想到民众会帮她圆上最后的逻辑,荣阳和魏王的死,全成了受报复而亡,压根没人想到她身上了。
李暮歌能感觉到,连皇帝的人都不再往她这儿跑了,显然皇帝也认为,她不会是杀人凶手。
荣阳刚死那几天,皇帝的人明里暗里盯着她,都怀疑是她为之前荣阳杀她的事复仇,要不是之前在朝堂上李暮歌为荣阳说过几句话,看上去不像是会斤斤计较的人,皇帝很可能会直接将她抓起来审。
李暮歌一点儿都不怀疑皇帝老登的不是人程度,老登绝对能干出这种事。
现在,她安全过关了。
毕竟谁都没法想到,宽容待人的长安公主,会那么怨恨她的姐姐和哥哥们,恨到想让他们都去死。
荣阳公主下葬,远在西北的凌家肯定要派人回长宁,所以他们跟着皇帝之前派去西北查账的官员,一起回长宁城了。
皇帝几次三番都叫不回来的凌家人,因为荣阳公主死了而入长宁,想来让不少忠臣心中倍感悲凉。
尤其是姜芝林,她看见凌家,就像是看见了另一个姜家。
如果她没有尽快做出决定,帮长安公主杀了荣阳公主,姜家的下场绝对会比凌家更差!
因为不光是长安公主跟她说过,凌家是姜家的前车之鉴,她最信服的祖父也是这样说,叫她如何能不相信呢?
凌家马上要入城,姜芝林慌得厉害,特意跑到了文绮楼,找到了颜士玉。
颜士玉看见她后,第一句话是:“下次别在文绮楼约我。”
就算穆盈栀没在文绮楼了,颜士玉还是不太喜欢文绮楼,公主在这儿约她,她不得不来,其余人还是别在这儿约她了。
姜芝林不解,但心里记住了,只以为颜士玉不喜这个地方。
“我是听别人说,你很喜欢来文绮楼吃饭,没想到你不喜欢文绮楼啊。”
姜芝林有什么说什么,她打听了颜士玉,显然只打听了一点点,并不知道颜士玉和穆盈栀之间的矛盾。
颜士玉嗯了一声,没有细说,姜芝林算不上李暮歌的人,对外人还是得注意着些,一些矛盾是内部的事情,只有内部人员可以知道。
“现如今长宁城家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你在这个时候约我出来谈话,太显眼了,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下次我就不出来见你了。”
颜士玉和姜芝林关系变得还不错,其实她们俩私底下没见过几面,但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一面就知道合得来。
就好像无论颜士玉和穆盈栀见多少面,她们俩也依旧合不来。
“放心,我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姜芝林正了正神色,问道:“你知道凌家人距离长宁城已经不足五十里了吗?”
“这么快?温少卿恐怕在路上没少受罪。”
派去西北查账的官员姓温,与大理寺卿温川有亲戚关系,时任大理寺右少卿,与邹祁同为大理寺少卿。
颜士玉在大理寺待过一段时间,不过她大多时间是跟着邹祁在外办案,对这位温少卿并不是很熟悉,只见过两次。
颜士玉记得那位温少卿是个瘦高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长得和大驸马有三分像,算得上丰神俊朗,可惜气质阴郁,常年与刑罚为伍,看谁都像是在审犯人,叫人心里发毛。
其人善文不善武,舟车劳顿跑去西北查账已经够受罪了,为了赶上荣阳公主下葬,凌家人肯定日夜兼程,颜士玉怀疑温少卿大概不能竖着回来了。
“管温崇文做什么,那酷吏死了,还能少祸害几个忠良!关键是凌家人要来了啊!”
姜芝林对温少卿意见颇深,温少卿的名声确实非常差,他为了查案子从来不吝啬歹毒手段,是皇帝手上特别锋利的一把刀,刀怎么可能有好名声呢。
颜士玉喝口茶,不对此发表意见,她只是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姜芝林:“怎么,你怕凌家?”
“笑话!我怎么可能怕他们!”姜芝林立刻否认。
“不怕的话,你有什么好急的,真正着急的人不是咱们,是那位。”颜士玉指了指皇宫所在的方向,“平衡被打破了,这次不知该如何收场啊。”
姜芝林见颜士玉一派看戏的模样,咬了咬后槽牙,说道:“昨日,祖父他说,他有意让芝芙入东宫,太子诚意十足,荣阳公主死了,太子正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武将。”
“哦,好事啊,你妹妹入东宫至少是个良媛,保不准就是良娣,太子良娣相当于是东宫的侧妃,身份尊贵,日后太子登基,四妃之位是跑不了了,姜家如果有出息,你妹妹估计就是日后的贵妃了。”
颜士玉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踩姜芝林最受不了的地方。
姜芝林果然立马愤怒起来,脸涨得通红,她恶狠狠地说道:“无论是谁,都不能让芝芙当妾!”
况且皇宫之中,勾心斗角,芝芙进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姜芝林没有说出自己对皇室的恶感,颜士玉却看出了她此刻对皇室和太子的厌恶,已然达到了巅峰。
“芝芙年纪小,懂得少,为人天真,确实不适合入东宫,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姜老将军想要在朝中为姜家寻个依靠,太子是非常好的人选。”颜士玉说着,满是怜悯地叹口气,“唉,可怜芝芙,正当年华,却要被关入宫里了。”
姜芝林随着颜士玉的声音,几乎能想象到妹妹以后的苦日子,她气得唰的一下站起身来,攥紧拳头,一拳头砸在了桌子上。
桌角发出清脆咔嚓一声,整个桌角断裂,砸在了地上。
颜士玉被吓得一激灵,嘴角微抽,暗道一声好大的力气!
“不行!决不可如此!长安公主之前曾经允诺于我,必不会叫芝芙随意嫁人,难道现在荣阳公主死了,这个诺言便不算数了吗?”
“姜芝林!慎言!”
颜士玉没想到姜芝林怒极之下会什么都说,她可算明白,为什么朝堂之上的官员,都不喜欢跟武人打交道了。
武人有时候脑子太直了一点儿,估计是习惯了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战场,所以在说话上就不是很注意。
被颜士玉呵斥一声后,姜芝林压下了自己的愤怒情绪。
姜芝林性子是比较直,但人不傻,能熟读兵书的人,心眼子不可能太少。
姜芝林烦躁地呼出一口气,道了一声歉:“抱歉,是姜某冲动了,此地确实不宜谈论其他事。”
文绮楼是李暮歌的地方,安全性比较好,姜芝林刚刚那些话说了也就说了,但颜士玉没有告诉她真相,而是面不改色地收下了这个道歉。
“姜小将军知道轻重就好,须知隔墙有耳,谁也不知道秘密会不会被旁人听去。”
颜士玉示意姜芝林坐好,别一惊一乍的。
姜芝林缓缓落座,用着她缺了一角的桌子倒茶喝,颜士玉饮茶慢悠悠,一边儿品茶一边儿聊天,她喝茶,就差没对着壶嘴喝了。
一杯接一杯灌下肚,终于将姜芝林胸中火气浇灭不少。
“姜小将军可知,为何荣阳一死,凌家便回长宁了?”
姜芝林摇摇头,“不知。”
她一点儿不想动脑子,动脑子这种事情,就应该交给谋士们去做,她更喜欢一刀一剑砍在敌人身上。
颜士玉被姜芝林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弄得一噎,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只因于陛下而言,荣阳一死,凌家就没了改天换日的本钱。”
说白了,没了荣阳,凌家没法造反了。
眼下不是乱世,想要用兵权直接谋反,难度非常大,但若是拥立一个皇嗣上位,那难度会一下子降低许多。
颜士玉说到这儿,轻笑一声:“荣阳公主一直想让凌家回长宁,却不知,陛下之所以如此防备凌家,正是因为她与魏王。”
如果荣阳没有那么向着凌家,皇帝对凌家的忌惮会减少许多,如果荣阳和凌家关系不好,那皇帝和凌家或许会成为君臣佳话。
没有那么多如果,事实是荣阳非常偏爱凌家,皇帝不止一次提醒荣阳,她是李氏公主,不姓凌。
“偏向母家的皇嗣有很多,大公主和太子不都对母家很好吗?为什么到荣阳公主就不行了?”
姜芝林不明白,她的问句里满是不满。
这一句话中的不满,是针对皇帝的态度,皇帝对武将世家的态度太差了,与对那些文臣世家的态度截然不同。
姜芝林觉得皇帝对凌家和姜家,是如出一辙的苛刻。
凭什么!朝堂上又不是只有文臣,文臣管理天下安定社稷确实大功一件,武将振国安邦,难道就没有功劳了吗?
“很简单,因为武将是真的能造反啊。”
颜士玉对上姜芝林愕然的眼神,体会到了一丝平常李暮歌的快乐。
原来语出惊人是这种感觉啊,看见旁人因为自己一句话而震惊,确实有点儿爽。
第57章
“姜家忠心耿耿, 从未有过二心,就因为这个……”
姜芝林完全没法接受,在她看来, 这个原因实在是太过可笑了。
为了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如此对待忠臣良将,实在是太过分!
颜士玉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就因为这个,所以你待如何?是学凌家, 还是另辟他路?”
如果是还没有进入朝堂的颜士玉,此刻肯定会和姜芝林一样十分愤怒, 但她已经在朝堂之中待了半年了,这半年来,她看过太多大臣, 接触过太多皇帝的政令。
现实已经足以教会她,何为皇权,何为臣子。
颜士玉接着说道:“为臣, 不能有半分逾越之举, 不能有丝毫不轨之心,所以破局之所在, 从不在臣子身上。”
姜芝林冷静下来后,将颜士玉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她渐渐有一种明悟, 不知是否是错觉。
颜士玉好像是在教她, 怎么毁掉姜家和太子的联姻。
姜芝林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抬头看了眼颜士玉,颜士玉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看不出她内心的想法。
“说话不要遮遮掩掩,此处只有你我, 隔墙也无人,殿下当初答应了我的事,想来士玉你会做到,所以不管是什么方法,尽管告知于我,我必定听从,按令行事!”
姜芝林不想费脑子去想颜士玉究竟是何意,她只想尽快毁掉这桩婚事,以免之后生出变故来。
颜士玉嘴角微抽,实在是不太习惯姜芝林这种性格的人,长宁城里很少会有如此直爽之人。
她微叹一声,妥协了。
“很简单,从根上解决这个问题即可,陛下会维护太子,是因为大公主强势,若大公主不能这般强势了,再让太子得到兵权,岂不是谁都无法再压制太子了?”
姜芝林恍然,这是要对大公主下手?
“可是要如何对付大公主?大公主身侧,好似没有人做错事情。”
姜芝林想不到大公主的把柄,和太子那里不同,大公主治下向来严格,不会任由底下人去搜刮民脂民膏,更不可能养大底下人的贪欲。
这也跟颜士珍有关,颜家一向是以清流自居,清流之臣一朝变成贪官,太不合理了。
“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毫无破绽,一时看不见,只能是遮掩得好,况且,对付大公主,不一定非得针对她本人。”
颜士玉想到李暮歌之前透露过的一些事情,心里有些发颤。
姜芝林又听不懂了,用一双没有任何世俗颜色的眼睛盯着颜士玉,等颜士玉为她解惑。
颜士玉没有继续深聊对付大公主的事情,她转而开口问道:“你能为你妹妹,做到哪一步呢?”
姜芝林不清楚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她只知道,尽力而为。
只要她妹妹需要她,她会尽全力帮助芝芙。
她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她看着芝芙长大,是芝芙最依赖最信任的姐姐,她不能抛弃芝芙。
任何人都能视芝芙为棋子,唯独她不能,因为那是世上唯一一个会真心对她,真心为她好的亲人。
颜士玉见此,冲姜芝林摆摆手,示意她凑近来说。
两人低声谈论着之后要做的事情,姜芝林的脸色随着颜士玉的话忽明忽暗,最后铁青着脸,咬牙应下了此事。
“望长安公主,莫要戏弄姜某!”
姜芝林离开前,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的表情好像是在说,如果有人骗她,哪怕那个人是公主,她也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颜士玉笑道:“放心吧,绝不会出差错,殿下从未叫人失望过。”
连荣阳公主都不是殿下的对手,殿下将其当街截杀,这已经能够显现出殿下何等强大了。
以前颜士玉会因为李暮歌杀了其他皇嗣而害怕,现在她却换了一副心态,惧怕变成了与荣俱焉。
她是殿下的幕僚,殿下的从属,殿下做得事情越是惊世骇俗,越能显现出她们的强大。
姜芝林想到那位公主竟能杀了荣阳,表情变得好看许多。
姜家出了人,好似这次截杀全是姜家功劳,实际上并非如此,人员如何隐藏,如何逃走,怎么让所有人默认这场荣阳公主的死亡,又该怎么收场,全都是李暮歌出手谋划。
光有人可不行,如果真是让姜芝林去暗杀一个公主,她根本做不到。
满朝文武都觉得十四公主是个温和好说话的懦弱性子,和宁家人一样,是偏向于文的普通公主。
姜芝林一想到那些大臣还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他们眼皮底下养了一头怎样嗜血恐怖的野兽,就觉得心中满是快意。
朝堂上的那些大臣都瞧不起武将,觉得文臣比武将要强,在姜芝林看来,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文臣就是一群睁眼瞎,不分好坏的蠢蛋,哪里比得过武将直率果敢!
凌家人自长宁城西门入城,一路直奔皇宫,并未回府。
凌府在长宁城内矗立多年,却一直没有主人回来,荣阳死后,里头的奴仆才多了起来,短短几日,要将府中上下全数翻新,这几日那叫个热闹,好像凌家回来多少人一样,声势浩大。
实际上,凌家只回来两个人。
一个是贵妃的兄长,一个是贵妃的侄子。
他二人是父子,其中贵妃的侄子年前重伤,直到现在也没彻底养好,估计要在长宁城多待两年,伤没养好前,是没法上战场了。
李暮歌见到两人时,两人风尘仆仆,被宫人领着入宸极宫。
荣阳在宫外有府邸,但因为她没有留下子嗣,驸马也早已过世,所以丧事在宫里办了,由贵妃来主持。
李暮歌彼时正在给荣阳烧纸。
要是古代有年度总结,李暮歌怀疑她最爱的活动会是烧纸,她已经给不少人烧过纸钱了,不知道这些人在另一个世界能不能收到。
收不到正好,她反正不诚心。
“末将参见娘娘,娘娘万安!”
身披轻甲的父子俩入殿内,先冲贵妃行礼。
贵妃面容憔悴,眼圈青黑,看见十来年没见过面的亲人,情绪激动,亲自上前将兄长和侄子扶了起来,开口就是哭腔。
“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痛苦不似作伪,怨气更不像是假的。
贵妃怨恨着凌家,怨恨她的父兄们,但是她又爱着她的亲眷,血脉组成的特殊羁绊,叫她无法彻底放下对她有所亏欠的亲人们。
顾及到殿中还有其他人,贵妃并未拉着凌家人说太多话,只招呼了一声,随后就让他们父子俩去烧纸了。
李暮歌也没多看,她跟其他人一样,烧完纸就从宸极宫离开了,等她走出宸极宫,被一人追了上来。
“咳咳,长安。”
那人声音虚弱无力,发出声音都要大喘气,一副病入膏肓的做派。
李暮歌转头一看,是四公主萦关公主。
“四皇姐,你今日也来宸极宫了?刚刚在殿中并未瞧见你。”
李暮歌记得前两天萦关公主就又病了,说是病得下不来床,如今看来,确实病得不轻,脸色青白,嘴唇都是白的,声音尤其低哑难听。
什么毛病啊,能病成这副模样。
李暮歌不通医理,看不出来萦关公主身上究竟有什么病,只能在心中暗自揣测,对方的病绝对不轻。
“我并未进去,大病尚未痊愈,不好进去,免得冲撞,是驸马去替我烧了纸。”
萦关公主喘口气,小声说着,期间还夹杂两声低低的咳嗽。
李暮歌有些担心地问:“四皇姐,你没事吧?若是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出宫回府吧,顺便叫个太医到府上诊治。”
萦关公主摇摇头,苦笑一声,道:“都是老毛病了,太医也诊不出什么,左不过是开些苦药汤,灌下去拖一拖这条命罢了。”
“四皇姐别这么说,以后会好的。”
李暮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重症病人,所以安慰的话说出来干巴巴的。
好在萦关并不在意,萦关今日寻李暮歌,是为了问问良嫔的事情。
“听说良嫔娘娘最近缠绵病榻,身子一直没好,我这里有些人参丸子,希望能帮到皇妹。”
她是来送能够拖住性命的药来了。
萦关从身后宫人手中拿过来一个小木盒子,李暮歌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两颗圆润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多谢四皇姐,此物想来能够滋补母妃的身体,日后四皇姐若有什么事,尽管来寻长安,长安必定帮四皇姐的忙。”
李暮歌其实不太想要什么人参丸子,但人家送了,那就是人家的心意,李暮歌尊重这份心意。
并且表示以后必定会回报这份心意。
萦关笑了笑,没有再说其他,好像特意叫住李暮歌,就只有送药这一件事,随后她就说自己身体欠佳,要离宫回府休息,先走了。
李暮歌看着萦关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垂眸看了眼手里的木盒。
宸极宫中,过来奔丧的宫妃与皇嗣们看见凌家人来了,都很有眼力见的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个接一个得离开。
贵妃和凌家都不是能得罪的对象,留下来看戏,那是给自己找麻烦,还是走为上策。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凌家父子也上完香,烧完纸,贵妃冷着脸将怀中的小世子交给王妃,喊凌家人到后殿一叙。
贵妃兄长凌长寿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低声道:“柏松,留在这儿陪陪你表姐吧。”
凌柏松行了一礼,道了声是。
贵妃闻言,没有为难小辈的意思,默许了凌柏松留下一事,带着兄长往后殿去。
等后殿没了人,多年未见的兄妹俩相顾无言。
凌长寿先有了动作,他冲自己的妹妹行了一礼,“末将有罪,还请娘娘责罚。”
“凌将军多年来在边关为国戍边,功劳无数,你哪儿有罪啊?你没有罪!有罪的是本宫,本宫身为贵妃,没能为皇家绵延子嗣,两个孩子先后都走了,都没留住,是本宫无能!”
贵妃说着说着,眼中盛满了泪水,她嘴上说自己有罪,实际上看向凌长寿的眼神,越来越恨,最后甚至到了恨不得将对方生吃活剥的地步。
凌长寿能感受到贵妃那双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的眼神,心里长叹一声,挺直的背微微弯曲。
年轻的时候,会以为天地之大,四处皆可施展,无论遇见什么困难,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总能渡过难关。
等上了年纪,历经磨难后才会明白,年轻时候的想法是多么无知,年轻时候的自己是多么无能。
“长生,是凌家对不起你。”
凌长生,这是贵妃的名字。
已经很久了,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有人喊她这个名字了。
贵妃被“长生”二字刺了一下,心头一紧,长寿和长生,他们的名字是父母的期盼,在战场上厮杀的武将,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活下去,活得久一些。
“从不是凌家对不住我,是我自己懦弱,荣阳说的没错,我太懦弱了。”
贵妃苦笑一声,那些在战场上驰骋的岁月,竟然陌生的好像是上一世的事情了,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骑马在草原上奔跑是什么感觉。
草原上的风,草原上的明月,许久不曾出现在她的梦里了。
凌长寿动了动嘴唇,说不出安慰的话,最后他恨声道:“父亲和母亲都想错了,他们以为只要凌家送了女儿入宫,皇帝就会放过凌家,可没想到,皇帝根本没有放过凌家的想法,魏王和荣阳,他们都死了,皇帝是打定主意要将凌家置于死地!”
贵妃眼珠动了动,像是突然之间迸发出了一丝活力,只是那活力是用怨恨作为养料,是因怨恨而存在。
“魏王是死于天火焚身,荣阳是被人当街截杀……”
“长宁城是天子脚下,若天子没有允许,谁能有此伟力,当街烧死魏王,当街截杀荣阳?长生,皇帝他欺人太甚了,他将温崇文送到西北去,就是想要将咱们的命!那酷吏害死的忠臣良将还少吗?长生,不能再任由他如此了,凌家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上!”
没了魏王,没了荣阳,两个皇嗣都没了,凌家还有谁能依靠?
都不必等到下一个皇帝登基,现在的皇帝就不会放过凌家,凌家手握军权太久,又立下了太多功劳,皇帝已经封无可封,自然也早已忍无可忍。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绝地反击!
贵妃呼吸沉重了起来,她想,这么多年了,凌家终于做出了一个她早就想要做的决定。
贵妃依旧怨恨凌家,厌恶她的亲人们,可她同时也依赖着凌家,而且比起凌家,她更厌恶的人,是那个坐在皇位上,与她相处二十余载的天子!
她早就想要将那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老家伙撕碎了!
凌家回长宁的前两天,一直在忙活荣阳下葬的事情,皇室也在为此忙碌,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没有再提及之前的弹劾,连那些平日里看不懂人脸色的御史大夫们,都没有再开口。
李暮歌上朝的时候,都有些不太习惯安静的朝堂了。
她面前站着的人,只剩下了三个,太子、大公主和八皇子。
八皇子变得特别低调,李暮歌想起来,自打吴王死后,八皇子几乎没有再朝堂上说过话,他就像是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不知道是在憋什么坏。
凌家既然已经回长宁,自然要来上朝,凌老将军身上还有个国公的爵位,凌长寿身为凌老将军的长子,头顶了个世子之名。
只是世人从来不会喊他世子,大多数人都喊他为镇军大将军。
凌老将军在军中的正经官位是骠骑大将,从一品,和他的国公爵位品级一致,从凌老将军的官职可以看出来,皇帝对凌家已经是封无可封。
凌长寿上朝,直接站在武官最前头,李暮歌想,要是姜家那位老将军也上朝,凌长寿应该会往后退一位。
皇帝估计上朝的时候心情能好一点,不用一坐下就看见让自己心塞的脸,以至于一整个朝会都沉着脸,一看便知皇帝心情极差。
别的大臣都以为是因为荣阳公主死了,所以皇帝才心情不好,李暮歌站得位置离皇帝很近,她能感觉到,绝对是因为凌长寿上朝,老登心情才会这么差。
前几日荣阳刚没的时候,老登心情就差了两天,接着就没什么波动了,听说前两天后宫传来好消息,有个宫妃诞下一名皇子,老登还笑着给那名宫妃升了个品级,从才人升到了婕妤。
狗皇帝!
李暮歌想到这儿,心里就开始疯狂怒骂老登,老登不做人,他才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李暮歌以为今天的朝会会和之前一样,安安静静度过,没想到等六部照例哭完后,凌长寿突然开口了。
“陛下,末将许久未曾回长宁了,上一次回来,还是在先帝在时,记得当时六部的大人们都说,大庄国泰民安,正值盛世,没想到才过二十年,六部的日子便这么难过了。”
凌长寿刚开口时,皇帝还勉强能维持住他的表情,等听完凌长寿的话,皇帝嘴角的笑容已经维持不住了。
李暮歌甚至能看见皇帝眼中出现的愤怒火焰。
凌长寿这话很打脸,就差没指着老登鼻子骂他不如先帝,治理国家的能力,更是远不如先帝了。
不然为什么先帝时海晏河清,到了你这儿,六部就过得水深火热了?
朝臣们都已经习惯了天天上朝会上哭惨,冷不丁被人指出来过得太惨这件事,他们一时还有点儿不习惯。
关键时刻,吏部尚书郭泽站了出来,冲凌长寿笑着说:“将军有所不知,自陛下登基以来,休生养息,天下人口多了将近一倍,人一多,事情就多,而各部官员并未增加太多,所以有时候就会忙一些。”
“哦?人多了之后,有能力当官的人却少了吗?还是说,各位大人就是喜欢能者多劳,效仿先贤,为天下吃苦啊?”
凌长寿的攻击力意外的强大,他一个武将,嘴皮子倒是挺好使,关键是反应很快,一下子就能戳到对手的心口上。
吏部天天哭自己人手不够,但又不随意招人,卡着人数众多的寒门学子,不让他们当官,想把官位全都给世家子弟,却发现世家里能用的人不多,来来回回,就成了现在的情况。
世家不缺官位缺人才,寒门不缺人才缺官位。
本质上是对官员阶级的维护,高层阶级不愿意让不属于本阶级的人随意进驻,再加上各地世家大族手握重权,武将握军权,皇帝还没本事将这些人压下去。
等眼前种种情况加剧,李暮歌觉得,异世版安史之乱以及黄巢起义就在眼前了。
“大将军多年不在长宁,所以才会不知长宁现今情况,待早朝散去,臣等可以随大将军去长宁城内看看,还请大将军赏脸。”
户部陈尚书开口,言语间满是安抚,似乎在好意提醒凌长寿,不要在早朝上生事。
不料凌长寿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哼一声,直直望向太子。
“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本该如同半君,怎能站在皇嗣之中?陛下,末将一介武夫,不懂礼数,却也知道将半君与寻常皇嗣同等视之,乃是对皇室大不敬之举!”
太子没想到自己突然被凌长寿提起,一开始还提着一口气,生怕凌长寿将荣阳的死迁怒到他身上,特意来找他麻烦,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太子立马心中一喜,如果能顺势站在玉阶上,离父皇更近,那他的太子之位就坐得更稳了!
没了荣阳又如何?他才是真正的太子!
太子没忍住,抬头去看了一眼皇帝,希望能得到皇帝的允许。
没想到他对上了一双满是森寒冷意的眼睛。
比起年轻时,皇帝确实老了,他的眼皮已经开始向下耷拉,脸上的肉也在急速流失,昔日满是正气的方脸,现在变成了略有些尖酸刻薄的样貌,沉下脸的时候,显得格外吓人。
当他不高兴,那一身多年来由无上权势养起来的气势,能将人瞬间压垮。
太子发热的脑子就像是瞬间被扔了一盆冰,马上冷静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躲开皇帝如鹰般的双眼,低头道:“孤本就是皇嗣,站在这里又有何不可,凌将军一个武将,还是莫要做文官的事,越俎代庖,才是真的逾越礼制!”
“是啊,凌将军又不是御史大夫。”
有人应和太子的话,委婉劝凌长寿闭嘴。
李暮歌还以为凌长寿会接着在皇帝的雷区蹦跶,没想到对方冷哼一声,还真就闭嘴了。
李暮歌一直到下朝都没想明白,凌长寿到底是在干什么?难不成凌家终于被老登给逼疯了?
第58章
虽然凌长寿在早朝上的行为, 看上去非常不正常,疑似疯了,但实际上, 他比谁都清醒。
反正在李暮歌看来, 谁都有可能会疯,凌家人绝对不会疯。
能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心理承受能力绝对不是常人能比的, 荣阳和魏王的死不至于将凌家人逼疯。
就算是步入绝境,凌家人也不会疯。
他们只会越来越恨。
被他们怨恨的目标是谁呢?
李暮歌将目光投向高处。
“今日天气可真不错, 长安,你说是吧?”
李暮歌正抬头看天,有人喊住了她, 她回头一看,是八皇子。
“八皇兄。”李暮歌冲对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才说起天气问题, “确实很不错,就是太阳太大了, 晃得人眼睛疼,中午应该会很热,算算时间也该入秋了。”
自春天到秋天, 李暮歌来到这个世界, 不知不觉都半年了。
半年时间并不长,但不知道为什么,李暮歌觉得时间久极了,久到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世界的尔虞我诈,并且从一个遵纪守法女大, 变成了法外狂徒。
想想真是感触良多,李暮歌想,到了秋天,人可能就是会有比较多的愁绪吧。
“长安,三皇姐这一去,今年宫里已经没了七名皇嗣。”
听到秦王的话,李暮歌愣了一下,她就杀了六个,怎么会死了七个?
哦对了,年中的时候有个小皇子死了,孩子生下来体弱多病,后来夭折了。
“半年就没了七个啊。”只杀了六个,她的速度算不上快,李暮歌有些不满。
年底之前冲冲业绩呢?
李暮歌在心里盘算着,有些不知道该冲谁下手,太子肯定要弄死,李暮歌不确定太子有没有对自己动过手,她只知道以太子的性子,日后他若是登基,自己的下场不会太好。
所以为了自己未来着想,太子肯定不能留。
相对的,大公主也不能留。
因为大公主她具有继位的正当性,她是长女,又曾被盛天皇帝看重,宫里宫外都有人她的人,而大公主本人的性格,是偏向于冷淡的。
之前大公主反手坑了自己的事情,李暮歌还没忘记。
八皇子,他也不能留,别人不知道,李暮歌这个看过原著的人还不知道嘛,八皇子看着不慕名利,好像是个局外人,似乎做出的一切行为只为自保,实际上他也有野心。
或者说,当皇嗣的,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没有人会心如止水,没有野心登上那个位子。
而想要得到皇位,必定要争夺,皇位的好处实在是太大了,为了得到这份好处,皇嗣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没有任何底线。
李暮歌思考中,没有再说话,而八皇子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跟在她身边,同样没有再说话。
兄妹两人就这么一起走了一段路。
一直到李暮歌快要到春和宫了,八皇子才打破那种无话可说的氛围。
“长安,你住在宫中要小心,近来民间常有传闻,说是前朝冤魂于宫中作祟,虽说鬼神之说不可信,但神鬼之事玄妙至极,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有人借此生事,当敬而远之。”
他说话时态度很诚恳,显然是出于真心的在关心李暮歌。
李暮歌点点头,说道:“多谢八皇兄关心,近来听说德妃娘娘常邀楚家二娘子入宫,想来八皇兄好事将近,长安在此先恭喜八皇兄了。”
提到自己的未来王妃,秦王笑了,他平日里很少笑,比较沉默寡言,现在笑起来终于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不必恭喜,你已然过了及笄之年,本也该开始相看人家,只是良嫔娘娘身体欠佳,这才耽误了些时日,若是长安你有心仪的美男子,尽管可以同母后提及,让母后为你做主。”
因为后宫的皇嗣有些太多,所以皇后并不是每一个皇嗣的婚事都会插手,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各自管各自的孩子。
像是李暮歌情况特殊,皇后可以帮李暮歌一把。
李暮歌低头笑了笑,像是有些害羞,实际上是对这个话题一点儿不敢兴趣。
还好秦王也不是个喜欢给人说媒拉纤的人,说到成亲顺带着聊两句罢了,李暮歌不想继续话题,他自然也就略过,说起了另一件事。
“今晨凌将军在朝会上实在是有些咄咄逼人了,三皇姐去世后,一直没有找到凶手,看凌将军的样子,他好像是将此事,算到了大皇姐头上。”
荣阳的死和魏王的死一样,成了明面上的悬案,没人能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八皇子在此时说起荣阳的死,又提到了凌长寿在朝会上的表现,令李暮歌心中警铃大作。
这家伙不会是想要拉拢我,跟我联盟吧?
李暮歌脑海中浮现出这么一段话,随后她越想越觉得对,小说里,八皇子就是一个十分擅长找队友的人。
李暮歌才不想跟八皇子联盟,八皇子有一股想要往上爬的野心,这种人平时很靠谱,真到了关键时刻,他们会毫不犹豫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
这是天生的帝王,没有情感,可以利用一切能够利用之物。
李暮歌在做人上,很欣赏这种天生帝王的种子,这种人称孤道寡才能情绪稳定,不至于将国家治理的一团糟。
在成为竞争对手后,李暮歌就没法喜欢八皇子的性子了,她只觉得有威胁!
李暮歌垂下眼眸,将眼中悄然滋生的戒备掩盖起来,她低声道:“我六姐的死因,同样不明确,只是宫里接连发生了许多事,好像已经无人记得六姐了。”
八皇子闻言,脚步一顿,在李暮歌注意到之前,恢复了正常。
他眉头紧锁,显然是此刻才想起来这事儿。
他怎么把六公主给忘了?他和七皇兄回宫的时候,可是直接撞上了六公主的死!甚至他们还曾亲眼看见六公主李易曲的尸体!
可能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宫里更是接二连三的死人,将六公主的名字放在那么多位死去皇嗣的名字里,就显得一点儿不起眼了。
而且,比起荣阳死后凌家的大阵仗,六公主死后,宁家显得格外平静。
良嫔也没有贵妃那么折腾,因为良嫔直接病倒了,日日在梧桐殿内安心养病,根本不轻易见外人。
外人也见不到良嫔,见不到人,怎么折腾?
因为各方势力的反应都太平淡,所以导致八皇子下意识就忽略了六公主,同样忽略了六公主的死有蹊跷。
“宫里人都说,六姐她死于巫蛊之术,可这里是后宫啊,是天子的宫宇,怎么可能有人在其中施展邪术害人?这一听就是借口!正如八皇兄你刚刚所说,鬼神之说不可信,定然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八皇子还在思考六公主的死,就听见了李暮歌义愤填膺的话。
然后八皇子沉默了。
他原本是一点儿不相信后宫流传的各种流言,什么前朝冤魂作祟,什么巫蛊邪术害人,连带着那些荧惑守心、灾星降世、天火降身等等,所有装神弄鬼的留言,都是假的。
可是现在听着李暮歌的话,他突然觉得,也许一切并不是假的。
六公主死状凄惨恐怖,尸体周身全都是各种虫子,那场景是他亲眼所见!
说那是人为,绝无可能!只有蛊虫能将人害成那副模样。
难不成,后宫真的有前朝冤魂?
不!八皇子一惊,他像是抓住了一丝灵感,只是他有些抓不住那一丝灵感,正等他要细想的时候,李暮歌开口了。
“不过,传言不一定是假,或许没有鬼魂,但此事一定与前朝有关。”
八皇子抓住了他脑海中的那一丝灵感,随后察觉出几分荒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