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前朝已经覆灭两百年,况且前朝哀帝昏庸无道,人人得而诛之,我李氏先祖夺得神器,天下万民尽皆信服,怎么会有人念着前朝呢?他们难道想要回到那个以人为牲畜,祭祀神仙的齐朝吗?”
“听说当时有很多人想要扶持哀帝太子上位,可惜那位太子最后被哀帝斩杀了,但他应该还有后代在世。齐朝有人当牲畜,也有人当人上人啊,想要复国的人,肯定是没有当过牲畜的人呗。”
李暮歌像是随口一说,她提出了一个假设,并且听起来这个假设非常合乎逻辑。
这话听得八皇子冷汗直流,不一会儿就湿了后背,荒唐的情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惶恐。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前朝余孽的阴谋?想想看吧,这半年宫里都死了多少人了!那些前朝余孽潜伏两百年,终于露出了尾巴!
这是一次危机,更是一次机会!
如果他能够帮父皇将前朝余孽找出来,铲除他们,岂不是大功一件?届时父皇定然会加封他,同时,他还能在找到凶手后,卖给那几个失了皇嗣的宫妃一个好。
让那些宫妃偏向他,就等于掌握了她们身后的家族,那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八皇子不可避免地开始发散思维,当人闻到蛋糕香味的时候,就会开始幻想在前方,有一个多么巨大,多么美味的蛋糕。
幻想滋生野心,迫使他做些什么,让自己能够坐到餐桌上去,亲自吃一口那香甜的大蛋糕。
李暮歌看见了八皇子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激动,她大概能猜到八皇子此刻在想什么,因为八皇子所有想法,都在被她引导。
“如果真是前朝余孽所为,那其实好办,只要将人找出来就行了,到时候那些查不出来的死因,肯定都能浮出水面,也能找到真正的凶手,为死去的皇兄皇姐们报仇,若此刻能有人找到杀害我六姐的真凶,我必定会尽我所能,报答恩人!”
李暮歌的话,让八皇子吃下去一颗定心丸,看来他所想不错,他可以通过这件事,获得许多好处!
“就是不知道该从何查起,不瞒八皇兄,之前我暗中调查过,什么线索都没有查出来,思来想去,我觉得一切都与蛊虫有关,就派人去南疆查了查,可惜南疆遗留的记载蛊术的书籍实在是很少,倒是之前,有人跟我说起过,前朝末年宫内使用蛊术者众多,或许现今天下最了解蛊术的人,就在长宁城中。”
八皇子耐心听完了李暮歌的话,他在脑海中梳理一番,大概有了一点儿想法,当即就跟李暮歌告辞,准备去查查了。
至于他一开始和李暮歌拉近关系,以后结为盟友的打算,暂时被他放到了一旁。
现在没有任何事情,比找到前朝余孽更让他上心!
八皇子离开的时候,李暮歌也走到了梧桐殿附近,她抬头透过高墙,看见了那挂满红绸的合欢树,风吹过来,已经褪色的红绸在树枝上轻轻摇动。
以前良嫔身体好的时候,合欢树上的红绸从不会掉色。
李暮歌还记得她第一次看见合欢树时的经验,合欢树像极了后世漫画里的风景,似乎承载了厚重的爱意,每一条红绸上,都是一个虔诚美好的祝福。
可后来她才明白,后宫之中不会存在美好的祝福,这是一个被诅咒的地方,任何爱与祝福,都会被扭曲成为浓稠的恶意,侵蚀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的灵魂。
李暮歌不可避免得低落起来。
她变了很多,曾几何时,她只是一个腼腆的大学生,别说像现在这样,从容的引导他人走入设好的陷阱了,她连跟陌生人说话时间长了,都会手足无措,只想逃离。
她会不会也变成后宫里被扭曲的一员?
还是说,在经历数次死亡重生后的她,灵魂早就被这个宫城感染成了黑色,所以她才能毫不犹豫地对别人举起屠刀,冷酷无情地收割别人的性命。
可她只是想活下去,她只有这一个愿望,能够不受任何人威胁的活下去。
连杀六个名义上的亲人,让自己的双手沾满来自亲人的血,会后悔吗?
看着合欢树的树冠,李暮歌低声道:“我宁愿下半生满心愧疚,也不愿意时刻遭受死亡的折磨,恐惧死亡不知何时降临。”
所以,麻烦那些想要她命,阻止她掌握自己命运,妨碍她活下去的人,统统去死吧。
“殿下?楼小太医刚走。”
李暮歌站在梧桐殿前太久,引来了里头宫人的注目,曾在春和宫伺候的锦绣走了出来,低声同李暮歌说道。
李暮歌转头看向锦绣。
锦绣最近精神状况好了许多,六公主一死,没了任何人能够威胁她,她可以安安心心做梧桐殿的宫女,不必再费心害人,也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别人要了性命,脱离了死亡恐惧的她,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李暮歌已经不是刚重生回来时的状态了,她心里没了那么多怨气,刚重生回来的她,一心想要报仇,被她逮到的刺客,都被她连捅数刀,折磨而亡。
那时的她怨气滔天,恨不得报复全世界。
现在看见锦绣,她的心情平静了很多。
但是那些痛苦,不是六公主一个人死就能彻底平息的。
“锦绣,有空出宫去看看你的家人们吧,他们隐姓埋名过了几十年,实在是辛苦。”李暮歌开口说出了让锦绣瞬间浑身寒凉刺骨的话,她继续道:“春和宫一年之内不能连着发丧两个人,那棵合欢树已经死了,等你从宫外回来,就带着人将它砍了,填平地面。锦绣,你是母妃的忠仆,日后也得好好照顾母妃。”
李暮歌每吐出一个字,锦绣的脸色便更苍白一分,等李暮歌说完,锦绣几乎要站不稳,跌坐在地上了。
李暮歌伸手拽住锦绣,没让她跌下去。
她只是看着锦绣面无血色的脸,轻声地问:“有件事,本殿下一直很好奇。你帮她调换香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春和宫的大宫女,十四公主死了,你要陪葬呢?”
锦绣面上彻底没了一丝血色,她恐惧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悬着的那把刀终于落下,锦绣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面对李暮歌那双剔透如琉璃的眼眸,锦绣没有选择说谎,更没有求饶,她实话实说道:“十四公主最为仁慈,对宫人极为仁善,死后怎会允许宫人陪葬。”
李暮歌几乎是在锦绣话音落下的瞬间,发出一声嗤笑来,随后她放开了已经能自己站好的锦绣,继续往春和宫去了。
又过三日,八皇子献上一幅《太|祖奇山斩妖图》,得皇帝龙颜大悦,亲自赐婚,娶楚氏二娘子为王妃,礼部开始商定婚期,同时八皇子被任命为巡按御史,代天子巡查南疆,不日出发。
他要离京去查前朝余孽了。
李暮歌得知此事后,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随后她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必须得把握住。
于是她立马传消息到郭府,让郭勇来见她。
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东宫和大公主府反应并不相同。
东宫现在满头包,荣阳一死,大公主觉得对付凌家没什么用了,这些天是铆足了劲冲杨家发难,弹劾杨家的折子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几乎已经将皇帝的桌子叠满了。
太子现在都不必做其他事,每天下了朝,先去皇帝那儿领一箱子弹劾杨家的折子。
皇帝说,这是他岳家,让他拿回去交给杨家人。
太子不用想都知道,这是皇帝对他不满,借此敲打他。
现在他只想将杨家的事情平息掉,荣阳一死,凌家不一定还会跟以前一样听他的话,而且因为杨家尾大不掉,事情多又繁杂,姜家害怕被牵连,原本说好的婚事也被拖了下来。
太子是哪儿哪儿都不顺心,八皇子除非现在被封为另一个太子,否则他根本不打算给八皇子眼神。
做巡按御史就去做,去南疆就去,他管不了。
东宫没有动静,大公主府动静却不小。
尤其是大公主得知了一些内情,知晓八皇子名义上是去巡查,实际上是去寻找巫蛊之术的消息,她更是惊疑不定。
八皇子离开长安当天,大公主就叫来了颜士珍,询问她最信任的幕僚。
“士珍,父皇他是不是想要效仿齐哀帝?”
开口就是一个一旦传出去,必定会引来腥风血雨的问题。
好在颜士珍早就习惯了大公主私底下说话的不讲究,况且她其实和大公主有同样的顾虑,此刻听到问话,她表面上依旧淡定从容。
“殿下,只是一张来自民间的斩妖图,或许陛下只是想要瞻仰一下太|祖的风采。”
颜士珍说完,大公主眯着眼看了过去,脸上就差写上三个大字——谁信啊?
大公主嘴角微抽,忍着怒火说道:“父皇向来自诩盛世明君,他怎会特意求图,瞻仰太|祖风采?还有,老八已经去南疆了,南疆那地方有什么好巡查的,父皇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
南疆只有一个土特产,那就是巫蛊之术。
“殿下莫要心急,宫里连着两位公主死状奇诡,像是蛊术所为,陛下派人去查,此举并不能说明什么。”
颜士珍依旧淡定,不管老皇帝干出什么事来,她都不会慌张,因为在她过往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皇室各种各样的奇葩事迹,她全都看见过。
哪怕现在老皇帝宣布,他也要寻仙问药追求长生不老,她都不会觉得稀奇。
可大公主忍不了,她忍不了一点!
“他何曾重视过他的孩子!别说是小十和小六死于巫蛊之术,就是荣阳也死于巫蛊之术,他都不会派人去查,若是我和太子死于巫蛊之术,他或许才会急忙去查,但不是为了查出真相,而是怕那巫蛊之术威胁到他。”
大公主对这一点非常清楚,皇帝之所以看重她和太子,纯粹是因为,两人是距离皇位最近的人。
是皇帝眼中的皇储,能够代表一部分他自己。
皇位之上坐着的并非是父亲,而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冷血怪物。
颜士珍垂眸不语,静静听着大公主发泄内心的不满。
等大公主说完,她才不急不换地开口道:“陛下多年来励精图治,一心一意治国安邦,手握大权,不曾分给旁人半点,若是陛下想要求长生,或许是个卸下陛下身上重担的好机会。”
大公主听着颜士珍的话,表情逐渐怪异起来,她之前怎么不觉得,士珍说话这么“委婉”。
皇帝没登基,还是太子李麒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是最优秀的他。
能够一心一意处理政务,对下爱民,对上亲仁,一副明君之相,算得上合格。
后来登基了,盛天皇帝一死,真是没人管得住他了,他是越来越不像话,不光不好好治理天下,还爱上了歌功颂德的那一套。
大公主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她开始思考颜士珍刚刚的话。
卸去父皇身上的“重担”。
第59章
“那要如何做, 才能卸去父皇身上的重担呢?”
大公主一时之间没有什么好方法,她果断开口询问颜士珍。
颜士珍笑道:“若陛下想要长生,殿下自然要帮陛下去寻, 长生一途, 不见仙人,唯有仙丹灵药,能被世人取来。”
懂了, 大公主点点头,明白了, 给父皇进献丹药。
“可这样一来……”
进献丹药给父皇,不会真的让父皇修成吧?大公主简直不敢想象,要是父皇真能长生, 她还争个什么劲儿。
颜士珍看出大公主的疑虑,轻笑一声,斩钉截铁道:“殿下放心吧, 绝无此种可能。”
长生?千百年来, 无数帝王将相都蹭追求过此道,从不见有人成功, 当今陛下又如何能比古时帝王将相幸运?
颜士珍根本不相信这种鬼神之说,她也没法理解掌权者一心一意想要长生的想法,她只会利用此事, 为自己与大殿下谋求利益。
大公主还是有些犹豫, 实在是一想到父皇会长生不老这件事,她就很担心,她真的恨不得让父皇,立马去地下见祖母啊。
“大殿下若实在是无法拿定主意,那不如亲眼去看看, 方士们究竟是如何炼丹的。”
颜士珍以前好奇过,所以曾围观方士们炼丹,炼丹的材料更是亲自一一看过。
看完之后,颜士珍就明白了,长生绝无可能,但是尸体不腐却很有可能。
吃完之后人死了,尸体埋上千年可能都不会腐败。
那些东西竟然也有人吃,而且还一大堆人追着吃,是真信了长生不老的传说,还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颜士珍不解,就如同她不明白,有些事情明知结果不好,为何还会有人一门心思去做。
颜士珍这样提议,大公主自然点头答应了,她确实很好奇,方士们炼得丹药究竟有什么不妥,能让颜士珍如此确定,吃了那“仙丹”,绝无飞升成仙的可能。
八皇子离开长宁的当天,李暮歌悄悄出宫,又到了那处隐蔽的宅院,她要见两个人。
一个是早已坐不住,天天递消息想要见她,连颜士玉都没法压住对方的姜芝林。
另一个,则是她的六姐夫郭勇。
姜芝林先来了,李暮歌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每天都等在外面,就等着什么时候能进来见自己。
姜芝林不是等在外面,她是随时随刻准备好见李暮歌,拿到消息立马赶过来。
“一路颠簸,无人注意吧?”
李暮歌担心有人盯着姜芝林,姜家现在暂缓了与太子议亲一事,恐怕会有人重新升起觊觎之心,想着能不能从太子那儿虎口夺食。
李暮歌身为有觊觎之心的人之一,必须要防着点儿她的同类们。
“殿下放心,末将已经将人全都甩开了。”
姜芝林也知道有人盯着她,甚至她还知道有多少人,一出姜府就把人都甩走了。
她比李暮歌更为警惕,也更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私底下与其他皇嗣勾结一事。
“那就好。”李暮歌从不怀疑姜芝林的能力,“听士玉说,你担心事情有变?”
姜芝林闻言立马点头,说出了自己担心的缘由:“这几日,祖父每天都派人去东宫,东宫每日也有人过来,与祖父谈话。”
“姜老将军没有告诉你,他们在谈什么吗?”
“并未,末将是不是应该主动去问问?”
姜芝林有些犹豫,她担心自己一开口,就被祖父看出来想要破坏太子与姜家联姻的想法,祖父实在是太过敏锐,她那点儿小心思,在祖父面前藏不住。
李暮歌也意识到不能让姜芝林做探听情报的事,她本身性格不适合,而且她身边还有个精明的老头儿。
“不必去问,也不必担心事情有变,一切都很顺利。不想让太子和姜家联手的人,不止你我,会有人帮咱们一把。”
李暮歌想,大公主定然会出手,就是不知道她会冲谁出手。
大公主本质上其实非常讨厌她的弟弟妹妹,太子和荣阳以前是她最讨厌的人,她也很讨厌皇帝,因为这些人没有一个对她真心,又全都坑过她。
以前大公主想要联合自己和太子他们打擂台,是因为之前大公主党在朝堂上稍弱于太子党,所以大公主需要盟友。
后来大公主毫不犹豫坑她,就是因为大公主觉得,太子党已经不足为惧,她不需要任何同盟了。
非常现实的一个原因,李暮歌只能说不愧是大公主。
姜芝林听了李暮歌的话,稍微定了定心,可随后她又烦躁起来,她伸手握拳,感受手上的力度,问道:“殿下,我们要一直在暗地里用这些鬼蜮伎俩吗?”
颜士玉不止一次跟李暮歌说过,姜芝林说话特别不过脑子,有时候甚至有些憨傻,都不能用直爽来形容了。
李暮歌此前还不以为然,觉得是术业有专攻,颜士玉善于谋略,便不喜只在战场上动脑子的姜芝林。
现在面对姜芝林的“语出惊人”,李暮歌一下子就赞同了颜士玉的话。
看上去挺精明,怎么会长这么一张嘴,对着上司说咱们用得都是“鬼蜮伎俩”,亏她说得出这种话。
面对李暮歌隐隐藏着不善的目光,姜芝林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连忙解释:“殿下莫要误会,末将并不是觉得这种法子不好,那些文臣就喜欢用这种法子,有时候他们做得更过分,暗地里下杀手,设圈套,把政敌往死里整,全都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情。”
姜家在西南多年,西南也不是什么特别太平的地方,应该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太平。
所以姜芝林对那些手段都很清楚,她不是觉得用这种办法对付政敌不好,因为你不用,政敌会用更恶心的手段对付你。
她只是觉得,为什么就不能真刀真枪的拼一场呢?
“战场上,杀敌后斩其首级,即可领首级请功,杀得敌人越多,得到的首级越多,这官儿也就升得越快,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兵,要杀多少人,才能做到如姜家人一样的将军位置呢?”
李暮歌觉得,她有必要将姜芝林在战场上养出来的奇葩观念掰过来。
世上谁不想成为圣人?可圣人不能吃不能喝,只适合做供桌上的神像,人不能当神像,除非死了。
姜芝林被李暮歌带歪了话题,她开始仔细想,小兵变成将军,需要杀多少人。
“按理来说,至少千人,只是一般小兵很难杀那么多人,他们大多是通过立功成为伍长、什长,最后一步步晋升,依靠手底下的兵的部分功劳,或在战场上立功的表现,进一步升职。”
姜芝林对军营内部的事情确实十分清楚,李暮歌的问题在她看来,没什么难度。
“你看,他们升职也得依靠手底下的兵,手下表现良好,晋升便快,表现得差,就会跟着一起变为默默无闻中的一员,要是想让手底下全是精兵,需要练兵的本事,一个出身底层的平民,他知道怎么练兵吗?他能练出精兵吗?”
自然不能。
姜芝林的心里立马出现了答案,肯定不能。
“那要怎么做,才能往上走呢?”李暮歌抬头看着姜芝林的眼睛,她从姜芝林眼中看见了迷茫,姜芝林眼前像是有一层迷雾,正在由她亲手拨开,“娶上官的女儿,将自家的亲人嫁给上官,又或者是拜上官为师,认为义父等等,诸多手段,层出不穷,这些应该都曾在军营之中发生过,他们是不是用了鬼蜮伎俩?”
姜芝林位置太高了,她出生就是姜家的女儿,她不用去跟任何人合作,只凭借自己的出身,就能得到旁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得到的许多东西。
地位、权力,唾手可得。
她和颜士玉是一类人,世家出身,高高在上,是金字塔顶端的那一部分人。
不过姜芝林比颜士玉要苦一些,因为战场上刀剑无眼,敌人不会因为她尊贵的身份优待她,反倒会因为她尊贵的身份而针对她。
她如今的成就与地位,少不了自身的努力,正如颜士玉能够走到李暮歌面前,同样是付出了许多,颜士玉自启蒙至今,接近十二载,日夜读书,从不曾懈怠过半分。
“每个人都想活着,想更好的活着,你可以瞧不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你不能瞧不起用手段的人,当你瞧不起他们的时候,他们会让你明白,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生而平等的话在这个世界说不出口,哪怕是放在现代,都说不出口。
在李暮歌看来,生,从不平等,但死,绝对平等。
除非有一天,科技能发达到让富豪永生,否则每个人都会死,死亡就在一瞬间。
姜芝林那些没说出口的优越,瞧不起太子,甚至都瞧不起李暮歌的小心思,被这一句话戳破了,她涨红了脸,强压住涌上心头的羞愤,好半晌才冲李暮歌行了一礼。
“末将明白了。”
那些她祖父没有教过她的话,今日由她追随的君主,亲自教导给她。
“明白就好,之后安心等着便是,下次你祖父若是提出联姻,你莫要急着反对,只管顺着他说便是,反正这联姻,肯定不会成功。”
李暮歌觉得姜老将军人老成精,姜小将军明显不是他的对手,还是收着心些,尽量别让姜老将军发现,她和姜芝林有所往来才好。
如果放在之前,姜芝林肯定会拒绝李暮歌,她根本说不出赞同联姻的话!哪怕是假的,她也说不出口!
但是今天,被李暮歌教训一顿后,姜芝林突然觉得,其实有些话也没那么难说。
她又行一礼,道:“末将遵命!”
她的行为完全是在军营中领命的模样,之前在李暮歌这儿,她从未展现过自己军人的一面,此刻,姜芝林才算彻底归心。
李暮歌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姜芝林老老实实起身告退。
等姜芝林离开一刻钟,郭勇才到。
郭勇对这个院子很熟悉,他进门的时候,那条假摔的腿竟真的有些疼起来。
好像他不是假摔,是真把腿给摔断了。
郭勇之前去追杀娄先生,两个月才将娄先生的头给带回来,身上受了不轻的伤,养伤又养了半个多月。
将近三个月没有在长宁露面,算是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句俗语坐实了,导致他前段时间回禁军,还有不少同僚问他腿好没有。
让一个人老老实实养伤一百天,这伤势怎么看都不轻。
郭勇只能一一解释,自己的腿好了。
谎话说多了,郭勇有时候都会恍惚,或许他真的是将腿给摔了,而不是出去两个月,追杀一个南疆人。
现在回到噩梦开始的地方,他的记忆清晰起来,尤其是那天晚上的记忆,最为清晰。
“末将参见殿下,殿下万安!”
郭勇入内,对李暮歌行礼,态度十分恭顺。
他和姜芝林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姜芝林张扬,身上充斥着武将的桀骜不驯,郭勇则像是一条已经被驯服的狗,在主人面前只会摇尾乞怜。
李暮歌不太喜欢郭勇这样,她喜欢生命力旺盛的东西,人也是,面对姜芝林,她能感觉到浑身充满了生命力。
“一点儿活力都没有,年纪轻轻一把年纪。”
突然被指责的郭勇眼中满是清澈的愚蠢,李暮歌看着他这副眼熟的模样,心里顺畅了,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让他坐下。
郭勇不解,但郭勇遵命。
“有件事要你去做,八皇子要去南疆查前朝余孽,一回生二回熟,在南疆刺杀人,你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次任务还交给你,杀了八皇子。”
李暮歌懒得跟郭勇说其他,索性直奔主题,她的话听得郭勇冷汗立马就流下来了。
郭勇震惊,他去杀八皇子!
“殿、殿下,八皇子是巡按御史,他身边有很多禁军护卫,陛下不会让他出事,末将恐无能为力……”
郭勇拒绝的话越说越小声,因为李暮歌眯着眼睛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郭勇害怕了,低头躲避李暮歌的眼神。
“哼,郭副统领,前几日早朝之上,你父亲郭尚书对凌将军说,天下人口自陛下登基以来,多了一倍有余。他一个吏部的尚书,倒是清楚天下子民的事儿了,人多了那么多,官位却没多几个,导致朝廷上下处处缺人手,你说,这是不是吏部尚书的失职?可否就此事弹劾他啊?”
郭勇听到有关父亲的事情,眼睛里立马有了不一样的神色,不是关心,不是憧憬,而是愤怒哀伤,以及不可避免的怨恨。
怨恨自己的父母,又爱着自己的父母,这或许是当今社会下,无法避免的悲剧,从古延续至今,无人能解。
扭曲的爱在古老的制度下遍布每一个角落。
“吏部的问题有很多,你应该比本殿下清楚,如果你能找到一些证据,本殿下可以帮你递折子。”李暮歌早就拿捏了郭勇的痛处,她轻笑着说出让郭勇心动的话,“你想让他依靠你,后悔自己有眼无珠,这些本殿下都能帮你做到。你此次去南疆,应该也查到了一些人,杀了八皇子,将事情推到那些人身上,没人会怀疑你。”
郭勇紧皱眉头,身体紧绷,犹如一张拉紧的弓,随时会向他的父亲射出最致命的一箭。
好半晌,郭勇才在李暮歌笃定的目光下开口,他垂着头,像是落败的狮子,又像是蓄势待发的猎豹。
“末将谨遵殿下之命。”
李暮歌举杯,以茶代酒,空敬郭勇一杯。
“本殿下在此,等郭统领凯旋。”
郭勇双手举起身前的茶杯,一口将烫茶饮下,随后起身行礼,恭恭敬敬地离开。
李暮歌喝了一口茶,对郭勇的服从性很满意,至于他会不会任务失败被俘,又或者将她供出去,李暮歌并不在意。
郭勇身边没有她的人,郭勇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她要他杀人。至于郭勇没理由杀八皇子?哈哈,她更没有理由杀自己的八皇兄啊。
哪怕八皇子就此警惕她又能如何?难道八皇子会因为一份不确定的杀心,就在自己弱小的时候,在明面上给自己树立一个敌人吗?
况且八皇子本就是李暮歌心中的敌人,八皇子对她是友好,是警惕还是敌对,于李暮歌而言都一样。
郭勇离开后没两日,李暮歌就听说他又摔下马,把腿给摔断了的事情。
李暮歌听着这个似曾相识的理由,无语了半晌,为什么郭勇每次都要跟自己的腿过不去,明明他有很多理由,消失在众人面前。
或许是武将都觉得,摔断腿就不能随便出行,哪怕不出现在人前,也说得过去。
郭勇刚出现几日就又缩回了郭府,这事儿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谁会在乎一个小小的禁军副统领?若是六公主还活着,或许还会有人注意一下这位六驸马。
可惜六公主已经死了。
良嫔的情况越来越差,在李暮歌砍掉合欢树后的第三日,她咽了气。
她死前受尽了折磨,死时骨瘦嶙峋,身上没有多少肉,只剩一把骨头了,死时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儿重量。
没法好好睡觉,吃不下一口饭,日夜都身处幻觉之中,良嫔的情况非常复杂,李暮歌也说不好那是什么病,可能是精神和身体上都有病了,到最后那几天,良嫔开始吐血。
她吐出来的血,也是黑色的。
楼心澄在良嫔咽气后跟李暮歌说,或许良嫔体内有蛊虫,只是她和师叔付太医都不擅长巫蛊之术,所以之前没有查出来。
李暮歌表示无所谓,人都死了,查不查都没有意义了,她让楼心澄和付太医放心,她不会因为这点儿疏忽,怪罪师叔侄二人。
楼心澄闻言显见的松了口气,随后她提出,若想要验证良嫔的死因,可以剖腹一观。
也就是死后尸检。
李暮歌很想同意此事,就让良嫔最后为医学发展做出一点点小贡献,可惜她不能点头。
“宫妃的尸身必须完整下葬,母妃是嫔位,日后要入皇陵与父皇合葬,所以不能动刀。”
楼心澄显然也知道这事儿,她提出来只是想着,万一李暮歌同意,或许可以一试。
“只是若不开刀验尸,恐无法确认良嫔娘娘的死因,蛊虫之害自前朝始,今年后宫六公主明确死于蛊虫,十公主死前亦是口吐黑血,神志不清,殿下,或许可以同陛下说明此事,开个先例。”
楼心澄还想努努力,最后皇权和她对医学的探索之心,她选择了后者。
李暮歌见楼心澄这样坚持,心想若坐实了良嫔死于蛊虫,那或许可以将此事追溯到十八年前,将一切蛊虫之害推到那位南疆圣女身上。
不对,都不用她栽赃了。
十公主是死于六公主的蛊虫,六公主是受到自身蛊虫的反噬,良嫔身上的蛊虫来的蹊跷,多半就是那位南疆圣女的手段。
“行,本殿下会同父皇讲一声,对了,剖开之后,你会缝合吗?”
李暮歌想着,总不能管剖不管缝吧。
楼心澄立刻点头,说道:“殿下放心,卑职必定会让良嫔娘娘完整下葬。”
大庄已经有伤口缝合技术,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超高的死亡率不是因为技术不合格,是因为消炎药的效果一般,以及,对细菌病毒的认识不够。
所以理论上,只要给古代人显微镜,让古代人认识到细菌病毒的存在,医学的顶尖水平就会快速提升至接近现代的程度。
李暮歌想着,她以后一定要弄个显微镜出来,不为别的,只为自己的小命着想,这世上最顶尖的医生就在宫里,提升太医的医术,能保住她的小命!
“好,既如此,本殿下便勉力一试,希望父皇能够应允,叫你和付太医查清母妃的死因。”
楼心澄大喜过望。
李暮歌则立马去找了皇帝,跟皇帝说了此事。
她以为皇帝会犹豫很久,谁知皇帝直接答应了,但随后他又说,让宁家人置办良嫔的入葬之地,不要让良嫔入皇陵。
嫌弃之味溢于言表,显然是觉得身体有缺的宫妃,不配进入他的皇陵。
对于良嫔来说,死后能回宁家祖地,或许是她一件好事。
但是李暮歌看着老登那样,是真觉得不爽,面上应下了老登的话,心里则想着,等以后老登死了,她就将老登的尸体捐出去,让太医们好好研究。
皇陵里就埋个空棺材吧,里头多放点儿书籍之类的陪葬品,多几本医书,算是给后人多留些遗产了。
李暮歌从紫微宫回来后,宁泽世接到消息入宫,为姐姐奔丧。
见到宁泽世,李暮歌跟他说了下皇帝的决定,询问宁泽世的意见。
现代人特有的程序正义,李暮歌觉得良嫔的尸体处理问题,最好是问清楚她的家属,家属包括她名义上的老公,她的女儿自己,以及她的弟弟宁泽世。
宁泽世并不愿意解剖,他不想让姐姐死后还要受刀伤之苦。
他认为人死后,灵魂也能感受到身体的痛苦。
李暮歌闻言发出灵魂一问。
“若母妃还能感受身体之痛,那让蛊虫还留在她体内,岂不是叫她依旧如生前一般,睡不得吃不得,日日陷入幻觉中,无法自拔?”
宁泽世被问得沉默了。
结果还是动刀了,因为宁泽世的意愿只有李暮歌问了,实际上动不动刀,决定权只在皇帝手中。
第60章
赶在妃嫔下葬之前, 楼付两位太医连夜干活,终是将良嫔体内的蛊虫取了出来。
因为楼心澄对蛊虫完全不了解,压根看不出来那黑漆漆的虫子究竟是什么玩意, 所以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
付太医倒是知道些许, 但知道得不多,李暮歌怀疑他知道的还没有自己多。
因为付太医也没认出来那蛊虫是什么,倒是李暮歌, 看见蛊虫时,很快就将其与书上记载的一种蛊虫对照上了。
母子蛊中的子蛊。
没错, 良嫔体内是子蛊而非母蛊。
在南疆经常用的几种蛊虫里,母子蛊榜上有名,母亲与孩子之间特殊的羁绊致使这种蛊虫的应用领域十分宽广。
母子蛊里, 母蛊是主导角色,子蛊是听从母蛊的一方,子蛊可以有很多个, 但母蛊只会有一个, 母蛊死亡,子蛊并不会立刻死去, 而是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后,悲伤至极而亡。
李暮歌觉得这种蛊虫不应该叫母子蛊,应该叫主从蛊, 母子是蛊虫之间的关系, 到人和人身上,就是主人和依附从属的关系。
联想到这种蛊虫作用在人身上时的表现,李暮歌立刻就确认,是那位圣女给良嫔下的蛊。
或许就在她托付六公主的那一天,蛊虫便被下在了良嫔身上, 母蛊的去处十分明显,在六公主身上。
李暮歌让楼付二人将尸体缝合好,准备下葬,子蛊的尸体则被她收了起来,说是日后细查,实际上转头李暮歌就将子蛊烧了,然后将六公主的蛊虫拿来一只,替换了那子蛊。
六公主的遗产都在李暮歌手里,六公主有一些还没养好的蛊虫,被放在那个隐蔽的小院里,李暮歌将一些虫子毁掉,留了几种认识的转移到文绮楼放着。
知晓要给良嫔解剖后,李暮歌让人在从宫外运进来的丧葬用品里,放了文绮楼的糕点,顺便夹带私货,将一种专门害人的蛊虫尸体运了进来。
良嫔几日前吐黑血,李暮歌就猜测她是中了蛊,联想到六公主死后良嫔才变成这副模样,她当时便很是怀疑,良嫔中了母子蛊。
现在猜想成了现实,李暮歌将她此前做好的准备用上了,换了剖出来的虫子。
子蛊留下来并没有任何作用,反倒容易让人查到当年六公主的身世有疑。
李暮歌已经决定将黑锅都甩在南疆那群用蛊的家伙身上,又怎么会让自己和南疆人有所牵连。
所以最安全的办法,便是替换蛊虫。
虫子都长的差不多,楼付二人认不仔细,这让李暮歌能轻松换蛊。
他们二人就算认得出来,为了自保,也不会多说,将宫廷里的秘密翻出来,对两位太医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当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李暮歌会尽量让楼付二人以后没有机会再看见“良嫔体内的蛊虫”,她会直接将蛊虫给皇帝。
她不敢将子蛊拿给皇帝看,又不敢随便拿个虫子尸体糊弄,怕皇帝身边有懂巫蛊之术的能人,好在当虫子变成尸体后,再有能耐的蛊师也看不出来,那虫子活着的时候能不能害人。
有关虫子的问题,到此截止,李暮歌忙活了几天,将良嫔送走,葬入宁家祖坟。
春和宫附近彻底冷清了下来,李暮歌在宫外的长安公主府已经建了一小半,她干脆将能住的地方划出来,决定搬过去住了,其余没有建成的地方慢慢建便是。
她说要出宫住,皇后和皇帝很快先后同意,两人都是持无所谓的态度,李暮歌爱住哪儿住哪儿。
李暮歌出宫住还有一个原因,她要和自己的手下保持更加亲密的关系,在宫里,做事方方面面都不方便,束手束脚,远不如在宫外轻松。
就是早朝要早起一会儿,一天早起还好,天天早起,李暮歌都想痛苦面具了。
天还没亮,人就要起床,以前高三的时候都没这么拼!李暮歌之后每天早上进马车的时候,心里都在骂骂咧咧。
现在的李暮歌还不知道之后的痛苦,她要在家守孝,良嫔头七之前,她不用上朝。
所以李暮歌完全沉浸在搬出宫,终于可以躲开皇帝皇后的眼线做事的快乐里。
因为良嫔死了,所以李暮歌要服孝,搬过来住的第一天,李暮歌不能设宴,她认识的人也不能来给她温锅,连饭都不能吃肉,要食素一个月。
一个月已经算比较轻了,有些特别重规矩的世家,父母死了,要守孝三年,不能吃肉,不能穿锦衣华服,好像到庙里当了三年苦行僧。
皇室在这方面的要求已经少许多了,李暮歌对吃素没什么抵触,因为她直接去万佛寺跟前的菩提居请了位大厨,菩提居的素菜真是一绝,半点儿不比其他菜味道差。
吃了两天菩提居的素菜,李暮歌想起了带她发现美食的颜士玉,想着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她,便将她喊了过来,一起品尝素食。
距离良嫔下葬已经四日,头七都过了,她可以和友人相见,不会被言官弹劾举止不端,过于不孝之类的罪名。
颜士玉见到李暮歌的时候,几日不见笑颜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来。
李暮歌见到颜士玉则是大吃一惊,直接问道:“你这几日晚上是去做什么了?连夜读书不成?”
颜士玉眼底青黑一片,李暮歌觉得她能直接cos大熊猫了,不用画烟熏妆的那种。
李暮歌是真吃惊,她第一次看见黑眼圈这么重的人!
“唉,殿下这几日没有上朝不知道,朝堂上快乱成一锅粥了。”
“那你趁热喝了吧。”
李暮歌下意识接了一句,对上颜士玉震惊眼神的时候,她沉默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抱歉,所以是发生什么了?”
搬到新家住实在太快乐了,没忍住,体内的女大之魂熊熊燃烧,嘴比脑子快了。
李暮歌心想这可不行,对于古代人来说,现代人的抽象还是有点儿太潮了,能把颜士玉这种小正经潮得风湿病犯咯。
颜士玉勉强将朝堂上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大臣们和一锅真正的粥分开,她干咳一声,开始说正经事。
朝堂这几日的风波归结到一句话上,就是凌家在搞事情。
李暮歌没去上朝,但派人盯着朝堂,不是一点儿事情都不知道,只是她现在能做的事情比较少,因此只知道了个大概,现在要开始插手,自然要知道详细版。
颜士玉跟她说详细版朝堂风云。
之前凌长寿在朝堂上挑刺,针对皇帝,针对大臣,还表现出明显倒向太子的势头,这让皇帝对凌长寿特别不满。
只不过那个时候荣阳刚去世,不管是皇帝还是凌长寿都不想将矛盾扩大化,他们只想着先等荣阳头七过去。
等荣阳头七一过,八皇子又南下,李暮歌就没怎么上过朝了,良嫔那会儿身体特别不好,她主要是留在梧桐殿守着良嫔。
所以她没有发现,朝堂上的暗潮汹涌。
起初两边还相安无事,凌长寿没找事,皇帝也没主动挑事,皇帝甚至还一门心思想要去找找看有没有仙家遗迹,找找有没有让他重新年轻起来的丹药。
凌长寿不知道在忙什么,有时候甚至不去上朝,好在没人在意他去不去朝会,不去更好,省得被人当面阴阳怪气。
大臣们都以为双方会相安无事下去,没想到前几日,皇帝突然找上凌长寿,希望凌家交出一部分兵权,他让凌老将军和姜家那位老将军学学,让年轻人在战场上多磨练,人老了该享享福,回长宁来享福吧。
凌长寿的态度是非常断然地拒绝。
“直接拒绝了?”
李暮歌听到这儿插了一句嘴,她是没想到凌家人会如此“坦诚”,直言不讳啊。
“宫里传出的消息是如此,非常直接得说,西北离不开凌老将军,年轻将领性急容易出事,不能拿西北百姓的命做磨刀石。”
颜士玉的表情也很古怪,她也没想到,会有臣子敢这么跟君主说话。
凌长寿这话跟直接骂皇帝不爱惜子民,枉为天下之主有什么区别?
李暮歌暗道一声有骨气啊,示意颜士玉接着说。
颜士玉描述了一下皇帝的反应:“陛下当即大怒,怒斥凌家有谋逆之心,凌将军自然不肯认罪,与陛下陈述凌家在西北的战功,陛下则拿出了账本,说是这些年来,凌家倒卖军械给胡族,凌将军看完后直说账目是假的,但倒卖军械一事确实有,在西北的时候,他让温少卿帮忙查过,倒卖军械的是杨家人。”
直接就把杨家人给卖了。
还是当着皇帝的面给卖了,甚至凌长寿还掏出了另一本账本,上面详细写了杨家人是通过什么渠道,又是以什么名目,多少价钱,将大庄精良的武器卖给胡族。
比起皇帝手里的账本,凌长寿的账本更加详细。
“嚯!这不是违背君意了吗?”
李暮歌笑了,凌长寿手里的账本是温崇文查过的,温崇文是皇帝的心腹,所以皇帝是知道凌长寿查到了杨家头上。
皇帝不说,只指责凌家,显然是想要保下杨家。
毕竟太子现在只剩下杨家可以依靠,如果再没了杨家,对上大公主,太子将毫无胜算可言。
结果凌长寿一点儿不按皇帝心意出牌,杨凌这对昔日的好搭档,俨然是直接反目成仇了。
“确实如此,但陛下并未因此责罚凌将军,而是将两本账本全都留下,将此事压下,没有再提。”
“这种事情,想来是压不下去的,大公主那边有了动作?”
李暮歌猜测,言官又要开口上奏了。
确实如李暮歌所想,颜士玉接下来说得就是言官联合上奏,请陛下彻查西北倒卖军械一案,杨家和凌家全都榜上有名,所以御史大夫们认为,陛下该让凌家回朝,杨家所有涉事之人,全都抓进大理寺去。
“釜底抽薪,这一计用得好,快准狠。”
李暮歌赞叹大公主手段高明,还真让大公主逮到一个可以全力输出的机会了,而且这一局大公主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太子一方被她打得遍体鳞伤,还没有能力反击。
只是皇帝肯定不会愿意看见一边倒的局势。
“计谋用得确实很好,可陛下并不愿意听从御史大夫们的意见,陛下直言,账本不实,杨凌两家人皆是朝廷忠臣,不可寒了忠臣的心。”
到这一步,已经能明显看出来皇帝的想法了。
为了能够保证太子和大公主明面上实力的平衡,他是演都不演了,偏心到没边儿了。
“大公主党想来不会善罢甘休,听说,昨日大皇姐入宫,向父皇进献了仙丹一枚,使得父皇龙颜大悦?”
李暮歌昨天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记得小说里大公主特别厌恶这种鬼神之说,更是对追求长生一事避而远之。
她还以为大公主也被人穿了呢。
后来确定此事无误,李暮歌想,看来大公主对老登也没多少耐心了,喂老登吃药,让老登早死,大公主有点儿“孝顺”啊。
“是,大殿下进献丹药,陛下并未彻底松口,只是命人将杨家几个参与此事的族人抓了起来。”颜士玉脸上因为看见李暮歌而扬起的浅笑,此刻彻底消失,变成了彻底的阴沉,“杨家今日送入宫一名叫丹阳子的方士,据说此人炼丹多年,是泷阳一带有名的半仙。”
李暮歌知道颜士玉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了。
以前皇帝的荒唐只在折腾臣子这方面,比如喜欢听臣子说天下太平,喜欢臣子哭穷,要说荒唐到让人难以忍受,那还不至于。
所以臣子们陪皇帝演戏的时候,对这个国家的未来还是有一点儿期待的,只要皇帝愿意不折腾别的,他们可以陪皇帝演到皇帝老死,新帝上位。
太子也好,大公主也好,看上去都是挺靠谱的人。
可现在,皇帝的荒唐升级了。
求仙问道,每个朝代的亡国原因里,都必定会有这一步。
“你担心,父皇会走上歧路,连带着大庄朝政不稳,江山易主?”
李暮歌一句话说到了颜士玉最担心的事情上。
颜士玉没有否认,而且她担心的事情还有一件。
“以大公主开头,杨家随后跟上,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很快朝堂上上下下都会陷入这种无节制的谄媚之风中,届时,清流何存?”
颜士玉不光担心皇帝行差走错,她还担心整个朝堂都走错路。
李暮歌觉得颜士玉有些杞人忧天了,朝堂之风不可能是一夕之间突然堕落,同样不可能一夕之间突然变好。
之前皇帝喜好奢靡享受,爱听假大空的拍马屁的话,其实已经初见端倪。
那个时候没人跳出来反对,就别怪后头底线被一再拉低。
不过能出一个颜士玉,真心实意担心朝堂,是件好事。
李暮歌道:“大皇姐此举,必定是得了你姐姐的同意,甚至很可能就是你姐姐提议,颜家乃是清流一派的领头者,你姐姐若是同意此举,想必对后续如何早有预料,你何不去问问你姐姐?”
李暮歌反正不想拨乱反正,甚至她觉得朝堂局面还不够乱,没有将那些藏起来的蠹虫都一一逼出来。
那些人跳得越欢,做得越多,落下的把柄越多,日后一口气清算时,便有足够的证据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李暮歌想,世风日下,真正担心大庄未来者,可能满朝上下,只有颜士玉一人。
颜士玉以前有什么不懂,总是会直接去问姐姐,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姐妹俩开始互相提防,再也不复从前亲近。
颜士珍什么都不会主动跟颜士玉说,颜士玉也有意闭口不言,以免将有关李暮歌的事情告诉颜士珍。
毕竟李暮歌身上有很多秘密,她必须要保守那些秘密,以防各方势力提前盯上李暮歌。
“你不用担心我,差不多已经到时候了。”李暮歌看出颜士玉的隐忧,轻笑一声,温和又坚定地开口道:“我该往前走,走到天下人面前了。”
颜士玉一惊,她抬头对上李暮歌那双闪烁着野心的眼眸,心底无数情绪堆积,叫她一时喉咙发紧,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她和姐姐要正面对上了。
颜士玉心情复杂,既有熬出头的轻松,又有对失败的害怕,以及即将进入真正战场的紧张。
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李暮歌之所以会做出走到台前的判断,是因为良嫔已死,对李暮歌来说,有关原身的一切桎梏,都已经被解开。
现在除了皇帝外,没人能用父母的大旗压她了,而皇帝,他其实是这场夺嫡大局里,唯一一个不会站在李暮歌敌对位置上的人,李暮歌不会担心他旗帜鲜明地站在哪个对手后头。
皇帝是个能把养孩子当养蛊的人,他绝不可能力挺谁,因为他要保住自己的权力,他不想分权给任何一个孩子。
皇帝自己站在了场外裁判的位置上,在比赛中,他必须保持公正,才能保住自己裁判的位置,虽然他之前从未真的一视同仁过,但以后,李暮歌会让他公正。
夺嫡之战跟其他比赛不一样,普通比赛在选手决出胜负后,裁判和观众都可以退场,而夺嫡之争,赢家通吃,对手要被废除参赛资格,裁判则要死。
毕竟皇帝这个“裁判”不死,胜利者就无法兑换最后的奖品——皇位啊。
“等你回了颜家,找个时间同你姐姐聊聊吧,我正好也想知道大皇姐究竟是什么意思,以后不会真的要大家都给父皇进献仙丹吧?”
李暮歌有些苦恼,她名下没有道观庙宇一类,更是没什么道士,连宫里那俩太医都算不上是她的人,不知道要去哪儿找灵丹妙药。
真要是把皇帝给吃死了,她罪过可就大了,主要是不太好洗脱罪名,最好给皇帝吃点儿不要命,还会让皇帝想要继续吃下去的玩意儿。
不能是成瘾的东西,皇帝喜欢,少不得会有人跟着一起吃,李暮歌身为现代人,最厌恶的东西就是成瘾害人的那些玩意。
听李暮歌都说得如此直白了,颜士玉自然答应下来,肚子里打腹稿,想着等她回去之后要怎么跟姐姐说,她和姐姐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坐下来聊一聊了。
颜家的未来,大庄的未来,究竟会走向什么结局,真是让人摸不透看不清,只希望结局是好的。
等到了下午,颜士珍从大公主府回来,刚坐下就听侍女来报。
“三小姐,六小姐请三小姐到湖中亭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颜士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士玉?”
“是,确实是六小姐。”
确定是颜士玉后,颜士珍连衣服都没换,便去了湖中亭。
秋日已到,湖上只余残荷败叶,暮色昏黄,照在一池枯叶上,更添几分秋日肃杀之感。
湖中亭内,颜士玉剪了两束菊花来,插入瓶中,摆在小桌上,旁边烧着应景的菊花茶。
茶香染袖,驱散了颜士珍身上香甜的熏香气息。
“三姐,今日回府倒是早,大殿下舍得放人?”
前段时间朝堂局势不稳,大公主每天都要将颜士珍留到很晚,颜士珍更是接连几日夜宿大公主府。
颜士玉和以前一样,用十分亲昵的态度与颜士珍说话,一瞬间,颜士珍以为一切都没有改变,她和妹妹依旧是那样亲密无间的两个人。
可当颜士珍坐下后,她的眼眸深处泛出了些许冷意。
她看见了妹妹手边的奏折,奏折还未写完,颜士珍不知道上头是什么内容,她只知道,妹妹已经进入朝堂,成为了她的同僚。
她们各为其主,不应接触太多。
“近来朝中无事,你在写弹劾折子?要弹劾谁?”
普通的奏折颜色是青色,弹劾折子则会标一圈红,颜士玉手头的折子,显然是专门用来写弹劾奏折的那种。
“弹劾大公主。”颜士玉毫不避讳,甚至还将写了一半的折子摊开给颜士珍看,“三姐不如帮我看看,可有哪里不合适?”
“弹劾大公主,便很不合适。”颜士珍没有看折子,她的双眼自始至终都只盯着颜士玉看,“阿玉,有话不妨直说,何必试探于我。”
颜士玉坚持道:“还请三姐看看折子吧。”
有些话,她说不出口,便只在折子上写了,希望三姐能够给她一个答案。
颜士珍这才低下头去看折子,折子内容只有一个开头,说白了,就是只写了一个大概轮廓出来。
颜士珍看见了“求仙问道”的字眼,她几乎瞬间便明白了颜士玉背后的目的,淡声问道:“阿玉,十四公主是有意一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