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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舅 陈烽火 22126 字 4个月前

室内室外一片昏暗, 只有微薄如水的月光渗入单层棉布窗帘,看来是入夜了。

他指尖微动,毫不意外地摸到一片柔软发丝, 和柔润温暖的耳尖。

发丝的主人睡眼惺忪, 茫然抬眼,看到傅承轩苏醒后,那双泛红的猫眼缓缓瞪大, 惊喜道:“舅舅你醒啦!我去叫护士!”

“不用。”

傅承轩唇角微弯, 摸了摸对方压出红印的侧脸和微肿的眼皮, “看过之后也无非就是嘱咐好好休息,那套说辞我都能背下来了,不必去折腾他们。”

他自己心里清楚, 周岁宴爆炸后他昏迷许久又失血, 本就体力不支, 随后听闻傅念斐的事就开始精神紧绷往郊外颠簸,吃进去双倍的药又注射针剂,不晕才怪。

医生来了恐怕要抱怨他不爱护身体, 小外甥听了肯定内疚,说不定还要背着自己痛哭几回, 眼睛肿成一条缝还得找借口说是蚊子咬的, 最后还是傅承轩自己心疼。

见傅念斐仍犹豫,傅承轩往旁边挪了挪,笑着拍拍床:“小外甥,我今晚想跟你一起睡, 行么?”

小舅舅穿着病号服,蹭开的领子下面露出肌理匀称的锁骨和胸肌起伏……

傅念斐眼神游移猛地脸红,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想了半天才回忆起自己曾对舅舅这么说过,对方这是学自己呢。

哦,原来不是那种邀约。

是取笑。

傅念斐顿时气闷:“你好过分……学得一点都不像。”

傅承轩笑出声:“嗯,虽然你一眼就看出我在学谁,但我也觉得不像,缺了点诱惑人的风情,真不知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傅念斐脸更红,嘀嘀咕咕:“我哪有……你再这样取笑我我可走了。”

傅承轩侧过身,让出一半枕头,含笑问:“嗯?真不一起睡?”

傅念斐仅犹豫半秒,速速脱鞋利落爬床:“睡的。”

高级病房都是双人床,容纳两人平躺绰绰有余,可这两人偏不。

他们肩挨肩手牵手,傅念斐侧身将脸埋在小舅舅颈窝,傅承轩则闭上眼睛,脸颊贴在小外甥发顶缓缓蹭动。

这样的享受让人一时不想说话,傅念斐过了好半天才出声:“伤口还疼么?换药的时候小六哥不让我进,问谁都说没事儿不严重,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幸好你醒了。”

他边说边用嘴唇和鼻尖磨蹭傅承轩的侧颈,去嗅对方皮肤上的气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的小舅舅是鲜活的,而非下午时那副无声无息的样子。

傅承轩喉结滚动:“偷偷哭了?”

傅念斐:“……没有。”

傅承轩就笑,指腹蹭过小外甥眼皮:“还没照镜子吧?”

傅念斐动作一顿,一听就懂了,又是易肿的眼皮背叛了自己,他郁闷地只能说实话:“就哭了一次。”

“哦?”傅承轩显然不信。

傅念斐:“……两次。”

傅承轩笑着屈指,傅念斐以为对方又要弹自己脑门,连忙闭眼,没想到等了半晌也不见指头落下,反而被捧起了脸。

略干的唇落在小外甥眼皮上,傅承轩温柔吻过对方的睫毛、眉尾、鼻梁,最终落到眉心,叹道:“你那些眼泪,恐怕有一半都是为我流的。”

“知道就好。”傅念斐红着脸噘嘴,“补偿。”

傅承轩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先是笑了一会儿,随后在对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补偿了。”

傅念斐:……

他缓缓睁眼,眼神控诉。

傅承轩又笑,多亲了几下:“不闹了,睡吧,你这眼睛得多休息。”

他说完就去捂小外甥的眼睛,示意对方好好睡觉,没想到傅念斐顺势闭上双眼,下一秒便捧着舅舅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羞涩又急切,不再像上次那样是不得章法的舔吻,反而带了些莽撞的欲……

时至今日,傅念斐跟小舅舅总共也只亲过两回。一回是在周岁宴,傅承轩有大事要做急着走,傅念斐刚得趣便被一系列心惊胆战打断。另一回是今天,他舅舅亲了两下就晕过去了,又把他吓个半死。

现在好不容易身处静室,还无人事烦扰,舅舅的伤势也看着好多了,傅念斐自然有些蠢蠢欲动。

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正是懵懂莽撞需求旺盛的时候,傅念斐抱着小舅舅的脖子,渴求地深吻,唇舌缠绕往来交叠,没多久就开始酥软动情,更过分地往傅承轩腿上蹭。

全然没注意小舅舅正蹙着眉心,表情是几乎要克制不住的凶狠。

“舅舅、舅舅……”

傅念斐无意识地叫人,虽蹭得不得章法,但偶尔一阵的暖流已足够令他浑身发烫毛孔张开,简直神魂颠倒。

傅承轩捏着他后颈拉开,滚动喉结,急喘口气:“你可真是……总能勾得我跟你一起发癫。”

他边说边按住小外甥的腿,单手捏住傅念斐犯上作乱的邪火,打算让对方真正体会一把什么是神魂颠倒。

果然,没一会儿傅念斐便在被窝里颤抖起来,他不住地呜咽几乎要大叫,傅承轩连忙噙住对方的唇,以免声音太大把护士招来。

傅念斐被他亲得呜呜出声,汗湿的烫从衬衫里蒸腾出来,傅承轩不用看都能猜到,小外甥估计整个人都红了,若是扒掉衣服,恐怕会像个拍了胭脂的白面馒头,香软可口任人揉艹。

被窝里腾出一股令人眩晕的味道。

傅念斐急促喘息,感觉自己眼睛都花了,他的指腹沿着傅承轩腹肌抚摸,舌尖舔过对方的下巴,黏糊糊说:“舅舅,我也帮你。”

傅承轩同样满身是汗,他闭上眼不去看欲气蒸腾的小外甥:“不用,等会儿就好了。你去洗洗,回来就睡吧。”

傅念斐脸红红,隐隐期待:“我已经学会了,让我试试,很快的。”

“……”

傅承轩气得想笑,他揉揉眉心捉住小外甥手腕,按住对方的后腰贴向自己,好让小外甥懂得什么叫云泥之别。

“小外甥。”傅承轩垂眸一笑,嗓音暗哑,“你舅舅我不快,也没那么好打发。以你的本事一时半刻怕是解决不了,说不定要用用别的地方。”

他拍拍傅念斐屁股,柔声道:“我也不是总有理智做个好舅舅的,别总瞎撩拨,乖。”

识“驴物”者为乖外甥,傅念斐简直心惊胆战。未免自己真被舅舅钉死在床上,他乖乖下床擦洗一番,再回被窝的时候跟小舅舅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好了吗?”半晌,傅念斐忍不住小声问。

“没呢。”傅承轩忍笑。

啊……

还没好?

傅念斐睁眼瞪着天花板,心道,自己洗澡就得花了十几分钟,小舅舅竟还没好,要是真做那事儿,得多久啊……

夜已深。

但两人谁都睡不着。

傅承轩还在感叹不该任由小外甥胡闹,以至于现在受苦的是自己。

傅念斐则神游太虚,思路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终于,傅念斐几次三番睁眼闭眼,最终还是侧身看向小舅舅,蠢蠢欲动问:“舅舅,你睡了吗?”

傅承轩闭着眼睛:“没呢,怎么?”

虽然缺少休息,但以傅承轩二十多岁的年纪和体质来说,睡上半日休养生息已然足够。更何况他现在被傅念斐折腾得脑子不消停,半点睡意都没有。

“那我有件事想问你。”傅念斐幽幽道。

傅承轩嗯了一声,示意他问。

傅念斐抿了抿唇,酸溜溜:“今天那个假人质,你认出不是我没有。”

“……”

傅承轩一时无言,差点笑出声。

其实傅念斐问完便开始后悔,他心道那人身形跟自己的确相似,舅舅一时认不出也正常,这事儿没什么好问的。

可傅承轩偏偏沉默。

傅念斐抿了抿唇,心里略感酸堵,支支吾吾道:“其实我就是随便问问,他身形跟我好像,还蒙头盖脸的,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你认不出也正常……睡吧,我不问了。”

他说完就背过去躺着。

说不问,又抓心挠肝辗转反侧。

傅承轩叹气:“你真是个做审讯的好苗子。”

“嗯?”傅念斐茫然。

傅承轩笑出声:“问题跟问题永远不挨着,跳着问,想问的却都问了,简直奇了。”

“就当你是夸我吧……”傅念斐眼睛一闭,正打算暗自酸楚一会儿。

没想到傅承轩突然说:“我当然知道那不是你。”

傅念斐瞬间睁开眼睛。

傅承轩莞尔,侧身揉揉小外甥的耳垂:“离那么远在身形上的确看不出什么,但从那人质行走的样子看,肯定是清醒的。匪帮大当家当时管我要这要那还要我的命,若对方真是你,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说踢大当家一脚。

挣扎着骂几句肯定是会的。

“外形能模仿,下意识反应却骗不了人。”傅承轩笑笑。

傅念斐瞬间不酸楚了,他转过身黏糊糊问:“舅舅,你现在好了吗?”

傅承轩眉眼含笑:“好了。”

傅念斐:“那我能抱着你睡吗?”

“能。”傅承轩张开手,“来吧。”

傅念斐美滋滋,重新将脸埋进小舅舅颈窝,两人就这样抱着睡到天光大亮-

医院环境一般,不宜久住。

次日医生确定傅承轩的伤势已无大碍后,交代一些注意事项便允他们回宁雅公馆。

傅念斐本以为傅承轩至少能歇息一段时间,没有一个月也该半个月吧,没想到不过一两日,小舅舅就重新忙碌起来。

其实他心中一直期待着,能跟舅舅过一段时间同吃、同睡、同游的神仙日子,看来还不是时候。

如今赵家余孽已清,城防军已贴出公告,终日心惊胆战的富户名流们终于松了口气,学校和商业全部回归正常轨迹,傅念斐自然也开始重新上课了。

只是他上学时才知道,原来近几日傅家发生了很多事。

第36章 36-喜宴 傅家原本的确是奉城四大家……

傅家原本的确是奉城四大家族之一, 但这至少是上几代的事情了。

傅家子孙在祖先荣光下讨生活,靠一代代积攒下来的人脉,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延续了几辈穿金戴银的日子。

可靠着金山都有坐吃山空的一天,更何况接掌傅家的是傅茂这样一个败家子。

傅家主无才无德无本事,侥幸上位却难堪大用, 这些年拆了东墙补西墙, 欠下一屁股债。

后来甚至借钱亲自去国外采购机器,打算回来兴建新式工厂,结果经营不善又赶上战事, 越欠越多赔了个底儿掉。

要不是二太太的兄长在奉城有枪杆子, 又跟匪帮做兄弟, 傅家的砖瓦说不定都被债主撬走了。

因此汪局长前脚倒台,傅家后脚就被债主进门哄抢洗劫的消息,并不让傅念斐意外。

可最让他意外的还是……

“二太太允许秦夕进门了?”

那是一张并不精美的大红喜帖, 上面写着傅承轩、傅念斐和辛笃学的名字, 可见时至今日傅家都以为辛笃学还在宁雅公馆暂住着, 并不清楚那位怯懦姑爷的真实境况。

傅承轩接过喜帖翻了翻,随后便告诉小外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前几日傅承闲被人堵在暗巷,把命根子给剁了。

傅念斐呆立当场。

他吞了口唾沫, 问傅承轩:“二舅舅现在还好吗……是、是焦副行长做的?因为周岁宴的事?”

周岁宴上傅承闲受傅家主指使,当着众人的面坏了焦小姐名誉, 让焦家成为奉城名流圈的谈资, 这事儿做的的确太恶心,还是秦夕去傅家吵闹的时候傅念斐才知道的。

他二舅舅傅承闲已三十多岁了,向来对自己游戏花丛的本事最是得意。白日浑浑噩噩,夜里生龙活虎, 说起那档子事儿的时候就像只开屏花孔雀,相当骄傲。

这样一个人没了命根子,简直跟没了命没什么区别,傅念斐听着不忍。

可仔细想想,又好像活该。

傅承轩摸摸傅念斐的头,拉着小外甥坐在自己腿上:“断案讲证据,傅承闲的案子有人自首,凶器和案发过程都对得上,后面有没有焦副行长指使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他叹气:“当时傅承闲重伤濒死,被城防军的人发现送医了,运气不错,抢回一条命。色字头上一把刀,有些人是非得砍到身上才知道疼。他对你不坏,如果他将来想做点事业,我会托人照顾他一些。”

傅念斐小声道:“怪不得二太太允许秦姨进门,恐怕秦扬业就是二舅舅唯一的血脉了。”

傅承轩捏捏他耳垂,没吱声。

“去赴宴么?”傅念斐问。

婚宴地点在傅家,送喜帖的佣人说喜宴不做操办,只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当然,以傅家如今的境况也没法在奉城大饭店举办宴席了。

“当然去。”傅承轩低声道,“我想要的答案已经有了,当然要去。”

“什么?”傅念斐疑惑地看他,没听清楚。

傅承轩笑笑:“我是说,我们的喜宴什么时候办?”

傅念斐一懵,面皮烫得像被烛火灼过一样,他小声嘀咕:“你又胡说,宁少帅跟外甥举办婚礼恐怕是要登报的,这事儿说出去成何体统?”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羞赧游移:“顶多……也就弄个洞房花烛。”

傅承轩把耳朵凑过去:“嗯?嘀咕什么呢?”

傅念斐咬他耳朵:“你真没听见假没听见?好话不说第二次,没听见算了。”

傅承轩就笑,他搂着傅念斐亲了好几下,越亲越久,越亲越深。略带薄茧的指腹伸进小外甥长衫,隔着贴身衣物一勾。

“蚊子包还在呢,等洞房花烛那天舅舅帮你治。”他含着小外甥嘴唇,“涂点口水就好了。”

傅念斐被他亲得嘴唇发麻,听完这句话更是耳朵嗡嗡响,他抱住小舅舅的脑袋,红着脸饱含期待:“说好了,两边都涂……你欠我三百回合呢。”

傅承轩闻言深吸气,挑起眉梢隔着裤子顶了傅念斐一下:“说得好听,这几天都不跟我睡了。”

这姿势要多下流有多下流,可偏他做出来只让人觉得两腿发软、浑身发热。

傅念斐耳根红红,在小舅舅唇上抿了一下:“我这几天上课呢,反正先不跟你睡,我怕你耽误我出门。”

傅承轩忍不住乐。

的确,有天他亲得太狠给小外甥留了印子,导致学校有好几个同学追问傅念斐是怎么回事,小外甥脸皮薄,吓得下午请假了。

傅承轩抱着傅念斐晃晃:“行,不耽误你好好学习。几点出门,要我送么?”

“不用。”傅念斐垂眸,遮住自己晶亮闪躲的眸光,“补习的地方不远。”-

小外甥如今装睡有一套,撒谎也有一套,傅承轩不疑他,自然就没深问。

这天之后,他亦开始整日忙碌奉城公务。

商贸上的事傅承轩一般和杜会长同进同出,警察局长会从平城那边重新调派,副局长则从城防军中提拔了一个。

此外还有铁路增修、码头扩建、工厂扶持,这些事少不得要跟附近几城的商人政客一同开会讨论,傅承轩的真实身份渐渐也就瞒不住了。

因此无需登报或召开什么仪式,全奉城的人自然慢慢得知,作威作福的赵大帅及其余孽是宁少帅根除的,猖狂无比的匪帮大当家是宁少帅派人剿的,就连跟傅家息息相关的汪局长,都是宁少帅大义灭亲,让人逮住下狱的。

一虎一霸一硕鼠,奉城三害让宁少帅除了个干干净净,简直大快人心。

很快,傅家喜宴转瞬即至。

傅承轩和傅念斐两人乘林肯轿车上门,身后跟着已换上军装的宁小六和宁老八兄弟,一行四人,轻车简从气势却盛。

傅家仅剩的两个佣人,一见到他们便点头哈腰:“三爷和小少爷回来了,真好,诶?姑爷没来么?就差他一个人了。”

傅念斐看了小舅舅一眼,对佣人道:“父亲这几日得了肺疾,大喜的日子不便出面。”

佣人也就随便一问,听说是会传染人的肺病就更没话说,忙引他们进去。

傅承轩边走边看环顾四周,发现傅家不仅那些值钱的摆件字画全被债主洗劫一空,就连稍微精致些的雕花桌椅都缺了不少。

听说情况差,却没想到差成这样。

虽说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实际傅宅门口连个红灯笼都没挂,只在正厅桌上放了几碟瓜子、喜糖、大红花。

如此一比较,竟是比当初傅云珠的棺前贡品还寒碜,说不清算不算风水轮流转。

傅家主正在高堂上枯坐,佣人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见,直到傅念斐亲自叫了一声“外祖父”,他这才恍然初醒,强颜欢笑。

“哦哦,你们来了?宝琴和进月正在厨房那边张罗饭菜,等饭菜上齐了就让承闲和秦……就让新人拜堂,然后咱们开席。”

这顿喜宴无高朋满座邻里相贺,就连做饭端菜的佣人都没了。因此除烧鸡酱鸭等几盘大肉,剩下的青菜和汤都由两位姨太太操持。

刚进傅家没几年的三太太还好说,已在傅家享福几十年的二太太是绝对不适应的。

傅家主小心翼翼瞥着傅承轩,显然是想寻个机会求求对方,让这位养子看在昔日的情面上拉扯傅家一把。

可情面这种事。

总得先有“情”再谈“面”。

傅家主闭上嘴,不再言语。

傅念斐跟着小舅舅在正厅坐下,他们对面坐着怀抱傅承祖的傅老太太,老太太今日难得慈祥,见他们坐下竟笑了一下,傅念斐很惊奇,看了眼小舅舅。

傅承轩同样眉眼含笑,跟傅老太太打招呼:“老太太最近身体可好?”

傅老太太哄着孩子答:“还是那些老毛病,年轻时落下的病根,一辈子都甩不掉。但也没办法,自找的,得咬牙受着。”

傅家主听得眉头抽动。

傅承轩看看老太太怀里的傅承祖,那孩子长相玉雪可爱,正不吵不闹安然酣睡,很讨人喜欢。

“小孩子真是长得快,单看五官的话,倒是不像母亲,像父亲。”傅承轩说。

傅家主听他聊起小儿子,也仔细去看:“唔,还真是,和我年轻的时候有点像。其实承闲小时候五官也像我,长大之后反而像母亲了,这孩子不知是不是也这样。”

傅承轩轻声说:“子肖父,天经地义。”

傅家主竟也感慨:“是啊。”

傅念斐觉得小舅舅怪怪的,可如今傅家人丁寥落针落可闻,他说话再小声都会被听到,一时也不敢问。

“家主,吉时到了。”

“哦……那就拜堂吧。”傅家主点点头,“你去叫二太太过来,无论如何都是承闲的好日子,别任性,将来有个媳妇伺候他,总是好的。”

佣人跑去厨房,没过多久三太太和二太太就回来了。

三太太仍是那副柔顺样子,她衣着穿戴本就素雅,如今没有珠玉相配,端着一碟素炒白菜,更有宜室宜家的韵味。

反倒是二太太憔悴了不少。

二太太年纪轻轻就在外边给傅家主做情人,个性张扬喜好穿红挂绿,身边一直有人伺候。后来兄长青云直上,对唯一的妹妹更是只有一个宠字。因此除了幼年时过过几年穷日子,她从没吃过苦。

此时她端着汤盆,小心翼翼往厅内走,面上无悲无喜,额角是厨房灶火熏出来的薄汗,看着竟有些可怜。

二太太把汤盆放在桌正中,感叹:“我还是头一回炖汤呢,也不知好不好喝,不论如何,大家等下都给个面子吧。”

她接过佣人递来的布巾,擦擦手,往傅家主旁边的位置一坐:“我妥了,让承闲他们过来吧。”

大喜的日子没有半点喜气儿。

傅承闲是被放在竹椅上抬出来的,两个佣人一人抬一边,傅承闲靠在椅背上随着佣人的步子摇晃,如同行尸走肉般眼神呆愣,一言不发。

秦夕跟在他们后面,穿着根本不是嫁衣的绯红色旗袍,只头上那个红盖头看着像个样子。

秦扬业被傅老太太身边的王婆子拉着手,不远不近地看着他娘跟人办婚礼,似乎至今也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有几个爹。

这场婚礼静谧诡谲,没有一拜天地和夫妻对拜,只有拜高堂。

傅家主说了声“好”,二太太盯着秦夕看上去想要她的命,但最终同说了一声“好”。

不知道是不是认命了。

拜堂安安静静结束,喜宴也安安静静开始。

傅承闲伤还没好身子虚弱,二太太嘱咐佣人将他小心抬下去,却把秦夕这个该同去洞房的新娘留下了。

“你就在这儿吃。”二太太语气恨恨,“吃饱喝足,别说我亏待你。”

佣人上前把二太太炖的汤分了。

这是炖了好几个小时的猪骨山药汤,过去都是用带脆骨的小排炖,现在却都是脊骨,不过汤白味浓这点倒是没变,二太太炖得挺好。

秦夕毫不客气猛灌一口肉汤,然后开始啃肉。

为了等今日的婚礼,她在傅家已吃糙米就酱菜好几日了,如今骤见白米饭、猪骨汤和烧鸡,秦夕半点犹豫都无,直接撕掉两条鸡腿,一个给秦扬业一个给自己。

傅家主脸都绿了,气得嘴唇直抖,像是又要骂孽障。

傅念斐实在尴尬。

他习惯性埋头,不想掺和也不想看餐桌上的纷争,反正最后都是大吵一架结尾,没什么意思。

傅念斐舀了一口汤,刚要放进嘴里,却被小舅舅攥住手腕。

“二太太下的是什么药?”傅承轩笑问,“每个菜都有么?”

二太太闻言一顿。

傅家主当场呆愣。

大快朵颐的秦夕立刻干呕一声,揪着秦扬业的脖子开始抠喉咙。

第37章 37-真相 傅念斐听到药这个字便怔住……

傅念斐听到药这个字便怔住了, 他心道药?什么药?毒死我娘的那种药么?

所以真的是……

他缓缓看向二太太,轻声确认:“二太太,真是你毒死我娘的?”

此话一出, 厅内更静。

唯有早已知晓傅云珠死因的秦夕,仍在跟儿子卖力干呕。

二太太此时的面色比傅承闲还白,她抖动着鲜红的唇角, 直勾勾瞪向傅念斐:“毒死?呵呵, 我说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怎会痛快赴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怎么, 想将我们汪家一网打尽?想让我不得好死是吧!”

已喝了一口汤的傅家主心慌手抖, 声音虚弱:“承、承轩, 这事情可开不得玩笑,宝琴她怎么可能……长喜!长喜!叫大夫,快叫大夫!”

傅家主嘴上说不信, 实际心里已信了七八分, 毕竟当年针对傅承轩的主意少不了二太太撺掇, 在他心里枕边人早已是个毒妇。

他一边说不信一边喊大夫,这做派让二太太目眦欲裂:“傅茂!你觉得我会毒死你么!”

她话音刚落,吃了大半碗肉汤饭, 又只顾给儿子先抠嗓子眼的秦夕咕咚一声倒地不起,秦扬业嗷一声扑在他娘身上大喊:“娘!娘!你醒醒啊娘!你怎么了娘!”

佣人长喜叫大夫的脚步一顿, 看着脸着地的秦夕满脸惊骇:“死、死人了!死人了!”

傅家主愈发惊恐, 喉咙里几乎只剩气声,几乎是尖啸道:“快去叫大夫!大夫!!!毒妇!你这个杀人的毒妇!”

他将汤碗往二太太身上摔去,汤碗一歪咔嚓落地,崩碎的瓷片划过二太太的旗袍角和小腿, 留下好长一道刺痛的血痕。

二太太眼神此时空荡荡的绝望:“傅茂,我和你同床共枕几十年,你可信过我半分?”

她边流泪边絮絮道:“我十几岁时容色正好,哥哥在警局前程似锦,你可知多少富户想要我当正妻,我却偏看上你这么个花心浪荡子!那时候你连家主都不是,我心甘情愿给你做情人,不图你半分钱财!后来你出国几年未归,全奉城都说你扔下孤儿寡母跑了,我当时风华正茂正是改嫁的好时候,却死心塌地在傅家等你!我汪宝琴这辈子全糟践给你了,你却疑我要毒死你?!傅茂!你有良心没有!”

傅家主嗬嗬气喘:“死心塌地?我出国那几年你养了好几个身强体壮的小白脸!若不是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我早就将你浸猪笼了,是谁没良心!”

二太太悲戚的眼泪戛然而止。

傅念斐:……

傅承轩笑出声。

他在桌子下面握住小外甥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向站在门口的宁小六点点头。

傅念斐偷偷把玩小舅舅的指尖,抚摸对方微糙的指腹和光滑的甲面,不说话了。

打算去找大夫的佣人长喜被宁小六拎了回来,一同前来的还有长居宁雅公馆的李大夫,也是当初给傅念斐看过中毒情况的那位大夫。

李大夫提着药箱不慌不忙,显然在外等候已久,他检查一番便摸着胡子道:“嗯,无大碍,睡得香着呢。”

长喜:“啊?”

傅家主也懵了:“她还活着?”

李大夫:“这位太太鼻息平稳,估计连噩梦都没做,活得挺好。”

傅念斐看向小舅舅,他心说李大夫怎么来了?自己竟不知道。

二太太突然冷笑:“哼,傅承轩,我承认你厉害,竟能发现我下药的事儿。我今日下药没错,但是……我下的是安神药,所以别想把傅云珠的死冤枉在我头上!”

汪宝琴之所以在喜宴上下药,是想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发狠寻个出路。

她一来担忧在狱中的汪局长,会被傅承轩用刑活活打死。二来担忧傅承轩和傅念斐这对舅甥记恨二房,会对自己和傅承闲不利。

于是她思前想后,就以喜宴做由头邀请傅承轩舅甥上门,只要对方轻车简从地来了,好下手,她就给饭菜里下上足量安神药。

到时她就能绑了这对舅甥做人质,威胁城防军将汪局长及其手下放出来,等人手齐了大家就绑着傅承轩他们随便上一艘出海的渡轮,行驶出海后再将人质随便放在救生艇里漂回去。

总之宁军为了少帅安危,也只能任他们天高海阔。就是没想到,计划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

发现就发现吧,反正她也有说辞。

思及此处,二太太得意闭目:“傅家最近杂事颇多,人人休息不好,我是为了让大家好好休息才下了安神药,药量是猛点,那又怎样?你还能枪毙我?”

“没想枪毙你。”

傅承轩淡淡道:“我知道,你这辈子总共也只害过我一个,先是诬陷我跟戏子在傅家祠堂通奸,然后想让土匪捅死我一劳永逸,云珠姐的死跟你没关系。”

指派土匪捅人的事儿极隐秘,能被傅承轩明明白白说出来,二太太自认只有一个可能。

她面色一变:“你——你给我哥哥用了多重的刑?当初就不该允傅茂收留你,扫把星!”

傅家主立刻哆哆嗦嗦撇清关系:“……承轩,这些事我可不知道,以我的本事怎么可能指使得动匪帮呢?你可千万明察秋毫。”

“明察秋毫……”傅承轩微叹,攥着小外甥的手掌缓缓道,“我若是真能明察秋毫,云珠姐没准就不用死了。您说对么,老太太。”

他这话说得太突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

傅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随后环顾四周,扫过把守在门口的宁小六和笑眯眯坐在一旁的李大夫,半晌才道:“我说怎么变成安神药了呢,还以为汪宝琴长心眼了,原来是你换的?”

二太太倍感惊悚:“什、什么?”

“你呀。”傅老太太瞥她一眼,“又傻又精,跟我当年很像,反倒容易惹祸上身,不好。”

二太太脑筋急转,面色渐渐泛青:“你给我的不是安神药?那是什么?你、你……”

“还能是什么,毒药呗。”

傅老太太浑不在乎,将抱了许久的孩子还给三太太:“傅家如今这个样子,老的风烛残年,没本事经营还非要逞能。年轻一辈要么像爹,把自己命根子都玩丢了,要么不跟家里一条心,只知道粘着非亲非故的舅舅。都这个样子了,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清净。”

二太太猛然尖叫:“你这个老疯子!你竟要杀了我的承闲!想死你自己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凭什么让我们陪葬!”

她喊完便匆忙起身,想去看儿子。

然而傅老太太同样恨恨大喊:“那是因为傅承闲本来就该死!还有你、傅云珠、傅念斐、祝可盈,你们一个个都不该在傅家!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心软!”

傅家主闻言面色骤变。

二太太哈哈大笑:“你算老几,一个傅家的小老婆,叫你一声老太太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傅老太太冷笑:“呵,我是小老婆没错,可若没有我,你以为傅茂能坐上家主之位?”

傅家主猛然道:“你给我闭嘴!”

傅老太太:“我凭什么闭嘴?事已至此不如就让大家听个笑话,听听傅家这些腌臜——”

“秀婷!”

傅家主太急切,下意思直接叫了傅老太太的名字,可他刚喊完就连忙闭嘴,脸白的如同见了鬼。

二太太瞳孔一缩:“……嘿哟,我倒是头一回听老爷这么叫姨娘,原来你们挺熟的呢?”

“熟,熟的不得了。”傅老太太哼笑。

这事儿得从五十年前说起了。

那时傅老太太二十出头风华正茂,正是饱满鲜嫩的时候。焦秀婷是猎户女,身体强健美貌英气,可惜家里穷,爹又在打猎时被老虎咬断了腿,需要很多钱养家治病。

她急切地想筹钱,本已打算嫁给本镇的富户做妾,却正赶上奉城傅家找八字合适的女子冲喜。

彼时的傅家老爷是傅家主的爹,也已六七十岁了,正病重,嫁去冲喜相当于守活寡。但傅家是豪门,出手实在阔绰,焦秀婷一咬牙便同意了。

一顶红色软轿、一身小红袄、一双红绣鞋加一根红头绳,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就这样糊弄过去。

唯有那盒沉甸甸的银白色大洋,被她里三层外三层郑重裹好,放在她爹床头上。

或许是她实在幸运,嫁进傅家没多久,傅老太爷就病情转好。老太爷高兴又正逢年节,那次春节傅家过得张灯结彩相当热闹。

焦秀婷便是在这时候认识傅茂的。

一个是二十出头,常在深山老林里和野兽为伍的猎户女,另一个是二十出头,斯文英俊惯会甜言蜜语的小少爷。

自那日起,两人开始在傅家后院偶遇,刚开始只点头打个招呼,后来渐渐开始聊些日常生活,再往后就忍不住分享些苦闷。

日子一天天过,那些知心话慢慢就从在院里说,发展到去床上说。

野鸳鸯们偷情惬意,可好景不长,傅老爷的身体很快又衰败下来。傅家族老们便开始商量,说要从两个少爷中选一个接班。

那段时间傅茂很苦闷,终日喝酒,焦秀婷就劝慰他,说你不是最讨厌经营生意么,不做家主也很好。

然而傅茂说,做不做家主我不在乎,可你是傅家姨太太,如果做家主的是我哥,说不定要赶你走。到时候我的婚事我自己也没法做主了,肯定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大小姐,对方若是娘家强势,说不定我们以后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焦秀婷闻言愣怔,摸了摸自己肚子。

傅茂大惊:你……

这个月没来月事,我也是刚知道,焦秀婷说。

偷情的时候痛快,怀上孩子便是惊吓了。傅茂那些话让焦秀婷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几日,她终于想出极恶毒的一个主意。

她对傅茂说,去年你爹又冲喜,不是娶了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姨太么,她上次跟我夸大少爷英俊稳重,你说他俩……能成么?

傅茂吞了吞口水,说就算能成,老爷子也不会把大儿子怎样,顶多打一顿,只把女的浸猪笼。

焦秀婷听这话觉得不舒服,但她摸摸肚子,继续道,那要是这事儿……把老爷子气死了呢?

傅茂吓得醒酒了。

傅老太太缓缓道:“傅茂,说句实话,若不是为了那个孩子,我绝不会做到这种地步。我当时猪油蒙心,只想着没了障碍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好好在一起,只是没想到,你竟这么绝情。”

傅茂接掌傅家当天,在祠堂跟族老密谈许久。

第一是家族生意的接掌问题。大少爷犯了大错提出分家,带走一部分产业远走他乡。剩下的产业虽说清减不少,对傅茂来说仍是重担。

因此第二,傅茂最好娶个对傅家有用的正妻,帮他一同执掌家业。人选在傅老爷生前已有个看好的,晋城祝家祝可盈,温柔大方持家有道,配傅茂这种浪荡子刚好。

第三,傅家那些姨太太最好遣散,若是实在有不想走的,傅家可以养着,却得一颗守贞丸咽下去,自此以后不得生育。

吃守贞丸这事儿做不得假,到时会有族医和经验丰富的婆子检查。

按理来说傅茂已是家主身份,将焦秀婷遣散后找个宅院藏起来便可,一家三口往来更方便。

可傅茂害怕。

他原本答应焦秀婷不娶门当户对的大小姐,但如今面对乌泱泱的家族产业麻了爪,他管不来,必须娶。

此外焦秀婷毒杀老爷子这事儿也让他害怕,他怕自己做出让焦秀婷不满意的事情,对方也毒死自己,或者将这件事弄得人尽皆知。

所以他不敢放焦秀婷出去。

傅老太太:“呵,他怕喂药的婆子告诉我那是守贞丸,便谎称那是保胎药,亲手喂我吃了下去。我吃药的时候心里多甜,对将来多期待,流产的时候心就多痛,觉得未来多绝望。”

她干哑笑道:“后来的事情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傅家由他说得算,他想关我就关我,我若想活,就没别的选择,可我又凭什么死呢?”

听到这里,傅念斐眼眶泛红,抿唇道:“所以……你恨外祖父朝三暮四生儿育女,就毒死我娘?”

傅老太太瞥他:“不止,你外祖母也是我毒死的。”

第38章 38-定情 傅家这场祸及子孙的恩怨纠……

傅家这场祸及子孙的恩怨纠葛终于落下帷幕, 傅老太太的所作所为和险恶用心,远比傅念斐想象的更过分。

她说守贞丸是好东西,既然如此, 傅家的女人应当人人来一颗。

傅家的男人也该尝尝滋味,所以傅家主自傅承闲之后才再无子嗣。

只可惜傅承闲日日不着家,不爱在家里吃饭, 所以她想了个更好的主意, 那就是让傅茂也体会一下当年傅老太爷的乐趣,眼见着自己的姨太太跟亲儿子搞到一起。

傅家主听到这儿终于坐不住了,他噌地站起来, 又咕咚一声脱力坐下, 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你……你……”

傅老太太笑得可开心:“你是真老糊涂了还是故意听不懂?你的三太太是我亲自带进傅家的, 你忘了?”

傅茂嗬嗬大喘气。

詹进月拍着孩子浅笑:“我被爹娘卖进窑子,第一天就让鸨母打得半死,老太太救了我的命, 允我在傅家好吃好穿不受欺负……给傅家生个孩子而已, 应当的。”

傅茂半晌无言, 面色愈发狰狞,紧接着,他突然指着老太太撕心裂肺道:“你这个毒妇!我当初就该杀了你!”

傅老太太逼视他:“我宁可你杀了我!若你当年跟我实话实说, 我必即刻启程没有二话!可你呢!你蒙我骗我,不仅亲手杀死我的孩子还让我此生不得生育!你以为我愿意在傅家?这是我的牢笼!是你将我关在这里!是你逼疯我!你活该承担报应!”

听完整场戏的傅承轩终于站起身:“老太太, 你有你的苦, 听上去的确可怜。可嫁进傅家是你自愿的,和傅茂通奸也是你自愿的。你为了缓解自己的苦去磋磨其他人,可怜人也不可怜了。血债血偿,请吧。”

他一招手, 宁小六和宁老八便过来将傅老太太拷上。

老太太颤巍巍路过傅承轩时,突然站住脚:“你就不恨傅茂?他可不止合谋汪家害你。你还记得你娘留下的皮箱么?那一箱财物全填了傅家的无底洞,要不你以为,傅茂为何突然就不留你了?”

她说完这话得意一笑,还想继续揭露这件事,认为傅承轩肯定会震惊。

没想到傅承轩说:“我知道。”

“你知道?”傅老太太愣住,就连傅家主和二太太都愣住了。

然而傅承轩没再细说,他示意宁小六他们将屋子里的人尽数押走回去审问,随后便牵着小外甥的手慢悠悠往外走。

“这顿饭吃得不消停。”傅承轩笑笑,“今晚我带你在外边吃吧,想吃什么?西餐还是家常菜?”

傅念斐心脏还紧绷绷的。

那些覆盖了三代人的爱恨情仇像一筐沙石在他胸中翻涌,挤得他恶心难受。

“没什么胃口。”傅念斐说。

傅承轩点点头:“慢慢走回去?”

宁雅公馆距离傅宅走路得一个多小时,不过这条路上能路过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比如永福楼、百味居、电影院、音乐厅、数不清的饮食排档……灯红酒绿烟火气足,最是抚慰人心。

傅念斐鼻音闷闷:“嗯。”

傅承轩无声笑笑,将牵着小外甥的手,改为十指相扣。

傅念斐吓了一跳:“……好多人看着呢。”

他自己不要紧,没人认识他。可小舅舅如今是奉城炙手可热的大人物,路过那些酒楼影院的时候定然有人同他打招呼。

舅甥关系只牵牵手还说得过去,十指相扣实在惹眼,让人平白议论不说,对小舅舅声誉也不好。

傅承轩闻言皱眉:“怕看?我见不得人么?”

他突然站定,扳过傅念斐的下巴盯着他道:“傅家男人都花心,你爹也不安分,你呢?傅念斐,你心思活泛过没有?”

傅念斐瞠目结舌:“你说什么呢……你这是……吃醋呢?”

想到这儿他唇角诡异地拐了个弯儿,显而易见心里挺美,并不因傅承轩的当街质问感到气愤。

傅承轩:“……给我气够呛,你还挺高兴。”

“我什么时候气你了……”傅念斐抿着唇笑,“是你自己气自己,跟我可没关系。”

“是么?”傅承轩长长地哦了一声,“受教了,以后你再吃醋我就这么说。”

傅念斐哽住:“我……我又不常吃醋。”

傅承轩笑出声。

这话傅念斐自己说完都觉得脸皮烧得慌,他手心里冒出薄薄一层汗,此地无银地四处张望,此时才发现他们以走出好远了。

街上的确有很多人看他们,但目光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扎眼,不知是否因舅舅在身边的缘故。

“这家糕团店竟还在。”傅承轩抬起两人相连的手掌,朝不远处指了一下。

福源糕团,他俩小时候常吃,尤其是过生日的时候,傅云珠会给他俩准备一个奶油蛋糕和几个印福字的豆沙糕团,福字粉红特别喜庆,吃起来也软软的。

傅承轩回奉城许久了,一直忙得脚步不停,也是此时才有心思看看这座幼时生活的城市。

“我想吃这个。”傅念斐突然有了胃口,“现在是夏天,他家肯定还有绿豆沙,绿豆沙兑点奶好吃。”

傅承轩莞尔:“就你会吃。”

傅念斐小时候太爱吃,经常积食,直到十岁出头的时候小肚子还溜圆。

若非傅承轩后来出了事,他日日夜夜哭,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说不定现在会是个小胖子。

傅念斐皱鼻子:“只吃一碗。”

傅承轩捏捏他耳朵:“随你,别吃撑,后面还有好多铺子呢,不知道那家小馄饨还在不在。”

他最爱吃那家的鲜肉馄饨,一碗十个,汤里有小虾米,热乎咸鲜,入冬的时候一碗下去满身热汗,暖洋洋的舒服。

“在的。”傅念斐飞快道,“鲜肉馄饨还是那个味儿,价格没变,但比过去少了一个……不过老板眼熟我,我去吃的话还给我十个。”

“你常吃?”

傅承轩已离开奉城八年了,傅念斐又从小孩子长到大人,能让店老板眼熟,估计是没少吃。

傅念斐捧着加奶的绿豆沙抿了一口,红着耳根点头:“想你了就去吃,但我每天都想你,所以隔一天去一次。”

傅承轩听完心里酸胀,可这股酸胀劲儿不是难受而是高兴,高兴自己摊上个宝贝。

他心里激动,忍不住想亲亲小外甥,于是当街捧起对方的脸,在傅念斐沾着绿豆沙的嘴唇上吻了一下,舔舔唇道。

“嗯,绿豆沙味道没变,的确加奶更好。”

他用拇指蹭了蹭小外甥的唇角,笑得意味深长:“比蜜甜。”

傅念斐整个人都红了。

糕团店老板捂着眼睛诶哟诶哟半天,没说出什么祝福的话,反倒塞给他俩两个印着囍字的糕团:“快快,趁热吃最好吃,这是城东赵家少爷办喜事定做的糕团,沾沾喜气。”

傅念斐捧着糕团害羞又高兴:“谢谢您。”

傅承轩补了一句:“等我们办喜事也找您定囍团,一万个能做么?”

“一万个?!”老板惊呆,暗道天上掉馅饼,“能的能的,累死我也给你做了!”

傅承轩忍不住笑:“行。”

傅念斐连忙将傅承轩推走:“一万个!你准备军饷呢!”

“说对了。”傅承轩挑眉,“宁军的人比这多,我得让他们全知道,他们少帅娶媳妇了。”

傅念斐这才反应过来小舅舅刚说过办喜事这句话,他呆愣愣不敢相信:“你认真的?以你的身份,真要登报的……”

大帅和少帅这种身份的人,婚丧嫁娶早已不是家务事,一举一动都是别人的谈资,报社们肯定争相报道,没准还会仔细挖掘分析一番。

娶个男人,还是外甥。

不知道得说得多难听。

“怕了?”傅承轩微微俯身,和小外甥对视,灰蓝色的眸子深邃且亮,看着竟还挺亢奋。

傅念斐觉得对方像只狼,恐怕此生都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我怕对你不好。”傅念斐说。

傅承轩笑了两声,他飞快凑近用鼻尖蹭了一下小外甥的鼻尖,又在傅念斐反应过来前缩回去。

直起身,缓缓道:“那些人要是敢瞎啰嗦,还是担心一下我对他们不好吧。”

两人一路溜达,先将那两块热乎乎的囍团边走边吃了。

两个囍团一个是花生芝麻糖馅儿,另一个是大枣果干的果脯馅儿,很明显,取得是早生贵子这个寓意。

傅念斐脸红红,咬着甜腻绵软的果干,他心道我不能给舅舅生孩子,但洞房还是可以的。

他前几日骗了舅舅,说自己去补习,其实是去找柳班主了。对方经验丰富花招多,比他自己偷偷看书学强。

傅念斐沉浸在洞房的思考中无法自拔,臊出一身热汗,吃完囍团的傅承轩也思来想去,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被秦扬业抢走的宝石手表,傅承轩搁在兜里一直没想起还给小外甥,另一样则是个挂着两个小金豆的红绳。

傅念斐盯着红绳看:“像小孩儿的东西,给我的?”

“嗯。”傅承轩温柔地将那条红绳系在傅念斐手腕上,“两个金豆,一个刻着长命一个刻着安康,我刚出生时戴脚腕上的。后来我长大了,我娘就给收起来了,一直在她皮箱里放着呢。前几天我买了一条长点的红绳,亲手穿的,以后给你戴。”

傅念斐亲亲那两个小金豆,美滋滋:“我喜欢。”

傅承轩笑着摸摸他眼皮:“戴上小金豆,以后就不许掉金豆了,眼皮一肿怪吓人的。”

傅念斐不可置信:“吓人?我?”

傅承轩点头:“像被蜜蜂叮过的小狗。”

傅念斐:“……”

傅承轩捏捏小外甥气闷中的脸颊,仔细嘱咐:“小外甥,收了舅舅的定情信物就是舅舅的人了,这辈子只能爬舅舅的床,心思再活泛也得憋着,否则有你好受的,知道么?”

傅念斐哼一声,瞥他:“有我什么好受的?说给外甥听听。”

傅承轩轻声道:“小心舅舅把你艹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傅承轩,一款披着小舅舅和竹马外皮的温柔攻,实际骨子里是战场上下来的糙汉恶狼,随着关系确定本性暴露,机关枪里的子弹哒哒哒往战壕里送,然后狠狠堵住,一滴不让往外流[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39-偷摸 傅念斐听完这话耳朵嗡一声……

傅念斐听完这话耳朵嗡一声, 他心道小舅舅好像变了,这人貌似根本不知道害臊俩字怎么写,大街上就能悄摸悄的说这个, 还要不要脸了?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答,也不知道自己是气得还是羞得,身上更热, 脑门瞬间浮起一层薄汗, 急得转圈,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找什么呢?”傅承轩边笑边跟在屁股后边问,“找地道呢?奉城多的是, 右转就是个入口。”

傅念斐回头踢了他一脚:“快别说了, 求你了!”

然后扭头就跑。

傅承轩笑得不行。

两人一前一后跑了几步, 路过某个昏暗巷子口的时候,傅承轩心念一动长臂一伸,瞬间将小外甥拖进去了。

林肯轿车一直缓缓跟在他们后方, 见两人突然钻进巷子, 宁小六眨眨眼睛停下车没再跟, 更没进去找人,他怕挨揍。

这巷子偏巧是个堆满货物的死胡同,傅承轩夹着外甥往货箱上一撂, 捏着傅念斐的下巴亲了个狠的。

夜黑如墨。

外面是灯火阑珊,巷内是旖旎缱绻。

傅念斐抱着小舅舅的脑袋仰头喘息, 十指张开从对方粗硬的发丝间穿插揉过, 变成对方口中一块热乎乎的糕团,和红艳绵软的果干。

他像那碗加了奶的绿豆沙,被傅承轩抱着吸了好半晌。

大概十分钟后,两人才从巷子里出去。

傅念斐顶着泛红的眼角和鼻尖, 身上披着傅承轩的西装外套。他用力将外套前襟揪得紧紧的,以免别人看到长衫前面皱巴巴的布。

真是疯了……

傅念斐心道。

我竟然掀开衣服让他咬,这可是在街边,在小巷子里,真是昏了头了。

傅承轩也觉得自己昏头了。

他原本只想跟小外甥接个吻,没想到亲着亲着就向下挪到喉结,又去咬衣服。

小外甥比他还昏头,衣扣一解就抱着他的头按上去了,他耳边充斥着傅念斐压抑的哼叫,想推开但到底没舍得。

傅承轩舔舔嘴唇。

两个人稳稳当当回车上坐着,各自偏头看窗外,一言不发。

宁小六:吵架了?

还以为去巷子里干那事儿去了,原来是去吵架的,早知道我进去拉架好了,这你说扯不扯……

没过多久,实在不想忍耐沉默的傅念斐扣着车窗边缘找话说:“老太太提到你娘的行李箱,是怎么回事儿?”

傅承轩仍看着车窗外。

“当年渡轮出事风大浪急,我娘被重物砸到头,躺了许久才醒。她将我托付给傅茂的时候,已经不太说得清话了,所以没太交代清楚行李箱的用处,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行李箱里的财物,原本是我们母子归国后扎根落户用的。”傅承轩说,“她将我交给傅家抚养,这些财物自然就变成交给傅家的抚养费,我以为傅茂也明白。”

那时候傅承轩才十岁,不会说什么“以后借住傅家,箱子里是我和娘的一点心意”之类的社交辞令,他甚至因为久居国外汉语说得慢,根本不爱说话。

后来他娘下葬,傅茂带他回傅家,一路上都由傅家的佣人拿着箱子,到傅家后更是黑不提白不提,并未将箱子交还给傅承轩。

傅承轩就更觉得傅茂明白那箱子里是抚养费了,也算住得心安理得。

虽说那是他娘的遗物,傅承轩心中有不舍,但里面的东西是当掉还是自家留用,傅承轩觉得都看傅茂的意思,所以从不问。

事情偏就巧在这里。

当时傅茂缺钱,觊觎箱子里的珠宝财物,可他为人不坦荡又爱脸面,让他跟十岁的孩子开口提借还是为难了点。

歪心思蠢蠢欲动,那几日他常叫傅承轩去书房,问问吃睡上习不习惯,最近学了什么功课,跟大房那边相处得怎么样,实际想看看这孩子还记不记得箱子的事情。

傅承轩答得简约,都说“挺习惯,功课学得不错,云珠姐对我很好”,偶尔抬眼一扫,便看到那个行李箱于书房一隅安安稳稳放着。

傅茂笑笑,跟傅承轩说:“小轩呀,你看这个箱子,是你娘留下的,伯伯给你留着呢,等你长到十八岁就原方不动交给你。”

傅承轩一愣。

那是他娘的遗物,能留下自然最好,傅承轩很感动也很高兴。

他刚十岁,个性跟他爹一样好就好坏就坏,还不是玩心眼的时候,于是点点头说:“谢谢傅伯伯,等我长大赚钱还您抚养费。”

傅茂哈哈大笑:“傅家何时缺你一个小娃娃的钱,不如这样,你认我做义父,以后就是傅家的儿子,哪有儿子给老子交抚养费的道理,是不是?”

傅承轩无亲无故,喜欢傅云珠这个姐姐,也喜欢傅念斐这个小外甥,如今傅茂还愿意帮他娘保留遗物,他立刻跪下给傅茂磕头,叫了声:“义父。”

“好好好。”傅茂看上去很高兴。

自那以后傅承轩只偶尔去书房,每次都能看到那个行李箱,虽然从未打开看过,但他内心是安稳愉快的,十分期待自己十八岁那天。

他努力读书、练武,一心想着将来要挣大钱报答傅家,保护云珠姐和小外甥。

直到十八岁某天,他看到路过的汉子手中握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他娘的珐琅怀表,另一样是他从小戴的金豆子。

“大哥请留步!”他立刻冲上去问,“请问……您这两样东西能让我仔细看看吗?是从哪儿得的?”

汉子对他很和蔼,笑眯眯道:“城西当铺买的。”

当铺?

傅承轩懵了。

他第一反应是傅家佣人中有家贼偷窃主人财物,可随后那汉子像是闲聊般说道:“早忘了几年前了,去当铺那天恰好看到傅家主,也是巧了,和他拿的这两样东西瞧对眼,当场交易。当铺老板气得不行,一劲儿赶我们走,说若都是我们这种人当铺简直没钱赚,哈哈。”

傅承轩不可置信,但偏偏事实摆在眼前,好在这汉子好说话,愿意将这两样东西卖给他。

他掏出几年来积攒的私房钱,又找云珠姐借了一点,这才把珐琅怀表和金豆子买下来。

随后,他偷偷潜入书房打开箱子看,惊骇发现这落满灰尘的箱子装的只是石块。

傅承轩凭借记忆,将箱中比较显眼的几样珠宝首饰画了出来,跑遍全城去问,这才知晓,箱子里的东西恐怕自己刚到傅家没多久,就被傅家主变卖了。

什么等你长大再给你。

不过是骗孩子的一派谎言。

毕竟是小孩子么。

长大后肯定忘得一干二净。

傅承轩跑遍全城当铺问东问西,问的还都是傅家主当掉的东西,太过引人注目,汪局长的手下没过多久就把这事儿告诉傅家了。

再然后不必说,傅念斐都能猜出来,傅老太太生辰宴上,小舅舅被污蔑和戏子苟且,先挨打又被捅,差点死了。

傅念斐心有余悸,摸着自己手腕上的金豆子道:“这事儿真巧,那汉子的怀表和金豆子偏让你瞧见,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傅承轩莞尔,这才回头摸摸小外甥的后脑勺:“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我后来才知道那汉子是我爹的副官,跟我演戏呢。”

他叹气:“我不是说过么,我爹从我进傅家那天起,就一直派人看着我,傅家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所以从傅茂卖第一件东西的时候,他就知道。后来傅茂卖一件他买一件,我娘那些遗物一样没漏,全在他手里呢,就我不知道。”

傅念斐喃喃:“那……他怎么不告诉你呢?”

傅承轩哭笑不得:“老子磨炼儿子不过如此,他就想看我怎么办。”

傅念斐心说,这种磨炼可太折磨心了。

“我那时候的确太嫩,觉得自己虽然跟傅家没有血缘关系,但至少养育一场,没什么事儿不能说开的。”傅承轩回忆道。

“但那时候老太太寿辰将至,我又第一次面对这种事儿,不知道怎么处理能不伤情面,就想等寿辰结束再说,没想到寿辰当天被摆了一道。二十脊杖,挺疼的。”

身上疼,心也疼。

可打断骨头连着筋,从那时起,傅承轩,不,该说是宁佑霆,他和傅家的情分就只剩傅云珠和傅念斐母子这根筋连着了。

“原来还有这么多过往。”

那时候傅念斐刚十二三岁,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吃喝玩乐跟读书,恐怕他娘也不知道。

轿车在宁雅公馆大门外缓缓停下,两人相携下车,常在厨房帮忙的夏婆子看到他俩笑眯眯道。

“在喜宴上喝酒了没?厨房熬了鸡汤和醒酒汤,就等你们回来喝呢。”

没喝酒,甚至没吃饭,回来的路上也就吃了几个糕团和一碗绿豆沙,小馄饨都没吃上。

傅承轩朝夏婆子笑笑:“醒酒汤就不必了,下两碗鸡汤面吧,我们两个没吃什么。”

夏婆子:“没吃吗?那再炒两个青菜好不好?念斐小少爷要不要吃卤鸡蛋和豆腐干?”

傅念斐摸摸肚子:“再来个鸡翅膀。”

夏婆子:“诶呦哈哈,小少爷真是就爱吃鸡翅膀,有的有的,还有鸡腿,好多呢。”

或许是心事儿终于落定,两人晚饭都没少吃,每人一碗面一个大鸡腿,傅承轩额外吃了两个蛋和一些青菜,傅念斐则每样都尝尝,尤其是多啃了三个鸡翅膀。

傅念斐撑得直打嗝,又喝了一大碗用来消食的茯苓山楂水。

傅承轩摸着他肚子笑:“怀了?”

傅念斐:“怀了也不是你的。”

“嗯?”傅承轩挑眉。

傅念斐拉着他衣领让他低头,凑近小声道:“你还没……没艹过呢。”

傅承轩眼睛倏地一抬。

眼神灼人,傅念斐连忙撒手转头:“吃饱了,我去洗澡准备睡觉。”

他嘴上这样说,实际没动地方。傅承轩也没说话,就着这个姿势和客厅中昏黄的暖光一直盯着小外甥。

屋内静谧。

空气却无端灼热。

但凡谁能先开始一个吻,恐怕气氛就会立刻烧起来。今夜,的确是洞房花烛的好时候。

可偏在此时,电话铃响了。

这个时间,若非急事,很少有人直接给傅承轩本人打电话,大多是先打去宁小六和宁老八的住处,由他们决定要不要叨扰傅承轩。

傅承轩从旖旎氛围中回神,笑着捏捏小外甥的嘴唇,换回一个落在手指骨节上的轻咬,这才接起电话道了声“喂”。

半晌,他面容平静地撂下电话,发了会儿呆。

“怎么?”傅念斐察觉气氛不对,缓缓起身,“出事了?”

“嗯。”傅承轩垂眸,“也算意料之中,傅老太太当着傅茂的面撞墙自尽了,傅茂被吓晕过去,正在奉城医院抢救。”

傅念斐张大眼睛,嘴唇抖了抖。

傅承轩俯身抱住他:“别担心,我的人在医院看着呢,肯定尽全力救傅茂,无论如何他是你外祖父,我不会看着他死。”-

傅茂年纪大了,这惊吓于他而言又险又急,对身体影响很大。

再睁眼的时候,他已如同痴傻一般,一会儿唤秀婷,一会儿叫宝琴,甚至越叫名字越多。

绝大多数名字傅念斐连听都没听过,他不用深想都能猜到,这些女子必定是傅家主年轻时交往过的相好。

傅承轩在一旁道:“亏他没喊我娘名字,否则我爹知道要亲自来毙了他。”

傅念斐听得想笑,原本压在心尖儿上的阴云倒是驱散了些。

探望过傅茂后,他俩慢悠悠从医院出来。

夏末秋初,天气已没那么闷热,大太阳却依旧刺眼。

傅念斐以手遮眼,眯眼凝视令人无法直视的艳阳,又带着直视太阳造成的炫目光影环顾四周,最终眼睛微合,靠在他舅舅肩上。

“这世界,离开谁都一个样。”他说。

傅承轩闻言笑笑:“是,这世界离开谁都一个样,可人一旦离开这个世界就什么都没了,所以一定要活痛快了再走,否则吃亏。”

傅念斐心道有道理,我还没痛快过呢,今晚我就痛快痛快。

傅承轩下午还有事儿,说是去赴杜会长的宴,对方请了好多商界同仁,又要喝酒。

傅念斐送舅舅上车,趴在车窗边问:“要喝多少酒?很醉吗?”

“怎么了?”

“你先答。”

傅承轩忍不住笑:“你这是管上我了?那这样行不行,从今往后只要你不让我喝,我保证滴酒不沾,只跟他们喝茶,行么?”

傅念斐听这话高兴,却还是说:“商界聚会,滴酒不沾别人恐怕要念叨你扫兴。但你的伤刚好没多久,还是少喝几杯,至少别醉醺醺地回来,好不好?少喝怡情。”

“知道了,夫人。”傅承轩眸中带笑,“走了。”

傅念斐望着越来越远的车屁股小声嘀咕:“谁是你夫人,还没洞房呢。”

“夏婆婆!”傅念斐喊了一声,“帮我叫辆黄包车,我要出趟门。”

夏婆子:“哦……不让老八送你么?傅先生说那辆斯庞蒂克专门给你用,好久没动过了。”

傅念斐耳根红红:“不用,我要做点偷偷摸摸的事情,不能让舅舅知道。”

柳班主帮他订了些据说很少有的润膏和器具,今晚只要他舅舅不醉到不省人事,应当能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