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往生(五)
那座无名山上,果真如迟星霁所说,十里芳菲。漫天桃花,美不胜收。
许是它错季的名声太过响亮,竟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游玩。树下依稀可见错落的人影。
连蔷和迟星霁慢慢地从山脚行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眼见迟星霁忽地神吸了口气,仿若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语:“……我们从前,也曾这样过吗?”
这些日子,他总旁敲侧击去了解一个全然陌生的自己,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却又有些艳羡。
……同连蔷那样亲近却又不珍惜的自己。
没想到听到这样一个问题,连蔷一怔,旋即摇摇头,笑道:“没有。”
奚文骥对他的要求几近苛刻,恨不得他摒弃一切凡俗事务,哪里会愿意放他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赏花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不过,迟星霁倒是会时不时为她带一枝花回来,连蔷问他是从何而来,他都是含糊道,是偶然瞧见路旁开得极盛,想着她会喜欢,随手攀折来的。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连蔷不信世间总有这么多的偶然,定是有心。她却总是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也满心欢喜地收下,只当迟星霁是口是心非。
是从什么时候起,迟星霁再也没有为她带过花?连蔷眯眼细想,确切的时间已经记不清了,大抵还是她出事之后。这段记忆被她忽视了太久,几乎都快忘却了,今日叫迟星霁一问,又想了起来。
她这一答,迟星霁没有再开口,二人缄默地行了一段路。连蔷只盯着脚下,未朝前看,一时不察,
竟被低垂的花枝撞了满头。
她轻呼一声,这一撞不算疼,只被迷了片刻眼。连蔷揉揉眼,视线清明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伸了过来,“咔擦”一声,花枝应声而断,又把它递向连蔷。
“任凭你处置。”折花的迟星霁说得很是义正言辞。
连蔷颇为哭笑不得,她儿时不小心跌了跤会故意哭闹不已,双亲见状也会佯装迁怒大地与桌椅,而今她已不是孩子了,又是自己不留心,迟星霁此番是小题大做了。
但迟星霁的手直直伸着,那截开得正好的花枝躺在他掌心,明明满腹好笑,连蔷却怎么也找不出拒绝的缘由,甚至还有些许受用,便爽快收下了。
为了不辜负这枝春色,连蔷索性将它架在耳后,当作花簪,不料发丝与花枝缠络在一起。她要解,却瞧不见,心中着急,乱上加乱。
迟星霁又适时向她伸出了手。予夺生杀的手竟也能处理这样细碎的麻烦,连蔷只觉得他轻轻地将自己的鬓发解救了出来,又把花枝安置在了合适的位置。
“……好了。”一切完毕,迟星霁退后几步,观赏片刻,郑重道。
连蔷摩挲着花枝,一个略带玩味的心思顿起。她稍稍歪首,朝他盈盈一笑:“好看么?”
像是没意料到她这般大胆的提问,迟星霁语塞,良久才缓缓道:“……好看。”
“是花好看,还是人好看?”连蔷不依不饶,执意追问要个答案。这一问,她在迟星霁眼中也寻到了一丝浅淡的笑意:“不分伯仲。”
轻风拂过,微带暖意。明明是她先起的戏弄之意,可眼下只听见自己心跳声如擂鼓。连蔷张了张唇,想说什么掩饰自己的心虚,转眼却被远方的叫好声夺去注意。
“……去瞧瞧?”她顺势转移话题,也好奇是发生了什么。迟星霁自不会驳了她的兴致,颔首应下。
二人顺着声音走至一处开阔处,竟是一双修士在比剑,说是比剑,实则是合作剑舞也不为过。剑势卷起一地落英,即将落地之时,又被抛起。身在群英之中,二人的风采却不曾被剥夺半分。
一人快,另一人则慢;一人进,另一人反之,二人的默契也是可见一斑。
周围聚拢了不少人叫好。连蔷定睛一看,乐了,舞剑的其中一人,她眼熟得很。
她正想仔细看一看,却被迟星霁扯了扯袖子。
他于人群中,低头轻声问:“你之前,可曾有佩剑?”
连蔷倏忽一僵,她曾是剑修,自然也是有佩剑的。那佩剑亦同迟星霁的同悲一样,是奚文骥所赐。
剑的名字,她记不清了。被赐剑那日的兴奋,她还能依稀回忆几分。
只是后来,她魔气入体,荒废了剑道许久,再想重拾,那明明滴了心头血、认了主的剑却不认她了。那时,连蔷自己早就万念俱灰,因而不怎么气,反而是迟星霁连夜处置了那剑,待她第二日醒来,便寻不见了它的踪迹。
她问过迟星霁,当时他只说背主的东西,不要也罢。
连蔷什么都没说,但依她神色,又是什么都说了。迟星霁知晓自己失言,也不再打扰她。待二人停下,连蔷上前,温声道:“姜姑娘。”
姜如臻的剑方停,气息还未匀缓,乍闻人唤她,见是连蔷,面上亦带了些惊喜:“连姑娘。”
“师妹,这是……”另一人拨开人群朝姜如臻走来,赫然是个青年,这时迟星霁也到了。姜如臻忙介绍道:“这位是连姑娘,她身后这位,是迟师兄,是你那日想见却没见成的。”
提及迟星霁,她特地一语带过。青年闻之,双眼亦是一亮,忙作揖道:“师弟伏弈然拜见师兄。”
“不必多礼。”迟星霁虚托了一下。
伏弈然似乎是对他极其仰慕,一双眼原先是黏在姜如臻身上,现下却直直盯着迟星霁,手中的佩剑一会儿置换到左,一会儿又回到右手,竟是连握剑都不会了。
姜如臻对他的情绪波动了如指掌,面上便显出几分无奈,待人稍稍散开些许,她踌躇道:“我实有一不情之请。”
她朝着连蔷道,看却是看向迟星霁。迟星霁道:“但说无妨。”
“我师兄对剑术一道很是痴迷,先前久仰仙君大名。那日仙君回了剑宗,他恰好外出,很是遗憾。今日一见,也算缘分,敢问能否请仙君指点一二?”
姜如臻言简意赅。先前她为二人引了路,迟星霁也乐意还她人情,只看向连蔷,等她应允。
连蔷骤然被几道目光包围,一怔,旋即道:“指点同门,应该的。”
得了这样的机会,伏弈然乐不可支,想拉着姜如臻一起,姜如臻却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去。如此,伏弈然便引着迟星霁朝旁走去了。
连蔷也懒得听二人讨教剑术,就向姜如臻提出邀请:“不如我们四处走走?”
“好啊。”姜如臻欣然接受。
二人便携手朝着林中深处走去。连蔷问道:“伏弈然,便是你之前所说的师兄吧?”
姜如臻微微窘迫,倒也大方承认:“是的。我们的婚期定在下月十五,如若不嫌,欢迎来吃酒。”
连蔷刚想应,忽想到下月十五,她或许已达成了期愿,同迟星霁分别,未必还能有资格前去观礼,便也不说空话:“若有空,一定去。”
她话不说满,姜如臻也不强求。连蔷向下移了目光,发觉今日姜如臻换了身衣服,衣袖却仍是红梅样式,好奇道:“姜姑娘,似乎很喜欢红梅?我见你之前一件衣衫上也有相同的纹样。”
“啊,”姜如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摇首,“不是。只是我从前一个朋友极爱白雪红梅,总说红梅与我眼下这点红痣相衬,非要我这般穿着。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着红梅的衣裳。”
说到这儿,她面上露出些许赧然:“原本想换一换,师兄却也说,梅花高洁,不必强换。”
连蔷意有所动,若是那人,或许还真做得出这样的事……可她什么都没说,只笑道:“或许姜姑娘是喜欢梅花的。”
姜如臻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笑说:“也许是的。不过我热情一般消减得极快。眼前美景这般可贵,我又觉得,我更爱桃花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连蔷念道,“是很好的意头,也合你的情境。”
二人相视一笑,正欲往深处去,变故陡生,一念间,满山的桃花尽数凋落枯萎!
只是一眨眼,一山的芳华就此黯然,不复光彩。
“有妖气!”嗅到奇异之处,姜如臻毫不犹豫横剑在连蔷身前,连蔷刚要说她不必如此,迟星霁却在下一瞬出现在她眼前。
“可有事?”他凝眉问道。连蔷摇摇头:“无事发生。”
伏弈然也是匆匆赶来:“今日山上游人恐怕不止修士。我先前虽觉得这桃花逆着花期开放奇怪,却不曾想到有妖作祟这一方面……”
他颇为懊恼:“我久居其中,竟疏忽不察,是我之过!”
“这妖先前将妖气收敛得隐蔽,想必也是久居山中,与山融作一体,”迟星霁出言宽慰道,“一时不察也是常事,不必自责。”
被他劝解一番,伏弈然面色缓和许多,与姜如臻对视一眼,便朝二人抱拳:“今日多谢前辈指点,只是这变故来得突然,恐怕无法继续请教,我们欲先行一步前去查明原因,就此拜别前辈。”
连蔷记得清楚,此地并不属于无极剑宗的属地,伏弈然此举大概是出于正义。她本能看向迟星霁,他也在看她,了然彼此心中所想,连蔷启唇:“拜别就不必了,我们既然也不能赏景了,不如同你们一起去看看
吧。”
能再与迟星霁同行,伏弈然喜出望外,只是他的目光流转于连蔷与迟星霁之间,不明白她竟能替迟星霁做主,又被姜如臻嗔怪地拧了拧胳膊,疼得倒吸凉气,忙连连认错。
还是由姜如臻出面打圆场道:“事不宜迟,那我们便往山中走吧。”
不多废话,几人立即出发。
第52章 往生(六)
原先众人还当这逆季的美景是自然的鬼斧神工,如今想来,若是以妖力作为支持,也不足为奇。
伏弈然提议以桃树最先枯萎的地方查起,姜如臻提出异议:“顷刻之间的事,哪里能分先后呢?”
被驳了建议,伏弈然也不见羞愧,只摸着头,笑说自己考虑欠佳。还是连蔷道,都探一探附近的妖力残留,应当会有收获。
排查许久,又疏散了不少毫无修为的凡人,众人却是一无所获。
终究还是迟星霁动用了灵力,浅浅包围了整座山。片刻后,他睁开阖着的双眼,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这里妖力最盛。”
大家振作了精神,朝那儿走去,行了半晌,却只目睹到了最后一片桃花零落成泥的场景。
连蔷闭眼,抬手感受,凝重道:“……衰弱下去了。”
他们之前总以为藏在暗处的这妖既然花了这样大的功夫去让满山桃林盛开,定然是另有所图。或许是吸引游人前来吞噬,又或是别的可能,可现在看来,这妖似乎只有单纯让桃花盛开这一个目的。
几人面面相觑之际,凋落的桃花似又被灌注了生命力,拼命绽放着——
连蔷干脆张开五指,助它一臂之力,电光火石之间,她转头冲迟星霁喊道:“不是最盛的地方!”
——而该是妖力最微弱的地方!那妖既勉力才能叫花盛开,自身必然力竭!
不消多说,迟星霁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右手虚握一剑,直指地底。不多时,他道:“找到了!”
众人狂奔而去,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洞,瞧见了一株……倔强着攀援而出的桃树。连蔷迟疑着要先迈步而入,却被一道身影不动声色拦下,迟星霁先她一步,率先跨入其中。
身先士卒,他还不忘挥袖,洞中刹那间亮起光,深处的黑暗中忽地传来微弱的声响:“……是谁,谁来了?”
奄奄一息伏于一块凸起的巨石上的少女,就这样跃入他们眼帘。
她面容娇美,额间一点桃色花钿,不对,那就是一朵小小的桃花。其身着的衣裙,色彩更是鲜艳娇嫩。
“你是妖!”伏弈然当即持剑,将姜如臻护在身后。连蔷定睛一看,盘根错节的树根自她的裙摆之下延伸而出,洞外的桃花正是她所化。
她努力撑起上身,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她久未见到强光,眼睛不由自主眯起,视线落在四人身上:“你们是修士?你们……是来杀我的吗?”
姜如臻按下伏弈然持剑的手,温声道:“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我们无冤无仇,即便你是妖,我们也断断没有出手的理由。”
“那你们为何?”少女已然筋疲力尽,终是仰在巨石上,微微仰视着他们,可尽管这样,她还是不忘输送妖力给洞外的桃树。
连蔷越过迟星霁,蹲身下来,去摸她脉搏,少女没挣脱,又或是已经有心无力。连蔷输送了一股力量与她,道:“你若再执意想让花开,你会死的。”
“……我知道,我不在乎。”恢复了几分气力,少女微微起身,“外面的桃花,开得还好吗?”
连蔷本想实情相告,但见她眼中眸光闪烁,停顿一下,道:“开得很好,好漂亮。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那就好,那就好。”少女闻言,显然舒了一口气。
连蔷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人轻轻地拍了拍肩,她回头看去,是迟星霁。
“你先让开。”他面色凝重,连蔷顺从,迟星霁便代替了她先前的位置,将指尖搭上少女的腕子。片刻后,迟星霁起身,以少女瞧不见的角度,冲三人做了个口型:回光返照。
三人俱是一怔,一只垂死的妖,大抵是翻不出什么大的风浪了,况且,她似乎也并无害人之心,也无害人之力了。
眼前的少女至多不过百年修为,拼尽全力叫满山桃树盛放了这些日子,结局一定是油尽灯枯,但连蔷不明白。
替她输送了一段修为,已是连蔷好心之举,她大可以就此离去,但想是今日见到的桃花太美,她想要感谢少女,便再度蹲身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抬眼看了看她,试图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来:“……我叫洛芜。”
芜,多指杂草丛生。明明是生命力强盛的表现,可她却即将要香消玉殒在自己面前了。连蔷心中唏嘘,亦笑说:“我叫连蔷,我们的名字还有些相像呢。”
身后模模糊糊传来伏弈然想拉着姜如臻先行离开的对话,他担心她,却被她义正言辞地驳回。他们将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
“是啊……”洛芜又笑了下,“今日相见,许是我们有缘。”
“嗯,”连蔷应了声,又道,“洛芜,你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我有什么心愿吗?为什么……你要这样问?”洛芜有些茫然。
连蔷斟酌一会儿,放软了声音答:“我见你即使拼上性……拼上全力,也要让花开,你应当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吧。”
洛芜仿佛思绪涣散了一会儿,许久后才闷闷道:“对,我是有心愿未完。”
她复躺了回去,以保自己的力气能全数用来讲述这个故事:“我一直在等待我的恩人,等着他再来。”
是个话本中极其寻常的故事,还不能化形的小妖叫正巧经过的路人救了,从此铭记于心,铭感五内。
洛芜彼时还只是一株小苗,当时风吹雨打,她的修为不及姐妹,几乎以为自己即将淹死,却路过了一人,那人见她如此狼狈,在雨中被淋得东歪西倒,便留下了一把撑开的油纸伞,替她遮蔽风雨。
自始至终,那人都一言不发。但洛芜知道,那人是毫无修为的凡人,有一双很是好看的手,也有一颗良善的心。
她卯足了劲地修练,终于化为人形。其他姐妹纷纷嫌此地灵力贫瘠,不足以支撑她们修练,待成年之后就离开,去往别处定居。
姐妹们都说,洛芜年岁尚轻,却与她们一同化形,日后造化一定不浅,千万不要囿于此方天地,该外出闯荡才是。
洛芜也犹豫过,但她凝望着身边的一草一木,皆是她熟悉的。她曾同它们说过话,一同生活了很久。
那就留下来吧,她对自己说,因为这里是她的家,也是她遇到恩人的地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洛芜有力量去反哺这片曾经养育她的地方,却察觉到,这片土地的灵气即将枯竭,意味着这里的一切都将陷入沉睡。也许明日就会苏醒,也许千百年之后,都等不来它们的清醒。
与之相反的是洛芜已经拥有了足够自保的修为,这里的草木再一次同姐妹一般劝说她离开,她却笑着拒绝了。她一心一意,要这片土地起死回生。
如果说,这里的衰落是命中注定,那她此举,便是逆天而行。
洛芜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若离开这里,说不定还能有新的转机。但她没有,这里每一株盛开的桃树,都是她的血肉所化,也是她的精诚所现。
在生命的尽头,洛芜也不是没有遗憾,她很想再见恩人一面,可惜,她不知道他长得是何模样,甚至是男是女,但她不想放弃。于是,出于仅存的那一点私心,就有了这样一片逆着时节绽放的桃花。
“……这是我初遇恩人的时候,我在想,他会不会能听到旁人说,这里开了一片很漂亮的桃花……”洛芜眯着眼,似在回忆,连声音都轻轻的,不愿惊动什么。
“我原来想坚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的……可是,做不到了……”她面露沮丧,摸了摸自己额间的那朵小花,像是预料到了主人即将离世,它亦枯萎了。
妖物化形,短的也要数十年之久,长的更是约要百年。洛芜的恩人若只是凡人,恐怕……
但她只有这样一个微小的愿望而已。连蔷意有所动,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与她的相贴,是将握不握的姿势:“我来帮你。”
她不能挽留住洛芜的生命,但叫她的花期,长一些,再长一些
,还是能做到的。
同时,洛芜的另一边,亦有一人蹲下,是姜如臻。
“我也想为你尽一份自己的力量。”她声音虽轻,眼神却坚定,同洛芜十指相扣。
属于魔与人的全然不同的力量,就这样慢慢地流进妖的身体里。
额间的花再次焕发光彩,盘踞在地上的树根化为双腿,红润的色泽再度回归到洛芜面上。她尝试着在二人的搀扶下站起来,成功了。
“我,我想再去见到恩人的地方等一等……”她有些害羞,出于兴奋,话都有些哽咽。二人了然地点点头。
三个女孩子在前,迟星霁与伏弈然在后。此刻已是夜晚,洛芜领着几人来到一处偏僻之地,还介绍道:“你们,这就是当年恩人救我的地方,这样偏远,他却能注意到我,这何尝不算一种缘分呢?”
连蔷会心一笑:“你说得对。”
洛芜又絮絮叨叨同二人讲了很多话,她们都耐心地一一回答,这一夜过得极为漫长。
直到东方曙光将现,洛芜才徐徐吐出一口气,把头搁在连蔷肩上,带着有些郁闷的语气道:“……我有些累了,好困,我已经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哪里是困倦,分明是……连蔷想要说些什么岔开话题,姜如臻却坚定道:“你再坚持坚持,先不要睡,我似乎看到有人来了。”
“是么?”洛芜强打精神,想要睁开眼,却连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了,她只能寄望于她们的眼睛与所说,“是谁来了?”
“我看不清,他撑着伞,将脸遮住了,只看到了一只手,嗯,是白色的伞面。你恩人当初,为你盖的伞是白色的么?”
“是啊是啊!”洛芜高兴起来,稍稍把头从连蔷肩头挪开,眼皮子却如何都抬不起来了,“……我的花,都还好看吗?”
“好看,”这一次是连蔷沉声道,周围已是枯枝黄叶,但她没有点破,“比我昨日见到的,开得还烂漫。”
“是吗……那就……”连蔷只觉肩头有什么东西重重一锤,她呼吸一滞,面上有什么温凉的东西滑过。
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人发出声音,也……没有人来。
唯有四周的草木,轻轻摇曳着,仿佛在哀悼谁的离去。
一阵风过,连蔷与姜如臻中间,只留下了一根单薄的桃枝——
作者有话说:赶在死线前赶完,呜呜呜,明天修修~
第53章 往生(完)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俯身在连蔷面前,耐心地替她一点点抹干净面上的泪痕。连蔷的泪反而越发汹涌。迟星霁蹲下来,稍稍仰起脸看她:“别哭了。”
见自己劝慰无用,他叹了口气,略带了点无奈道:“你这样哭下去,我很为难。”
瞥见他这样子,连蔷反倒是一笑,也终是收起了眼泪。
伏弈然先开了口:“寻常的妖死后皆会留下妖丹等物,以求复生或者庇佑族群。洛芜留下了这枝桃枝,事情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是啊,”姜如臻也附和道,“将它植入土中,来年或许能有新的生机。”
四人一拍即合,择了一处适宜之地,细心将桃枝栽下。
注视着在风中颤颤巍巍的桃枝,连蔷心有所感:“也许我们的存在于天地,也不过是一草一木。”
“但总有人会记得,无论是同为草木之人,又或是其他,”迟星霁在她身侧站定,“走吧。”
几人离开了这里,连蔷终是回头望去一眼,却见到了令她惊诧的一幕。
——桃枝周边的无数草木均向它灌注着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力,使得桃枝刹那间,拔高了一截。
连蔷再度热泪盈眶,迟星霁说得不错,总会……有人记得。
在下个她眨眼的瞬间,连蔷忽地,瞧见此地绿茵繁盛,一群桃色衣裙的少女在其中穿梭嬉戏,银铃般的笑声随风入耳。而其中一个少女,似瞧见了连蔷,远远地看向她,勾唇一笑。
连蔷错愕,眼睫一垂,再睁,这些竟凭空消失了一般,仿若从未出现。但她看清了,那是洛芜,绝不会错认。那是洛芜,那方才的情景,便是曾经的时光?
她怎么可能无故看到了她们的往昔?连蔷怔在原地的功夫,迟星霁见她迟迟不跟,去而复返,关切道:“怎么了?”
“……无事。”连蔷摇摇头,只当真的无事发生。
与姜如臻二人的相遇是巧合,事情解决,自然也到了分别之时。
临别之际,姜如臻没忍住,又问了一遍:“连姑娘当真不来观礼了么?”
她虽和连蔷只见了寥寥两面,但冥冥之中总觉得她们一见如故,似有什么特殊的缘分。
“不了,”连蔷笑着回绝,“还有事要做,到时未必赶得回来,还不如不要说了做不到。”
她说着,手中幻出一物,是两条遍体通红的手串,颗颗饱满,大小一致,看起来煞是玲珑可爱。
“这是百年相思木打磨而成的,我先前也是侥幸得到,却一直积压着落灰。而今才想起,也算是适合做你们新婚的贺礼,图个好意头。”
连蔷稍稍编造了一下它的来历,实际这串相思木手串,是将琅私库中的。她一见便心生喜欢,磨了许久,将琅才同意送她。他还问过她要做什么,是否有了新的心上人,讨要时伶牙俐齿的连蔷却在这时噤了声。
是啊,手串都是成双成对的,她伶仃一人,讨来又有何用呢?
连蔷正要怅惘地回答,却见将琅眼底揶揄笑意,方知他故意讨嫌,又恨恨讹了他一笔。
之后她再问将琅要东西,可再没有要这串手串来得艰难了。
她不知道将琅因何原因对这双手串如此珍爱,但如今赠与姜如臻,连蔷觉得,也算是物尽其用。哪怕是她误会,她也愿意为他们送上这样美好的祝愿。
“多谢。”姜如臻也不多推辞,伸手接过,亦是见之生喜,便向连蔷绽开一个浅浅的笑:“我很喜欢,多谢连姑娘。”
“喜欢就好,山高水长,我们有缘再会。”连蔷也笑着。
本以为这便结束了,谁知姜如臻轻轻地上前拥了她一下,侧头耳语道:“世道艰难,我祝你能……永远遵循本心而活。”
有这个拥抱与这句祝福,再多的寒暄也是不必。连蔷目送着二人身披曦光慢慢下山,来时的满山芳华与游人皆已不见,所幸有人相陪,倒也不算过分孤寂。
连蔷正想招呼迟星霁,却见他面色阴晴不定,正要开口问,迟星霁却先一步说话了:“你刚刚说,这是你侥幸得到?”
她一愣,良久才想起,原来这句话出自自己之口,又两三下明了他此事旧事重提的用意何在,也坦然道:“是,是一位朋友所赠。”
“既为朋友所赠,又何必称是侥幸得到?”迟星霁侧首看她,眼中有不解与些许不快。
显少见到他这般反应,连蔷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好显露,佯装听不懂他弦外之音般笑道:“是求了好友许久,好友才好不容易割爱,愿意割舍这一双,为何不算侥幸?”
……是送了一双,而非一串。
听罢她的解释,迟星霁的面色缓和些,方觉自己的失态。自己明明没有任何立场,却屡次三番……他不动声色去窥连蔷的脸色,见她一切如常,舒了口气。
连蔷故作不在意,实际上对于迟星霁这番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他一瞬又紧绷起来,便也大方道:“你如果有什么要问的,不妨一同问了吧。”
“……你当时为何,想要这双手串?”
没料到迟星霁会问这个,连蔷转身走了,她步履不快,不像是置气。迟星霁跟上,半晌,连蔷才启唇:“我忘了。”
这句话当然是假的。她怎么不会懂相思木的寓意,不过那时,她只觉得这一生漫长又无趣,问将琅要来,一是喜欢,二是……
总还留了些不切实际的念想。若有一日,还能等来白头相守之人;若有一日,有一人还能回到她身边。
只是没想到,当时的无稽之谈,竟在这时实现了,只可惜,初心不复当初。
之后二人便向梧桐山出发了,越靠近目的地,明显同路之人多了起来。
无论是妖族、人类修士,或是魔族。身处其中,连蔷并不觉自己有多么特殊,竟意外拾得了几分安全感。
见连蔷一路上从最初的郁郁寡欢到眉眼间都带笑,迟星霁放心不少,甚而觉得,即使这一次无功而返,也算不虚此行。
真正到了梧桐山脚,连蔷才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究竟是何意。她本以为梧桐山是凤凰族特地寻的山头做居所,却想不到,梧桐山竟是纯粹漂浮于空中,不与地面相接。
这样偌大一座山体悬浮着,在地上投下巨大的一片阴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除了修为高深之人能直接飞至山头,梧桐山唯一与土地相接的只有空中从高到低的一排石阶。
而这石阶,亦是险之又险。两旁并无什么扶手,更是又窄又短,一次仅能容纳一人通行,两级之间悬空,稍有不慎,怕是会直接坠落到地上。
“要不要我带你上去?”迟星霁主动提及,连蔷却摆手否决了。
“那样实在有些引人注目了。”此次的盛会,前来的大能不知凡几,寥寥几人在尝试直接飞行,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若他们在其中,少不得要被人猜测身份与来历。要是被人发现了她魔修身份事小,要是让人察觉,迟星霁在与她同行……跨越了百年,连蔷却仿佛回到当初,要在人前,将自己和迟星霁的关系掩得牢牢的。
纵然,他非当初的稚嫩少年,未必会纵容旁人胡乱置喙,但,连蔷并不想冒这个风险。
虽不知道连蔷心里拐了什么弯儿,但迟星霁还是尊重了她的想法。二人便在石阶之下排好了队。
队伍虽长,行进却快。查验身份的守卫只扫了几眼,便很快放行。连蔷先是疑惑,旋即又释然了。
难道有谁,敢在这里作乱么?即使谁有这样的胆子,身为大妖凤凰一族又岂是能轻易姑息的?
迟星霁自然是走在前头的,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看她的境况。他的步幅不算太快太大,使得连蔷还有余力左顾右盼。
她一会儿瞧一瞧飞跃而上的人,猜想一下他们的修为高低;一会儿扫一扫周边风光,想着这山是否能随心念所动,去到不同的美景……她想得不亦乐乎,只是路途单调,很快便厌倦了。
连蔷本想摒弃这些胡思乱想,但抬眼望一望,高耸入云的山尖与长得望不见头的石阶,再望一望足下的高度,忽然觉得,还是想一想比较好。
迟星霁恰时转头来看她,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右手往后摆了摆,连蔷不解其意,他却言简意赅道:“牵着。”
连蔷本想推拒,但迟星霁不愿:“万一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也好及时回护你。否则不能及时知晓。你若不愿,握我的衣袖也是可以的,我亦能及时感知到。”
由于这番行径,二人不由停在了长阶之上。前面的人自是无碍,可是却苦了后面的人,一时纷纷抬头看是谁行事不慎,堵在了前面。
迟星霁没有催促她,但连蔷实在受不了这么多道炙热的目光注视,心一横,将手搭了上去。迟星霁不假思索要去接,却接了个空——连蔷牢牢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袖,而非手。
连蔷还晃了两下,确认自己抓牢了他的衣袖,才微微仰脸,认真道:“好了,走吧。”
迟星霁还想说什么,却苦于这话是自己先说,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咽下,任劳任怨地往上走了。
而后头的连蔷,有人带着,再省力不过。她注视着宽大袖口被自己攥出的褶皱,用另一只手,捂着嘴,偷偷地笑着。
让她也难得捉弄他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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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凤凰栖梧桐(一)
走了许久,仍在石阶之上,连蔷不禁怀疑,这石阶是否足有万里之长?
她思虑涣散之际,足下却是一趔趄,眼看要栽倒,前面的迟星霁感应到了,反应极快,一下旋身,反手稳稳握住她的手,将她托起!
连蔷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入两汪沉静的海,她的手也落入一方温热的掌心,像是担心她即将抽离,迟星霁便合上掌心。待连蔷站稳,他就转了回去:“当心脚下,好好看路。”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放开手,连蔷亦没有抽手,任由他牵着她,往前走。
连蔷试着动动指尖,却被迟星霁握得更紧,连带着他的背影都有些僵。
她心里暗暗好笑,便也安安分分地不动了。
石阶再长,也终有到达之时。甫一到达,连蔷就松开了手。在石阶上无人注意,山上却处处都是眼睛。
只是这一次,她颇为心虚,不敢去看迟星霁的眼。很快到了入口,亦有守卫检查来人身份,这次的比山下的戒严了些。轮到二人时,迟星霁先开口道:“迟星霁。”
先前有些倨傲的守卫想是听说过他的大名,闻言姿态显然尊敬了些,言语间恭敬不少。
听他以真名示人,连蔷也干脆道:“连蔷。”
可这回,落在连蔷身上的目光亦有些异样,不知是在看仙君身边的是哪个无名小卒,又或是觉着仙魔殊途。
连蔷尽量挺直了身子,去面对那带了若有若无试探与端详的视线,但好歹守卫见多识广,到底没说什么,扬了扬下巴放行了:“进去吧。”
说那目光不伤人是假的,只是不太伤人。但连蔷也习惯了诸如此类的对待,毕竟不曾因为她是魔修而不放行,已实属不易。
梧桐山很大,后山是凤凰们的居所,算是重地,并不能入内。余下的地方便供宾客自由出入,甚至专门辟了一条街出来供修士们交换秘籍功法。
若是只站在山脚,也是想不到山上竟有这般多的人与奇异的景色。连蔷好奇地东张西望,那头迟星霁与使者交涉完毕,走回到她身边。
“凤凰尚武,两日之后会有比武擂台。如果摘得魁首,能得他们座上之宾的待遇,问他们借用凤火,或许会容易许多。”迟星霁向她说明道。
连蔷颔首表示了解了,忽地又诞生了新的疑问:“但来往的修士修为高低不同,若在一同比武,难道不会有些不公么?”
若对手同她修为相当还好,若对手是像迟星霁一般的……她干脆打也别打了,还是直接投降为好。
“这是当然,所以参与的前提,便是二人需将修为压制在同一层级,且只能携带一样武器,”迟星霁想到什么便又补充,“你放心,即便我压制了修为,这也是十拿九稳的事。”
他语气笃定,也确有自信的实力。连蔷本要点头,又品出几分不对:“你要替我去比试?”
她这般一问,迟星霁也觉出不对来:“你要自己去?”
“不然呢?”连蔷不假思索,“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该劳烦你。”
迟星霁若能一举赢下是好,只是她总是想着,能少麻烦迟星霁一点是一点的。
此话一出,连蔷明显看到迟星霁的眉头一紧:“先不说是不是劳烦……若我记得不错,你并没有武器傍身。”
连蔷不说话权当默认,见迟星霁面色愈发沉,她才闷闷地开口解释道:“习惯了,早前将琅也同我说过,旁的武器都不太趁手,想过重
拾剑道,也没有合适的机会。”
只可惜这话似乎是火上浇油。本就面露不豫之色的某人,更是抿紧了唇线。
“还有两日,来得及。”还是不忍心一直以冷面对待她,迟星霁抛下一句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什么还有两日?”连蔷不解,但心里隐约有了个不好的念头升起。
而迟星霁偏偏如她心中所想吐出两个字:“练剑。”
“恐怕来不及,我多年,不对,百年没有握剑了,早都忘了持剑的感觉……”许久没有体验过被人盯着练习的连蔷讪讪道,这么多年,她都疏懒过来了,又何必逼迫自己在这两日?
“我说来得及就来得及,”迟星霁的口气却不如她反驳,“若你底子还在一两分,重拾剑道并不算太难。”
连蔷还想挣扎一下:“或许只还在半分,甚至更少……”
“半分也足够了,”迟星霁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总是以肉身相搏,太容易受伤。武器不仅是武器,也是你的伙伴。必要时,它们亦能自行护主,舍身相救也是常事。”
自行护主么?那是迟星霁与同悲。于连蔷而言,实则只有一个要求,不背主而已。但当年的事还在眼前,她本能抵触,就算是试,也是不愿意试的。可连蔷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来。
“可我并没有剑……”连蔷又抛出一问,要是这次被说服了……那她再试一试。如若可以,她也总是想为自己多几分谋算的。
“无妨,”迟星霁对答如流,“现在去买一柄合适的,也不算太晚。”
他回答得太顺畅,连蔷都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将她的后路想得一清二楚,堵得明明白白的了?
从前他不许她多吃甜食,也是这个样子,非要把她的一个个借口都驳回,才道想都不要多想。
“那……”连蔷鼓起勇气定定道,“我再试一试。”
二人当即去往了街市,有天下无双的剑修帮忙选剑,连蔷乐得跟着其后清闲踱步。
但,迟星霁的眼界太高,一路摸过来,没有任何一柄剑能入得了他的眼。这一路来,毫无收获,反而受了不少卖家的白眼。
迟星霁又放下一把剑,微微侧头告诉连蔷:“有的剑太重,这把剑就太躁。选剑既要相合,也要互补。”
“这是何意?”连蔷能理解太重的含义,却不明白何为太躁。
迟星霁简单说明了一番:“每把剑自有每把剑自己的性格,太过跳脱急躁的,都不太适合你。”
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解释,连蔷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每把剑的性格的?”
她还在无极剑宗的那几年,不算深谙剑道,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算分得出剑的好坏与否,如何查看一把剑的性格……连蔷倒还真的不知。
她问了,迟星霁却绷了唇不答,起初连蔷还以为他是还在置气,后觉出不对来:“你也不知道怎么看么?”
“……嗯,”迟星霁顿了顿,“像是一种本能,我不好说怎样将这些告诉别人,但我的确能听见它们各自的声音。”
连蔷闻之一笑,他是天生剑骨,能从其中品呷出这些,也并不奇怪。只能说,有人于修道一途,的确是得天独厚的天才,真是旁人艳羡不来的。
她流露出来的神色实在好奇,迟星霁有心要为连蔷演示一番,他顺手抚上旁边的一柄剑,闭目感受:“……这一柄倒是出乎意外的合适。”
见他话语里含了些肯定,连蔷亦好奇是什么样的剑合她的性格,只见那剑体纤细,通身雪白,剑柄处的纹样别致。连蔷心中微有想法:竟与同悲有些相似。
迟星霁睁眼,同卖方商议了一番,顺利将其收入囊中。连蔷按捺不住念想,好奇地问:“为何合适?它的个性如何?”
然而迟星霁只故弄玄虚地看她一眼,并不接话。连蔷接二连三追问,他皆抿唇不语。
或许不是什么好话,连蔷安慰自己道,所以他才不说。其实迟星霁只是不好意思讲。
在他眼里,连蔷实是柔软又坚韧的性格,哪怕身处泥潭,也会极尽所能地开花,拉着身边的种子一同汲取养分,朝上生长。
当连蔷拔剑出鞘时,心里亦有些激动。当年,她欲出剑,却怎样都拔不动,她还以为自己是受了那些时日的折磨,气力都变小了,可直到她掌心通红,都是在做无用功。
那时,迟星霁在她旁边注视着她,没有上前帮忙或劝阻她不要再试了。连蔷还在抱着剑或许只是坏了的奢望,力竭地瘫坐在地上,说着歇息会儿,一会儿再试。迟星霁却走过来,从她手中接过剑,轻轻松松地把它拔了出来。
他说,连蔷,不要再试了,它……只是对你封鞘了。
迟星霁说话时的不忍、忧色,她至今还历历在目。
那时,连蔷心中什么情绪都没有,她抬眼看着迟星霁,说不出来熟悉或是陌生,埋怨或是依赖,有的只是无尽的茫然。怎么就,不认她了?怎么就……被迟星霁这么轻易地拔出来了呢?
而今遭,她怕又是一次重蹈覆辙,直至剑光在日光底下,晃得连蔷眼睛生疼,她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愣住了?”
迟星霁出声唤回了她的神智,连蔷怔怔地盯着剑,像是要把它的样子牢牢地记在心里,可看着看着,她开怀大笑起来,把剑用力地抱了起来。
……时隔多年,再次拔剑,她才发现,原来这本是这样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啊。
第55章 凤凰栖梧桐(二)
这期间,迟星霁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她,从面无表情到狂喜大笑。
直至连蔷止住因大笑而溢出的泪水,他才淡淡开口道:“此剑名为浮光,前一位主人乃是寿终正寝。性格温和,亦不算太过沉稳,应当合你。”
“我原以为,它会感知到我身上的魔气,不愿……不愿供我驱使。”说完这句话,连蔷心下一松,原来坦然,也没有那么困难。
迟星霁闻之,摇摇头:“武器择主不奇怪,但它们自也有自己的一套方式辨别主人心性。我不太明白你先前经历过什么……但那也不会是你的错,你很好,不要多想。”
“……谢谢你。”思来想去,连蔷只能吐出这一句话。
这句话甫一落地,迟星霁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因她的疏远而生气,反倒是抿了下唇角,依稀有了些笑模样:“走罢,时间紧张,不要浪费。”
凤凰一族财大气粗,为每位远道而来的宾客都准备了客房,甚而还带着一大块的空地以备练武之用。
即便有迟星霁做指点,连蔷多年不捡的底子终归薄了些。
长剑在手的感觉不赖,只是她尝试在迟星霁面前比划了几招,越比划底气越不足。
“要不……换个方法?”迟星霁还没说话,连蔷倒是站不住了,规规矩矩执剑站好,俨然未曾完成课业的学生,一动都不敢动了。
迟星霁从前不是没有指教过她,也未说过重话,但连蔷在他面前,总似老鼠见了猫,大气也不敢出。她只能将一切归咎于二人之间的巨大差距。
而迟星霁以摇头作答:“还不到时候,再来。”
连蔷没法,只得再度提剑——却被迟星霁按下。
“无须比得这么快,”迟星霁指了指她的胳膊,“一步一步来,你执剑的手都有些不稳。”
连蔷忙不迭应下,每比一步,便频频回头去看迟星霁的眼色:“这样么?”“我做错了么?”“有哪里要改吗?”“……”
久而久之,迟星霁也被她问得有些无奈,半套招式下来,没有连贯过,忙出声制止了她:“你且做着,若有不对的地方,我会告诉你。”
“好。”连蔷振振心神,想的却是,她一定要叫迟星霁刮目相看。
提肘,平出,直腕……连蔷在心里一招招地默念,速度虽慢,却丝毫不敢怠慢,仿若回到了一步一个脚印的初学时。
那时的她,笨拙又迟钝,浑然不觉自己同旁人的天赋差距巨大,满心满眼只想着自己要比昨日的自己更强一些。若能得教习一句夸奖,她便觉自己练至天明的刻苦是有意义的。
恍惚间,她已忘却了迟星霁的存在,眼中唯有长剑。连蔷一心一意,只想把曾经的剑谱一模一样地比划出来。
这一次可谓一气呵成,连蔷正欲收剑,面前却骤然袭来一柄长剑!几乎是方才练就的本能,她下意识便去格挡!
可那剑,只是虚虚在她身前一段距离停下,稳稳地落在浮光下方——那是同悲。连蔷一眼认出。
“这次做得不错,”迟星霁将同悲的剑尖稍稍挑高,迫使连蔷执着浮光的手亦高了不少,“只是最后这一式,手臂要再高一些才完美。”
身背阳光,迟星霁面容带光,眼神却平和,能将眉眼间的疏离融化,如果连蔷没看错,他眼中似乎还带了一些赞许。认知到这一事实,连蔷的心忽地漏跳了一拍。
二人之间明明相隔着两把长剑的距离,连蔷却觉得他们离得很近,前所未有的近。
与此同时,她又认识到一件事:这才是她最初喜欢上的迟星霁,在宁河城的平凡又不平凡的迟星霁。彼时的迟星霁没有后来拜入无极剑宗的那般耀眼,自然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他能给她的不多,但他一直待她不错。
更让连蔷心惊的是,她好像在一点点与那个迟星霁重逢。与他相处的每时每刻,都好像再一次让她回忆起,自己那时是为什么怦然心动的。
她忽然在想,如果,如果迟星霁永远不会回忆起从前,他们是否就能一直维持这样……但连蔷旋即被自己这大胆又自私的念头震惊。
无论如何,迟星霁总归是想要找回过去的,她不能替他决定;再者,迟星霁的归宿已然不同,从前她还能抱着迟星霁不会飞升的侥幸,觉得他们能殊途同归,而今呢?
连蔷用着这套熟悉的说辞一遍遍说服自己,她努力收拾着自己的神情,好叫迟星霁不看出什么异样来……
“怎么了?怎么一瞬间神色这般差?”迟星霁敏锐觉察了她神情的变化。
连蔷极快地启唇敷衍道:“……只是突然又想起,时日所剩不多,心里总有些不安。”
“修行哪里有一日千里的好事,不必心急。”迟星霁出言宽慰道,现下他反是看得开的那个了,“练了许久了,先歇一歇吧。”
“不了,”连蔷一心要借练剑的忙来洗去心里的奇异念头,巴不得把剑招吃熟、吃透,“我再练一练。”
她难得执拗,迟星霁也不想驳了她的念头。
就这样,连蔷从白日练到黑夜,却听闻一阵嘈杂人声。她抬抬酸涩的胳膊,有些茫然,以为是有外敌入侵了。
“是他们在夜间安排了焰火。”连蔷被这声音一震,才发现迟星霁始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既不会打扰到她练剑,也能看得清她的动作。
她练了多久,他也就站了多久。
“一日下来,你的招式已经熟练了许多,一些力道角度的问题,也非一两日能解决的……”迟星霁先一一指出了她的问题,连蔷耐心听着,全数记下。
他停下,连蔷正要离开再练,却被迟星霁喊住:“等等。”
“何事?”连蔷不解,现在在她心里,没有什么事能比眼前事更为重要。
“凤火燃成的焰火,极其罕见,有的人穷其一生,恐怕都难得一见,”迟星霁缓缓道,语气里含了一丝蛊惑,“你不想去看看么?”
连蔷动动指尖,听迟星霁这样一说,也有些动摇。见她面色犹豫,迟星霁又说:“今日若错过,之后怕是没有机会了,但你若执意……”
他还未说完,连蔷便利落地收了剑:“百年难得的机会,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吧!”
迟星霁心领神会,特地向她走来几步,旋身,与她并肩而行。他像是发觉自己的意图太过明显,连忙轻咳一声掩饰:“……走吧。”
二人出来得有些晚了,已有许多人聚集在空旷之处,热热闹闹地聊着天,仰天看去。
由迟星霁带着,二人寻到了一处人不多但又瞧得清晰的地方,人声愈发沸腾,倏忽,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嘹亮凤鸣。
这一声凤鸣过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只见漆黑的夜幕,极快地飞过几只身姿优美的凤凰。
连蔷初次见到这等大妖,被他们长长的尾巴惊艳得说不出话来,其上流传着像是能照亮天际的流光溢彩,尾羽之后,是星星点点的火光。
它们飞得很快,那点点火光却依旧留在它们身后,没有消失。几道身影如流星一般迅速划过。正当众人惊异之时,那火光轰然炸开,形成千万点星火!
将整个天幕,照得形同白昼。梧桐山又离天空极近,这样看去,更是震撼无比。星火下坠,没有在半空消失,竟纷纷落到了众人手里,化作温暖又不灼热的光芒。
连蔷也双手合十去接了那光芒,任它落在掌心,久久沉浸在这等奇景中难以自拔。良久,她才转头想去向迟星霁分享自己的喜悦,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里,如她一样,有着这点炫目的存在,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完整的她。
连蔷被他盯得一时语塞,刚想起来自己要炫耀的目的,举起双手,那星火却转瞬即逝,熄灭殆尽。到迟星霁眼前时,只剩空空荡荡的掌心。
“灭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想要收回,迟星霁动作却很快,飞速朝她掌中放了一样物件,代替了原先光亮的存在。
——那是一颗小小的萤石,被雕刻成了一朵小花的模样。光芒虽不及那点光亮明亮,却胜在经久不息。
“好了,又亮了。”迟星霁背手而立,轻描淡写地说着,仿若全然不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连蔷凝视着这块萤石好一会儿,才合起掌心,把它牢牢拢住,可光还是从指缝流泻出来。她扫了眼缝隙中的光,低声应了句:“……嗯。”
二人说话间,焰火已近尾声。迟星霁也体贴地没有再多说什么,迈开步子。连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半晌,迟星霁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不轻不重地扯了扯,接着是一声轻若蚊呐的道谢:“……谢谢你。”
之后,那力道一松,迟星霁没有回头。
其实,他不用说,连蔷也能懂他的意思。
迟星霁是想要告诉她,只要她想,她就能把光抓在手里。
第56章 凤凰栖梧桐(三)
苦练了两日,连蔷相信假以时日,剑技定能超越以往。
“说来也怪,”她顺手挽了个剑花,随口同迟星霁调侃道,“荒废了这么久,却觉得比从前自如得多。”
从前她卯足了劲,眼巴巴地都没能将剑谱背下来,现下倒是运转得流畅多了。
“心境不同,许多事也会不同。”迟星霁边说,边替连蔷纠正了一下不到位的动作。
连蔷又比了几下,意犹未尽,眼看时辰不早,还是迟星霁出言提醒:“走罢,快到了开场的时候。再晚些,恐怕会错过抽签。”
“好。”连蔷收起
剑,二人赶至赛场,虽说只是比武切磋,但众人皆跃跃欲试,显然不抱着“点到为止”的念头。
二人抽签运气皆不错,连蔷抽中了一个同她实力相当的修士,至于迟星霁,凤凰若不想阻止他招摇,任何签于他而言自然都是上上签。
没到二人出战的时刻,两人也坐在席上观看旁人打斗。
其中有不少的剑修。连蔷瞧着他们,手中也暗暗地拟着他们的动作与招式,妄图再多学一些。
“为何要学他们?”迟星霁无意间一回头,发现了她的动静,不解道。
连蔷解释着:“取旁人之长,补补自己的短,也算临阵温习了。”